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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Mist 第一章 霧霾之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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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這是在某某地方戰鬥時,被戰車型打中留下的傷──」,或是「這是在強制收容所強行爬上圍欄時被鐵絲網勾到的傷──」之類,可以聽到一些只有八六笑得出來的插曲。

少女們只是從旁聽到一點,無法理解怎麼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從剛才的情色話題講到炫耀傷疤去了;不過閒聊本來就沒什麼脈絡可言,恐怕連那些男生自己也說不上來。

講到這裡,蕾娜想起辛也是滿身傷疤,不禁雙眉緊蹙。

比較舊的傷應該已是七年前的事了,他身上那些傷疤卻清晰可辨。以蕾娜到現在還沒聽說過由來的脖子傷疤為首,每一道傷痕都在沉默中顯示了他至今跨越過的無數死斗與痛楚。

大半傷疤,恐怕都是在第八十六區留下的。

……話說回來。

自己明明發出尖叫,明明還害臊到逃走。

怎麼感覺好像看得仔仔細細,沒一點女孩子的矜持……

蕾娜察覺的瞬間立刻難為情起來,暗自羞紅了臉。

要舉例的話,像是述說著長年戰場生活──形成鮮明對比的日曬肌膚與本身膚色的界線,或是體型細瘦卻有著一身結實肌肉。

個頭差不多幾乎停止成長了,所以今後可能會漸漸接近成年男性的精悍。

真要說起來,平時穿軍服或機甲戰鬥服的時候,蕾娜也常常情不自禁地觀察他那跟自己截然不同的骨架、肌肉或是肌膚的質感……

就在蕾娜滿腦子這些念頭,想得出神的時候……

「蕾~娜~?」

抬起頭來一看,原本分散在寬廣浴池中各處的八六少女們,不知不覺間變得就像盯上獵物的貓一樣步步逼近,把蕾娜嚇了一跳。

「呃……?」

距離好近,人數好多,而且所有人都變了眼色。總覺得……

好可怕。

「蕾娜的肌膚好光滑喔。」

「既沒有曬黑也沒有傷疤……欸,讓我們摸一下好不好?」

「沒事,只摸一下就好。只是輕輕戳一下而已,可以嗎?」

「咦,請、請等一……啊!」

蕾娜抵抗無效被抓住,四處都有人伸手過來用手掌亂拍亂摸或又戳又拉,蕾娜哇哇大叫。

一回神才發現,那些男生又陷入一片死寂了。

於是,後來泡到有點頭暈的少年們與興奮過度以至於比入浴之前還要累的少女們,一起在從大浴場走出去的大廳里懶洋洋地癱著。這裡原本是保留古代建築原味的別館內一處列柱中庭Peristylium,現在上面加裝了玻璃屋頂改成廳房。

如今古老建築成了飯店,據說這裡就變成了休憩用的空間。大廳里擺了好幾張恰好可供一兩個人躺臥或靠坐的沙發,保持著不會受到其他沙發影響的間隔,每張沙發上都鋪有薄雲般的羔羊毛皮。

在冷氣涼得恰到好處的大廳里,身穿民族服裝的侍者用托盤端著壺裝冷飲與玻璃杯,機敏地四處走動。

沙發的材質讓身體一坐上去就會往下沉,鋪在上頭的毛皮輕柔蓬鬆。一旦禁不住誘惑閉上眼睛,可能就會不小心睡著,因此辛費勁地撐開有些沉重的眼皮。

他覺得自己太鬆懈了,但也無意改正。

結束聯合王國龍牙大山據點的攻略作戰後,大約過了一個月。其間他離開作戰行動,接受特軍軍官的一般教育課程兼做休假,心態自然已經從戰場切換到日常生活。再加上他知道現在待在這裡是為了放鬆心情,使得整個人更加鬆懈。

