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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黎明之前,長夜漫漫 第一章 人狼棲於林(2/2)

目錄

「斯塔尼亞Стáня……國王陛下於吾身前面如死灰。汝之出征確為熟慮之果……然亦不能逃無孝之罪」

「哦呀,伯母大人,您莫非不是在關心我?」

斯韋特蘭娜咧嘴嗤笑,面孔變得猙獰。明明比父皇年長七歲,其身軀卻如孩童般嬌小,與艷麗的容貌極不協調。

「吾等伊狄納洛克家族之蛇怎會在戰中喪命。吾等為毒蛇,將天地間萬事萬物細細剖析,直至宇宙毀滅時亦樂在觀察之中。在世界毀滅前喪命,實乃恥辱。……萬一事要至斯,吾必親手將汝剖開打磨。如取肋骨一根,製成髮簪亦為妙」

維卡暗暗苦笑。他確實把自己看作是脫離人世間的腹蛇,看來這樣想的不只他一人。

斯韋特蘭娜的腿上攤開著裝飾華麗的禮裙,上面是一隻獵犬的頭骨。她輕輕撫摸著頭骨,目光中是無限的愛憐。

她的房間位於王宮深處的庭院旁,裡面擺著許許多多加工精細的雕像,都是由她所喜愛的小鳥、貓、獵犬甚至乳母的骨骼製成。

伊狄納洛克家族的異能者雖具有超人的智慧,他們的倫理觀和感性認知卻通常遠遠落後於常人。剝奪維卡的王位繼承權,實際上在一族的歷史上並非罕見的舉措。

鑲嵌著無數蝴蝶翅膀的客廳、如今被作為會客室的房間,據說也是伊狄納洛克家族的第一批人、亦為初代「紫晶」的狂王所建造的。

在終年嚴冬的國家,不惜財力和熱水,將整個一座離宮改造為溫室而養育了數干只,如今卻突然盡數殺掉。

「您說得是,伯母大人。正因如此,我們更不可在這裡輸給〈軍團〉」。——可否請伯母大人借一臂之力,開放一下您的「軍火庫」?」

斯韋特蘭娜眯起了眼睛,目光像是在捉弄,卻又飽含愛憐。

「汝果真還是孩子啊,維卡」

聽到意料之外的話語,維卡愣住了。

斯韋特蘭娜依舊微笑著,揚起長長睫毛下的雙眼,看向他。

她的眼瞳同為紫色,比維卡的帶有更深的青。

「軍隊之事,汝明明不歡喜。……是叫瑞謝麗特吧,那隻金色的雲雀,果真有那般重要嗎?離世已久的小鳥,其臨終之話語,究竟要將汝束縛至何時?」

「當然了。……正如伯母大人將父皇看得比誰都重要」

斯塔尼亞。

父皇有兄弟數名,但其中能夠以愛稱直呼國王的,只有斯韋特蘭娜一人。

斯韋特蘭娜臉上的笑意愈發濃厚。

「亦好。……既如此,汝便拿去吧,隨汝歡喜。畢竟是可愛侄子的請求,又怎能不聽」

「大會?」

「是的。作戰的具體方針已經確定了,只剩下在大會上得到國王陛下、宰相閣下和元老院的批准」

在八十六區的時候,蕾娜從未見過全息的作戰圖,來到聯邦以後才逐漸習慣。辛也站在地圖面前,僅將目光轉向她問道,蕾娜點了點頭。

「說白了就是向聯合王國的上層人物說明作戰方針。主要是由負責第二戰線的王太子殿下來講解,不過我作為負責指揮進行關鍵任務的龍牙大山攻略部隊的指揮官,可能也要回答一些問題」

