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黎明之前,長夜漫漫 第三章 射落彎月Shoot the Moonnote(2/2)
黑暗中,衝擊波向四周擴散。但,隨之而來的不是鋼球也不是金屬射流,而是閃著銀色的詭異白煙。
「嘖……」
距離太近了,憑「蝮蛇」的機動能力無法躲避。濃密的白煙籠罩四周,從駕駛艙內甚至看不到戰機的腳部,光學傳感器甚至雷達也一時陷入癱瘓。
造成後者的元兇是無數細小的塑料片,上面用氣相沉積法覆蓋了一層鋁膜,混在白煙中反射雷達回波。
不是反步兵也不是反戰車,——應該叫做反雷達Chaff型吧。
相當棘手。
若是與傳統的自行地雷配合使用——應該說敵軍沒有不這樣做的道理——我方就只能憑藉辛的異能來探測敵軍方位了。
聽到石頭被踏碎的聲音傳來,維卡眯起眼睛。
是背後。
回望四周,發現左右和後方已被偵察型封住。
煙霧消散,能見度恢復,看到正面是近戰傭兵型,以及無數自行地被包圍了。
不奇怪。維卡想到。
〈毀滅之力〉和〈阿卡諾斯特〉在多足戰機中算是輕量級,重量級的〈巴什卡·馬圖實卡〉只有他駕駛的這一台,為了便於指揮控制還強化了傳感器和通訊功能,敵軍會把他判斷為攻略部隊的指揮官也是很自然的。
亦或者,是看到駕駛艙下方的裝甲上面畫著一條蛇纏繞在蘋果上,根據紋章識別出他是聯合王國軍的指揮官也有可能。
看到維卡陷入包圍,萊頓停下了〈狼人〉,感官同步的另一端傳來他不滿的咋舌聲。
〈柴卡〉——瑞謝的戰機也朝他望來,然而沒有動作。
說到底,維卡安排〈柴卡〉擔任的是直轄部隊的先鋒,而非自身的護衛。
哼。維卡冷笑,笑容中透著傲慢。
「——別把人看扁了,一群渣滓」
聯邦的多足戰機在戰鬥時常有裝甲步兵伴隨左右,敵軍的自行地雷、偵察型或近戰傭兵型等敵機可以交給步兵對付。
與之不同,聯合王國不論是技術能力還是裝甲材料的產量都不及聯邦,冰封的戰場讓人僅憑肉身之軀難以穿行甚至
生存,這讓他們無法強化步兵的戰力。因而,戰機只能依靠自身的裝備對付成群的輕量級敵機。
武器選擇——主炮,一百五十五毫米炮,裝填榴霰彈,模式為對地攻擊。
追加選擇——前方十四毫米機槍、七點六二毫米同軸機槍,裝填穿甲彈。
所有榴彈發射器裝填反裝甲榴彈,攻頂模式Top Attack Modenote
譯註:指瞄準車輛頂部進行政擊,設定準星。
所有武器,鎖定攻擊目標。
開火Trigger。
即便在多足戰機中,〈巴什卡·馬圖實卡〉的武裝也是罕見地強大。
它身上的所有武器一齊噴吐火舌,模樣好似一顆落雷在附近炸響。
背部槍械模塊的一百五十五毫米戰車炮,機體前方和炮塔上的兩挺機槍,機體上方如背鰭一般排成兩列散開的共八門四十毫米榴彈發射器,各自瞄準不同的目標射出炮彈和子彈,以「蝮蛇」為中心,宛如鳳仙花的種子飛散一般,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射線。
設定為對地攻擊模式的一百五十五毫米榴霰彈來到自行地雷群上方凌空爆炸,將無數彈射入敵機體內;
兩挺機槍發出電鋸一般的尖利聲音,數十發穿甲彈在不足一秒的時間射穿了從正面撲來的近戰傭兵型的裝甲;
榴彈宛如迫擊炮的炮彈一般,沿著弧線各自命中了偵察型。
一連串的巨響和爆炸過後,出現的是在混戰中難得一見的奇妙光景:「峻蛇」周圍出現了一片空白地帶,所有敵機在一次齊射下被全部殲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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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炮加兩挺機槍,再加八個榴彈發射器。每個武器都可以同時獨立瞄準。
不藉助步兵的支援,僅憑一輛戰機,便將成群的敵機打倒——這便是〈巴什卡·馬圖實卡〉獨有的武裝和功能。
當然,這絕非任何人都能輕易做到。
維卡是因為熟悉了更快捷,所以才手動調整了每個武器同時瞄準,而對於一般的駕駛員,則需要藉助專用的Al系統才能勉強做到,是極為困難的戰術動作。
但若不這樣做,只靠性能差一截的聯合王國軍多足戰機和戰鬥力不足的軍隊,在這場戰爭中存活至今恐怕也是不可能。
「殿下的精彩攻擊一如既往。……在下仍無需出手」
瑞謝苦笑著說道,萊頓也發出毫不掩飾的感嘆。
「可以啊,王子殿下」
「指揮官和士兵的訓練有所不同,但我亦與君同樣自幼從軍,若連這都做不到豈非笑話。……再者,也不能因為我一人的失誤,讓我的手下戴上丟了指揮官這麼不光彩的帽子」
殲滅了卸貨區的〈軍團〉迎擊部隊後,攻略部隊分為四個小隊,朝著各自的目標前行。
維卡率領的蝮蛇分隊、利特率領的克雷默分隊與尤特率領的雷電分隊負責壓制發電廠型和自動工廠型,以解除蜉游型無人機的空中封鎖;
先鋒戰隊則是前往搜尋並捕獲「無慈悲女王」。所有分隊都有數台〈阿卡諾斯特〉隨同,後者將通過自爆破壞龍牙大山據點。
從卸貨區有道路分別通往自動工廠型和位於舊火山口熱源附近的發電廠型,維卡和利特的分隊在此別過。
雷電分隊和先鋒戰隊沿著通往地下的道路前行,來到自動工廠型的內部時遭遇敵軍,雷電分隊留下來交戰,辛則率領先鋒戰隊繼續朝大山深處、「無慈悲女王」的居所疾馳。
這些道路大概是利用了原本便存在於大山內部的空洞改造而成,寬闊得足以容納兩輛重戰車型並肩而行。
戰機的腳部踏在裸露的岩石上,發出尖銳的撞擊聲,辛減緩速度,與同行的〈阿卡諾斯特〉自爆機並列前進。
少女們卸下了武器,將所有載重全部用於炸藥,行進速度略有下降。
除了他們以外,還有隨行的菲德等〈拾荒者〉,以及作為先遣隊負責偵察和開闢道路的普通〈阿卡諾斯特〉戰機。
洞窟幽深昏暗,通往地下。聽到從道路前方傳來的冷漠女聲,辛集中了注意力。
在上次要塞爭奪戰的最後,對方特地遠遠露面,所以他記得它的聲音。而在現在這個距離,很容易就能判斷出它位於龍牙大山據點深處的王座之屋裡。
如果說〈軍團〉已經對辛的異能有所了解,那個舉動便很不符合常理。
——它的目的是什麼?
