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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Mist 第二章 迷霧之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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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昨天什麼回應都沒得到呢。」

早餐如同盟約同盟許多飯店採用的那樣,是自助餐形式。

正如負責分配菜餚的廚師握著拳頭說絕對好吃、強烈推薦的那般,淋上大量現場熱熔起司的馬鈴薯料理美味無比。蕾娜把最後一口送進嘴裡,咽下後說道。

薄切馬鈴薯雖是合成澱粉制的替代品,但起司是真材實料,堪稱人間美味。看到眼前的人盤子裡也有一樣的菜餚,她在心裡滿意地點頭。

「當初就有人指出,這可能只是引誘你或維克、聯邦或聯合王國的精銳部隊上鉤的陷阱。但假如真是如此,對之前聯合王國作戰當中捐軀的人就太……」

「至少我覺得,我聽見的『她』的聲音與她生前的聲音紀錄一樣。要下那種結論還太早。」

坐在她對面的辛回答,在他面前的白色盤子裡,起司歐姆蛋以及加了大量奶油的炒蛋堆成了金色小山。這是負責雞蛋料理的廚師推薦:「兩種都很好吃喔,你要哪一種?啊啊,反正你們年輕人需要多吃點,乾脆都拿吧!」所造成的結果。

這家飯店同時也具有盟約同盟軍療養所的功能,廚師們雖然早已習慣伺候好胃口的軍人,但這個儘是少年兵──由食量正大的少年少女組成的部隊似乎仍讓他們感到很新鮮。自從所有人昨天用餐發揮過旺盛的食慾後,現在每位廚師都心情大好,又是「這是最推薦的麵包」又是「新湯出爐嘍」,搶著照顧蕾娜等人。

「再說,我覺得昨天沒有反應是正常的……因為昨天,我是關掉麥克風呼喚她的。」

他說有個想法想先試試。

「偏光設定就照目前這樣……諾贊,麻煩你關著麥克風呼喚她看看。」

聽到維克這種不解其意的指示,辛皺起眉頭。他們置身於審訊室的銀色幽暗空間中。

如同拘束室內看不見審訊者的身影,觀察室里的聲音也不會傳進拘束室。需要使用專用的麥克風才能進行溝通。

「你這話是……」

「在龍牙大山的攻略作戰,『無情女王』最後主動在你面前現身,對吧?……明明那對於即將淪陷據點的指揮官來說不但沒意義,根本是百害而無一利的行為。」

當時辛受困的熔岩湖位於龍牙大山據點的最底層,是再也無處可去的死路、連通訊都遭到厚實岩盤遮蔽的孤立牢籠。

在遭受機動打擊群攻打,據點一步步淪陷的狀況下,身為「軍團」指揮官機的「無情女王」絕不該造訪那種地方。因為那裡無路可走,也無法向任何地方發出指揮通訊。

「也許只是偶然。也許只是我們人類無從推測,其實這對『軍團』來說是有合理的目的。但是──也不能斷定她不是刻意出現在你面前。首先我想弄清楚這點。然後如果她的目標是你,也想知道她想得到你的什麼。」

「無情女王」只是一時大意才會落入機動打擊群的手裡受擄,抑或是刻意現身?

假如是刻意現身,她想見的是「誰」?是附近隨便一個人都好,抑或是因為在場的是辛她才現身?假如她的目標是辛,她是將辛視為俘虜對象,還是因為辛看過暗藏在高機動型體內的訊息?是看中他與舊帝國皇族相同的色彩,還是因為辛是最後擊毀高機動型的人?又或是因為能聽見「軍團」悲嘆的他,聲音傳到了女王耳里?

什麼是觸發「無情女王」行動的因子,其中顯露的目的又是什麼?