辛想了想,說道。

「這是整個第二戰線,在軍團里是軍級別兵團的作戰方針吧。那我……大隊級別的指揮官應該不必出席,對嗎?」

連臉都不用露的意思。

「是的。……還有,這次作戰中〈小鳥〉會重新編入戰隊,沒關係嗎?那個……我是擔心上次戰鬥的影響」

「個人是希望她們不要與先鋒戰隊同行」

蕾娜猛地抬起頭。辛的語氣聽起來不像是在迴避〈小鳥〉,這反而讓她有些期待。

「是因為不舒服嗎……?」

「不,是因為我沒法和〈軍團〉區分開來」

〈軍團〉是用流體微機械模擬了陣亡者的大腦結構,而〈小鳥〉是將戰鬥中負傷過重瀕死的士兵的大腦在死前取出、並用人造細胞複製而得到。

二者都保留有死者瀕死之時的思維,在辛聽來,它們都是亡靈發出的聲音。

「在混戰中尤其容易造成障礙。……對於習慣的聲音,我還是可以認出來的,如果能將特定的中隊作為先鋒戰隊的偵察分隊,是最好不過的了」

「…………」

蕾娜長嘆了一口氣。

「我不是在問是否會對作戰產生影響,我問的是她們會不會對你個人造成負擔」

聽到預料之外的問題,辛眨了眨眼,顯得難以回答。

「和〈軍團〉一樣,……已經習慣了」

辛憑藉異能可以聽到的範圍原本便相當廣闊,其中潛藏的〈軍團〉之聲難以想像,再多一兩個聲音並不會增加負擔。

好比沿海的居民不會在意潮水聲一般,習慣了亡靈之音的辛已不覺得這是負擔。

聞此,蕾娜沉默了一陣,有點像是鬧了彆扭。

「雖然你那麼說……在共和國地下車站的戰鬥後,還有不久前奪回要塞基地的戰鬥後,你都睡著了」

「地下車站那次是因為敵軍投入了「牧羊犬」後音量突然發生了變化,先前的戰鬥是……話說我平時該睡覺的時候還是睡覺的」

到了晚上會犯困,累了的話會更加明顯,僅此而已。

「這我知道,我不是在說這個。……就算在那種時候,你也決不會說一句示弱的話,所以我才擔心」

蕾娜頓了一頓,然後似是下定了決心一般,向前探出身子。

「幾天前,我聽瑞謝說了」

聽到突如其來的名字,辛僵住了表情。

瑞謝封入陣亡者之哀嘆的群鳥之屍。

機械少女們的屍體堆成的高山,她們跳入深溝時發出的陣陣歡笑,鮮明如昨日。

以及,她的那句話。

——你們,明明還活著。

心中的驕傲對於戰爭之人而言竟也不夠純粹,而堅守信念的盡頭便是化為那座屍山中的一員。

——有一天,要和……

轉變只發生在一瞬,卻足以讓他措手不及。可他為什麼沒能當場否定?

實際上……

即將尋到答案的瞬間,他硬是停下了思考。那之後的內容,容不得他去想。

一旦去想,他就會——

「她說,你們在心裡其實並不渴望戰鬥……」

「蕾娜,你才是」

他打斷了她的話。不願去思考,更不願被蕾娜追問那個回答。

他不願被懷疑——戰鬥到最後,是八十六們的驕傲。他不願被人、尤其被蕾娜懷疑這一點。

就算知道了驕傲的背後其實空無一物,……對於他們來說,這已是全部。

明知不該打斷後問這種問題,但既已搶過了話頭,他就趁機說了下去。

「你才是,……沒有想過,自己不願再戰鬥了嗎。哦,你選擇了繼續戰鬥下去,這一點我明白」

看到銀色的雙眸中閃現的暗影,辛慌忙補充。

他對她一無所知,……也沒有嘗試去了解。

在皚皚白雪覆蓋的斷崖要塞中,他明白了這一點。

她為什麼選擇繼續戰鬥。

她為什麼對人類和世界仍抱有希望。

至少從現在開始,他想試著去了解。

「但,你見過了那個攻城路,也見過了大規模攻勢時共和國的倒塌。……你就沒有想到過放棄嗎?為什麼……不會那麼想呢?」

蕾娜知道人性的卑劣,也知道世界的惡意。她應該知道,人類和世界,並非只由美麗之物構築。

但,她仍然沒有放棄。

「因為這個世界裡,呃……還有,值得去愛的事物嗎?」

說出這話的時候,辛遲滯了一拍。在他看來,那句話實在是過於空虛,他很不習慣。

辛並非不了解何謂高潔,何謂溫柔,亦非不認識高潔或溫柔的人。

在八十六區的強制收容所內,是神父保護了他和他的哥哥;被分配到的第一個戰隊裡,是隊長許諾將帶著先一步戰死的同伴繼續前行

在特別軍校里,有同級生為了妹妹而參軍打仗;在聯邦的軍隊裡,有上級與他們一同奔赴死亡之旅,不顧孤身落入敵軍中,也仍繼續幫助他們前行。

但,辛認為,這樣的人只是極為稀少的例外。蕾娜不這樣認為,是因為她見識過的善良與美好更多嗎?

還是說,他和她,走過的人生路途,在路途上的所見所聞,有某種差異?

聽到預料之外的問題,蕾娜眨了眨眼,然後忽然向前探出身子,顯得有些高興。

「你怎麼突然想起問這個?」

「……這是蕾娜你說過的話吧。說我不愛這個世界」

「對不起,我只是有點意外……不過,你願意向我接近,我很開心。……嗯。……」

蕾娜微笑著,輕輕閉上雙眼。

「我想不只是因為有值得去愛的事物。不是因為美能勝丑或瑕不掩瑜,也不是因為對世界的冷酷與殘暴了解得不夠多。只是,怎麼說呢……」

她停頓了一會兒,細細梳理話語。

「我願意相信。相信這個世界,還有可能變成讓所有人都幸福的世界」

辛從未想到過這一點。

不是因為她見識過更多的美麗,也不是因為她知道辛不曾了解的美好。

「願意相信……嗎」

而是因為她心中,存在那樣一個天堂般的世界。

「沒錯。因為,我想變得幸福,想讓周圍的所有人都得到幸福。我討厭有人變得不幸的世界,討厭所有人忍氣吞聲接受惡意與不公而生存的世界。所以,」

一個公正的世界,一個溫柔的世界。

曾經聽她說過——在北方雪夜的星空下,祈禱一般,願這個世界充滿著善意,願所有好人都能得到好報。

那個願望的核心,不是好人有好報,而是所有人都獲得幸福。

「所以…應該這樣說。不是還抱有希望,而是還想抱有希望。我不想承認大規模攻勢時的戰場、統治著八十六區的共和國就是這個世界永遠不變的全部,因為那樣的世界裡沒有人會幸福。我希望自己能夠得到幸福,……你也……」

