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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黎明之前,長夜漫漫 第一章 人狼棲於林(1/2)

目錄

在聯合王國軍奪回要塞後,朝向列維奇要塞基地行進的

〈軍團〉主力部隊很快便撤退了,敵軍其它部隊也隨之改變行軍路線。

救援部隊穿插於其間隙,花了一天多的時間,終於抵達要塞。

據說,〈軍團〉的攻勢在方才投入的預備兵力下得到滯緩。

……僅僅是拖慢了速度而已,就算實施反擊讓其退卻,也無法改變戰線難以維持的事實。

換句話說,不論是救援部隊還是獨立機動部隊,所有位於聯合王國軍第一機甲軍團作戰區域內的部隊,都無法留在這裡。

於是,機動部隊和〈小鳥〉拼死奪回的列維奇要塞基地,也只好放棄。

救援部隊乘坐貨運卡車,機動部隊則登上了重裝甲運輸車。

白色和鋼鐵色組成的車隊宛如送葬的靈車一般,默默地離開了要塞基地。

人多車少,車廂內只好硬塞進比額定乘員更多的士兵,擁擠不堪。

在其中一輛重裝甲運輸車上,蕾娜透過防彈玻璃,望著窗外模糊的雪景。

那是她在聯合王國的戰場上度過了短暫時光的基地,是他們與〈軍團〉反覆廝殺、最終未能守住的斷崖要塞。

她看向斷崖的一角處,如今只留下極少殘屑的攻城路。

甘願化為磚瓦的〈小鳥〉和〈阿卡諾斯特〉是聯合王國軍的機密產品,尤其〈小鳥〉的大腦構造對〈軍團〉也相當有用。

在極為有限的時間內,王國軍儘可能予以回收,未能回收的則使用炸彈和燃料徹底銷毀。

它們為了人類而犧牲,卻無法得到人類般的祭禮。

另一方的功勳者——八十六,亦是損失慘重。

驍勇善戰如他們也不習慣雪地上的攻城戰,連續數日拼死奮戰的結果卻在戰略上毫無作用。

或許是感到疲憊或徒勞,在準備離開基地和撤退的路上,他們始終沉默寡言,顯得消沉。

最讓他們震驚的,自然是〈小鳥〉構築的攻城路。

無數的殘骸如山般堆積,填滿了溝壑,從平地上築起斜坡,直達百餘米高的峭壁。

形如少女的機械人偶歡快地笑著奔赴死亡,落入深溝,被人踏碎,堆砌成一座巨大的墓碑。

在屏幕上也顯得足夠震撼的悽慘景象,八十六們則是在現場目睹。

不只如此,他們還踩著她們的殘骸,一路登到了崖頂。

那份衝擊,難以估量。

坐在對面的辛也是同樣。

回想著那時獨自站在〈小鳥〉屍骨前的辛的側臉,蕾娜不禁面露憂愁。

宛如受傷而不知所措的孩童,在銀色的雪幕中顯得可危,仿佛下一瞬就會隨著寒風消失。

就連在死亡之地一般的八十六區堅挺了長達五年的辛,也露出了那種表情。

她將目光收回至車廂內。

同車的處理單元們無一例外地躺在座椅里,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疲勞占據了上風,眾人雙目緊閉,陷入沉睡。

辛也輕抱著雙臂,靠著硬邦邦的椅背,瞑目休憩。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沉靜而冷漠,但臉色確實不算太好。

連續數日的攻城戰中積累了相當的疲勞,仍未散去。

他睡著了,吧……?

這樣想著,蕾娜伸出手,悄悄拾起了掉落在一旁的毛毯。

人在睡覺時,體溫會下降。雖說車廂內有空調,但身體如果著涼,對消除疲勞顯然是不利的。

在狹窄的車廂內,蕾娜想方設法,總算把毛毯攤開了。

她微微起身,剛要把毛毯蓋在辛的身上,這時血紅色的雙眸忽地睜開。

「蕾娜?」

「哇!」

紅色的眼睛眨了眨,略顯呆滯。意識到兩人的距離近如咫尺,蕾娜猛地向後退去,同時手上的毛毯掉落,只蓋在辛的腿上。

「?你怎麼了?」

「不,那個……」

蕾娜以前所未有的敏捷動作回到座位上坐好,令人費解地挺直後背並起雙腿,雙手擺在膝蓋上,坐姿極為端正,雙目望向遠方,同時臉頰張得通紅。

「我以為你睡著了,就……」

「哦哦……」

遲了半拍,辛模糊地應道。蕾娜擔心地皺眉。

「你還很累吧。沒關係,繼續睡吧」

「不,這兒畢竟是戰場」

不能大意失荊州——辛說著緩緩搖了搖頭。

「警戒和戰鬥有聯合王國的救援部隊負責,他們也有充足的戰鬥力,你就不要勉強了。……放心吧,這兒不是八十六區」

這兒不是只有八十六們孤身無援地戰鬥至死的戰場。四面為敵的八十六區,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了。

「你或許會說,人們都為了自己而犧牲他人,但也有人會為了守護祖國和人民而挺身戰鬥。所以………沒關係的」

「……」

辛沒有回答,只是低著頭。……他過許久才眨一次眼,似是在克制著合上眼皮的衝動,雙眼的焦點也顯得游離不定,想必是極為睏倦。

「蕾娜,」

他輕聲說道,比起是在對話,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看過那個後,你還能說出那種話嗎」

他的指代不夠明確,蕾娜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指的是她曾經說過的話。

——這個世界美麗嗎?

——你們還能愛著這個世界,愛著人類嗎……?