就在這時,駕駛艙內響起了警報音。
「……!?」
辛朝警報瞥了一眼,注意力仍集中在機體外部的環境。
機體溫度異常。戰鬥早已結束,輸出功率也降到了巡航模式,然而〈毀滅之力〉的機體溫度竟仍在上升。怎麼回事?
他瞥了一眼面板,立刻發現了問題。外部的溫度異常之高,導致機體冷卻系統無法維持恆溫。
「……是這麼回事啊」
他應該早點想到的。
龍牙大山是〈軍團〉的據點,後者依靠地熱發電。
為了在北方羸弱的光照環境下保持蜉蝣型無人機覆蓋天空,更有效的辦法是利用火山內部的高溫發電。
他應該早些想到龍牙大山內部是高溫環境——而且是人類難以抵禦的極高溫。
若是人類建造的發電站,內部自然會有降溫系統。然而
〈軍團〉不懼高溫,也就沒必要進行冷卻。
萊頓苦澀地開了口,大概是看到了同樣的警報。
「辛,這個地方……」
「嗯,不能久留。——全體成員,調整作戰方案。在這個溫度下,機體撐不過四個小時」
在外部高溫的侵蝕下,冷卻系統已經開始力不從心,難以進行長時間的作戰行動。
而且。
「我想你們都知道,不過還是提醒一句,如果看到熔岩絕對不要靠近,一旦碰到就完了。……鋁合金不耐火」note
譯註:通常鋁合金材料的熔點不超過700℃,若漿的溫度可達1000℃以上。
「原來如此,怪不得儘是這些傢伙,路也這麼寬」
敵
軍的埋伏不難設想,但偏偏都是以戰車型和重戰車型為主的重裝甲部隊。
看到不知是第幾波的敵部隊,維卡有些苦澀地低吟。
重量級的戰機裝甲厚重,自然更不易受外部溫度影響,厚厚的複合裝甲可以隔絕外部的高溫;
而輕量級〈軍團〉戰機的裝甲太薄,高溫很容易滲入機體內,再加上機動多,機體容易升溫,更不便在這種環境下戰鬥。
所以,除了最開始的卸貨區以外,便再無輕量級戰機的身影。
而同樣削弱了裝甲以進行高速機動的〈毀滅之力〉和
〈阿卡諾斯特〉,也難以應對高溫。
大概是仗著自己不是人,才無視警告繼續行動了吧。
一台〈阿卡諾斯特〉因過熱而停止了動作,被爆炸成形彈擊中而起火。
看著殘骸燃燒的模樣,維卡眯起帝王紫色的雙眼。
聯合王國多足戰機特有的後部駕駛艙艙門被打開,裡面的〈小鳥〉像是跌落般從中爬出。火已經燒到戰機內部,
〈小鳥〉沒走幾步便頹然倒地,身體已被燒得不見人形。
沒必要生還的她們,自然也沒有穿耐火的駕駛服。
從很早以前,聯合王國便已無力為她們提供這份額外的功能了。
「辛苦了,雅尼娜。……抱歉」
維卡發送自毀指令,破壞了〈小鳥〉的人造大腦。她們沒有疼痛或恐怖的感覺,但看著與真人相差無幾的她們在火中燃燒的模樣,總是不好受。
萬一〈小鳥〉內部的亡靈之類再一次發出瀕死的悲鳴,還會加重同在戰場上的辛的負擔。
他聽說,在機動部隊的首次任務中,作戰區域內突然啟動的大量「牧羊犬」對辛造成了極大的負擔,使後者暫時無法進行戰鬥。
他們可經不起第二次這樣的意外。
「……前往發電設備區的克雷默戰隊應該也是類似的狀況吧。
在高溫環境下與敵重裝甲部隊交戰。看來要做好龍牙大山整個地下區域都是這個情況的打算了」
不過這樣一來,他們遇上高機動型的可能性就很小了——他忽然想到。
敵軍的新型戰機和他們一樣,為了追求極限的機動能力而大幅削弱了裝甲,很可能從一開始就沒有被分配到這裡。
總之。
「我不喜歡在地下待著,早點打完早收工」
沿著蜿蜓盤旋的地下洞窟不知行進了多久,眼前驀地出現了一片寬闊的空間。
崩塌的石柱不規則地排列著高高聳立,宛如古代的神殿。
地面高低不平,障礙甚多,但不至於跳不上去,是〈毀滅之力〉熟悉的戰場地形。
確認了熱源的分布後,辛眯起眼睛。
這個地下神殿到處都有高溫的蒸汽,像隱形的間歇泉一般時不時地噴出。
大概是有哪個孔隙連通到地下深處的高溫熱源吧。看不見的高溫蒸汽像一面面隱形的牆壁,分散在整個空間內。
賽歐說道。
「……萬一被噴到了,大概會當場過熱癱瘓掉吧」
「在這兒打起來可就麻煩了,快點通過吧」
「能那樣自然是最好。……不過」
從崩塌的石柱後面,幽幽地現出機體的影子。
辛憑藉異能,在對方露面之前便得知了其存在。那個聲音他不陌生,兩挺壞掉的機槍和一條殘缺的腿部正是他的傑作。
重戰車型—他曾與它對戰而戰敗,先鋒戰隊和布里辛嘉曼戰隊合力也未能將其擊毀。
「牧羊人」。裡面的很有可能是八十六。
「有埋伏」
機內的亡靈發出嚎叫,在這個距離下,簡直要把他的耳朵震聾。
聽到叫聲,辛忽然眯起了眼睛。
他認識這個聲音。他甚至認識這個聲音的主人note。
加註:艾傑·努納特是出現在短篇「Brand」的人物,是辛在共和國從軍時的戰隊長。他理解辛的負擔,辛的用戶名與個人標誌也是在他的要求下起的。
比起沉在記憶底層、知道在那兒卻仍難以打撈的家人和故鄉的記憶相比,要更加鮮明、更容易回憶。
被分配到八十六區最前線的第一年,在處理單元死亡率最高的期間,那個人曾與辛在同一部隊。
——差不多該想想自己的用戶名了。
——「巴雷克」這個名字怎麼樣?它可是神的別名,和你的紅色眼睛很配。
這樣說著,他笑了,……然後在下一次戰鬥中犧牲了。
「………隊長」
他低聲念出連萊頓也不知曉的、那聲熟悉的稱呼。