「……」

辛無法這樣想。

他沒有可以追尋的明天,也沒有可以期望的幸福。

就算沒有,也可以活下去。他曾經想過要讓蕾娜看到大海,想過為此而戰鬥,但這與蕾娜所說的幸福恐怕不是一回事。

沒有幸福和未來可以期望的他,也就沒有必要相信這個世界,或者愛這個世界。

差得太多了。他茫然地想。

差別不是在見識或經歷的層面上,而是在對世界的認知和鬥爭的層面上,在自我存在的方式的層面上。

在根本上,差得太多。

蕾娜說樂見辛朝她接近。的確,試圖了解對方、理解對方的想法,是可以稱為接近。

但,每朝她邁一步,辛感到的卻是無以逾越的隔閡。

他試著去理解,但兩人相差實在太遠。……他試著去接觸,卻找不到任何與自己相同的部分。

辛不會知道,曾經在沙里泰市地下站台攻略作戰後,兩人交談的結果,蕾娜感受到的隔閡,與他現在感受到的極為相似。

蕾娜自然也不會知道辛的感想,她只是靜靜地笑著。她的笑容如同白色的蓮花,出淤泥而不染,優雅而美麗。

「你也能得到幸福。……所以,我相信這個世界,也愛著這個世界」

若如此,在她所期望的世界裡,他也能追尋未曾期盼的幸福了。

距離大會開始還有相當的時間,維卡卻早早便來迎接蕾娜,然後不知為何帶她來到個室,裡面候著數名女性軍官——她本該在這時便起了疑心。

「維卡,那個……」

抬頭看去,眼前的維卡穿著平常的聯合王國軍服,不過是正裝,上面戴著數個軍功章,肩上披掛著大綬帶,衣領上用聯合王國的獨角獸紋章代替了領章。

「我們是去……開會的吧」

「沒錯」

維卡平靜地點頭。蕾娜淚眼汪汪地向他追問。

「那我為什麼要穿成這樣啊……!?」

幾近透明的淡銀色薄紗上縫有細膩精緻的花紋,細小的褶皺奢侈地堆疊勾勒出美麗的圖案,襯出下面琉璃色布料的典雅和蓬鬆的裙擺。

胸前和長長的衣袖上鑲嵌著水晶制的圓珠,排列成孔雀羽毛的形狀,隨著蕾娜的舉手投足折射著耀眼的光芒。

她承認這是一套華美而雅致的禮裙,只是不明白為何要穿這身衣服。

層疊的布料使得其重量與軍服相差無幾,裙擺甚至比軍服還要再長一些,可她就是無法平靜下來。

她不安得想要原地踏步,然而腳下高跟鞋的鞋跟比平常的還要高且

細,讓她連走路也更加困難,而且一動起來裙擺就會沙沙作響。

維卡只是一臉訝異地看向蕾娜。

「……不是挺合身的嗎,有何不滿?哦哦,是因為諾贊不在這兒啊。這好辦,我現在就叫——」

「不是那回事!話說這和、和辛沒關係吧!不對,我問的是出席軍事會議為什麼不穿軍裝穿禮裙啊!」

「?君為軍人,但亦為女性,在公共場合穿禮裙不是很正常嗎。

今日雖是軍事會議,但父皇和兄長亦會出席,性質上更接近朝廷議會」

他的語氣中絲毫不見玩笑,反而是帶著幾分不解。

換句話說,在聯合王國,即便是女性軍官,正式場合下的正裝也是禮裙。

這大概是聯合王國的前線一直以來只由貴族或高級士官構成而沒有女性軍人所形成的獨有慣例。

不過,好歹也算是軍事會議,卻穿著這麼花哨的裙子。

蕾娜的家族本是貴族,出身良好,她也習慣了莊重的打扮。

但穿衣打扮總是要看場合,穿軍裝和穿禮裙時的心情自然也不會相同。

至少,她從未想過要穿禮裙出席軍事會議。

「文策爾大校……!」

蕾娜求助般朝前方望去,只見一襲緋紅色禮裙的格蕾特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

她原本便有拜見國王的安排,來時便準備了數套相應的衣服。