「為什麼,還能那樣……」

聽到他冷漠中帶著一絲執念的問句,蕾娜只是露出一抹哀傷的微笑。

〈小鳥〉用自己的身體構築的攻城路——對於已閱盡人世間不堪的他而言,那一幕也定是象徵了世界的惡意吧。

那就是世界,那,才是世界。

或許如此。雖然蕾娜不願那樣想,但或許這就是真相。

但,即便如此。

「……不是的。我,……我有時也會覺得,人類是低劣的存在」

曾經,她也對世界展露的惡意感到過恐懼。對踐踏八十六們毫不為恥的祖國,從未受到重視的上報,無人理解的申訴,周遭的冷淡與漠然,知道姓名的第二天便陣亡的部下,最後一天的大規模攻勢,還有那些無窮無盡的死者。

還有——在被指出之前從未問過部下姓名、卻對此毫不在意的,曾經的自己。

這個世界也好,人類也好,都不是潔白無暇的。在陽光下,存在著恐怖到無法直視的醜陋一面,……而她不止一次目睹過。

即便如此。

「不過,……那樣是不行的。那樣的話,大家都——不,是我——」

說到一半,她回過神來,搖了搖頭。辛累了,他的身體和內心都需要休息——現在就要。

「對不起,之後再說吧。……現在休息要緊。睡不著的話,至少閉上眼睛,也會舒服一些」

蕾娜拾起落在腿上的毛毯,重新披在他的身上。……這樣一來,她的手自然會移動到他的臉旁。手背輕輕擦過他冰涼的臉頰,她忍著不去在意他的體溫,將毛毯的一角塞進他的後背與座椅之間,以防因行車的震動而滑落。

蕾娜重新坐好,盯著辛看了一會兒。很快,依言閉上雙眼的辛卸下了緊張,身體變得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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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困得睜不開眼,又怎麼可能只閉著眼睛而不睡覺。

在重裝甲運輸車內談不上任何舒適感的座椅上,辛依舊倚靠著身子,陷入了沉睡。

熟睡時的面孔,透出與年齡相符的稚嫩。蕾娜愛憐地輕笑,但又立刻愁容滿面。他的嗜睡不僅僅是因為攻城戰的疲勞。

眼下,〈軍團〉的大部隊正逐漸遠去,而〈小鳥〉們也不在身旁。

對他來說,連續數日,震耳欲聾的機械亡靈之嗟嘆一直集中在數公里範圍內,想必造成了相當大的負擔。不僅如此,面對極為堅固的要塞防禦,他反覆實施從未經歷且幾乎毫無效果的攻擊,也會產生焦躁感。積蓄的負荷到了一旦解脫便立刻陷入沉睡的程度。

……可,為什麼。

她緊抿嘴唇。

相反的情形已有過數次。每當蕾娜感到悲傷、痛苦,心懷愧疚時,辛都表現出理解和寬慰,幫助她分擔痛苦。

可為什麼,他從不坦露內心的軟弱,——從不依靠蕾娜。

「嗡」地一聲,在打磨得光滑的黑檀木桌面上映出全息地圖。

「——在最近〈軍團〉的一連串進攻下,我軍第二戰線第一機甲軍團的陣地已失守」

這裡是羅格雷西亞聯合王國王城內的一個房

間,正在舉行軍事會議。負責制定戰略的王族和將官齊聚一堂,圍著桌上的立體地圖,連眼下位於前線的軍官也通過全息影像出席。

光線在空中勾勒出聯合王國主戰場——龍骸山脈的一角,聯合王國軍隊占據北方,〈軍團〉盤踞南方。雙方圍繞夾在中間的山腳低地、即第二戰線進行爭奪,如今聯合王國軍一方的防線已大幅後撤,至北部山脈山頂附近的緩衝區陣地。〈軍團〉的主力則侵吞了北部山脈的低地,將地圖上過半的區域染成紅色。

「目前,〈軍團〉正在該區域構筑前沿陣地。根據獨立機動部隊中異能者的觀測,一股大軍已駐進前沿陣地,偵察發現是以重戰車型為主體的重裝甲部隊,我們認為這是敵軍準備發動新一輪攻擊的跡象」

這是〈軍團〉突破我方戰線時使用的常規戰術。藉助密集的重戰車型的攻擊力破壞我方防線,再用後續的部隊進行壓制。聯合王國也好,聯邦和同盟國也好,都已數次吃過它的苦頭。桑馬格諾利亞共和國在被電磁炮型擊毀了要塞牆壁後,也遭遇了同種戰術。

「若龍骸山脈上的緩衝區陣地被突破,交戰區域就會移至南方的平原,那裡正是維持我聯合王國生命線的糧倉地帶。一旦被戰火波及,……恕臣直言,就算陛下與王城能躲過一劫,聯合王國也將時日無多」

瞬間,一陣銳利的緊張馳遍尚武之國的軍事會議的會場。眼下,聯合王國軍所在的緩衝區陣地已是最後一道防線,不存在可以後退的戰區。

若不能堅守,不能奪回失去的陣地,……就再沒有後路了。

「此外,從早春開始,受蜉蝣型無人機影響,南方的氣溫也遠低於往年。若不能在夏季前解除影響,糧倉地帶也將遭到毀滅性破壞」

最深處的王座上,國王發出嘆息。

「留給我國的時間只有一個半月左右啊。——對於軍團而言,維持那一大群蝴蝶的活動,應亦是不小的負擔」

〈軍團〉的能量來源主要是光照。北方的大地缺乏日照,尤其在冬季,即使是〈軍團〉也難以施展拳腳。排在第二的是地熱。無人機的翅膀功率並不高,若想到達能覆蓋聯合王國南方整個上空的距離,就不得不藉助氣流和電磁彈射型拓展攻擊距離,而發射基地的選址總是有限的。