「我只能聽見『軍團』的聲音,不能進行對話……這我應該已經告訴過你了。」

「你是說過。但是,既然你能聽見那些亡靈的聲音,那些亡靈或許也能聽見死神的聲音──會這樣懷疑很合理吧。」

結果……「無情女王」還是沒有回應辛的呼喚。

「──他說『軍團』也許聽得見我的聲音……沒錯,它們偶爾是能夠掌握我的位置。但是到目前為止,我從來沒能跟它們溝通過。」

「是的──假如能夠溝通,或是對話……那個,你也不用跟你哥哥交手了……只是……」

蕾娜靜悄悄地放下餐刀,指尖抵著嘴唇一面回想一面點頭。

她想起昨天看到的那架白群色的斥候型。

那個月黃色的光學感應器,一瞬間,就只有一瞬間……

「我感覺她──明明應該看不到,卻好像看了一下你。」

血紅眼瞳無聲無息地回望蕾娜,讓她微微偏了偏頭。

「怎麼了?」

「聽起來蕾娜似乎是把『軍團』當人看──而且你不會叫它們臭鐵罐。」

被他這麼一說,蕾娜眨了眨眼睛。這倒是。

而且──這讓她發現,辛也是……

「……你是不是其實……很不喜歡那種稱呼?」

不喜歡聽到別人把那些機械亡靈稱為臭鐵罐──稱為怪物。

也不喜歡別人把受困於「軍團」體內的哥哥亡靈,不假思索地當成怪物。

「是不至於很不喜歡……」

講到一半,辛停頓下來思考片刻。彷佛給自己一段細細追溯思考與感情的時間。

追溯自己放著不管,任由它曖昧不清的心情。

看來,辛已經決定不再以一句「不太明白」,就任由它繼續曖昧下去。

原先之所以放著不管,除了因為在第八十六區的戰場沒那多餘的心力,可能也是某種程度的逃避。當時不願去想、不願面對的事物就棄置不管,視若無睹也行。因為那時候就算去思考、理解了,也無濟於事。

因為遲早──作為八六的命運,本來是一定會死於戰場。

本來是這樣的,但是辛活了下來,然而從死亡命運獲得解放後,仍然沒能跳脫終將一死的心態──其實明明有必要去面對,卻一味逃避。

結果導致前次在聯合王國的那場慘不忍睹的混亂。

他相信,自己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你說得對,我不願意那樣稱呼哥哥。即使變成了『軍團』,哥哥對我來說還是哥哥,還有凱耶或其他被帶走的人也是。就跟他們一樣,我不想把『軍團』──叫成臭鐵罐。」

因為無論是吸收了戰死者亡靈的個體,或是如今數量已經減少的純粹機械亡靈,對他而言一律平等,都是仿徨悲嘆著想安息的亡靈。

因為,他已經聽見了它們的悲嘆。

蕾娜淡淡地微笑了。

「因為辛很善良啊。」

「……你最近常常這樣說,該不會是覺得用這句話應付我就行了吧,蕾娜?」

辛用挖苦人的口氣說,蕾娜不滿地鼓起腮幫子。

「我是真的這麼認為才會這樣說啊……誰教辛你總是沒有自覺。」

「因為我就是不這麼認為。」

「你真是的……」

辛總是這樣說,毫無自覺,把滿不在乎地削減自己的身心當作理所當然,讓在他身旁看著的蕾娜好擔心。

「……啊,還有,關於本來要做確認的那件裝備,由於『無情女王』的調查照目前看來可能還需要時間,因此我想請辛專注於調查工作,協助測試裝備的事情就交給萊登他們……」

辛一聽馬上不高興地閉口不語,讓蕾娜輕聲笑了起來。

「辛,你現在的反應就像玩具快被沒收的小孩子一樣喔。」

……就像這樣,萊登從稍遠的餐桌厭煩地看著一大早就進入兩人世界的作戰指揮官與總戰隊長兩位閣下,同時為話題做總結。

「……所以,看來辛那傢伙總算是做好覺悟了。」

大伙兒在講的,是關於昨天辛在客房若有所思的模樣。只不過與其說若有所思,其實大家已經差不多摸透了他的想法。

「都那麼明顯了,本人之前別說覺悟,竟然連自覺都沒有,反而很厲害耶。」

「他們倆已經好懂到就連不太清楚狀況的我都看得出來了。」

賽歐拿著被肉脂弄得完全失去光澤的叉子,坐沒坐樣地用手撐著臉頰回應;達斯汀停止撕開替代麵包接下去說道。

一位女廚師終於拋下了櫃檯內的待機任務,端著一大盤剛煎好的香腸(部分使用合成肉)在各個餐桌間繞來繞去,笑容燦爛地問大家要不要再來一些,於是所有人都在裝滿菜餚的盤子裡設法撥出空位拿了香腸。

馬塞爾發出脆響咬斷香腸,由於香腸剛煎好很燙,他張著嘴哈氣了半天后說:

「雖然差不多看習慣了……但跟特軍校那時候比起來,感覺超意外的。」

「放心,我們也很意外。」

「就算跟第八十六區那時候相比也一樣,那樣的隊長與其說感到意外,不如說根本想像不到呢。」

瑞圖說著,把薯條一根接一根

地放進嘴裡;尤德把喝光的奶油濃湯碗放到一旁問道:

「所以,我們接下來怎麼做?」

「還能怎麼做……」

萊登用鼻子吐氣。

「他現在如果又退縮,只會把我們煩死。」

「就是啊──」

「……坦白講,我已經不耐煩了。」

所有人都萬分無奈地嘆了口氣。

「得幫他一把才行。」

另一桌換成站在蕾娜這一邊,安琪、西汀、阿涅塔、滿陽與夏娜交頭接耳商量同一件事。無異於其他餐桌,她們也圍繞著裝滿菜餚的盤子。

至於似乎無意參與,保持沉默切開滿滿莓果醬汁三層鬆餅的可蕾娜,以及一副心裡還沒完全看開的表情大嚼浸滿蜂蜜的法式吐司的芙蕾德利嘉,雖然值得同情,但就先別理會吧。

「問題在於蕾娜還沒有自覺,對吧?」

安琪咽下最後一口鋪滿烤蘋果片的吐司說道,西汀一邊一次叉起幾片還在滋滋噴油的培根一邊回應:

「是說都那副樣子了還沒自覺,我反而佩服起女王陛下來了。」

「辛也是,該怎麼說呢……明明就那麼好懂……」

「那麼,這下該如何是好呢?」

阿涅塔一面把盟約同盟傳統的果乾谷片舀進張開的嘴裡一面嘆氣,身旁的滿陽微微偏頭。她一口吃下去的草莓比想像中酸,整張臉皺了起來;夏娜一面分些塗了果醬的長棍麵包給她平衡一下,一邊慨嘆道:

「要幫她一把是無所謂,但癥結在於蕾娜沒下定決心。」

「就是啊……不過都已經到這個地步了,她要是再當縮頭烏龜會把我們煩死。」

「老實說,我已經有點不耐煩了。」

在場除了可蕾娜與芙蕾德利嘉之外,所有人都由衷傻眼地嘆了口氣。

「得設法斷了蕾娜的退路才行。」

「──受不了,成天談情說愛,真羨慕平民心態這麼輕鬆。」

維克敬謝不敏地置身事外,對著被他如此評斷的辛與蕾娜,以及似乎打算支持兩人的八六們唾棄地說。

他不喜歡人擠人所以在房間用早餐,之後只為了優雅地享受餐後咖啡才來到餐廳,但嘴裡說的卻是這種話,毫無格調可言。

即使王位繼承權遭到褫奪,受人畏懼為玩弄屍體與死亡的冷血蝰蛇,但畢竟還是個王族。更何況他還是紫瑛種最後的異能血統──伊迪那洛克的異能繼承者。

維克既無權拒絕傳宗接代,也不准與其他血統混血。別說自懂事以來,早在呱呱墜地之前,他的正室人選已經敲定,甚至連必要時的側室人選也是。不只是他,伊迪那洛克皇家的所有人都是如此。

獨角獸血統的傳人,沒有基於戀愛這種渺小私情選擇結婚對象的自由。

況且追本溯源,所謂的戀愛並非人類此一物種自古以來具備的習性,而是在距今不遠的近代誕生的新概念,不相容於聯合王國尊崇古制的價值觀。

因此眼前上演的酸甜青澀的青春場面看在維克眼裡只覺得拖泥帶水又令人厭煩……他可沒有在嫉妒他們。

坐在維克的對面,蕾爾赫雙手捧著不能喝但還是點來做個樣子的咖啡,慢條斯理地開口:

「殿下,那個……您是不是該跟您的未婚妻雅羅斯拉娃公主進行正式的訂婚儀式了……」

「閉嘴,七歲小孩。」

蕾爾赫繼續端著咖啡杯探身向前。

「可是,公主為了殿下拖延儀式的事煩惱到最後,竟然找上了下官這區區一個機械人偶商量呢。公主說也許是她至今未能幫上殿下的忙,或是自己還有什麼不周之處,串串珠淚恰如初開的玫瑰灑落朝露一般……下官看得實在不忍心。」