禮裙的衣領高得出奇,裙擺幾乎緊緊包裹著身體,醒目的設計勾勒出男性般的暗影,透出一絲權威感。

早知道的話,我也準備那種衣服了,又帥氣又像軍服,至少比這身得體—蕾娜憤憤地想。

「所謂入鄉隨俗嘛。而且上次的作戰失敗了,沒必要做容易讓人看扁的事情。而且,那身衣服不是挺可愛的嘛」

「……哦哦,難道說在聯邦和共和國,女性軍人的正裝也是軍服嗎。怪不得君與飯田及羅森福特在和我見面時都穿著軍裝,我還以為是軍人間的禮節」

看來維卡也領悟到了文化間的差異,他若有所思般頻頻點頭。

「至少在公共場合或典禮上都是穿正裝軍服的,殿下。不過,典禮之後的晚會等,尤其是在婚禮上,大家基本上都是穿禮裙」

「原來如此,看來準備的這套衣服也不算是白費心思。……米利澤,那身衣服便贈與君,歸國時帶上吧。在有別人送另一套之前,應可派上用場」

「有、別人……」

聽出弦外之音的蕾娜頓時面紅耳赤。向女性贈送禮裙——除了父母或其他親人以外,能夠這樣做的,自然是只有戀人或丈夫了。

「才、才沒有那樣的人!」

「所以我說在那之前嘛。況且,君……」

不知為何,維卡的目光突然飽含憐憫。

「莫非尚未察覺?」

「沒察覺什麼啊!?」

「哎,果然如此。真是可憐……不,應該說是麻煩吧。君與他二人,嘖嘖」

他無可奈何一般搖了搖頭,發出蕾娜聽來意義不明一準確地說是壓根不想明白的嘆息。

這次作戰畢竟是關乎聯合王國生死存亡的關鍵,雖然出席者多是忙碌的官員,但會議仍然持續了很長時間,以至於中途不得不插入了一次茶歇。

大多數高官暫時離開了會議室,空曠的室內一角,蕾娜輕輕嘆了口氣。格蕾特正趁機與同席的軍官們交換情報,維卡也被伯母叫去。

大概是沒有人願意與聲名狼藉的共和國人、而且是戰敗部隊的指揮官說話,被冷落的蕾娜卻也沒有在意。

與會者儘是些高層軍官,還有國王陛下,她感到緊張也是可以理解。

這時,有人來到她的身旁,出於禮節保持了一定距離。

「失禮了,小姐。可有時間與我略微交談嗎?」

「啊,當然

……」

蕾娜回應著,轉過頭的瞬間卻愣住了。

紫黑色的軍服上沒有級別章,而是聯合王國獨角獸的國章。鳶色的長髮用絲帶和綠寶石制的發卡系住,眼睛是最近已然看慣卻較之略淡的帝王紫色。

「王、王太子殿下……!」

「哦哦,不必緊張。弟弟受了諸多照顧,我只是來問候一句的。若不是會議的性質,我也很想請八十六們的大隊長一同參加呢」

扎法爾王太子露出苦笑,神情依舊優雅。他與弟弟維卡長相酷似,只是個頭更高,肩膀更寬,表情也更顯泰然。

「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這次會議也是。……那孩子經常有些出格,不過還希望你能和他友好相處」

蕾娜抬起頭露出微笑,同時暗暗感到意外。

數年前曾見過辛的哥哥雷,那時他談論辛的語氣和表情,和眼前的扎法爾有幾分相似。

「王太子殿下,您」

「叫我扎法爾就好,米利澤大校」

「……扎法爾殿下,是怎麼看維克托殿下的呢……?」

伊狄納洛克王族內的權力鬥爭中,維卡屬於扎法爾的派系。維卡似乎對親生的哥哥也懷有敬意,偶爾聽他講起扎法爾的事情時,從表情和語氣中可窺見一二。

但反過來,扎法爾對維卡的態度如何,蕾娜卻抱有一絲疑問。

他將比自己年幼十歲的弟弟送到了戰場上。即使說這是聯合王國的傳統,他卻在弟弟陷入危險時選擇不予救助,甚至沒有恢復他被剝奪的王位繼承權。

他或許認為開發了有悖倫理的兵器〈小鳥〉並投入使用的維卡價值極大,但是否也因此而暗暗懼怕著弟弟呢?