在可能的選址中,同時能作為〈軍團〉大規模地熱發電廠的據點的,正是——

「龍牙大山。……看來只能搗毀那個據點了,而且要儘快」

「正是如此。悄悄穿過〈軍團〉的防線,占領龍牙大山,解除蜉蜉蝣型無人機的展開,阻止敵軍戰鬥力的增強。……唯此,方能奪回第二戰線,保全我聯合王國」

國王點了點頭,繼續問道。

「扎法爾,獨立機動部隊之情況如何?」

聽到提問,負責第二戰線的王太子回答。龍牙大山據點攻略作戰之要——從鄰國借來的攻擊部隊,他們的刀刃是否仍然鋒利。

「指揮官們在王都商討作戰細節,部隊正在後撤至緩衝區陣地。……他們是對抗亡靈之軍隊的利劍,若為了割些雜草而傷了刀刃,豈不是貪小失大」

「總之能用是吧」

不論是從聯邦借來的利劍,還是聯合王國不情不願地引以為傲的鳥群。

扎法爾微微一笑,像是藏在鞘中的劍閃露寒光。

「當然」

「……關於在列維奇要塞基地的戰鬥中〈毀滅之力〉消耗的物資,應該會在下一次定期補給中全都送過來。本國也需要補充大規模攻勢中的損耗,沒有多餘的線路了,不過據說是多虧了文策爾大校加了個油」

貝爾諾特站在辛面前的數張辦公桌前說道。作為唯一的舊時戰區屬地士兵出身的戰隊隊長,貝爾諾特負責指揮同樣僅由傭兵組成的北極光戰隊;同時作為處理單元中資歷最老的士官,他依舊輔佐著辛的事務。

為了重新制定龍牙大山據點攻略作戰的方針,蕾娜等指揮官和參謀,以及辛等五名首批隊員和貝爾諾特,加上各大隊的隊長,一起回到了王都。他們的宿舍被安排在離宮,其中一個大房間被用作大隊長共用的辦公室。

今日的窗外雪景依舊,與日曆上即將迎來的夏季相比,實在是很詭異。

「上頭的作戰會議應該快結束了,等補給結束估計就要開打了。看他們撤到後頭嚇得發抖的樣子,估計心裡也是想抓緊給我們送補給吧。——我說」

其他大隊長都有事外出,寬敞的室內只有辛和他兩人。漫不經心一般回望四周後,貝爾諾特壓低了聲音。

「你們沒事吧」

「什麼沒事?」

「您就別裝了。現在還好點,當時要塞基地攻城戰之後,接到撤退命令的時候,您的說話聲有點抖」

聞此,辛抿緊了嘴唇。

冰天雪地中,〈小鳥〉的殘骸遍布,他們正是踏著那些殘骸登上了要塞。至今以來,他們也一直在借著戰友的犧牲、踩過同伴的屍骸倖存於戰場,而那場戰鬥仿佛是將這一過程以無比直觀的形式展現出來。

那時,他想到。

人類都是怪物。

看著她們理所當然般歡笑著奔赴死亡,他明白了。那座屍骸堆成的山,正是他們八十六堅守的驕傲將帶給他們的結局——而他們除了那份驕傲以外已一無所有。

事到如今,這一點已無法改變。

「……不會影響到作戰的」

「您的話那是當然了。……不過看樣子,您的狀態是真不太好啊,這麼快就承認了」

「……」

壞了。

看到辛不由得皺起來的面孔,貝爾諾特露出計謀得逞一般的笑容。……讓人火大。

「嘛,反正我是覺得挺可愛的不錯啦。不過確實,那個攻城路,連我們傭兵都覺得嚇一跳,你們小孩兒看著肯定是不好受了」

「你是說,你們覺得沒事嗎」

「畢竟我們是人獸啊。當然不會想那麼死,但也比爛在床上強。哦,爛在床上是我們戰區屬地那邊的土話,就是老死的意思」

「人獸?」

貝爾諾特偶爾會這樣稱呼舊戰區屬地兵Wargus——「人形之獸」,語氣中還帶著一絲驕傲。

「沒錯」貝爾諾特點點頭。

「以前在村子或城市裡,把被趕出去的人叫做狼。這是法律規定的,趕出去之後就不能和人一塊生活,也不能把那傢伙當成是人」

「是叫薩利克法典note吧。……好久沒聽過這個詞了」

譯註:薩利克 法典(Lex Salica)主要是一部別法典和程序法,發源於法蘭克人薩利克部族中通行的各種習慣法,在公元6世紀視期被法蘭克帝國國王克洛維一世彙編為法律,成為後來查理曼帝國法律的基礎。薩利克 法典第55章第2條規定,遭到成逐的人將被視為狼,不得靠近人類聚居地,殺死他們是正當防衛。見《Lex Salica》LV.2.「Si corpus iam sepultum effuderit et expoliaverit et ei fuerit adprobatum,wargus sit usque in die illa quam ille cum parentibus jpsius defuncti conveniat」,其中『wargus』一詞便指狼與盜,該詞亦在本小說中用作舊戰區屬地士兵的別稱。

「呃,那個,我倒是想問您是怎麼知道那個的……?我知道您看的書多,可……」

「以前聽說過,萊頓的族系就是源自那個「人狼」。他們家不喜歡這個名字,才從帝國移民到共和國」

「哦哦……所以修賈中尉的代號才叫『狼人』Werewolf啊。如果以前是帝國人,那他的祖先八成也是舊戰區屬地兵Wargus吧。……結果現在又被共和國當作人形猛獸,還真是不走運」