這裡是與聯邦西南國境相

鄰的山嶽國家──瓦爾特盟約同盟的一處療養地飯店,與第二首都愛沙霍恩距離不遠。

這個國家以大陸第一險峻的大靈峰伍爾斯特山為中心,是幾個小邦聯合起來建立的國家。各州星羅棋布於山間的極窄平地,就國土面積與人口而論屬於規模較小的國家,不過自建國以來施行不分男女的徵兵制,因此也是個全民皆兵的強小國。

他們早在約七百年前就脫離當時的齊亞德帝國統治獨立,自此以來不擁戴君主,施行以各州有力人士為代表的合議制共和政體,又在晚了聖瑪格諾利亞一百多年之後,也就是於一百六十年前轉變為全體國民皆有投票權的民主共和制。

「……可以坐你旁邊嗎?」

轉過去一看,就如同從嗓音辨認出來的,是蕾娜沒錯。

「請坐。」辛示意兩人沙發空出的一邊請她坐下,她拘謹地坐下。一頭長髮似乎還有點水氣,看來她從剛才到現在一直試圖把頭髮弄乾。

蕾娜有些羞赧地開口:

「剛才在浴室真對不起。那個……我不該忽然尖叫。」

「……不會。」

比起那個,辛覺得她們後來的對話比較糟糕,但說出來可能會不必要地刺激到她,所以他保持沉默。

一名女侍把綁帶長靴踩得喀喀作響走過來,用乾淨俐落又流暢的動作將冰透的玻璃容器端給兩人。

「請用冰品……各位剛才似乎玩得很起勁,一定覺得有點熱過頭了吧?」

盟約同盟以散布於山間的各州組成,是個民族大熔爐,其中比例最高的是青系種,例如這位有著一雙青眸的女侍。從她的濃金髮色與接近藍色的眼睛色彩來看,應該是碧霄種的純正血統。與森林綠意相映成趣的紅色民族衣裳,則來自這家飯店所在的雷利諾地區。

「淋在上面的煉乳是我們盟約同盟的名產。本地酪農業興盛,對乳製品很有自信。請兩位盡情享用。」

「謝謝。」「謝謝你。」

兩人分別道謝接過冰品。女侍微微一笑。

「畢竟現在不是想吃什麼都吃得到,至少能享受一點點心也好。」

盟約同盟是山嶽國家。

是從陡峻到至今依然連鋪設鐵路都有困難,岩石地面與標高完全不適合用來耕作的山峰丘陵組成的國度。

光靠山間的少許農地遠遠不夠讓所有國民充飢。盟約同盟的糧食不足問題向來是憑藉貿易與技術賺取的外匯向他國購買糧食,以補充國內所缺。

因此大陸各國在「軍團」戰爭當中各自受到包圍與阻絕,使得糧食進口隨之斷供,對盟約同盟是攸關性命的問題。即使不像共和國幾乎所有糧食都是自動工廠的合成食品那般極端,盟約同盟在這十年間糧食也幾乎全數仰賴自動工廠。