不過現在,眼前這個人的表情說明了一切。

「他是我可愛的弟弟。……聽你這樣問,就說明他在異國之人的眼裡,也是相當奇特的存在啊」

「……」

「奇特」這個形容相當含蓄。

「那個,獨立機動部隊將與維克托殿下的〈小鳥〉們協同作戰……」

「哦哦,對了。我算是已經習慣了,不過……」

扎法爾沉默了片刻。

「大校,你知道巴別塔的災厄嗎?」

聽到預想之外的提問,蕾娜愣了一瞬,然後略一點頭。

「……只是知道大概而已」

曾經,人類想要抵達眾神所在的天上,而建造了極高的摩天樓。這令神們感到憤怒,他們於是詛咒人類,讓不同的人群所講的話語不同。由此,人世間才有了不同的語言,並因而產生了紛爭。這是聖經舊約中的一節。note

譯註:見舊約創世紀11章1~9節。

共和國在三百年前的革命中否定了作為王權存在依據的宗教,因此現在絕大多數的共和國人都不知道源於聖經的傳統。連每年慶祝的聖誕節和復活節,也有許多人不知道其由來。

「根據比聖經更早的神話,人們建造摩天樓是為了向神明傳遞祈願,但神們卻誤以為人類要借樓向他們發起進攻,才詛咒了人類。即使是對神,人們也很難準確地傳達自已的意思,更不要說對其他人了——故事大概是想諷刺這一點吧。……總之」

扎法爾頓了一頓,然後抬起頭望向天空,仿佛在遠古的大地上仰望人們一磚一瓦蓋成的通天大樓一般。

「我是覺得,那些僅因一言不合就爭吵的人們,在語言誕生的時候,就沒能結下友誼」

無法理解而爭吵的原因,並非人各有不同,而是無法相互信賴,沒能從對方身上看到自己可以信賴的事物。

蕾娜只覺心頭受到衝擊。

扎法爾自然不是在說教。他之前從未與蕾娜或辛謀面,當然無從知道後者之間的葛藤。

但,她卻總覺得,他所指的正是自己和辛。

「即便語言不同,但願望還是相同的。只要知道這一點,就算有一天突然無法交流,也能繼續相信。……道理是一樣的,就算是冷血的蛇,如果天天叫著哥哥討我喜歡,我也會喜歡他,關心他。至少,他的那份情意,我是可以相信的」

即使存在根本的不同。

「他雖然不明白人們為何悲傷,因何悲傷,但能明白我和父王感到傷心,進而避免讓我們更難過。……對於我來說,這就足夠了。他的倫理觀和價值觀和我的不同,但他也在以他的方式愛我,……。我又怎能不回報他的心意呢」

「…………」

與此相較。

自己,又如何呢。

——這讓我,感到很悲哀。

辛,和八十六們,認定了人類和世界是醜惡而冷酷的。

他們丟棄了對世界的信任和期待,連曾經記得的和以後將得到的幸福也拋棄,並以此為然。

這讓她感到悲哀。但同時,他完全無法理解蕾娜的話語,不明白蕾娜感到悲哀的原因,宛如長著人的模樣、天真

而純潔的怪物一般,和她之間存在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礙,——這也讓她感到悲哀。

她以為,這樣下去,他們定無法互相理解。

她希望兩人能夠互通心意。幾乎是下意識地,她期望他能變得和自己一樣。

嘴上說著想要相互理解,然而實際上卻完全沒有試著去了解他們,或是尊重他們,……僅僅是期望著他們能夠理解自己。

——君相當傲慢啊。

他說的沒錯。她傲慢極了,只考慮自己的價值觀,而忘記了兼容並包。

「……扎法爾殿下是,」

她咬著塗了口紅的嘴唇,拼命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結果發出了奇怪的叫聲。扎法爾只是裝作沒有注意到。

「嗯?」

「如何與相差那麼多的維克托殿下,……構築了現在這般的關係?」

「哦,也沒做什麼,只是平常的事而已。哪些事上能夠讓步,哪些事情上不能;哪些事情上希望他能配合我,哪些事上我該配合他。我們互相摸索這條界線,直到雙方都滿意為止。這沒什麼稀奇的,人和人之間不都是這樣嗎。…當然,花的時間並不短就是了」

「這樣……啊。……也對呢」

就算有隔閡,就算看待世界的方式不同,只要像那般,逐漸尋找共同的語言和事物,他們便有可能走到一起。

而且,他們之間並非缺乏信賴。……早在兩年前,兩人尚未謀面、僅通過話語交流的時候起,信賴就已悄然構築。

即使她是迫害者,他是受害者;……即使兩人有天壤之別。

藏在衣袖內的雙手,緊握成拳。

「謝謝您,殿下」

「按照禮節,本來是該送到宿舍的,可我在這邊還有事情抽不開身。我已經叫人來接了,讓他護送便好」

接下來的會議不需要蕾娜出席,於是維卡送她來到了通往王城內部道路的出口。路的兩旁是庭院,盡頭便是作為機動部隊宿舍的離宮。

與明亮而溫暖的宮殿內相反,夜色下的庭院被積雪覆蓋,黑暗而寒冷。蕾娜一邊感受著徹骨的低溫,一邊來到連接建築內外的通道,向四周張望。

周圍並沒有預料中那般黑暗。她才發覺,天上有星星出來了。

列維奇要塞基地尚未被攻陷時,她與辛一同仰望的那片星空。

那時,辛試圖對她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保持了沉默。本以為他會之後找時間說,但攻城戰占據了他們幾乎所有的時間和精力,結果便一直沒有下文。

辛想要說的是什麼?他想要告訴我的,是什麼?

