短篇 Undertaker(2/2)
沒有辛那樣的戰鬥技能,也許會成為他的累贅,無法與他同行。
的確,誰都是如此。
〈4〉
雖說如此,切割〈破壞神〉碎片是菲德的工作,而留存那個是辛的活兒,對於齋木來說沒什麼特別需要他做的事情。
若還有剩下的遺體,便可以悄悄埋葬起來(為此,齋木放了把鐵鍬在自己的〈破壞神〉里),但不巧的是,〈破壞神〉里的遺體大部分都被〈軍團〉帶走了。
與〈拾荒者〉相同,也有在戰場上尋覓可再利用的遺體與物資的〈軍團〉,回收運輸型。即便沒有武裝,也能將血肉之軀的人類輕易碾碎的鋼鐵大蜈蚣,
擁有到一晚上就能把戰場收拾乾淨的能力,非常勤奮。
那麼,至少找一些花來吧。人類難以探知的深邃森林裡,他沒有發現什麼恰好盛開的美艷花朵。四處尋找的過程中,齋木不知不覺地追趕著映入眼帘的某物。
它的白色翅膀,反射著透過樹葉散下來的春日柔光,像是在微風中嬉戲一般翩翩起舞,是一種纖細而脆弱的生物。
蝴蝶。
「真……漂亮。」
他捧起雙手,用左右手將它夾進手心,當他靈巧地抓住後又猛然回過神。
他悄悄回頭望去,只見辛無表情地用發愣的眼神看向他這邊。
額。
為了設法掩飾尷尬的狀況,他故作鎮靜地問道:
「你也要捉蝴蝶嗎?」
「不要。」
沒想到被他用孩子氣般的語氣拒絕了。
說完後,是注意到自己的年幼聲調了麼,辛微微皺緊了眉頭。
「……你真是個奇怪的傢伙呢。」
「雖然戰鬥時我並不在意,但被比我小的你這麼說,我果然還是有些生氣啊。總之不要突然說別人很奇怪啊。」
他該不會忘了自己也差不多是個怪人。
說著,齋木攤開雙手。被關在手掌中的的蝴蝶輕盈起飛。離開了地面,越飛越高,最後朝著綠林冠外面的春日碧空飛去。
目送蝴蝶的辛開了口:
「你不是想捉蝴蝶麼。」
「嗯。嘛,不過。」
小小的白色蝴蝶已經融入藍天,不見了蹤影。儘管如此,齋木還是目不轉睛地追尋著蝴蝶的軌跡,說道:
「也許是他們中的某個人吧。」
可能是昨天在這裡戰死的其中一個同伴。
「…………?」
他朝冷著的臉中隱約露出驚訝表情的辛聳了聳肩。
「蝴蝶是死去的人靈魂的化身。藍色是天堂的顏色。你沒聽說過嗎?」
不需要教導,在所有的文化,對所有人來說,蝴蝶都是靈魂與死後的象徵。
「沒聽過。……你相信那些東西麼?」
天堂,或者死後的世界。
從他的聲音中隱約聽出厭惡感來看,辛應該不相信這些吧。一想到死神可能並不相信天堂或者地獄的存在,齋木就苦笑著搖了頭。
「天堂也沒什麼特別。就是在慘不忍睹的狀況下死去後去的樂園啦,無憂無慮這樣吧。不過,蝴蝶的話。」
對於人類而言,是死亡後靈魂的化身。
「相信……嗎。」
自然而然地移動視線,仰望天空。略顯朦朧的,春季蒼穹。
那片藍天的另一邊,或許就是齋木沒有見過的藍色海面。因為他相信死者的世界是存在的,天堂的顏色也是藍色的吧。
「你以前在的強制收容所,裡面的孩子怎麼樣了? 那些比你還小的,被收容時和嬰兒差不多大的人。」
辛沉默了片刻。
似乎是回想起了什麼,才陷入沉默。
「死了。」
「是吧。我在的收容所也一樣,大家都死了。」
突然響起的怒罵聲與暴力相向的極度緊張狀態,這就是極其惡劣的強制收容所的環境。身為庇護者的父母和兄弟以及周圍的大人都被帶到戰場的一邊作勞役,加之沒有正規醫療的狀況下,幼兒的死亡率頗高。
嬰兒和幼兒,原本就容易夭折。出生的孩子大部分都能長大成人,也是醫療發達的近現代後的事情了。
據說失去那一恩惠的強制收容所,幾乎沒有哪個孩子能夠度過第一個冬天。
「我在的收容所,大家都得感染了某種病。沒有手段醫治,也很害怕會傳染,……所有孩子都被關在收容所外圍的營房裡。」
「…………」
「那些孩子……」
他回想起。哭聲也好、呻吟聲也罷,在周圍完全聽不見聲音之後,他朝裡面看去,看見了營房最深處的那一面牆。
「我畫了蝴蝶。擠到營房的靠牆處,用手畫在上面。」
顏色是泥色和沙色。作為牆壁之外的家畜小屋的強制收容所,不可能有供孩子們繪畫的顏料與蠟筆。
不過,齋木卻在那裡舞動著幻想出來的色彩。