以煉乳與冷凍水果裝飾的刨冰入口即化,其中帶有一種不屬於水果的特別清香。

蕾娜在辛身旁同樣將湯匙含進嘴裡,睜大了眼睛。

「真的好好吃喔……而且有種好聞的香氣,不知道是什麼?」

「我想應該是松針吧。」

「松針?哦……」

蕾娜好像覺得很稀奇,從各個角度端詳湯匙上的碎冰。

「不同的國家真的總有不同的食物呢……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加了松針的食物。」

「前半句我同意,但一提到松針,無論是聯邦還是第八十六區,都會用來代替茶葉或是替肉類去腥。」

順便再提一點,就是八六原本──雖然辛至今沒有實際感受,而且也不願意承認──也是共和國國民,因此在共和國的文化當中並不是完全沒有松針茶這個東西。

「或許是這樣沒錯……」

蕾娜鼓起了腮幫子。

辛看著她,聳了聳肩。

「也許蕾娜當初應該來第八十六區看看的,享受瓦礫堆的風景與合成食品。」

辛的語氣擺明在開玩笑,蕾娜似乎也聽出來了。她噗哧一笑,也跟著說笑。

「那個我知道,在大規模攻勢中吃得夠多了。」

「你覺得吃起來像什麼?我不會生氣,你說出來沒關係。」

「嗯……這個嘛……」

這是八六之間的老笑話了。蕾娜也用一種明顯取樂的表情,假裝想了一下。

「「塑膠炸彈。」」

兩人異口同聲地說。

蕾娜輕輕笑出聲來,辛看了也展露微笑。

笑完之後,忽然間,蕾娜眯起了眼睛。

這個大廳原本是列柱中庭,過去的中庭如今加裝了幾何圖案的玻璃天花板,光線變成了綴飾白色地板的花紋。據說色彩會隨著時間而產生微妙變化,是無法觸摸的光之藝術。

蕾娜讓這種虛幻的輝耀映入眼底,說:

「這裡真是個好地方。既安靜──又儘是美麗的景色。」

「──」

盟約同盟國土雖小,但這間飯店所在的療養地距離「軍團」戰爭的前線相當遙遠。這些山地之民過去曾以世界首創的多腳裝甲兵器成功抵禦了帝國的十五個戰車師團,如今與「軍團」對峙時仍不失當年的精練勇銳。

所以戰火的氣息傳不到此地。

聽不見遠處的炮聲。

也沒有機庫的人聲喧嚷。

就連不曾止息的「軍團」們的悲嘆,從這裡聽起來也很遙遠。

這對辛而言,是不熟悉的寂靜。

他的日常生活總是與戰場的喧囂同在。

炮響不絕於耳,空氣中永遠都有機油與硝煙的氣味,整個世界滿是沙塵與戰塵。

習慣了那種日常的他目前還無法實際體會到,這種安穩平靜才是平常人的生活。

即使如此。

他再也不會──覺得心靈失去平靜了。

「你說得對。」

在晚餐之前還有一些時間,蕾娜暫時回飯店的客房一趟,把各種入浴用具放好。

蕾娜是和阿涅塔共用這間雙人房,不過阿涅塔還沒回來。蕾娜躺到自己那張床上趁房客入浴時整齊鋪好、毫無皺褶的被子上,發呆了一會兒。

她感覺泡澡泡到有點頭暈,看來是鬧得太開心了。一獨處心情鬆懈下來,就覺得渾身輕飄飄的很舒服,意識逐漸飄遠。

「咪嗚──」被蕾娜留在房間的狄比一面發出從小到大始終如一的高亢叫聲,一面靠過來。外派到聯合王國時沒能帶狄比同行,黑貓已經足足兩個月以上沒能待在蕾娜或辛身邊,於是變得比以前稍微愛撒嬌了一點。它毫不客氣地爬上蕾娜的肚子,蕾娜閉著眼睛用一隻手摸摸它,得到一陣呼嚕呼嚕的愉快聲音做回應。

蕾娜一邊在舒適感中打盹,一邊回憶這陣子發生的大小事,意識自然而然地飄往一處。

那是她在聯合王國的雪地戰場聽到的一番話。

這一個月以來,她一直將那些話放在心上。

與高機動型戰鬥後,辛對她說了。那些話語像是哀求,帶著他如同迷途小孩般的脆弱與傷痛,是他唯一一個即使如此仍無法不去追求的心愿。

──我一定會回來。所以……請不要留下我一個人。

──我想帶你看海。

……他講的那些話,說得明白點……

「就是那個意思」……沒錯吧……?

一想到這裡,蕾娜忽然覺得好難為情,兩手覆蓋臉頰在床上滾來滾去。

會是我……自作多情嗎?

可是,怎麼想都只會是那個意思。

他說,他一定會回來,說「請不要留下我一個人」……還說想帶她看海。如果不是那個意思,那還能是什麼意思?