……事到如今,換我去問他,真的可以嗎……

這時,看向道路另一頭的維卡「哦」地低吟一聲。蕾娜還什麼都沒有看到,看來維卡的夜視能力也相當好,像是看透黑暗的貓,或者不憑藉光亮也能洞察一切的蛇一般。

「來了啊。那就晚安了,米利澤,好好休息吧」

維卡並不打算與來者問候,留下一句道別後轉身就走了。厚重的絨毯吸收了腳步聲,只有衣服布料的摩擦聲和香水的氣味逐漸遠去。

片刻後,另一陣踏在積雪上的清脆聲音,從建築的外面傳來。在積雪長時間緩緩凍結、很容易崩塌的道路上,就算是他也無法完全消除腳步聲。

看到星光和積雪反射的微光中逐漸清晰的身影,蕾娜的表情頓時明亮。

「——辛!」

「——辛!」

積雪的庭院被黑暗籠罩,抬頭看去,是朝這邊露出歡快笑顏的蕾娜。

辛忽然停下了腳步。

——啊啊。

突然間,他意識到了。

他不知道是什麼觸發了他的認知。

或許是站在台階上的蕾娜背後的光芒對於已經適

應了黑暗的眼睛過於耀眼,又或許是他第一次看到了蕾娜脫下軍服穿上禮裙還化了妝。

他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是感覺突然明白了。

這裡不是軍事基地,也不是戰場,周圍的空氣里沒有硝煙的味道。

她站在那裡,身上不是他熟悉的軍服,或是任何與戰爭有關的衣裝。

曾經,他感受到與蕾娜的隔閡——高如山巒、深似海溝的,無可跨越的隔閡。

兩人眼中的世界不同,期望的世界不同。

換句話說,兩人應該身居的世界,也是不同的。

對於蕾娜而言,他——並非必要。

站在眼前的她的模樣,是最好的表述。

蕾娜本不屬於混沌的戰場,她屬於平穩安靜的世界,她應當生活在沒有戰火的和平中。

她的世界,不需要戰爭。

她的人生里,不必存在鬥爭或槍炮,……也不必存在它們帶來的殘酷和荒唐。

而他,只知道戰場,也只能以戰場定義自己的存在。

他告訴自己要戰鬥到底,卻沒有一張哪怕是模糊的對這場無盡的戰爭結束之後未來的圖景。

他從未想像過平穩的生活是什麼樣子,……也無法思考她所設想的世界會是什麼樣子。

他想讓她看到海。——直到現在,他對未來的期望,都無法離開她而存在。

但,蕾娜的人生不需要他,他反而會成為一種傷害。

對於期盼著所有人都得到幸福的世界的蕾娜來說,無意渴求幸

福和未來的辛,僅憑他的存在,便足以成為令她受傷的兇器。

她說過許多次,但他從未理解。

——這讓我,感到很悲哀。

辛不願設想未來。

這樣的他,只會對蕾娜帶來傷痛。

他與她是如此對立,以至於連這麼單純的事情都無法理解。

不止如此,他甚至沒有嘗試去理解,或是向她靠近。

她說他的傷口仍未痊癒,但她的悲傷只換來了他的漠然。

狼與人類無法共存。

——在遙遠的戰場上,踏著屍體,任憑鮮血和瘋狂侵蝕身體的怪物,無法與未沾染世界的惡意或戰爭的扭曲的她並肩走在一起。

兩人生活的世界,兩人渴望的世界,兩人存在的方式,一切的一切,都差了太遠。

所以,其實。

從一開始——他們就不可能在一起。

她知道自己在緊張,只是沒想到竟會這般疲意。

看到對方的瞬間,雙肩就一下子卸去了力氣。

蕾娜暗暗苦笑著,同時快步走下石階來到庭院內。

許是看到冰凍的道路上她蹣跚的腳步而心生擔憂,辛靜靜地走到她的面前。

「你來接我了嗎?」

「嗯。雖說在王宮裡,但畢竟是晚上」

只是離開了數個小時,平淡的音調竟已令她懷念。

候在不遠處的衛兵追上來遞過外衣,她在辛的幫助下套在禮裙的外面。

大概是因為雪地反射的弱光,越過肩頭看到的白皙臉龐比平時顯得更加冰冷沉靜。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哪裡」

或許是看到了蕾娜腳下與雪地格格不入的高跟鞋,辛簡短地回答後,有些——哦不,是相當猶豫地朝她伸出了一隻手。

瞬間,蕾娜僵住了。……當然,她知道在這種場合,男性伸出援手是一種禮節。

這,不算是,不知廉恥吧……?