和辛一開始設想的一樣,這個神殿般的空間看似廣闊,實則被無規律地排列的隱形高溫蒸汽牆分隔,限制了〈毀滅之力〉的機動,能夠移動的範圍比在光學屏幕上看到的空間要小許多。
在隨機而複雜地排列的蒸汽牆壁阻隔下,不要說是靠近敵機或迂迴,連躲避的動作也要小心翼翼。
八十八毫米戰車炮與敵機主炮相比殺傷力有限,本來應採取繞到裝甲薄弱的側方、後方或炮塔上方射擊的戰術,眼下也變得不可能,與友機之間走位的互相配合也十分困難。
一輛〈毀滅之力〉想要躲避炮彈卻被高溫蒸汽阻隔躲閃不及,被敵機副炮的七十六毫米炮彈撕開了裝甲;
又有一輛〈阿卡諾斯特〉則是錯誤地從高溫蒸汽的噴口上方通過,機體瞬間因過熱而癱瘓,眼睜睜地遭到機槍的掃射。
而另一方面,重戰車型的機動則是完全無視了那些蒸汽牆壁。
藉助厚重的裝甲隔絕了熱量,敵機毫無顧忌地從蒸汽噴口上方通過,在高溫的空間內肆意衝撞。雖然它也並非毫髮無傷,但尚不至於影響到活動能力。
憑藉威力驚人的一百五十五毫米炮,它不必依靠〈毀滅之力〉般的機動能力;
哪怕機體的溫度有所上升,也只要停下來冷卻就好。
而它發射的炮彈,也幾乎不受高溫的影響。
高速穿甲彈撕開因高溫而顯得扭曲晃動的空氣飛來。
辛躲過攻擊,同時咋舌。
很不好對付。
它恐怕是知道他們無法近身,而且有高溫蒸汽作為護盾,才敢在這兒守株待兔。
將敵軍引誘至對他們不利的戰場,憑藉遮蔽物藏身,利用地形各個擊破——這正是辛學習到的,屬於八十六的戰鬥方法。
眼下,一分一秒都至關重要。大概是察覺到了他內心的焦躁,〈狼人〉朝他瞥了一眼。
「不許干之前那種事,聽到沒有」
不可以像上次那樣,不顧性命與敵廝殺 。
「我知道」
†
在白色的昏暗中,它動了起來。
對方的侵攻在預料之中。為了阻斷敵攻略部隊的退路,將其徹底殲滅,它一直藏在雪中。
《——重啟,系統自檢》
《通過戰術數據鏈路下載任務」
《任務已了解,襲擊敵攻略部隊的退路。確認攻擊位置,開始移「放棄」「放棄來自戰術鏈路的指令」「放棄」「放棄」「放棄」「放棄」「放棄」「放棄」「放棄」「放棄」「放棄」「放棄」「放棄」「放棄」「放棄」「放棄」「放棄」「放棄」「放棄」「放棄」「放棄」「放棄」「放棄」「放棄——」》
《————》
《目標確認》
《確認出廠時所設定初期目標》
《初期目標:確立對所有敵個體的優勢地位》
《即,進化至能夠戰勝所有敵個體》
《故,本機不允許失敗》
《故》
《未能擊破之敵個體,必須擊破》
《為達成初期目標,判斷攻擊未能擊破之敵個體為最優先事項》
《重設定任務》
《最優先攻擊目標:「巴雷克」》
†
聽到突如其來的刺耳叫聲,辛眯起眼睛。那是非人的機械話語,冰冷的喊叫卻不是源自瀕死之軀。他已經與那個聲音打過兩次交道,自然不會陌生。
「……是高機動型吧」
「嗯。……終於出來了」
在這之前,辛的異能沒能感知到它的存在,後者可能是處於某種凍結狀態。聲音很遠,不是在龍牙大山的據點內,
而是靠近後方的進攻線路。對付插至縱深的攻略部隊,通常的方法是打伏擊或截斷退路包圍。
考慮到敵機的武裝不適合在雪地里與多人戰鬥,如果〈軍團〉要將高機動型投入使用,要麼是在龍牙大山迎擊,要麼是去襲擊
攻略部隊的進攻路線截斷退路——蕾娜和參謀、以及聯合王國軍第二戰線的司令部曾如此預測,看來它選擇了後者。
敵機距離路線還很遠,負責守衛退路的第二機甲團有足夠的時間準備迎擊。辛正準備向在敵機可能出現位置附近的戰隊發出提醒——
這時,他注意到了。
不對。
高機動型沒有朝向守候退路的戰隊移動,而是向北。它——……
「——蕾娜,警惕敵襲!高機動型正在朝指揮所前進!」
接到辛的警告,蕾娜心中出現的不是驚訝,而是疑惑。
「……高機動型,在朝我們這兒過來?為什麼……」
不明所以。無論是從戰略還是從戰術的角度上看,它的行動都沒有任何意義。
〈軍團〉眼下應該守衛的是龍牙大山據點,應該攻擊的目標是入侵己陣的攻略部隊。
它們沒必要進攻緩衝區陣地內的聯合王國軍,更不用提這個指揮所,這不會為控制區域內的戰鬥提供任何好處。
在之前的攻勢中,敵軍將列維奇要塞基地作為目標便已令人費解,而這次的行動則更是詭異。上次好歹還是和重裝
甲師團配合,若攻擊湊效,機動部隊便會失去退路,在敵陣中被孤立。基地內部通路狹窄,障礙物多,對於擅長立體機動的高機動型而言是不可多得的戰場。
可這次不一樣。就算這個指揮所被端掉,攻略部隊只要撤到別的陣地即可;而高機動型形單影隻,沒有其它部隊與之配合。而且,指揮所周圍是一片開闊的平原,對於擅長近身戰的高機動性而言並不利。
可為什麼——不。
現在準備迎擊要緊。
「志甸!」
「好嘞!」
紛紛不止的雪中,漆黑色的〈庫克羅普斯〉宛如暗影一般若隱若現。
駕駛艙內的雷達屏幕上還沒有出現敵機的身影,然而志甸也不是新兵,聽到敵襲的警告,多少也能猜到敵機的進攻路線。
周圍的地形,我方兵力配置,敵機類型—把這些條件加起來,敵機的行動就有了數。〈軍團〉的思考與行為和入相去甚遠,但它們也是長了腳在地上爬來爬去的東西,那麼對方可能經過的區域就不會脫離某個範圍。在預想的移動路線上設定攻擊區域後,〈庫克羅普斯〉便率領布里辛嘉曼戰隊靜靜地守株待兔。
「各機已經配置完了吧。瞄準好之後就原地待機」