「……」

〈狼人〉那個用戶名,只是因為剛見面時的萊頓比現在更為野蠻,總是像餓狼一樣逮到機會就撲上來,九成是為了耍壞心眼而給他起的。貝爾諾特沒有注意到辛悄然移開的目光,繼續說道。

「……總之,戰區屬地兵和人狼差不多,本來是住在帝國邊境不聽從政府管理的居民,不像農奴,死了也沒啥損失,所以一打仗就被趕到戰場上,當然為了不發生叛逃,補貼還給得挺多。這種事兒干多了,逐漸變成一種制度,就成了現在的戰區屬地兵。我們不用交稅,有沒有戰爭都有糧食的補貼,相當於是專門打仗的奴隸。……當然,也就不受喜歡和平的臣民們待見了」

所以,即便是帝國已亡,聯邦成立,他們仍無法融入公民中,保留著戰區屬地兵這一稱呼。

雖是聯邦公民,卻沒

有公民權;無法進入軍事學校或訓練所,卻被軍隊當作傭兵收至磨下。

生來為人,卻被當作動物。所以才叫人獸Wargus——

無法融入人群中的野獸。

明明如此。

「沒想過要改變這一局面嗎」

「沒啊。這樣挺輕鬆的。我們可是打了幾輩子的仗」

他的語氣十分坦然,沒有驕傲也沒有不滿,只是發自內心的承認。

「我們這些人啊,打了幾百年的仗,除了打仗以外什麼都沒幹過。打仗是我們的核心價值觀,自然沒法和別的公民走到一塊兒,也不願意住在那些和平的地方。……一條狼到什麼時候都是一條狼,沒法變成人,也沒那個心思」

「……」

我們除了這份驕傲以外一無所有,——它也無法被改變。

貝爾諾特低頭看著陷入沉默的辛,忽然露出笑容。

銀灰色的頭髮下是金色的眼瞳,一如他自稱的一匹年輕的狼,——殘忍而刻薄。

「可別忘了那份天真啊。你們這些八十六,應該也不願意變成狼吧」

安浮面定

「——好了,我們的目標仍然是破壞龍牙大山內部的據點」

王城一角的房間內正在召開軍事會議,典雅的拼木茶桌上投射著冷冰冰的戰況圖。

維卡使用可攜式情報終端又調出若干個全息窗口,同時說道。

房間內除了他和蕾娜之外,還有機動部隊的旅團長格蕾特,以及機動部隊和維卡直轄聯隊的參謀們。

「機動部隊的損耗不會對作戰產生影響。我的聯隊也在容許範圍內」

「是的」

這都是因為有〈小鳥〉們的犧牲。

維卡直轄聯隊的士兵們似乎也受到了和八十六們一樣的衝擊,尤其是將〈小鳥〉視為自己部下的操縱員們士氣極度低落。

然而看到部下和八十六們的動搖,維卡依舊錶現平靜,似乎漠不關心。

「問題是聯合王國軍的主力。即便算上增援,他們的兵力也只夠維持防線,最多能對〈軍團〉前線造成一定壓力,很難像上次那樣抽出兵力發動佯攻。——也就是說,我們無法按照既定方案攻略龍牙大山」

看著他平淡的表情和聲音,蕾娜的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當然,維卡並非沒有考慮對策,他也知道現在想那些事情沒什麼用,這些蕾娜都清楚。

與她相反,格蕾特也用平靜的語氣接過話頭。

「穿過〈軍團〉的防線,奔馳七十公里哦,算上剛剛後撤的距離,應該是九十公里了,然後壓制龍牙大山內部的據點。我們需要重新考慮一下怎樣才能完成這一切了」

一個新的全息窗口彈出,上面顯示著〈軍團〉的總數。

戰區地圖上,表示部隊編號的矩形框密集地重疊在一起,勾勒出厚重的陣型。

雖然已經習慣,但看著示意圖,蕾娜還是皺起眉頭。

「因為我們數量多Quia Multi Sumus——還真是名副其實啊」

在方才的戰鬥中,〈軍團〉也有相當的傷亡,然而眼下敵軍的總數竟與戰鬥之前相差無幾。

在如此短的時間內,便補充了所有損耗。

敵後方的自動工廠型快速大量的生產一如既往地令人驚愕又惱怒。

敵軍防禦嚴密,從正面突破並非上策——準確地說是不可能。

硬撕開一個口子突入,需要比敵軍多許多的戰力。

或者也可以想辦法分散敵軍,再集中兵力攻擊其薄弱點,來造成以多打少的局面,但凡事都有上限,僅憑藉一個旅團規模的機動部隊,能夠吸引敵軍的數量可想而知。

「既然如此」蕾娜開了口。所謂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用飛機,或是空艇呢?」

「恐怕不行吧。聯合王國的陣地上,敵軍也配置了防空炮兵型。而且目前,蜉蝣型無人機的分布比在共和國和聯邦的戰區還要密集」

蜉蝣型無人機不僅能干擾電磁信號,還可以機動至飛行器的航線上,鑽入進氣口破壞發動機。

除了防空炮兵型的防空火力之外,這是飛機難以侵入〈軍團〉控制區域內的另一個理由。

「火箭發動機的話——」

「聯合王國內沒有載重能力payload足以運輸突擊部隊的機型」

維卡用平淡的語氣反駁,爾後忽然抬起頭。

「文策爾大校,去年攻打電磁炮型的作戰中,貴軍使用了翼地效應機Landcraft來運輸諾贊大尉率領的突擊部隊,沒錯吧。我記得那架飛機不幸墜毀了,貴軍可還有第二架?」

蕾娜眨了眨眼。她第一次聽說這件事。翼地效應機?聯邦在陸地上,而且還是在〈軍團〉的戰鬥區域內,開著翼地效應機運送兵力?