可是,說不定真的只是她自作多情。

辛在這一個月來放假時會去鄰近基地的城市就學,已經修完高等教育的蕾娜不知為何也被當成學生,於是跟他在同一所學校念書。其間辛似乎已經整理好心情,會笑也會開玩笑,心態似乎變得從容了點。

那段校園生活對蕾娜來說是一份燦爛難忘的快樂回憶,但是……其間辛一次也沒提起當時託付給她的心愿,也沒流露出任何一絲特別的感情。

所以,說不定真的只是她自作多情。但怎麼想都不可能是其他意思。

每次思考這件事,最後蕾娜總會像這樣腦袋打結。她按住越來越紅的臉頰,翻滾得比剛才更厲害。

雖說當時正在進行作戰,辛與蕾娜自己都置身於戰場,狀況實在不允許她做確認,但早知道會這樣煩惱來煩惱去,就該趁作戰結束、狀況平息下來時問個清楚了……嗯?趁作戰結束後?狀況平息下來,恢復冷靜之後再問一遍?辦不到,絕對辦不到。辦不到辦不到辦不到羞死人了,問得出口才怪。

應該說……

假如……

一問之下……

是她誤會了,那該怎麼辦……!

蕾娜摀住紅通通的臉頰,在床上左右滾來滾去。她又羞又怕,不這樣亂動的話就要發瘋了。

看到主人占據了整張應該夠讓一個人使用的中床並在上頭滾來滾去,狄比不耐地跳到了阿涅塔那張床去。

真要說起來,既然自己這麼在意辛的心情,又擔心如果只是自作多情,如果是自己誤會了該怎麼辦……

……那麼自己,自己對辛,又是什麼樣的……

喀嚓一聲,房門打開了。

「我回來了──蕾娜,我跟人家要了檸檬水來,你要喝嗎?聽說雖然檸檬是合成香料,但薄荷是真的喔。咦……」

阿涅塔低頭看看蕾娜,一臉納悶。

「你在幹嘛啊?」

「阿涅塔……」

被這麼一問,蕾娜求助似的抬頭看向閨密。床單已經被她弄得皺巴巴的,剛剛才梳理過的銀緞髮絲也弄到東翹西翹,慘不忍睹。

「阿涅塔,我問你喔……你覺得辛他,對我是怎麼想的……?」

阿涅塔沉默了。

她閉口不言了好長好長一段時間。

最後她深深地大嘆一口氣,就像在釋放體內的壓力。

「……蕾娜。」

「嗚。」

「我很~清楚你是個超級天然呆,但是拜託,讓我K你一下好嗎?」

「……………………………………對不起。」

「喵──」狄比發出了分不清是同意還是事不關己的叫聲。

除了有點泡澡泡暈頭之外,更主要的原因似乎是鬆懈過度,辛回到客房鬆一口氣之後,漫無邊際的追憶立刻淹沒腦海。

仰望著複雜木材拼裝的工藝天花板,辛有些漫不經心地回想這些在腦海中播放的記憶。

像是直至幾日前為期一個月的學校生活,或是那時與同袍們的對話。那些都只是無關緊要的閒話家常,除了像這樣無意間重回腦海的時候之外,連記在心裡的實際感受都沒有,說穿了都是平凡無奇的小事。

其中,最終占據腦海的是蕾娜的事情。

一個月前在聯合王國的雪山時與她的對話。

自己說過的話。

──請不要留下我一個人。

到了這個地步……

他覺得實在該有自知之明──不該再逃避了。

自己想得到什麼?……什麼能讓他即使只是欺騙自己,也能活下去?

自己對蕾娜抱持著何種感情?

一去意識到那份感情,即使辛也不免感到害臊,緊閉雙眼後把頭用力靠到枕頭上。

也許因為這是一種陌生的感情,總覺得無處宣洩又孤立無援,莫名地心神不定、坐立難安。這讓辛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他怕出錯,遲遲不敢踏出一步。有人說他膽小,說的真是對極了;回想起在這約莫一個月的學校生活休假期間,自己好幾次想對蕾娜表白,到頭來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的窩囊德性讓他有點沮喪。