畢競蕾娜在參加絕大多數的晚會時,都堅決貫徹當一支牆邊的插花,實際上她幾乎沒有受人護送的經歷。

然而行走不便卻是事實。

於是,她滿懷感激地,……勇氣十足地握住了那隻手。

只不過,在旁人眼裡,她握的方式相當客氣。

實在不敢抱住他的手臂,只好在身旁抓緊手臂。

確認了她扶穩後,辛邁開了腳步,蕾娜也跟著邁開步伐。

辛顯然也不習慣這種事情,護送的姿勢相當僵硬。

咯吱、咯吱。踏在積雪上的兩個腳步聲重疊在一起。

辛配合著蕾娜的步伐,速度也比平時慢了一些。

他平時走路不會發出腳步聲,同時響起的聲音讓她感到十分新鮮。

沒錯——辛在配合著她。

他總是——甚至在她沒有注意到的時候也——為她著想,……來到她的身邊,伸出援手。

目睹巨大無比的隔閡,蕾娜停下了腳步。

然而面對隔閡,他依舊拋出了問題,試圖理解她。

她想回應他的努力。

「辛。如果——」

她問過不止一次。在格蘭繆的後面,與他相隔一百公里,不知他的姓名也不知他的長相時。

在重逢後,認為他們逃離了死亡的命運時。

「戰爭結束了,哦不,不用等到結束,——你有想做的事情嗎?有想去的地方,或是想看的東西嗎?」

辛的側臉僵住了。回答她的,是極為冰冷的聲音。

「又是那個問題嗎」

果然,他不喜歡這個話題。蕾娜想到。

她曾經為此責備——雖然她並無此意,但在他聽來卻與之無異。

你對世界感到無望,你無法像我一樣看待這個世界,——這讓我感到很悲哀。

辛嘆了口氣,用冰冷而拒絕般的、似是忍受著莫大痛苦的語氣繼續說道。

「……沒有。你也說過了,我不認為這個世界是美麗的」

「這樣啊。這就是……你眼中的世界,對吧」她有些費力地說出之前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話語。

這是一個不值得追尋的世界,這是一個不值得期待的世界。

她不能責備他的這種想法。

即使那讓人感到悲哀,但沒人有資格去批判。

被奪去了家人和故鄉,被剝奪了尊嚴和自由,有的只是被強加的死亡的命運。

在失去了一切的他們看來,這個世界早已沒有任何美麗可言。

世界不是美麗的——因為,為了不去憎恨,不去厭惡,世界只能是不美麗的。

這雖然在蕾娜眼中無比悲哀,但絕不是錯誤的。至少對於辛而言,那便是事實;世界對於他而言,就是那個模樣。

——你們將傷痕作為驕傲。

沒錯,是傷痕,是蕾娜代表的共和國刻下的、深入骨髓的傷痕。

如她在星空下的要塞基地里想像的那般,那不是可以用三言兩語簡單消除的。

並不是所有的傷痕都可以毫不在意地消除,因為那是組成了辛的一部分。

他已經失去了太多,多到連僅剩下的那不堪的傷疤,也有著蕾娜難以想像的分量。

那麼。那樣的話。她就應當接受他的傷痕,接受他的絕望。

他與她之間的隔閡,也是組成了他的一部分,……那麼,她也應當接受那個隔閡。

兩人並非沒有共同的信賴。

在八十六區、他們尚未謀面的時候就已經有了——他的強大,他的尊嚴,他偶爾顯露出的孩子氣的一面,還有他似乎毫無自覺的、冰冷麵孔下沁人心脾的溫柔。

所以,她會相信那些。

就算存在分歧,哪怕是天地之隔,也總有交匯的一線。

「就算是那樣—」

「就算是那樣,」

辛幾乎是無意識地聽著蕾娜的話語。他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她的問題聽起來仿佛是對他下達的最後判決即使她本無此意。

—等這場戰爭結束了,你有什麼想做的事情嗎?