當時,辛等人的戰鬥力僅有一個戰隊規模,受格蕾特直接指揮。在蕾娜的印象里,格蕾特一直是一名沉著冷靜的女性軍官。

真是她乾的?這麼刺激?

聽到問題的格蕾特則是輕輕搖了搖頭。

「尼塔特——您所說的翼地效應機只有當時墜毀的那一架。開發時的試驗樣機也已被解體,零件供作它用。就算沒被拆掉,只憑一架飛機也無濟於事」

「載重不夠,對吧。也沒有勝任的飛行員」

「在那次作戰中,飛行員是由我擔任的,但可惜我對聯合王國的作戰空域並不熟悉。請恕我失禮,我想貴國除了運輸機的飛行員以外,恐怕也沒有其他會開飛機的人了吧」

「確實,還剩一些戰鬥機和轟炸機,留在機庫里吃著灰」

維卡間接地承認了飛行員不足的事實,嘆了口氣。

緊接著,蕾娜提議。

「能不能用炮擊或飛彈炸出一條路?」

「眼下所有的飛彈都無法正常制導,對付重戰車型恐怕連重炮也不夠用。在大規模攻勢的時候,它們可是能在長程炮兵型的炮擊下進行突擊」

「……」

用大炮轟也不行嗎。當然她已經料到了。

會議室內陷入一片安靜。沉默中,蕾娜繼續思考著。

沒有別的辦法了嗎?要麼把〈毀滅之力〉送入敵軍後方,要麼幫他們開闢一條進攻路線。怎樣才能把部隊送到龍牙大山?

忽然,蕾娜睜大了眼睛。

說不定。

眼尖的維卡開了口。

「看來君已有妙計啊,米利澤」

「不……」

這根本算不上是妙計。

「只是覺得比起只把機動部隊送進去要好一些而已。……維卡,我需要你的幫助。另外,〈小鳥〉的戰鬥力得到補充了嗎?她們有多少可以投入作戰中?」

維卡不屑地「哼」了一聲,露出聽到白痴問一些理所當然的問題時的表情。

「君還未明白嗎。她們是兵器,是零部件。而在戰爭中,絕大多數情況下,數量比質量更重要。——不能量產的兵器,不是合格的現代兵器」

「咔噠」軍靴的腳步聲停在了背後。聲音與步幅相比重了許多。

聽步幅,來者的個頭應該比辛小,但腳步聲卻比他遠為沉重,仿佛從骨骼到內臟、連肌肉和皮膚都是用金屬和人工材料製成的。

遲了一拍,跟著辛的利特倒吸了一口氣,屏住呼吸。

「——久疏問候了,死神閣下」

轉過身來,只見走廊的木製地板上,站著一位個子高挑的少女。

她的發色如烈焰般通透,顯然不是人類的頭髮;身上穿著她們專用的紫紅色軍服,額頭上鑲嵌著堇菜花色的模擬神經結晶。

他很熟悉那個聲音。

來吧,各位

「……柳德米拉」

他的聲音中帶上了一絲顫抖。

看到未能完全掩藏心中戰慄的辛,機械少女只是靜靜地微笑著。

她的表情是那麼柔美,似乎根本不在乎面前少年的恐懼。

一如曾經。

「正是。個體代號「柳德米拉」,能夠再次分配至此,為無上之榮幸。這次也請盡情將我使用摧殘」

——如曾經,〈阿卡諾斯特〉的殘骸堆疊成攻城路後,站在坡頂時。

「什麼摧殘……你怎麼還,笑得出來……」

利特呻吟。而柳德米拉依然微笑著,沒有責怪他的戰慄,或是畏懼。

「因這便是我等之歡愉。所以,請無所顧慮」

「……」

〈小鳥〉和〈軍團〉中的「黑羊」和「牧羊犬」一樣,是以陣亡者的大腦結構為藍圖而製造的兵器。

它具

有現代兵器的一切特點,大腦結構、戰鬥數據和模擬入格儲存在安全的後方,可隨時按需量產。

他本以為自己能明白那意味著什麼。

眼前的柳德米拉具有和不久前陣亡的柳德米拉完全相同的模擬人格、戰鬥經驗,可能還包括到戰鬥前數日為止的記憶。

儘管辛仍然無法認為二者是相同的存在——但是。

果然,這,——太恐怖了。辛想到。

在之前的戰鬥中犧牲的——被毀壞的少女,會以同樣的身姿、同樣的聲音和表情、同樣的記憶和人格,在下一次戰鬥中重新出現。

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被如此設計的她們,卻像是自願一般,毫不憐惜地使用本應只有一次的死亡機會,然後回到戰場。