辛自己也不是很明白,這份感情是從何時開始的。

當辛注意到時,內心的某個角落總有她的存在。兩人得以重逢,變得能在同個戰場上並肩作戰,她在辛心中的地位也越來越大。到了最後,辛再也無法矇騙自己了。

同時他也知道既然已有自覺,就不能再隱瞞下去。

回想起來,自己總是把自私的心愿強加在她身上。希望她記得辛,希望她能活下去──希望她不要像其他所有人一樣,留下辛一個人。

辛不能因為她回應了自己的這一切心愿,就繼續依賴她的善意。

辛想帶她看海──想與她一起看海。

既然如今他已經察覺──這份心愿正是自己真正的期望……

話雖如此。

「……辛。」

這份心愿畢竟也是辛一個人的自私願望。蕾娜至今回應了他所有的心愿,並不代表這次她也非得回應不可。

「……辛。」

當然,也有可能遭到拒絕。

「辛,餵。」

更何況到目前為止,總是蕾娜在支撐他,他卻從沒給過蕾娜什麼,所以……

假如蕾娜根本沒有那個意思,那該怎麼辦呢……

「我在叫你啊,你這笨蛋。」

辛猛一回神看向說話的人,只見萊登不知是何時回來的……該怎麼說呢?用一種前所未見的神情站在門前。

好像極度傻眼,又好像煩不勝煩,或是被迫吃了一堆根本不想吃的糖果。

「……幹嘛?」

「還問我幹嘛?」

萊登深深地從腹腔長嘆一口氣,說道:

「你真的變了呢。」

雖說大多是合成代用品或加速生長的蔬果,不過盟約同盟早在戰前就以自動工廠生產的糧食補充進口之不足,這類食品的品質還算不錯。

再加上此地是自古以來貿易興盛的國家,融合了大陸中北部與南部風味的獨特傳統料理讓八六與蕾娜等人嘖嘖稱奇,邊吃邊聊,晚餐氣氛相當熱鬧,使每一位負責餐桌服務的侍者都露出了微笑。

盟約同盟與聯邦相同,而與共和國以及聯合王國不同,大多都習慣喝咖啡。大家飯後享受與聯邦不同香氣的替代咖啡與甜點,各自心滿意足地呼一口氣。

就在這時,一個鐵灰色的人影站到了晚餐大廳的入口。

「時間到了,各位。」

她有著一頭金色超短髮,以及鮮艷的紅唇。在這儘是身穿便服的少年少女的場所,那身鐵灰色的軍服顯得有些不祥。

葛蕾蒂。

氣氛霎時如弓箭上弦,幾人做出回應站起來。

蕾娜也是其中之一。她向同桌的同袍致意後離席。「辛苦了。」「加油。」「有勞汝等了。」留下的安琪、可蕾娜與芙蕾德利嘉出言慰勞她們。

蕾娜回到房間,打開衣櫃。

她套上從旅行箱裡拿出來掛好的深藍軍服。

這是深藍金邊的共和國軍服,是她在休假期間一次也不曾穿過,一個月以來首度加身的軍人服裝。

隔了一個月後穿起軍服,心態也自然而然地調整過來。最後她將白銀長發撩到背後任其垂落,與同樣換上軍服的阿涅塔一同走出房間。

到達飯店門廳時,葛蕾蒂、辛、維克與蕾爾赫已經在等著她們。

他們分別穿著鐵灰、紫黑與胭脂色的軍服。

「抱歉,讓各位久等了。」

「不會……那麼,我們走吧。」

葛蕾蒂用一如往常的鮮艷紅唇微笑後轉身,蕾娜與阿涅塔跟隨其後,接著辛、維克與蕾爾赫也跟上。推開雙開門的門僮與在場的門房做出了與優美的古典制服不是很相襯的、給人鮮明印象的舉手禮──盟約同盟是男女國民皆兵的徵兵制強國。