「…………」

他知道。

不合己意的諫言帶來的不悅及感受到的些微愧疚讓維克沉默不語。

那個少女系出聯合王國豪門之中承繼了獨角獸血統的家室,只因為其血統而中選。

要百依百順以免遭受為夫的王子懲罰,檢束自我不得過問政事,身體健康足以承受生產之痛──少女受人如此培植,只為成為撫育伊迪那洛克傳人的母胎。

她絕不是個品性不良的女孩。

不只如此,少女從未對他有過任何不滿,面對不只身分地位遠低於自己,甚至連人類都不是的蕾爾赫既不亂發脾氣,也不說半句怨言,是個心性善良到愚昧地步的好女孩。

即使如此……

「……住口。」

別人也就算了,竟然是她來叫自己選擇別人。

他還沒有能力去接受這種意見──別人能說,唯獨外貌與蕾爾赫莉特如出一轍的她不行。

環顧這少年少女們有說有笑、一派和平的早餐景況……

隸屬於機動打擊群第二七整備中隊──「女武神」整備中隊的八六整備人員,葛倫.秋野軍曹嘆了一口氣。

姑且不論自己跟其他同袍本來就是來工作的,這些小鬼頭照理來講,應該是來放假、開心旅遊的才對。

「這還真是難啟齒……抱歉事出突然,不過該幹活啦,處理終端們。」

『演習狀況開始。』

『系統啟動.WHM XM2「女武神」。』

『Mk1「狂怒戎兵」──啟動。檢查系統。』

『腳部線束──確認已連接,完畢。』

『「弗麗嘉羽衣」──正常啟動,開始連結。』

『確認主迴路──正常。』

『確認備用迴路──正常。』

子視窗於通知處理終端追加裝備已正常啟動後關閉,辛短促而犀利地呼一口氣。他置身於僅有光學顯示器作為光源,陰暗狹窄的駕駛艙中。

出擊命令即將下達。

追加裝備管制用的全像視窗上跳出了那些文字。

『前進路線淨空。』

『「弗麗嘉羽衣」──展開。』

「好戰女神開始行動了啊。」

看見命名為「弗麗嘉羽衣」的新裝備──獲得其恩惠前進的機影,那個駕駛員面露冷笑。

色澤骨白、冷艷且兇猛的齊亞德聯邦機甲,卓越性能確實夠資格冠上告死女神女武神之名。

不過──即使如此,面對他們這群以這巉岩戰場為地盤的獅鷲,低地機體無從得勝。

「來吧……」

薄唇笑著,展露出愉悅的笑意。

「我們走吧,各位。我們將從要塞奔下山嶺,如山羊般敏捷,如大鷲般殘暴。」

『演習狀況.第一階段結束。』

『第二階段開始。「弗麗嘉羽衣」卸除Disconnect。』

出現這些訊息後,展開的子視窗消失。爆炸螺栓啟動,將那件從駕駛艙內看不見的裝備炸飛。緊接著……

一陣衝擊來襲。

「…………!」

超乎預期地,比以前唯一經歷過的那次更強烈的衝擊把「送葬者」向上踢起。辛咬緊牙關,撐過讓人險些咬到舌頭的震動──他這才想到,這次連緩衝板都沒有。

然後他察覺到一件事。

──第二階段?

轉瞬間,戰術狀況畫面上,顯示僚機「破壞神」的光點Blip有兩架忽然消失了。

這是……

『夏娜!』

『──有敵機!』

「送葬者」的光學感應器環顧周圍一圈,蒼鬱的森林戰場上沒有敵影。然而僚機的雷達或是光學感應器捕捉到的機影,卻透過資訊鏈以光點的形式顯示於全像視窗上──資料庫未登錄,身分不明的機體。

──敵機……不,也許是敵軍部隊。

這次規定一入侵敵軍支配區域,作戰就宣告結束。簡報會議時明明告訴過他們,這次沒有敵軍部隊布陣,因此也不用交戰。

這個念頭閃過腦海,但他搖了搖頭。

狀況隨時會變化。特別是在濃霧密布、無法看清敵人情況的戰場更是如此。

在視野邊緣,一個影子竄過綠蔭的狹縫。

一看見的瞬間,辛讓「送葬者」掉頭,即使那影子躲到了樹木後方仍毫不在乎地朝它開炮。

將秒速一千六百公尺的超高速轉換為穿透力,直徑三十毫米的鎢合金槍矛貫穿作為掩蔽的樹木,躲在後方的某種東西發出頹然倒地的冰冷巨響──既然是被貫穿立木後速度衰減的炮彈擊毀,可見敵機裝甲應該不厚。

巧的是這點跟「破壞神」──以及它的這架衍生機「女武神」正好相同。

至於資訊鏈上的僚機,此時此

刻又已經有十架以上失去了訊號──看到「獨眼巨人」的光點消失,辛眯起一眼,不敢相信竟然連西汀也被擊敗。即使說是因為遭受奇襲,敵軍戰力依然不可小覷。

「──戰隊各員。」

辛「聽不見」這個敵人的悲嘆。他謹慎地盯著光學顯示器開口了:

「敵機雖具有高度機動性能,但裝甲薄弱。不用在意一點小掩蔽,儘管開火。不要想依賴我的搜敵能力,由小隊聯手行動,進行偵測──」

一個影子射入「送葬者」的腳下。

那不是既像四腳蜘蛛,又像匍匐無頭骷髏的「破壞神」的影子。同樣是四腳,但就像一頭巨大野獸──是另一種機體。

「……!」

「送葬者」向後跳躍退開,緊接著是激烈的震動。

鐵樁般的金屬槍矛刺進「送葬者」原先所在的位置,簡直就像被隱形巨人踢了一腳般挖開地面,飛射出大量土塊──高周波槍。一樣如同「女武神」的破甲釘槍,具備了以炸藥擊出,捶進極近距離內敵機身上的發射機構。