她們視死亡如糞土,奔赴黃泉時沒有一絲猶豫,仿佛那不值得思考。

對於不可避免地在意死亡的方式和模樣的人類來說,這是莫大的冒瀆。

死,就是死,不論是死亡本身還是它的形式,都沒有任何意義或價值。

換句話說———路走來的人生,也沒有任何意義或價值。

眼前的她,似是將這句話轉為了看得見摸得著的實在。

「……嗯」

王城的會議室與離宮的宿舍有走廊相連。路上,蕾娜碰到了瑞謝。

「……啊」

「哦,「鮮血女王」閣下,久疏問候了」

面對不由得愣住的蕾娜,瑞謝毫不在意,殷勤地行禮。

先前的戰鬥中失去的雙臂和雙腿,——包括如約翰之首級般被取下的頭顱,如今已恢復,仿佛毫髮無傷。note

註:馬太福音14:8女兒被母親所使,就說:請把施洗約翰的頭放在盤子裡,拿來給我。

瑞謝將右手握拳抵在胸前,這是聯合王國軍特有的行禮。

「〈小鳥〉一號機「瑞謝」現已歸隊。在下將繼續作為聯合王國與機動部隊之利劍,請盡情使用摧殘」

「是嗎……回來得、真快啊……」

她本來想說「修理」,但還是忍住了,換了個詞。而瑞謝則是毫不在意一般咯咯地笑了。

「在下反而算是晚的了。在下之軀體只能在殿下的工房內進行更換與維護。……其他〈小鳥〉在生產工廠和前線基地已有組裝好的備份機體,只要將需要更新的模擬人格數據和最新的戰鬥數據輸入即可啟動。即使如先前之戰鬥般失去了整個機體,也可立即重新投入使用。實際上,同一識別名與外表之〈小鳥〉,已同時配備至不同部隊中」

「…………」

在蕾娜看來難以想像的事實,瑞謝講起來卻是滿心的驕傲。蕾娜再次認識到,她們真的只是聯合王國的量產兵器,是從工廠生產出來的零部件。

作為現代兵器,基地和工廠內備有更換用的零部件和備用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以〈瑞根麗芙〉為例,各戰隊及下屬的大隊都持有一定數量的備用機—在八十六區時一人便配有兩台備用機的辛和〈殯儀員〉則另當別論。

但,蕾娜無論如何也難以同意,這一條同樣適用於有著人類外觀的她們。

「你們……不覺得難受嗎?」

「為什麼呢?」

聽到瑞謝發自心底的疑問,蕾娜說不出話來。

許是已經習慣了他人的這種反應,瑞謝苦笑著說道。

「您認為,一枚炮彈,在工廠或倉庫里,或是在擊中目標破碎時,會覺得難受嗎?——你們人類厭惡戰爭,是因為你們並非為了戰鬥而存在。我等〈小鳥〉本是為殺戮敵人而誕生,以與敵人同生死為榮,自然不會感到厭煩。對我等來說……」

她用目光示意蕾娜身旁、掛在牆上作為裝飾的古劍。

「那柄劍更加可憐。它本是為了斬殺敵人、在戰鬥中碎裂而誕生,如今卻被技術的進步拋下,無法為戰鬥奉獻,只能淪落為裝飾品。……你們也是如此」

瑞謝的話語讓蕾娜猝不及防。她不解地歪著頭,眨了眨銀白色的雙眼,看向眼前比自己個頭稍矮的少女。

「我們……嗎?」

瑞謝挺直身子,僅略微向下擺動頭部。

「正是。你們人類厭惡戰爭,害怕在戰鬥中失去生命,卻仍舊投身戰場。……你們不覺得難受嗎?與我等不同,人類一旦死去便無法復生。除了戰鬥之外,你們能夠做到的、想要做的事情還有許多,你們的時間、你們的人生並非只為戰爭而存在。可你們卻將之在戰爭中白白浪費,不覺得難受嗎?」