橄欖綠與棕褐色的叢林迷彩大型車輛已經在門廊外待機。

前後車門上,繪有自豪地讓卷角朝天,英銳挺立的山羊徽章。

下車等候的正副駕駛員打開車門,蕾娜等人坐上后座。這種車輛是用來將貨物或人員運送至炮火不及的後方地區,即使坐上將近十個人都還有空間。

車門關上後沒過多久,車輛就伴隨著引擎發動的震動,平順地開始行走。

可能是作為送行吧,隔著黑玻璃可以看到塞歐拉開房間窗簾俯視他們,在輕輕揮手。

「──真不好意思,伊迪那洛克中校、諾贊上尉。你們是戰鬥人員,卻讓你們來幫忙。」

「不會。」

盟約同盟的國土多為山地,城鎮星羅棋布於少許的平地上,只須開車走一小段距離,視野很快就會封閉在森林的綠意中。此刻除了月影之外黑暗無光,樹木輪廓宛如黑壓壓的長槍林,將夜空切割出形狀。

當這片黑暗封閉了車窗時,葛蕾蒂開口說道,辛在她的斜前方輕輕搖頭。

蕾娜與阿涅塔此次只是到場,被叫來處理後續事宜的只有辛與維克兩人。

「第一機甲群我們這時候本來應該已經結束休假進行訓練,但因為那個試作裝備還沒來得及服役,要不是有這件事可做的話,我們只能無所事事地等候命令,所以這樣剛好。」

機動打擊群的處理終端大致分成每組兩千人的四個機甲群Group,每次由兩個群擔任作戰行動,一個接受訓練,一個到附設學校上課兼做休假。

從外派至聯合王國回來後,辛等第一機甲群進入為期一個月的休假,而這一個月就快結束,正要進入下一個訓練期間。

話雖如此,但訓練計畫中追加的新裝備畢竟因為是臨時提出,其實還正在進行最終測試。

雖然新裝備不是完全重新開發,而是將盟約同盟原本供應國內機甲使用的武裝以聯邦與聯合王國提供的技術改造給「女武神」使用,但竟然才一個月就完成了。或許該說不愧是以技術享譽國際的盟約同盟吧。

新裝備尚在測試,當然也就不能用來做訓練,因此訓練暫時延期。

於是在這空暇無事的期間,包括為了另一件事受到召集的辛與維克,大隊長級人員以及他們麾下的戰隊就來到了盟約同盟,主要目的是協助進行測試。

不只他們倆,全體戰隊人員都在盟約同盟的善意提供之下,住進了平時作為同盟軍療養地的溫泉飯店。

想起不久之前的喧鬧,辛聳聳肩。沒錯,這就像是──……

「就像是讓我們放假放久一點。實際上大家都玩得很開心,我也不例外。」

「那就好……因為第一機甲群在短期間內看了太多悽慘的場面,尤其是你們這些作為機甲群中心的六個戰隊。高層認為你們心裡應該會受到不少震撼,需要特別照護。反正既然有這機會,就跟盟約同盟談了一下。」

先是夏綠特市地下鐵總站的成堆腐屍,接著又是列維奇要塞基地以「西琳」與「阿爾科諾斯特」堆成的攻城路。精神醫療班的報告指出處理終端們的精神狀態原本就因為自幼遭受的迫害而有些失衡,這次精神更是承受了巨大負擔,因此高層判斷有必要為其紓壓。

任務造成的壓力本來應該在休假期間紓解,但以八六來說,放假的地點並非故鄉或家人身邊,而是在機動打擊群總部的軍械庫基地近旁新設的學校。雖說學校所在的城市與基地之間隔了一條河,且放假時會住進學校宿舍,但還是能遠遠瞭望到基地,也會聽見演習的空炮聲。

就連放假期間,都無法完全拂拭八六長年置身的,比和平更令他們熟悉的戰鬥氣息……這樣承受負擔的精神恐怕得不到休息。

「我想你們應該聽說了,其他第一機甲群的孩子們目前也都到聯邦各地的觀光地去療養了。只有班諾德軍曹帶領的極光戰隊隊員回絕了,他們說想利用這段時間多陪陪故鄉的家人。」

「似乎是這樣。」

附帶一提,沒來到這裡的處理終端們逗留的觀光地幾乎都是他們文件上的前貴族監護人以前領地的療養地。由於他們至今仍握有一點潛在的權力,因此關於這個部隊的相關特別應對方式,這些監護人常常能適時適宜地發揮功能。

「……等戰爭結束後,真想找個時間跟部隊全體人員一起去南方海邊的哪個度假村玩。不然對大家太不公平了,再說也能讓大家改變心態,知道戰爭是真的結束了。」

海邊。

蕾娜在辛的身邊聽到這兩個字,心跳漏了一拍。雖然葛蕾蒂應該不是心知肚明,而故意這樣說的……

──我想帶你看海。

那是蕾娜從未看過的,一整面的碧藍。

等有一天戰爭結束,到時候……

兩個人一起去。

……就我們倆?