『──哦!』

飛進駕駛艙的聲音讓辛眯起了眼睛。那是敵機里的敵人發出的聲音──敵機的駕駛員是故意開啟外部揚聲器,讓他聽見自己說話。

那嗓音宛如弦樂器的音色,是聲調華麗、婉轉動人的女低音。

狼毛般的焦茶色機影著地。如同資料庫顯示為不明,辛沒看過那種讓人隱約聯想到獅鷲的外觀。任由右肩頭獸牙般的高周波槍閃閃發光,機體將發射導軌拉回,高周波槍隨著沉重金屬聲重新裝填於射擊位置。

敵機想必是從樹林另一頭聳立的懸崖上衝下來的。那是儘管重視高機動性,但基本上設計成以平地市區或森林為主戰場的「女武神」模仿不來的機動動作。對方機種重視的不是水平方向,而是垂直方向的機動性能。

如野獸般成對,連那金色都具有獸性的光學感應器嗤笑般閃爍。

『哦,連這個時機的襲擊都能夠躲掉啊?根據情報指出,你能聽見的不是只有「軍團」的聲音嗎?』

辛繃緊神經,眯起一眼。

不像自己這邊幾乎沒有對手的半點情報,敵軍部隊似乎對他這邊的情報有所掌握。

不過,那又怎樣?

「……我聽不見,難道就不會用想的嗎?」

辛本身按照簡報說明的那般封鎖無線電,只以知覺同步與僚機的處理終端相連,因此這句話不會傳給敵機。所以他並不是回嘴,只是自言自語。

別把我看扁了。

八六們呆愣地看這場戰鬥看得出神。

在映照於光學螢幕的蒼鬱森林戰場中,兩架機甲兵器酣戰不休,幾乎不分上下。

沒錯,不分上下。

這種景象讓八六們愣住了。

因為至今從沒有人能與這些代號者當中,他們那如今甚至能單騎技壓重戰車型的死神並駕齊驅──而且還是在近身戰當中。

同樣地,敵機的那些駕駛員也愕然無語。

沒想到居然有人,能追上他們敬畏、引以為傲的英雄公主的槍矛亂舞。

敵機與「女武神」同樣是在設計理念上著重機動戰的機體。

與別腳的駕駛員會弄傷身體,以遊走人體極限邊緣的運動性能為傲的「女武神」相比,在速率範圍上幾乎可說不分軒輊。

但就敵機而論,還是高機動型比較快。

辛專注於戰鬥,以極度清晰的意識如此思考。

雖然現在得到了「女武神」,不過在長達七年的戰鬥經歷中,辛大半歲月駕駛的都是「破壞神」。那是性能差勁到被八六們揶揄為「會走路的棺材」,速度奇慢的劣質機體。

駕駛過像「破壞神」那種機體的辛,慣於以行走系統脆弱、速度緩慢的自機與敏捷到不合理的「軍團」們展開近身戰。假如性能不分軒輊,他不會敗給「這點程度的敵人」。

面對擲射而來的高周波槍,辛在擊發的前一刻低姿勢向前沖,讓這發擲射撲空。他於錯身而過的同時把高周波刀一揮,將擲射用導軌從中切斷,接著順勢改變刀刃的方向,將它砍進敵機的胴部。

獅鷲獸於千鈞一髮之際向後跳開閃避。辛即刻追擊,消除一瞬間拉開的間距。他於踢踹地面的同時把鋼索鉤爪射進獅鷲獸的後方,利用卷線的動作加快疾走速度。雖然配備大倍徑八八毫米炮的「破壞神」早已失去了炮擊距離,不過「破壞神」於腳部擁有破甲釘槍,光是踩踏都能變成攻擊。

著地的瞬間,除了緩衝系統之外還需要一個關節吸收衝擊動作的機甲──屬於其中一種的獅鷲獸即使看見「送葬者」的追擊動作也無法立刻反應。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獅鷲獸的一雙眼睛狠戾地嗤笑。

向後跳開著地的後腳,其中一隻勾住迅速拉長繃緊的鋼索。它用另一隻後腳先著地,接著扭轉機身加上旋轉動作,以那隻腳為軸心轉了一圈。

而且仍然讓連向「送葬者」的鋼索纏在腳上。

「──!」

「送葬者」被拖得失去平衡,機體在遭到拖拉的狀態下被迫進行預定之外的加速,比預料中更快到達敵人的跟前。辛還來不及反應,高周波刀的無刃刀背先被踩住,失去攻擊力。

即使如此,辛仍使勁彎曲一雙前腳逼近機師座艙,勉強讓刀鋒刺中敵機的裝甲。

切換裝備選擇,擊發。

「送葬者」的兩具破甲釘槍準確無誤地貫穿敵機座艙。

同時在緊貼磨亮白骨般裝甲的距離下,敵機的短管戰車炮咆哮了。

『演習狀況結束。』

自機.嚴重損毀。僚機殘存數.五。敵機殘存數.零。

辛一面看著顯示的最終結果,一面打開「模擬器」的座艙罩。

雖然從他這邊看不到最後搏鬥的那架敵機結果如何,不過似乎是不分勝負。讓勝負以平手作結的不知是是對方,還是自己。

總而言之,辛走出仿造「女武神」駕駛艙的模擬器,背靠著流線型的機台呼了一口氣。這就是「狂怒戎兵」──是以測試中的新裝備做成的模擬器成品。後半稱為第二階段的模擬戰鬥先姑且不論……