「……你說的或許沒錯。但,」

如果問難不難受,那自然是難受了。至少,她從來沒有因自己在戰場上而感到開心或高興,也一定無法像縱身落入深淵卻如圓夙願的〈小鳥〉那般,歡笑著奔赴死亡。

若能夠選擇,她定不會戰鬥。

但。

辛,還有那時交談的先鋒戰隊處理單元們。

「因為八十六們選擇了在戰場上生存下去,而我——也決定了要和他們一同戰鬥」

瑞謝微微歪起腦袋。

「哦呀……沒想到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這句俗話,竟也有幾分道理」

在陽光的照射下,那雙翠綠的眼瞳映出的光芒,與人類眼球的光芒僅有些微的差別。

「這是,什麼意思……」

「以在下之愚見,死神閣下——以及八十六的各位,並非渴望戰場,或是戰場上的殺戮」

「……果然,眾皆甚為煩惱呵」

在聯合王國,紅茶常與水果或花瓣製成的果醬一起品嘗。

說了許多次那些不是放進紅茶里的,然而弗雷德莉卡全然不在意。

年長的女侍對此已習慣,甚至覺得可愛,每次在銀色的碟子裡盛上不同種類的果醬時,都會在她的碟子裡格外多盛一些。

看著杯中紅色液體的表面旋轉漂浮的玫瑰花瓣,弗雷德莉卡卻沒有品嘗,只是如此說道。

坐在對面的萊頓揚起一邊的眉毛。

眼下,他們坐在離宮內的一間採光室里,窗外的庭院被已經看慣的白雪覆蓋。

「……哦哦,那個確實受不了」

〈小鳥〉和〈阿卡諾斯特〉組建的攻城路,以及將之踩在腳下的自己——由此不難展開一些聯想。

雖然沒有明說出來,但以利特為首的一些年輕士兵的情況的確不太妙,例如在報告書和聯絡中頻頻出現低級失誤。

許多八十六們沒有接受過初等教育,讀書寫字尚不熟練,但即便考慮到這一點,失誤之多也令人警覺。

他們無法集中於眼前的事情,心中掛念著他物,導致注意力分散——包括在處理生死攸關的文件和任務時。

「汝看起來尚能忍受」

「畢竟沒在現場。只是事後看到了而已」

萊頓沒有目睹〈小鳥〉們以自己的血肉之軀築起攻城路的過程,也沒有踏著她們的屍骸登上要塞。

不過,負責後攻而在戰鬥結束後才看到那一幕的八十六們不只他一人,其中也有不少受到了相當大的衝擊。萊頓能夠保持如此平靜,恐怕還有別的原因。

因為——他失去得最少。

他在八十五區內藏身直到十二歲,因此得以部分地避開八十六區內的惡意,比同伴們更多地接觸到人性中的善意。

在八十六區的戰場上,他的確失去了許多,……但並沒有失去一切。

弗雷德莉卡抬頭看著他,目光中透出謹慎,似是在察看傷口。

「有何想法」

「我可不想變成那樣」

萊頓直截了當地回答。說完才意識到,自己的語氣中帶有一絲決絕般的冷漠。

他暗暗咂嘴,小心不讓弗雷德莉卡聽到。他太焦躁了。不只是他,所有人都在焦躁,比想像中更甚。

弗雷德莉卡不語,只是靜靜地看向他。面對那雙血紅色的雙眸,萊頓終於無法忍受,背過視線。

她的目光似要將他洞穿,容不得任何欺騙、虛偽和隱瞞。

「……我知道。想歸想,但還是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知道自己和她們有什麼不一樣,怎麼做才能不變成那樣」

他知道自己不同於她們,卻不知道究竟有何不同。

究竟怎樣才不會淪落到毫不眨眼地拋卻性命之物,這是萊頓的、以及其他所有同伴們的不解之謎。

……不對。

心中湧起一般苦澀,他歪起嘴角。

「應該是,不想知道吧。不想承認。因為——」

曾經,辛問過他。

——你願意記得嗎?