畫出無數隻蝴蝶的無數孩子,最後一定會在夢鄉中看見鮮艷奪目的色彩。
「當時的我們哪可能知道。那時候,那些傢伙的年齡都還只是比嬰兒大一點而已。不可能教會他們的。但,那些傢伙都畫了蝴蝶。」
大家還不知道蝴蝶是靈魂的象徵,……恐怕是在描繪蝴蝶從地獄中解放出來的幻想。
正因如此,蝴蝶才好成為逝者靈魂的象徵吧。齋木想到。人死後就會變成蝴蝶。早已被徵召入伍的父母、姐姐、哥哥和先一步死去的同伴們也一樣。
「我們也一樣。」
據說還有碧藍色的蝴蝶。只有以前共和國的領土內才有,八十六區並沒有。閃耀著璀璨藍光,於空中起舞的漂亮蝴蝶,就在這個世界。
被死後世界的色彩圍繞,作為死者靈魂化身的生物,然而齋木是肯定不能親眼目睹了。
死後也是如此。
「應該就是那隻蝴蝶。死後也應該只能變成蝴蝶。薄弱的翅膀、脆弱的身體,註定會經受風吹雨打,最後應該在離自己屍體不遠處墜落。」
那時孩子們夢見的美好世界,至今沒有見到。
不過。
「不過,不一樣。這裡不一樣了。……因為有你在。」
即便死者只能化身脆弱的蝴蝶,也有死神將其懷抱帶著他們前進。
齋木和先前死去的同伴們,與辛在一起,一定會比一個人死去走得還要遠。應該能看到那些原本不能看見的東西吧。
透過森林的間隙,東部競爭區域的深處。與〈軍團〉控制區域相鄰的遙遠處,今天紅艷的花朵盛開得十分爛漫。
或許,他們的確能抵達那處深紅的彼岸。
在基地的機庫里停下了自己的〈破壞神〉,但沒有立即打開座艙罩,辛輕輕地嘆了口氣。從保持開啟的光學屏幕中,能看見同樣停下〈破壞神〉的齋木以他特有的輕快腳步向某處走去。是特意放了東西在狹窄的駕駛艙嗎?令辛驚訝的是,齋木扛著一個大鐵鍬出來。
……他有病啊。
為了讓旁人不越過,於是劃了一條界線,不知不覺中感覺被跨越了。當他回過神來時,似乎已經要向對方伸出了手。
無論如何,即使他伸出了手,誰也都會比他比一步離開。
嘩啦響起的雜音,打斷了他的思考。
『一一管制官一號呼叫第一戰隊。送葬者,聽見了麼?』
「送葬者回復管制官一號。什麼事?」
無線電傳出一個年輕且稍稍膽怯的男聲,辛淡然回復。牆壁里的大部分管制官都不敢與辛進行感官同步。其中有些特別膽小的傢伙,連無線電聯絡也只是必要的最低程度。
聽他這麼一說,辛一邊想著這段時間的報告是叫去巡邏麼,一邊等待他的回覆。巡邏之類的,從很久以前就沒必要做,所以就沒去過。
『現在下達下一個任務。一一在競賽區域深處、〈軍團〉控制區域深處附近,確認了建造中的前進陣地。現出動第一戰隊全部戰力擊潰該前進陣地。』
辛微微揚起眉頭。
〈軍團〉為了推進戰線一一為擴大控制區域而建造的,作為踏板據點的前進陣地。建造完成後,接下來〈軍團〉自然就會展開攻勢。想要擊潰那裡需要強大的兵力。
所以在據點完成之前一一攻勢準備完成之前,要先發制人擊潰前線陣地。運用作為共和國防衛戰力的八十六雖然是理所應當的。
「只有第一戰隊,嗎?以下第二戰隊的支援呢?」
〈軍團〉也知道在前進陣地完工之前會受到敵軍的襲擊。用於護衛與迎擊的部隊,已經如管制官所說的在據點周圍部署開了。
約莫有兩個大隊的規模。不止戰車型、重戰車型為主體的機甲大隊,恐怕還裝備有專門迎擊的反戰車炮兵型(Stier)吧。即便如此,對於僅僅一支戰隊來說,依然是非常強的戰力。
『沒有支援。……判斷為沒有必要。』
辛深深嘆了一口氣。通信對面的管制官縮緊了身子,但辛毫不在意。沒有顧慮的必要。
以兩個大隊規模的〈軍團〉為對手,而他們只是一支連〈破壞神〉都沒滿編的戰隊。綜上,也就是說。
「叫我們送死是吧。管制官一號。」
〈5〉
八十六,難免會死。
在這絕對會死的八十六區戰場。被敵機與拋棄
他們的祖國的地雷原四面包圍,落入機械裝置的亡靈之手。總有一天。
必定會死。
儘管如此,當聽到與死亡宣告相仿的來自共和國的任務通知後,處理單元中的所有人都默不作聲。