蕾娜忍不住這麼想,回過神後急忙擺脫這個念頭。現在正在執行公務,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

話說回來,「女武神」的任務記錄器其實會記錄處理終端的發言,葛蕾蒂這個旅團長對於辛在那段對話當中的發言其實掌握得一清二楚,但蕾娜沒想到這點。

因此她沒發現葛蕾蒂存心要開他們的玩笑,說完之後還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辛;也沒發現辛露骨地轉移目光,硬是不予理會。

原本在夜路上小心開車、保持沉默的伍長頭也不回地說了:

「待戰爭平息的時候,希望各位能純粹抱持觀光的心情,再度蒞臨我們盟約同盟國內──在一些被可恨的臭鐵罐占領的地區還有很多值得一看的地方或景點。我們都非常希望能讓各位盡情欣賞。」

葛蕾蒂面露微笑。

「謝謝你,伍長。」

車子停了。

盟約同盟雖然氣候寒冷,但日照量比聯邦或聯合王國都來得大,因此擁有蒼鬱的森林。刻意保留此種天然掩蔽,那棟設施彷佛埋沒在枝繁葉茂的華蓋底下。

這原先很可能是偽裝成地形起伏的一種司令部機能。周圍以兩圈鐵絲網與步哨防護的高度戒備,對蕾娜或八六們而言,他們在聯邦的自家總部基地已經漸漸看慣了這種屬於高機密度軍事設施的警戒態勢。別說入侵,連偷窺內部狀況都會受到限制,是用來捍衛護國之劍的牢籠。

駕駛員拿出ID卡核對,大門開啟。車子沿著不是直線而是彎曲的「單一道路」行駛一段時間,來到建築物的正面。眾人在這裡下車,換成每個人各自出示ID卡,金屬門這才開啟,迎接眾人入內。

等門扉完全關上後,葛蕾蒂開口了:

「……那麼,你們對情況知道多少?」

兩名駕駛無法進入這棟建築物,也沒資格得知室內的情資。所以葛蕾蒂在接送的車上沒能向他們確認這個問題。

「聽說聯邦與聯合王國,再加上盟約同盟,這三個國家的情報部正在共同進行審訊──盟約同盟不是與前次作戰毫無關聯嗎?」

「盟約同盟是友邦,我們沒有理由將他們屏除在調查行動之外。況且作為回報,對方還承辦了那個新裝備的開發工作呢。」

瓦爾特盟約同盟曾是全世界最早開發機甲,運用在高低差距極大的山嶽地帶擔負國防職責的國家。

如同這項經歷所示,盟約同盟是技術大國。只在山間擁有極少耕地與牧草地的盟約同盟有很多國民無地可耕。國內將這些多餘人力投入貿易與軍事,以及研究與工業上,成為自古以來始終擁有高度技術力與工業水準的國家。

大貴族以稅金名義從廣大領地與眾多領民身上徵收農作物與收入獲得富貴有餘的財力,又因為不須從事生產而有多餘時間,各家名門貴族耗費這一切資源以研究成果互相較勁,而培育出那種超乎國際水準的技術力,只是終究還是比不過昔日的齊亞德帝國。

「再說,盟約同盟的中立以這個情況來說很有價值……齊亞德聯邦與催生出『軍團』的帝國建立在同一塊國土上;聯合王國則是開發了『瑪麗安娜模型』。假設今後兩國要向各國公開情資,與其只以這兩國進行,有作為中立國的盟約同盟加入,多少能增加一點可信度。」