「明白」各小隊的隊長陸續回答。
所有的聲音都是女聲。在機動部隊裡,布里辛嘉曼戰隊是唯一一個所有小隊長均為女性的戰隊。
在八十六區的殘酷環境裡,女性士兵不論是體力還是體格都不及男性,生存率也較之更低。然而還是有五個女孩活了下來——雖然體能上仍存在差距,但戰鬥的經驗和技術絕不遜於任何男性士兵。
雷達屏幕上,表示敵機的紅色光點閃了一瞬,旋即消失。應該是展開了光學迷彩。雖然仍不見敵機的身影,但是。
忽地,地面上捲起一陣雪花,顯得很不自然。志甸立刻明白了,有什麼東西從那兒經過。
下一瞬,雷達捕捉到了有物體在移動的信號。
通過數據鏈路,這條情報立刻傳送給了她指揮下的所有〈毀滅之力〉。
「開火!」
從匍甸在地的高度,到敵機可能達到的最大跳躍高度,齊射的八十八毫米炮彈在空中要時織起了一張網,其中一顆將雪原景色的一角猛然撕裂。
被擊散的蜉蝣型無人機的銀色破片下方,露出銀色的猛獸。
全身覆蓋著像是鱗片或刀片一樣的尖銳羽狀裝甲,纖長而敏捷的四條腿正立在雪地里。
隊員們對此已是再熟悉不過。
似乎是沒有料到自己會被伏擊,被直接命中的銀影跟蹌著,用四條腿重新站穩,扭過身子試圖逃跑。
然而,第二、第三輪齊射接踵而至,榴霰彈接二連三地炸裂,將它身上覆蓋的光學迷彩撕得粉碎。
再如何是新型的戰機,再如何是強大的敵人,已經有過一次交戰的經驗,大家都知道該怎麼打。
只要把光學迷彩撕掉,以多打少總會有勝算。
高機動型試圖向後跳躍,然而又有一發爆炸成形彈追了上來。戰車炮彈的出膛速度輕易超過了每秒一千米,在如此近的距離下,發射和命中幾乎是在同時。
極短的時間間隔,以人類的動態視力,根本無法捕捉。
炮彈與銀影融為一體,引信啟動,炸藥被點燃。
下一瞬——高機動型的銀色機影,便化作了四散的火焰。
「雷達反應……消失。確認高機動型被擊毀。……幹得漂亮,志甸」
後方遠處的指揮所內,蕾娜似乎長呼出一口氣。
然而,志甸卻總覺得不太對勁。
太輕鬆了,……不應該這麼容易就被幹掉的。
在八十六區戰鬥多年培養出來的直覺如此告訴她。這不對勁。沒錯,恐怕——……
就在這時,辛倒吸了一口氣。志甸也同時察覺到,汗毛倒豎。
「全員保持警惕!——那傢伙還沒死透!」
「……!」
憑藉長年培養出的戰士的直覺,志甸立刻操縱「庫科羅普斯」向後跳去。與理性的判斷不同,研磨到極致的本能跨過感官的信息,察覺到直逼面門的殺氣。
下一瞬,黑色的機體在眼前閃現,揮下的高頻刀擦過〈庫克羅普斯〉的裝甲。僅僅是輕輕擦過,卻足以將金屬切開。
「高機動型……!」
藍色的光學傳感器看向她,似是在嘲笑,轉眼間又消失不見。隨著雪一同降下的蜉蝣型無人機覆蓋在它的身上,重新展開了光學迷彩。不過。
「夏娜!它在我正面,快開炮……?」
指示隊員炮擊預測路線上區域的瞬間,在另一個地方忽地出現了高機動型的銀色身影,距離之遠讓人難以想像是如何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移動過去的。夏娜倒吸一口氣,操縱
「梅留辛」掉頭開炮。炮彈命中目標,高機動型被擊毀。同時,監測移動目標的雷達再次在另一個地方捕捉到信號。僚機立刻試圖轉動炮口,然而下一瞬,鎖鏈劍便從機體的正上方劈下,將其擊毀。
這,到底是。
「怎麼回事……!?」
戰場上的景象,也被傳送至後方的指揮所。
「到底……發生了何事?」
「移動速度比上次戰鬥變快了?還是說,有不止一台敵機?可它又是怎樣騙過了辛的索敵……」
突然,感官同步的另一端響起了格蕾特的聲音,她似乎猛地拍桌,向前探出了身子。
「是誘餌Dummy!進攻的才是本體,其它的都是外殼……只由流體裝甲構成的誘餌!」
隨著話語,從格蕾特所在的後方炮兵陣地通過有線傳輸發來了圖像。
她在那邊也看到了布里辛嘉曼戰隊的光學影像。
在蕾娜的屏幕子窗口中,出現了剛才戰鬥中高機動型的靜止圖片。
「仔細看光學影像,大校。遭到炮擊被打散的高機動型只是流體裝甲,而發動了攻擊的高機動型……」
蕾娜頓時睜大了眼睛。
是黑色的。卸下了流體裝甲,高機動型原本的裝甲正是黑色。
「通過交錯地解除本體和誘餌的光學迷彩,造成了同一機體在高速移動的錯覺。因為裝甲本身具有一定的強度,所以能夠單獨進行機動。只要能給人有東西在移動的錯覺,體積有點差別也無所謂,倒不如說個頭越小,越不容易被擊中」
「是通過遙控操作嗎?能不能通過電波進行干擾……」
「不好說啊。流體裝甲本來就能變形,說不定只是利用了這個功能而已」
「……」
不過。蕾娜咬緊了嘴唇。
只憑這些,還是沒辦法應對。
儘管做法有些粗糙,對方故意同時暴露移動反應或是本體的身影,導致我方被迫分散注意力和照准,且因本體和誘餌的反應混雜而難以預測機體的移動路線。
安珠和科蓮娜大概也是聽說了情況,正在朝這邊趕過來。憑藉安珠駕駛的「白雪魔女」的面積壓制能力,倒是可以將所有誘餌一齊擊毀,但她們眼下位於對側山坡上的炮兵陣地,時間上已經來不及了。
如果能明白對方的目的,至少還能據此預測行動——……
蕾娜苦苦思索著,忽然靈光一閃。
沒錯,目的是關鍵。高機動型為什麼要襲擊這個指揮所?