──這在習慣之前,恐怕很難駕馭。

彷佛全身血液與內臟上飄的加速度,雖然不是前所未有的體驗,但時間沒這麼久。而且五感會產生混亂,弄不清楚自己朝向哪個方向。

在模擬器一字排開的虛擬訓練室,裡面理應無人的座艙罩打開,駕駛員走了出來。

盟約同盟的機甲為了提升操縱性,駕駛員會與機體直接進行神經接續,以輔助操縱。沿著脊椎一路貼到脖子後方的軟線鬆開,如蛇一般扭動著前端一一掉在駕駛艙內。

慢了一拍後跟上軟線的軌跡,整把綁在高處卻還長及大腿後側的黑色長髮散落下來。

「……雖然早已耳聞你技術高超……」

「──『女王』還是一樣保持緘默,不過讓你們碰面似乎奏效了。」

在玻璃牆圍繞的簡報室,兩人俯視著虛擬訓練室。對著不站在自己身旁而是拘謹地後退半步的葛蕾蒂,那位步入老境的女性將官說道。她有著染紅的長髮與青玉種的藍色雙眸,謹嚴端正的姿勢彷佛身體以鋼鐵為脊柱。

她正是盟約同盟軍北方防衛軍總司令,貝兒.埃癸斯中將。這位女中豪傑在之前的電磁加速炮型討伐戰當中,曾代表盟約同盟參加對策會議。

「昨天審訊的照片經過分析,發現那玩意兒在諾贊上尉的呼喚下稍有動作。應該可以將它視為一種反應。」

在建國以來不分男女施行徵兵制的──從不將兵役視為男性專屬義務的盟約同盟,男性與女性在講話方式或舉止上比較沒有性別差異。特別是軍人,為了預防命令或傳令的錯誤解釋,交談會選擇簡潔明快的用詞,因此幾乎無法從講話方式分辨性別。