這裡的主要設施位於地下,如同聯合王國的列維奇要塞基地或備用陣地帶。一行人走下好幾層樓,進入質感冰冷的走廊。

本來默默聽著的維克說了:

「這三個國家的情報部共同審訊……花了這一個月的時間,都沒有半點成果嗎?」

「咦?」蕾娜睜大眼睛,葛蕾蒂單以視線往後看,眯起眼睛。

維克用一種引用滾瓜爛熟的經籍典故般輕鬆自在的口吻繼續說道。對他而言,這連推測都算不上。

「不然身為專業情報部,哪會請求身為戰鬥人員的我或諾贊幫忙?運用智慧與言詞代替野蠻暴力,是以情報為戰場之人的尊嚴。把戰鬥人員請進他們的戰場──本來是有損他們顏面的。」

葛蕾蒂嘆了一小口氣。

「對,你說得沒錯……他們什麼都問不出來,就連它生前的名字也是。」

姓名與軍階、出生年月日與兵籍號碼。

這些在戰爭條款中是規定俘虜必須回答的情報。

當然,這只是說根據戰爭條款;既不抓俘虜,在殺傷人員時也不會區分軍民的「軍團」程式當中,自然並未寫入禁止這兩項行為的戰爭條款。即使如此,如果連這麼基本的情資都問不出來,情報部人員可說顏面盡失。

的確,身為機械的「軍團」無法下藥。

由於「軍團」沒有痛覺,因此拷問也不具意義。

但是所謂的審訊官,即使不用藥物或拷問也應該要問得出情報。據說更有本事的人別說傷害對方,連一根寒毛都不用碰,就能在對方不知不覺間問出情報。

「聽說它完全不回應任何溝通。聲音、文字,全都毫無反應。」

「……原來如此。那還真是……」

這樣就算是身經百戰的審訊官也束手無策了。

「它真的能夠進行對話嗎?真的就是『她』嗎?就連它究竟有沒有人類的記憶或人格等性質都受到懷疑呢。」

「……所以才會把我們叫來,是嗎?」

與地上一樣,長長的走廊彎彎曲曲,當遭受敵軍入侵時可以削減其進攻速度。一行人來到走廊底端,裝設於盡頭的、戒備森嚴的三道鎖金屬門開啟。

透過揚聲器從中傳來下指示的聲音,是如今已聽慣了的聯邦口音。他們聽從指示進門,走進室內。

身穿聯邦鐵灰、聯合王國紫黑與盟約同盟深枯葉色軍服的軍人們轉過頭來。

站在他們之中,一位身著

聯邦鐵灰色軍服,擁有血紅頭髮與眼睛的女性軍官瞥了一眼辛,用只有他能看出的程度淺淺一笑。

辛明白對方是活用異能,隸屬於聯邦軍的一名特技兵。很可能是邁卡的血統──他母親的家族成員之一,也就是具有精神感應異能血統的其中一人。

聽葛妲.邁卡女侯爵所說,邁卡的旁系之中有一個家族能與非親屬之人進行精神感應。這位女性應該就是該家族的成員。

如果連她都無法看穿它的心思……會懷疑「對象物」是否有人格也合情合理。

據說這個房間,原本是開發中軍武的地下實驗設施。可能是為了怕電磁干擾,整面牆壁全覆蓋著金屬板,一道裝甲板牆壁嚴密地隔開後面的廣大拘束室與前面的狹窄觀察室。牆上開著特殊的強化壓克力窗戶。

在這扇很可能具有防彈、防爆功能,且能操作夾在內部的特殊材質偏光板,讓人從後面的拘束室無法肉眼看見觀察室情形的加厚窗戶的另一頭……

一架斥候型被拆除腳部,並以多個螺栓釘死在地板上,受到了拘束。

它有著宛若月光的白群色裝甲,以及此一個體獨有的滿月般金色光學感應器。武裝早在被擄之前就已經丟失,機體繪有女神憑倚新月的識別標誌。

「無情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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