從戰略上看,高機動型的一連串行動都不符合常理。實際上,其它〈軍團〉並沒有趕來支援,目
前甚至無意配合它的行動。
該不會是。
「失控……?」
曾經,雷——封有他的人格的「牧羊人」,隻身與辛搏鬥。
若是為了殲滅敵人,以多打少才是合理的戰術,然而他完全無視了常規,執意孤身作戰。
「牧羊人」保留了死者生前的大腦結構,難免會做出這樣的舉動一比起戰略上的合理性,更偏重生前的執著。
高機動型正是為了避免這一點,才刻意選擇了純粹由機械構築的智慧,但這並不意味著它就不會出錯。
〈軍團〉會學習人類的武器和戰術,進而尋求對策。
如果學習到的數據有誤,由此得出的「合理」結論也會存在問題。
如果說,高機動型也學到了錯誤的知識的話。
「它的目的,會是……」
回想至今以來高機動型的戰鬥,它總是以辛為目標,大概是得到了命令要將其捕獲或殲滅吧。若這便是它學習的結果,那麼這次——它的目標也是辛。
所以。
「所以,才會襲擊指揮所……!」
看樣子〈軍團〉也多少察覺到了辛的異能,並將他列為了需要優先捕獲或是殲滅的目標。
然後,在之前要塞基地攻奪戰的引誘作戰中,它們應該還注意到了,人類會利用這一點來對付它們。
既然如此,並考慮到辛的異能相當寶貴,利用價值高,那麼他應該會被安排在指揮所。在這兒,他不會被〈軍團〉捕獲或是殲滅,同時能夠最有效地發揮自身的異能。
按照合理的推論,他在這個指揮所里的可能性很大。
所以,它才會做出攻擊指揮所這種從戰術上看毫無意義的舉動。
想到這兒,蕾娜就明白了,高機動型果然不是在進行
〈軍團〉的作戰計劃。
眼下,辛位於龍牙大山內,據點內部的敵人應該也知道這一點。然而高機動型卻沒有得到通知,因為那並非它接到的原初作戰目標。
既然如此。
如果說它不知道辛其實並不在這裡,……也不知道他眼下究竟在哪兒的話。
「——文策爾大校,如果出現最壞的情況,請您代替我進行指揮」
「大校?你這是什麼意……等一下!」
「請所有控制人員撤退。……布里辛嘉曼戰隊全員,敵機的信號雖然有多個,但會進行攻擊的只有本體。
只要能限定本體的攻擊目標,並預測行進線路,就可以採取對策」蕾娜打開了平時不使用的無線電。
「〈軍團〉聽不懂人類的話語,但能夠探測無線電波的收發源。以現在這個情況,若有電波發出,它們必會判斷該處為司令部或類似的機構。」
司令部自然是有重兵把守。而理應得到嚴密保護的重要戰力,為了節約戰力,也必會藏在同樣有重兵把守的地方——比如說,司令部。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拿起麥克風,用凜冽的聲音高聲呼叫。聲音化作電波,在所有頻段以光速傳播,以誘引遠方的猛獸。
「瓦娜蒂斯指揮部呼叫全體成員!」
終於,在白雪中,一個看不見的影子猛地瞪開地面。
通過感官同步聽到蕾娜呼叫的同時,察覺到高機動型的動作,辛只覺渾身凍住了。
「開什麼玩笑啊女王陛下!」
「等一下,蕾娜!?」
志甸和賽歐制止的聲音聽起來無比遙遠,思考與感情化作恐懼的洪流在心中奔涌。
太亂來了。
拿自己當誘餌,引誘敵機靠近,如果真的死了要怎麼辦。……不,她已經和格蕾特打過了招呼,說明她不在乎自己會不會死。
他聽到自己的牙齒咯吱作響。
要塞基地的時候也是,這次也是,……她為什麼總是如此輕易地拿自己的性命冒險。
他明明不願失去。
他還沒有為之前的爭吵道歉,連話都沒能好好地說幾句。……不,就算沒有過爭吵或心結,他也不願失去她。
和她說過的一樣,就算無所渴求,假裝放棄了希望,若真的失去,心裡還是會感到難過。不,或許一言不發地失去更難受,因為隨之而來的將是無窮無盡的後悔。不會失去她——決不會在這種地方,失去蕾娜。
哪怕是出於她自己的意願,他也決不會放任她如此自私地捨棄性命。
「——志甸,對方是白刃戰的武裝。有攻擊目標和時間,能命中吧」
感官同步的另一端,志甸倒吸一口氣,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當然,首發命中」
「拜託了。萊頓,賽歐,……抱歉」
說著,辛操縱〈殯儀員〉向後退去。
他們是相識多年的戰友。僅一個動作,他們就會明白,就會幫助他守住眼下的戰場。
「交給你們了」
他閉上了眼睛,浸入〈軍團〉狂亂的呼嘯聲中。
瀕死之聲如洪流般席捲而來,其中指揮官機的聲音格外響亮。在聲音的風暴中,他集中注意力,追尋微弱的、但獨一無二的機械聲音。
九十公里外的指揮官機和眼前的這台「牧羊人」發出震耳欲聾的叫聲。曾經的戰友、如今化作「牧羊人」的〈軍團〉們一刻不停地發出慘痛的聲音,幾乎完全掩蓋了高機動型的叫聲。
但,也不是一點都聽不到。
既然它沒有壞掉也沒有在凍結狀態,辛就能聽到它的聲音。
被毀滅的祖國置之不理、一直哀嘆著歸還之心的〈軍團〉亡靈,只要還留在這個世上沒有歸去,就必定會發出聲它的聲音變大了。