「……不過上尉對『軍團』而言是極有價值的目標,也可能只是對此起了反應。」

「您可別要求讓上尉站到它面前喔。」

「我不會這麼要求……不過,假如本人志願的話,那我也沒有理由阻攔。」

一瞬間。

兩位女性軍官之間產生一種冰冷、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

「埃癸斯中將……關於那件事,那樣會讓我很困擾的。他現在是我的部下,在會面之前,請先經過我的同意。」

「就是因為聯邦軍人會這麼說,『他們』才會故意挑你們來到盟約同盟的時候行動吧……盟約同盟是中立國,不會選任何一邊站。」

只有與人類公敵「軍團」對峙時例外。

即使如此,埃癸斯中將恐怕也不是無

動於衷。她繼續俯視著八六們,沒看向葛蕾蒂便繼續說道。那張側臉就像一位嚴厲冷峻的祖母注視著在庭院裡玩耍的孫兒。

「上校,我只是自言自語……日前在共和國的西方,已經確認到極西諸國仍一息尚存。」

屯駐於共和國,此時仍致力於收復北部疆域的聯邦救援派遣軍,以及聯合王國西部的屯駐部隊都各自與那些國家成功進行了通訊聯絡,目前正在交換雙方狀況的相關情報。

「的確,『那個國家』是很邪惡。但要是過度冷落了他們,讓他們轉往極西方面──倒向那個狂國也很麻煩。」

……的確。

「感謝您的用心,埃癸斯中將。」

將軍靴鞋跟踏得喀喀響,那人走了過來,邊走邊靈活地解開發帶,用熟練的動作把黑瀑般傾瀉的頭髮撩到背後。

「但真沒想到只能勉強與你打成平手……你真有本事,我都差點要被你迷倒了。」

可能是牆面材質的影響,來者的嗓音帶點回音,是宛如弦樂器音色的女低音。美妙婉轉的嗓音以慣於下令的清晰音質傳入耳里。

淡雅飄香的甜蜜香水是六月的玫瑰,一身筆挺的盟約同盟深枯葉色軍服打扮配上中性的容貌,讓人聯想起盟約同盟敬奉的,獨立戰爭中的男裝英雄公主──安娜瑪利亞的雕像。

辛見過這個長相。

在兼做模擬器說明的簡報會議上,他跟這名即將派遣至機動打擊群的人員打過照面。記得名字叫做──

「那麼,容我重新自我介紹──奧利維亞.埃癸斯上尉。在『狂怒戎兵』的運用方面,今後將成為你們的指導教官……剛才那場對戰實在打得精采。」

「久仰大名,埃癸斯上尉。機動打擊群第一機甲群,辛耶.諾贊上尉。」

「請多關照……喔,還有,叫我奧利維亞就好,講話也不用這麼客氣。雖然我因為比較年長資歷或許較老,但反正雙方都是上尉嘛。」

講到這裡,奧利維亞上尉偏了偏頭。

「不對,莫非其實你的資歷比我老?聽說你們這個年紀的八六從軍時期都異常地早,又說戰隊長都被當成上尉。你是從幾歲起──……?」

「在第八十六區的軍階就如您所說都是憑空捏造的,因此我想應該不能列入在任期間。」

「講話一定要這麼客氣就是了吧……那麼,你是幾歲從軍的?」

「……十二歲的時候。大約已經六年了。」

「原來如此……下官失禮了,諾贊上尉閣下。」

奧利維亞促狹地敬禮。

辛抬頭看著奧利維亞苦笑──即使是他也看得出來,這個人是想早點與他混熟,才會裝出這種滑稽的態度。

「實在沒想到明明說是先體驗一下『羽衣』的機動性能而接受模擬訓練,卻忽然打起模擬戰來了。」

「哦?我在簡報時沒說明嗎?我以為我有說在實戰展開『羽衣』之後一定會與『軍團』交戰,所以本次模擬訓練會由我的『安娜瑪利亞』──我等盟約同盟的『貓頭龍』充當假想敵機Aggressor。」

「我從沒聽說過。」

「哎呀……我真是粗心,竟然忘記說明了。」

奧利維亞用明擺著說謊的口吻與表情稍稍睜大眼睛、轉了轉眼珠。看來這個人從一開始就打算來場奇襲。

「『安娜瑪利亞』最後的機動動作──如果不是確定我會如何行動,是絕不可能做出那種動作的。可以請上尉公布答案了嗎?」

那種一著地的同時纏住「送葬者」的鋼索鉤爪消除間距的動作。

在腎上腺素的作用下感覺時間被拉長,但實際上是需時不到一秒的動作與判斷。等看到鉤爪射進地面才展開行動就太慢了。當時奧利維亞是在鉤爪射進地面之前就已經預測到了。

「抱歉,這是機密事項。我只會在一種情況下說出來……就是你成為我的敵人,敗亡在我手下的時候。」

「…………」

「開玩笑的……就跟你一樣。我是一般所說的異能者。」

奧利維亞的藍眼睛笑著。

一雙極具特色而深邃的──青玉種Saphir的眼睛。

這是青系種的貴種,換言之就是可能繼承古代異能的血統。不過從那頭炭色黑髮來看,奧利維亞似乎也承襲了黑珀種的血脈。

「我父親的家族過去曾是林卡州的豪門,繼承了預見未來的異能。不過由於經過幾次混血使得血統變弱,我能看見的頂多只有三秒後的未來。」

「──原來是這樣……」

所以奧利維亞駕駛的「貓頭龍」──「安娜瑪利亞」才會配備現代戰爭不該有的,強化近戰能力的裝備?辛將自己的事放到一邊如此心想。

雖然奧利維亞說不過也就三秒,但戰鬥中的三秒卻是很大的優勢。特別是於分秒毫釐之間決定雙方生死的近身白刃戰當中,能看見「遠在」三秒之後的狀況會造成極大差距。

假如,雙方再戰一場……

正當辛思考著下次可以如何因應時,奧利維亞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苦笑起來。

「從大尉這表情看來,一定是在想下次要如何贏我吧。看你一副文靜的臉孔,想不到意外地不服輸啊。」

「……因為輸了不扳回一城,不合我的個性。」

辛是不會幼稚到希望能比誰都強悍……但自從當初坐上戰隊長的位子以來,他從未將這個地位拱手讓人。

「我是覺得那不算是你輸,終究只是不分勝負啦……不過或許就是因為你這好強的性子,才能帶來那種實力與戰果吧。聽說那架叫做什麼高機動型的新型『軍團』,最後好像也是你一個人擊毀的?」

辛回望過去,盟約同盟的上尉聳了聳肩。

「我們接受了貴國提供的情報。盟約同盟以外的任何勢力範圍都是。」

臉上分明是笑容,聲調卻有些煩躁,就好像對什麼事情咽不下一口氣似的。

「雖說開發『狂怒戎兵』總算讓我們還了這筆人情債,但一想到至今聯邦或聯合王國單方面提供的情資或技術,我雖然感激在心,不過坦白講也有點氣惱……因為我等盟約同盟絕不能接受別人的施捨。」