說明完任務內容與大概的作戰計劃後,辛站在隊員們面前不再出聲。原則上不是人類,作為不過是自動無人兵器機庫的八十六區的基地。建造得異常簡陋的簡報室里。不知道某人恰好從哪搞來的戰區地圖前面。
如果內心不滿,有怨言的話,他都會聽下去。恐怕辛是這個意思。
這份不滿與怨言,本就不該由辛來承受。
所以齋木先一步說道。
趕在無可奈何的恐怖與憤怒,發泄到等待他們的辛身上之前。
趕在對〈軍團〉的恐懼與敗戰的憤怒、為把八十六定義為人型家畜而產生的自卑感尋找發泄處,同伴們犯下與共和國白皮豬同樣醜陋的罪之前。
「明白。一一你們這些傢伙擺著一副這樣的表情。沒問題的吧。畢竟、」
齋木一邊感受到聚焦他身上的視線,一邊笑了出來。坦然的說,那幾乎是每個人都明白的道理。
沒有什麼值得害怕的必要。
畢竟。
齋木回頭看向視線之中的,一雙給人印象深刻、明亮的血紅雙眸,說道:
「即便戰死了,你也會帶著我們去吧。我們的死神。」
血紅色的色彩,在那一瞬泛起了波瀾。
齋木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那道波瀾,說道。
至少讓他露出笑容。
哪怕只是一點點,也希望能減輕他所背負的東西。
「那樣的話就沒問題了。也不算壞。……是這麼說吧。因為有你在,我們不會獨自死去。即便死了,誰也不會被遺忘。……在我們死後,你也會帶著我們走下去。所以說,即使我們死了,也不算壞。」
沒錯。死亡並不可怕。
我已經做好了覺悟。在死後,我們也能得到救贖。
所以死亡並不可怕。
但是,還留下一個遺憾。
他明明冷靜而透徹,卻也很激烈。明明擺出一副與世無關的表情。
只要與他共同奮戰,他就不會拋下任何人。留下他獨自一人先一步死去,他也不會拋下任何不像話的戰友。那樣的他,本質就是一個溫柔的孩子。
我們終究只能成為他的負擔。
明明選擇了拯救別人,自己卻沒得到過任何人的救贖。自己不能向任何人尋求救贖。
背負重擔的那孩子。
如果能與他並肩作戰,是最好的了吧。但是我們沒有那股力量,無法陪伴他到最後。
……抱歉啊。
那個聲音,無法用語言說出,無法向他傳達。
在等待出擊的〈破壞神〉駕駛艙里,辛不經意間將注意力放在儲物盒裡的鋁片。
連接上了感官同步,他能感受到周圍同伴們緊張感。
那些是刻著死者名字,戰死者的〈破壞神〉的小碎片。數量不斷增加,在不能建造墳墓的情況下,用於代替的鋁片墓碑群。
最初與他交換這個約定的戰隊長的笑臉和長長的黑髮,辛現在仍記憶猶新。那頭被淋濕黏上的黑髮,還有她的血的顏色。
曾經被人憎恨、被人依賴。被厭惡也好,心靈相通也好。他還記得所有人。
所有人都死了。
然後,死亡會一直持續。
八十六就生活在八十六區這樣的戰場。不存在活路。註定會死亡。誰都是一樣。
儘管如此。
一一你也會帶著我們去吧。我們的死神。
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能拯救他們的話。
因為,他能做的只有那樣。
帶領著所有人。
走到他希望的盡頭。
抬起眼睛。獻血般深紅色的雙眸,如今變得凜然寒冷,那股激烈已然平靜,唯有靜謐一一仿佛凍結了。
就像是被拔出的一把冰刀。
如同掌控深紅的戰場,沒有感情的死神一般。
作戰開始時間。
昏暗封閉的駕駛艙里,文字躍動在保持啟動的光學屏幕上。粗糙的畫質搭配著非常相稱的模糊文字。那就是總有一天會成為自己棺材的,會行走的鋁合金棺材的啟動畫面。
《系統啟動》
《共和國工廠 M1A4〈破壞神〉OS Ver8.15》
他目視前方,位於遙遠彼岸的戰場染上了紅色。那是戰場上盛開的一一一望無際的虞美人的鮮紅色。
曾是白骨之原的戰場上,那片血海就此狂舞綻放。
八十六區也是一處掩埋無數白骨的戰場。八十六的屍體不會被祭奠,化作機械裝置的亡靈在此彷徨。總有一天,他也會加入到那群死者當中。到那時為止。
到戰場的彼岸為止。
嘎呲,刺耳的雜音,混雜在過時的無線電通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