憑藉高度集中的注意力,辛準確地將其捕獲。
在如此遠的距離下,聲音宛如耳鳴般微小,如樹葉被風吹拂般細弱,如大氣中的水分凍結一般輕靈—但,一清二楚。
〈軍團〉在發動攻擊的瞬間,聲音會格外地響亮。
攻擊,就要來了。
「——志甸!」
聽到呼聲,志甸從雪原中跳出。她在指揮所的正前方,雖然光學傳感器和〈庫克羅普斯〉經過強化的雷達都沒有捕捉到高機動型的身影,但對方恐怕就在眼前。
看來總算是趕上了。
〈毀滅之力〉和高機動型相比,後者的速度更快。在這場迎擊中,她最擔心的是追不上敵人。
不過,高機動型雖然看不見在哪兒,但肯定存在於眼前的某個地方。它的機體也並非刀槍不入,挨上一炮照樣會壞掉。
所以,她命令全體隊員進行炮擊支援。從她們與高機動型遭遇的地點到這個指揮所的直線,持續進行無差別的炮擊——為了讓隱形但裝甲薄弱難以抵禦炮擊的高機動型無法沿這條最短路線行進。
而志甸則是按照事先交代好的炮擊停歇時間,沿著直線來到指揮所—來到蕾娜身旁,藉助行進路線的距離差來彌補移動速度上的不足。
蕾娜不惜置自身於危險,制定了迎擊高機動型的方案,那麼保護女王陛下便是志甸的責任。
而開炮的時機,則由遠方的死神指示。他的指令無疑是正確的。志甸知道,敵機就在眼前——她似乎聽到了鎖鏈劍劈開空氣揮下的聲音。
但,對方的攻擊。
……還是沒我快啊,廢鐵渣子。
她扣動扳機,背部槍械模塊上的八十八毫米榴彈炮發出轟鳴。
在極近的距離下,炮彈將內部的子彈沿扇面傾瀉。雖然不適合用於遠距離攻擊,……但在近距離戰鬥中,它的殺傷力首屈一指。
出膛速度每秒一千六百米的霰彈,在離開炮口後還來不及減速,便憑藉超高的速度,將眼前的景色猛地撕裂。
戰鬥重量一百噸,搭載無比強力的一百五十五毫米滑膛炮,機動性能僅比〈瑞根麗芙〉差了一小截——這便是名為重戰車型的怪物。
即使是聯邦最新型的〈瑞根麗芙〉,也很難與之一對一地正面交鋒,更不用說在這片到處都有看不見的高溫牆壁阻隔的火山內戰場了。
而重戰車型則是以那些高溫牆壁作為掩護,像曾經共和國的鋁皮棺材一般,戰術慎重又極為狡猾。
裡面的「人」是陣亡的八十六,很有可能還是「異號者「。它不僅熟知我方的戰鬥方式,還有著地形和機體性能的優勢。
但,站在無法戰鬥的自爆型〈阿卡諾斯特〉和〈拾荒者〉、停止了動作的〈殯儀員〉前方,與重戰車型對峙的菜頓和賽歐嘴邊,卻是露出了笑容。
畢竟。
「既然交給我們了,可就不能輸啊」
「要是被那種傢伙幹掉了,我們多沒面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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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
歉,交給你們了。
辛的聲音帶著一絲懇切。連與他相識多年的兩人,也是第一次聽他說出這樣的話。
辛,變了。離開八十六區,與共和國的那個指揮官相遇後,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
既然他想要守護她,那麼作為他的戰友,自然沒有不幫忙的道理。
因為,他們只是和他同樣的八十六,是在同一個戰場上先他一步死去的存在。
辛把帶著陣亡的戰友上路作為己任,而他們卻無力拯救這樣的他。
這時,感官同步中傳來〈小鳥〉特有的、仿佛碰觸死者皮膚一般冰冷的感覺,同時耳邊響起少女的輕笑聲。
「二位,道路交由我等開闢便好,敬請放心前行」說完,她—薇拉駕駛的〈阿卡諾斯特〉發出吶喊。
戰機無視著一直避開的高溫熱源,朝著重戰車型筆直地衝去,同時不停炮擊。
炮彈打在正面的裝甲上被彈開,未能貫穿。
重戰車型只是沖她瞥了一眼,甚至懶得還擊,而是繼續應付著其它〈毀滅之力〉和〈阿卡諾斯特〉。
如它所料一般,片刻後,薇拉的座機便因過熱而陷入癱瘓。
她費力地挪動腳部,用自己的機體堵住了蒸汽口,然後徹底停住了動作。
在最後一刻,她輕聲笑了。
〈阿卡諾斯特〉的駕駛艙位於機體中央、炮塔的下方。
蒸汽燒穿了底部薄薄的裝甲,艙內立刻被高溫包圍。
賽歐一邊感到渾身的戰慄,一邊將〈笑面狐〉的操縱杆撥到前進檔位。
他沿著剛才她經過的道路前行,面板上的高溫警示燈仍然亮著,但機體溫度卻沒有進一步上升。
剛才在那裡的高溫牆壁,已經被薇拉堵死了。
重戰車型終於察覺到變化。
它猶豫著是要移動位置還是轉過來開炮,萊頓趁機指揮小隊火力全開進行壓制,纏住了它的動作。這就夠了。
「……抱歉,又欠了你們一次」
賽歐踩在癱瘓的〈阿卡諾斯特〉後背上,跳躍至空中。
她們和他究竟有什麼不同,自己要如何才不會變成她們。這些問題的答案,賽歐還不知道。
但,即使是為了同伴,他也決不會做出如她這般的舉動。