蕾娜已經問過不止一次,但他至今無法給出回答。

他並非沒有欲求,有還是有的,只是無法開口。

想讓你看到海。

只是,他的願望並非只屬於自己,而且如今已無法向蕾娜坦白。

他明白了,這會讓她受傷。

他的存在本身,便是對她的威脅。

只是與她在一起,便足以造成傷害,所以他無法走在她的身旁。

所以,他不想回答。

她向他伸出了手,但他不願意抓住。

蕾娜的願望,讓所有人都得到幸福的願望,在他身上是無法實現的。

他只會成為她的負擔,他只會為她帶來傷痛。

所以,他已經——無法,讓她見到大海了。

問題是,蕾娜也好辛也好,都沉浸在各自的思緒里,結果便是兩人都沒有注意到腳下。

「……呀啊!?」

猝不及防的尖叫聲響起的同時,視野一角的銀色頭頂猛地一沉,辛立刻回過神來。

「蕾娜!?」

明明一直在想別的事,卻依然閃電般及時抱住了她,只能說是他遠超常人的反射神經所賜。

然而,他還是猶豫了一瞬。

不知為何,他十分害怕碰觸到她。結果施救的動作晚了半拍,抱住她的姿勢相當不穩定,相當——狼狽。

一塊透明的青色碎片從視野的一角沿著拋物線飛遠,看樣子是踩到了冰的碎片。

辛問向懷中的少女——畢竟她是用那纖細的鞋跟踏在了硬得踩不碎的冰塊上。

「有沒有受傷?……崴到腳了嗎?」

「沒、沒有吧。大概」

回答的銀鈴般的嗓音格外地尖細,然而眼下的辛沒有心思去想為什麼,甚至沒有注意到她聲音的變化。

畢竟兩人本來就並肩走在一起,這時蕾娜險些向後摔倒,被辛一把抱住,攬入臂彎中。

也就是說,兩人雖然不至於是擁抱在一起,但辛的手臂環住了蕾娜的後背支撐著,距離近在咫尺。

「大概?崴腳的話有時要過一會兒才感覺到疼……不放心的話,我抱你回宿舍吧」

「這、這倒不必!……辛,那個,我能站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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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她細若遊絲般的聲音,辛終於意識到了兩人眼下的姿勢。

方才完全沒有在意的堇菜花的芳香,在如此近的距離下,撲面而來。

「對、對不起……!」

他慌忙鬆開了手,然而無意識中仍沒有忘記確認她是否真的站穩。那麼細的鞋跟有沒有斷掉,鬆開手的話她會不會摔倒。

蕾娜正低著頭,一動不動,臉上是至今為止未見過的鮮紅。

是不是應該再道歉一句?正當辛如此想的時候,忽然,蕾娜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用婉轉的聲音味哧笑個不停。

「對、對不起……可我……!」

她笑得直不起腰來。辛終於不能忍了。

「你怎麼了?」

「沒什麼。……你真是,溫柔呢」

聽到意料之外的話語,辛陷入困惑。從剛才的對話和行動中,她是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

「裝作沒看見實際上卻在關心著周圍的人,不放棄任何一個,……總是像這樣幫助我」

「……你太誇張了」

「我沒有誇張。現在也是」

「在支撐著我,擔心我有沒有受傷」

蕾娜拭去眼角的淚,笑著說道。他真的是將幫助他人作為己任,甚至沒有意識到這是一種溫柔。

所以,她才能夠相信,……希望他能得到幸福,即使他本人並沒有如此期盼。

「辛,我接著剛才的話說。……我不是想說感到悲哀。我不會收回我的話,但也不會再說了。只是,」

雖然不會撤回,雖然仍認為很悲哀,但……如果這讓辛感到受傷,她就不會再說了。

現在,只要這樣就好。

「就算你眼中的世界不夠美麗,就算人類和世界殘酷無情,……但,如果你的心中還有一絲期待」

生存不需要願望來支撐,自我也不需要過去來定義。就算他這樣想,但如果有一天,他的心中有了什麼盼頭。

「如果有一天,在這樣的世界裡,也能找到期望的東西,……那麼就去期望吧。哪怕這個世界看上去很無情,但這兒已經不是八十六區了,在這裡並不是所有的願望都無法實現。至少……請記住這一點」

如果不願期望,那也好。雖然希望他有所期盼,但可以不是在現在。

只不過,希望他心中的灰暗,不要變成對這個世界的詛咒。

至少現在,告訴他這一點。

然而不顧她內心所想,嘴卻擅自動了起來,說出了她心中些許的期望。

有一天,辛會開始有所期盼,但沒人知道那時她還會不會在他的身邊。

但她還是下意識地期望,到了那一天,她能夠依然與他在一起。

「然後,如果你願意的話,——請告訴我你的願望」

面對如花般綻放的微笑,辛愣住了。

蕾娜不知道他的願望,所以才會這樣說。她以為他沒有願望,才會像是用與孩童談論夢想一般的語調這樣說,仿佛在許一個小小的心愿。

但。

——那麼就去期望吧。

他可以期望嗎?可以把它作為戰鬥的理由嗎?想讓她看到大海,看到她面對未知景色時將流露的笑顏——可以這樣期望嗎?

他想要期望。

下一刻,他便驚異於心中湧起的這股強烈念頭。沒錯,他想要期望。如果可以——不,就算不可以,他也想要期望。

就算知道自己只會給她帶去傷痛,也想站在她的身邊。

他好不容易尋覓了戰鬥的理由,不願就此放棄。

他知道自己不該伸手碰觸,知道自己必須放手,但還是不由得抱住了她。在那一瞬間,他忘記了他們的差別,忘記了他們之間的隔閡,只是一如平常地對待了她。無意識間的舉動,仿佛是一種暗示。

事到如今,他——不願放手。

原來我是這麼一個無藥可救的怪物啊。辛悄悄想到。明知道自己會傷害到她,可還是——不,正因如此。

他必須做出改變。

內心空虛、毫無期望、不願期望的他,無法與期盼幸福和未來的她在一起。如果不想傷害到她,他就必須成為傷害不到她的人。沒錯。

為了和她一起戰鬥,他必須做出改變。

至於要變成什麼樣,怎樣改變。

未來的自己,將會是什麼樣子。

——這一切,他從未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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