家人,故鄉,以及曾經茫然地想像過的未來。

曾經體

驗的幸福。

當時,他的回答是「不」。恐怕辛也是同樣的回答。

他不願意記得。準確地說,他不願意思考自己是否記得。

不願意去想自己曾經擁有過的一切,不願意去想自己曾經盼望的未來。

因為他是八十六,對於他而言——

「那些事情,最好別去想」

「下一次作戰的內容好像快要確定了」

在離宮的居室內,賽歐說道。為了商討作戰細節,他們暫時回到王城,然而投向他們的目光卻相當冰冷。

第二戰線的後撤歸根到底並非獨立機動部隊的過錯,但他們未能派上用場卻是不爭的事實。他們不在乎遭到輕蔑,但也不願意捲入無謂的爭吵,所以儘可能避免外出。

當初選擇從軍時,便已做好了被人當作戰爭狂、或是方便趁手的兵器的準備,不過眼下的情況並非如此。

「聯合王國的情況真的不太妙了,不能一直讓我們這些八十六們吃白飯。……不過」

他抬起頭,問向漫不經心地看著窗外的同伴。

「科蓮娜,你沒事吧?」

「當然了,還用問嗎」

科蓮娜回答,然而她的聲音比她想像的還要尖銳。從奪回列維奇要塞基地的那次攻城戰以來,她便一直是如此——渾身帶刺,拒人於千里之外,像極了負傷而陷入緊張的貓。

辛、萊頓、安珠,包括賽歐自己,……所有的八十六,都或多或少地帶有這種情緒。

看到賽歐陷入沉默,科蓮娜似是不滿,眯起金黃色的眼睛,銳利的視線像一柄刀子。

「她們,和我們不一樣」

「她們」,指的是無人兵器——〈小鳥〉。面對峭壁,她們笑得歡快,心甘情願地奔赴死亡。

「這麼簡單的事情,不是明擺著的嗎。真不知道你們幹嘛那麼操心。她們——〈小鳥〉,不是我們」

她嘴上說得漠不關心,卻在心裡狠狠咬緊牙關,仿佛那句話是在說給自己聽一樣。

「那些是她們的屍體,又不是我們的」

「嗯」

〈小鳥〉不是八十六。笑著赴死、甘願做人踏腳石的她們,不是八十六們未來的寫照。

——本該如此。她清楚這一點。

「可是啊,要問哪兒不一樣,又答不上來。所以大家心裡才彆扭,……我也是」

總有一天,他們會死去。

然而在已無法挽回的最後一刻,他們會不會意識到,自己笑著追求的、坦然面對的死亡,其實沒有任何意義。

而他們心中,並沒有任何根據來否定這一點。

所以。

「所以——大家才會覺得害怕」

辛也不例外,——緊抿著嘴不作答、移開金色眼瞳的科蓮娜,也不例外。

「沒事嗎?艾瑪少尉,……哦不,……安珠。你的手停住了」

公共辦公室里,聽到說話者顯然沒有習慣的、聽起來相當生分的稱呼,伏在桌前的安珠抬起頭。

屏幕上的電子文件顯示著自己指揮的分隊所裝備武器的補給狀況,她關掉窗口,然後聳了聳肩。

「我之前就一直在想……」

面前是一直沒能習慣的銀色的頭髮和眼眸。他穿著共和國藏藍色的男性用軍服,在獨立機動部隊中是唯——個。

眼睛的高度比戴亞略低,她總是要調整一下視線才能迎上對方的目光。

「果然你也沒有在意呢,達斯汀」

與她一同登上攻城路的他也好,在指揮部看著這一切的蕾娜、維卡和弗雷德莉卡也好,雖然沒在場但後來聽說了情況的阿奈特和格蕾特也好。

因為他們,不是八十六。

「這個麼,畢竟我也不是第一次看到那麼多的屍體了。

在大規模攻勢的時候。倒不如說,那個……」

去年夏天的大規模攻勢時,遭受損失最大的是共和國——整個國家都被〈軍團〉淹沒。

面對敵軍的包圍,共和國被困在自己製造的要塞城牆和地雷陣里,無處可逃。

為殺戮而生的機器沒有俘虜的概念,也沒有區分軍人和平民,屠殺了數干萬共和國公民的大半,……倖存下來的人們甚至無暇埋葬那些屍體。

「如果冒犯了你,我很抱歉。可我還是不明白,你們為什麼那樣在意。我承認戰鬥很嚴酷,但……那個,在共和國地下車站那次,裡面不是還有大腦標本什麼的,也有堆成山的腐爛屍體,這些不是都看過了嗎。為什麼那次沒有在意,這次只是這次換成了〈小鳥〉而已,沒多少差別,卻這麼受衝擊,說實話我沒能理解」

達斯汀還記得,在沙里泰市中央站的地下站台,他看到的辛的模樣。

人類的大腦被像雜物一般取出來貼上標籤,按類別裝進玻璃筒內;剩下的遺骸則是如垃圾一般丟棄堆積,絲毫不見本應有的尊嚴。

面對這一切,辛卻顯得坦然,連眉毛也沒皺一下。

那血紅的眼眸中泛著冷光,視遺骸如雜物,與死神之異名如出一轍。——然而在先前的戰鬥中,他的模樣卻與之大相逕庭。

機械的少女們像發狂一般用自己的身軀構築起攻城路。

情形的確慘烈,但與地下車站裡堆積如山的死屍也沒有多少差別。

然而,在看到這一幕時,他駕駛的〈殯儀員〉的確曾停駐了一瞬。

「……是嗎。果然,你和我們不一樣呢」

機械的屍骸堆積成的山巒,與自己何其相似。

仿佛了卻了心愿一般歡笑著奔赴死亡的〈小鳥〉們,不可避免地與奔赴戰場的自己重疊在一起。——恐怕,達斯汀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一點的。

看著同一個事物,她與達斯汀的認知還是相差太多。

即使同樣將戰場視為歸宿,即使同樣將戰鬥定為使命,——即使同樣失去了祖國和家園,八十六與其他人還是相差太遠。

「……對不起」

「沒關係,你用不著道歉。……不過」

接下來,她要說出來的疑問,或許是很殘酷的。在達斯汀聽起來,或許像是在責怪身為共和國人的他。

她無意責備,但兩人間永遠有著一道八十六與共和國人的界線,她的疑問將不可避免地帶有責備的色彩。

「你說,如果我們沒有失去什麼的話,會不會就能像你們一樣呢?如果還留有什麼的話,……是不是就能,變得正常了呢」

「……」

達斯汀垂下目光,似是在逃避安珠的視線。

她只是在提問而已,其中沒有責備的含義。

但,問題本身,卻彰顯著隔閡。不只是在安珠身上,所有八十六們,都會時不時地讓他感受到這一點。

他們的目光中,他們的話語中,總是帶有無以形容的空虛。

「我想你誤會了。……我不覺得你們是不正常的。正常還是不正常,說到底取決於每個人的價值觀。只不過,」

達斯汀停頓了一下,仔細斟酌話語。

「我確實認為,你現在的樣子有些難受。有點像是自己把自己束縛得太死」

自己,就是八十六。包括安珠在內的八十六們,竟坦然地如此宣稱。八十六本是源自共和國的蔑稱,然而他們對此卻似乎抱有某種驕傲。

在達斯汀看來,這……有點像是詛咒。

他們以此為榮耀,同時又被它束縛。

榮譽與詛咒,只隔著一層紙。

一個人,為了什麼而生存,作為什麼而生存—其答案既是對人生意義的詮釋,同時也是限定其範圍的咒語。

每個人的生活都受到某種因素的限制,達斯汀同意這一點。

血緣、情愛、祖國,語言文化、感性、心中的理想,以及至今為止走過的人生道路,這些都是無法擺脫的。

不論想要如何自由地生活,——也永遠無法達到完全的自由。

但是。

「聽到你們把自己說成是八十六的時候,偶爾會覺得你們在說,自己無法成為八十六以外的人。聽起來像是,除了現在的自己以外,……不能對任何事物抱有期望」

斯韋特蘭娜·伊狄納洛克Свеглана·Идинарок是父皇的姐姐,維卡的伯母,比皇帝年長七歲。她與維卡同為伊狄納洛克家族的異能者,也是上一代的「紫晶」。

會客室的窗戶呈半圓形,像打開的扇子,窗框精緻典雅。庭院內被積雪覆蓋,微弱的陽光透過兩層玻璃,淡淡地映照著室內。

「——先前之戰鬥吾已耳聞。實乃殘酷呵,維卡」

伊狄納洛克王族的異能者具有超乎想像的智慧,有

時能夠迸發出超越當時科學技術體系的理論和想像力。

只不過後者的能力在同一時期只出現在一人身上,若出現新的繼承者,前任「紫晶」就不會再迸發超常的靈感。

因此,無論何時,「紫晶」都只有一人。

為了解釋這一現象,伊狄納洛克家族的異能者提出了假說,但無人對此感興趣,也沒有更多的調查。

「紫晶」僅憑一己之力便足以攪亂人世,若出現多於一人,敬愛的國王統治的國家恐怕也難以保全,這或許是原因之一。

「斯塔尼亞Стáня……國王陛下於吾身前面如死灰。汝之出征確為熟慮之果……然亦不能逃無孝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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