他做不到,他也不會做。他不想死,而且就算那樣做了,……一定也只會讓同伴感到悲傷和痛苦。
他不願讓同伴傷心。
至少,他和死去的她,在這一點上不同。現在,有這一點就夠了。
射出的滑線錨刺入一根岩柱,藉助卷線的收回移動到空中——重戰車型的正上方。
原本在那裡的兩挺機槍,早已被辛擊毀。
「我不知道你原來是誰,……不過還是請你回到該回去的地方吧」
賽歐扣動了扳機。
高速射出的霰彈,終於擊中了高機動型漆黑的裝甲,將其撕裂。
來自炮塔正上方的炮擊,穿透了重戰車型「牧羊人」的身軀。
「—————————!!」
雙方發出無人聽到的慘叫,用機械的聲音喊出生前最後的話語。
隨後。
轟然的巨響中,重戰車型的機體倒在熾熱的岩石上。
四散的裝甲碎片中,高機動型被掀翻,在雪地上滾了兩三圈後勉強撐起身子。
下一瞬,剩餘的流體裝甲形成的誘餌自爆。
用於運動的能量全部轉換為射擊動能,將裝甲片朝四面八方射出。
〈毀滅之力〉立刻後退,但還是被銀色的破片命中,雖然沒有被貫穿裝甲,不過也難以靠近一步。
趁這個機會,野獸般的黑影轉身朝南側的坡面逃竄。
北邊遙遠的炮擊,以及眼前的戰鬥。通過異能聽到兩邊戰鬥結果的辛長嘆了一口氣。
指揮所的主屏幕上,也映出了高機動型逃走的身影。
「………很抱歉,諾贊大尉,讓敵機逃掉了。高機動型離開指揮所附近,應該是在朝龍牙大山據點移動」
「已探測到,米利澤大校,確實是在朝這邊過來。……大概是判斷,如果我在那邊的話,應該早就出來了吧」
與咬牙悔恨的蕾娜不同,辛的語氣平靜而沒有感情,大概是一直在通過異能探測高機動型的動向,這讓功虧一簣的蕾娜暗感不爽。
辛繼續說道。
「追過來的話正好,先鋒戰隊會負責迎擊。……那邊情況如何?」
聽到發問,蕾娜緊抿嘴唇。
「布里辛嘉曼戰隊和指揮所都平安無事,我當然也沒事。……只不過,羅森福特副官和艾勒斯控制員負傷了,沒有生命危險,但難以繼續協助指揮,已安排兩人轉移至後方」
高機動型的誘餌最後自爆,兩人被碎片形成的流彈傷到了。從指揮所轉移避難,來到通往緩衝帶陣地的道路時,被來自機槍射擊台的裝甲片擊中,大概是有誘餌潛入到了指揮所附近。
辛似乎想要咋舌,但忍住了。雖說是自願,但弗雷德莉卡只是年僅十歲的孩童,想必辛也不願意讓她待在戰場上。
「——。明白」
「由於指揮所位置已暴露,我們將轉移至瓦娜蒂斯。因羅森福特副官缺席,後方的支援能力將有所下降,但應該不會影響作戰」
說完作為作戰指揮官應該對前線戰隊隊長說的話,蕾娜繼續說道。
說實話,她得救了,他幫了大忙。但。
「諾贊大尉,你剛才向飯田少尉發出的目標指示,……是不必要的。請集中於那邊的戰鬥,不必在意這邊。兩邊同時照顧,超出了你的能力範圍」
在那之前,辛應該是專注於與重戰車型的戰鬥,為了搜索高機動型而將指揮暫時交給了萊頓和賽歐負責。
……但,在敵人眼前做出這樣的舉動,若有閃失,很可能會危及到他的性命。
可是。
辛似乎抿緊了嘴唇。
與平素的喜怒不形於色截然相反,他難得地明確流露了感情。
他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滿,同時開了口。
「不」
和在列維奇要塞基地時聽到的一樣,只不過這次的語氣更加強硬。
蕾娜皺起了眉頭。
「大尉,這是命令」
「我不聽」
「辛」
「我不聽。而且,——你有資格說我嗎,蕾娜」
這時,蕾娜才注意到,辛的同步對象不知何時已經切換至只有她一人。
他對她的稱呼,也從「米利澤大校」變成了「蕾娜」。
「是你下了命令,讓我活著回去吧。那就請你等我。沒有了歸路,我們也回不去。請讓我們回去。……蕾娜」
辛停頓了一瞬,像是猶豫、躊躇,像是迷茫,——不,應該說是某種更貼近本能的衝動。
心中的衝動擠壓喉嚨,將卡在其中的話語吐出。
「不要丟下我」
那聲音,像是在懇求。
無邊無際的戰場上,一個孩子孤零零地站在屍體堆成的山丘上。
無盡的黑暗中,他衝著僅有的一絲微弱光芒,戰戰兢兢地伸出手,生怕它會突然消失不見。
「我一定會回去。所以,請不要丟下我。你明明也命懸一線,又怎麼能讓我不去守護。……命令我見死不救的,怎麼偏偏會是你」
「辛——……」
「等戰爭結束了,有什麼想做的事——之前,你問過好幾次吧。你說過,就算我覺得世界不美麗,也有展望未來的資格。蕾娜,我,」
有多少次,話已經到了嘴邊,就是說不出口。
曾經,站在尤金的墓前,他對已故的戰友說過。
然而眼下,只是組織同樣的話語,就已讓辛感到目眩般的重壓。
「我想讓你看到大海,看到未曾目睹的景色,看到在這張戰爭中看不到的景色。所以,等戰爭結束後,如果還活著的話,——就一起,去看大海吧」
這半年來,他一直如此期望著,—以此為理由戰鬥著。
但現在,他害怕。
害怕把它說出口,說給蕾娜聽。
他害怕,怕得兩眼發黑,怕得耳朵里什麼都聽不到。
伸出手,祈願著。
而那個願望,發自內心的呼喚,視若珍寶的事物,可能會被輕易地、冷酷地奪走。
這讓他感到害怕。
所以,他不敢盼望。
一直以來,他都是這樣,現在也是。他害怕盼望,害怕許願。那些都是曾經被奪去之物,並被反覆告知永遠不可再奢
求。所以有一天,他停止了期望,甚至放棄了期望本身。
期望和渴求,帶來的只有傷痛,所求之物永遠離開身邊的傷痛。
他被這份恐怖扼住了喉嚨,直至目眩。
即便如此,他也不願失去。
……蕾娜竟要用她自己的手把她從他的身邊奪走,這讓他最無法忍受。
恐懼和對自私的厭惡,讓他頭昏腦脹。
他不認為世界是美麗的。對未來的渴求,依舊是一紙空文。
他是踩著屍體前行的怪物。他的過去如刻在石頭上的字,已無法改變。
即便如此——即便他的存在與她截然相反,
即便這可能會讓她受到傷害他也仍不願放棄自己的希望。
這是他唯——份期望。
他不願再失去。
「現在,我只能期望這些,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未來會怎樣。但,正因為這樣……請不要連這個期望,也從我手中奪去」
聽到他的話,蕾娜愣住了。
她第一次聽到他如此示弱。
一直以來,她認為他是堅強的人。
聽著亡靈無休止的哀嘆,懷抱著所有陣亡的戰友,為了討伐被囚禁在〈軍團〉中的哥哥而戰鬥至今的——堅強的人。
現在她知道了,事實並非如此,甚至截然相反。
他脆弱,膽怯,……不堪一擊。
——不要丟下我。
那是曾經她說過的話。在他們即將踏上決死之旅時,她曾如此懇求。
可實際上,那是辛一直以來想對別人說出來的話。
不知多少次,他被戰友,被哥哥,以最徹底的方式丟下。但對於將了卻他們的心愿作為己任的辛而言,那句話已無法對任何人說出口。
實際上,他恐怕一直都想說——不要丟下我,不要先走一步,丟下我一個人。
我們先走一步了,少校。
那個時候的那一句話,對他來說也定是一絲的救贖。
「……當然了」
話語脫口而出。
她並非沒有被他依賴。
自那個時候起,他就一直將希望奇托在她身上。
那麼,她不能不回應。
是她對他說過,可以去期望未來。他聽從了她的話,在冷酷黑暗的世界裡尋覓了自己的期望,並再一次寄託於她。
「我不會丟下你的。以前我說了同樣的話,你等了我。所以——」
曾經聽過的聲音,曾經看到的光景,在腦海中——浮現。
討伐了五年來一直尋找的哥哥的亡靈後,他的泣不成聲;
在甘草花盛開的戰場上意外重逢時,他迷茫的話語中透出的疲憊;
面對〈小鳥〉的屍骸堆砌的山路,他沉默的側臉
——這些她都知道。他的內心搖搖欲墜,他的精神可危。
辛並非有著戰鬥到底的堅強。
他只是有著名為戰鬥到底的驕傲,並以此作為唯一的精神支柱,想盡一切辦法活下去而已。
不是不會受傷,而是已經傷痕累累到無以復加。
不是不會疼痛,而是已經習慣傷痛到麻木不覺。
除了內心堅守的那份驕傲以外,已經無以支撐自我。
她又怎能讓這樣的他受更多的傷,背負更大的重擔。
「我也不會丟下你。我一定會等著你回來。等到戰爭結束,你一定要帶我去,去看沒有見過的大海」
她希望能成為他的支撐,他的依靠。
那麼,就決不能成為他的負擔,—決不會丟下他一個人死去。
所以。
「請你一定要回來。我不會丟下你的,——所以,你也一定要活著回來」
蕾娜用堅決的語氣說完,頓了一頓。
「辛」
大概是想要回答些什麼卻被突然打斷了吧。她感到另一端的辛嘴張到一半停住了。
「謝謝你」
謝謝你——肯依賴我這樣靠不住的人。
†
高機動型終於被擊退了,然而機動部隊的指揮所和周圍的陣地仍然一片混亂。
防線被突破了—雖然只是被一台敵機,但造成的混亂還是很大。
〈軍團〉自然不會錯過這個機會。
守在前線的〈軍團〉部隊接到來自總指揮官的命令依舊是待機。
密切關注聯合王國軍的動向,保持警戒。
然而,〈軍團〉的中央處理系統中設定,當遭受攻擊時,須優先應對威脅。
流體微機械構成的大腦中,「迅速殲滅敵對目標」是牢不可破的最高指令。
而且之前來自聯合王國的炮擊,顯然是對〈軍團〉的攻擊,造成了威脅。
威脅,必須除去。
這個判斷是膽怯的體現——在曾經八十六區的戰場上,常年面對敵軍單方面的遠距離炮擊,他形成了這樣的恐懼。
然而,「牧羊人」卻忘記了這一點。
部分隊伍脫離了戰列,依照指揮官「牧羊人」下達的命令,前往消滅敵軍炮兵。
目標是聯合王國緩衝區陣地的一角——剛才後方開始戰鬥時,那個地方的陣線突然從內側塌陷了。
負責警戒的多足戰機注意到了它們。
戰機的機體如打磨的骨頭一般慘白,長有四條纖細的腿部,在聯合王國的戰場上從來沒見過。
仿佛一具白骨屍骸,匍甸在戰場上,尋找遺失已久的頭顱。
它早已忘記自己曾經見過。
「牧羊人」——重戰車型率領成群的「黑羊」和「牧羊人」,朝著那輛多足戰機和它後面的部隊猛然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