「哎呀哎呀,真不好意思,米利傑上校。您正在放假旅遊,我卻硬是請您撥空與我會面。」

「……不會。」

地點在陳設比照古代樣式,與本館稍有距離的浴場館裡的休息廳。在這以合成染料重現的骨螺紫Tyrian purple空間裡,蕾娜與一個令她不太愉快的對象隔著桌子對坐,進行禮貌性的交談。

對方跟自己同樣身穿深藍軍服,來自共和國。

「久聞上校的彪炳戰功多時了。先是解放遭到臭鐵罐們占領的共和國領土,接著又為聯合王國解困。哎呀,真是太了不起了,不愧是我等共和國引以為傲的戰爭女神,堪稱聖女瑪格諾利亞再世啊。」

「那些都得歸功於擁有機動打擊群的聯邦與提供支援的聯合王國,尤其是在機動打擊群擔任處理終端的八六們。我什麼都……」

「上校說的這是什麼話?包括我在內,國內所有人都堅信這一點。」

配戴著中校階級章的這個中年男性,面對年齡小如自己女兒的蕾娜一副惶恐的模樣,縮起圓胖的身軀。

在「軍團」戰爭爆發前可能是一名教師吧。避免嚇到孩子的篤實且好性情的微笑彷佛固定在他那溫厚的圓臉上。

「大家都確信憂國騎士團所說的話果然不假──只要由我等共和國的優秀軍官來正確管理,即使是血統低劣的八六也能成為對抗『軍團』的有效手段。」

蕾娜的表情頓時變得緊繃嚴峻。

又來了──還在說這種話。

蕾娜的此種厭惡感──以他人而非自己為對象的厭惡感受,被接下來的一番話徹底粉碎。

「『正如同您所體現的理念一樣』,芙拉蒂蕾娜.米利傑上校。因為『身為共和國國民的您指揮的機動打擊群』──『八六們組成的部隊』在『軍團』戰爭中打下了一連串無人能及的亮眼戰果。」

「……!」

一陣彷佛頭部遭到毆打的衝擊來襲。

那是憂國騎士團的──被八六們喚做洗衣精的派系,提出的主張。

只要由身為優良種的共和國白系種進行指揮,即使用的是血統低劣的八六,共和國絕不可能敗給區區「軍團」。

這種令蕾娜感到噁心,而且更是可恥的、背離事實的胡言亂語……

竟然偏偏被她自己證明了──……?

「我……」

她勉強張開在衝擊之下僵硬凝滯的嘴說道。

「我重申一遍,第八六機動打擊群是聯邦的部隊。過去被稱為八六的少年兵

們,現在已經是聯邦國民,是聯邦軍人。不能因為我是共和國軍人就──……」

「一將功成萬骨枯──戰功屬於將領,而非那些兵卒。機動打擊群在您的指揮下建立的功績當然是屬於您──我等共和國的。絕不能像現在這樣讓聯邦搶了戰功或那些八六……必須要求他們立刻歸還與我國才行。」

「聯邦是保護八六免於共和國的迫害,不是……」

「豈有此理!拿保護當藉口搶奪他國的資產,您難道以為這種歪理說得通嗎!把豬當成家畜對待很不人道,所以就可以任意掠奪嗎!何來這種說法!」

「真要說的話,八六──他們是人類,既不是資產也不是家畜……」

磅!用力拍桌的聲響打斷她。中校挺出上半身,與蕾娜相同的白系種雪銀雙眸定睛瞪著她。

就像在死命哀求什麼。

「……請不要這樣胡說八道。那是聯邦為了毀謗我等共和國而做的政治宣傳。身為共和國國民的您不該講出這種話來。」

「…………」

我──我是……

「求求您,上校,幫助我們吧──我不想讓我的學生上什麼戰場。我不想讓任何一個孩子死啊。」

相反地,讓八六再次上戰場捐軀則無所謂。

啊啊……蕾娜會過意來了,心裡有種感慨。

她知道共和國人為何到現在還反覆強調八六不是人類,洗衣精又為何會受到共和國國民的支持了。

因為如果不奪回八六,不重新建立起只讓他們作戰,維護共和國國民安全的第八十六區系統的話……

下次被迫站上「軍團」支配的絕命戰場的──就是共和國國民了。

自己。

竟然偏偏是自己,向他們體現了曾一度失敗的防衛系統的有效性──……?

啞口無言的蕾娜整個人沉入沙發,虛脫感與對自己的失望令她頭暈目眩。

自己……都怪自己眼光短淺。

害得有尊嚴的他們,被別人叫成什麼人型豬玀。

「上校,您不也是共和國人嗎?您不愛自己的祖國嗎?您的意思難道是說,讓我等共和國沒有罪過的孩童上戰場也無所謂嗎!」

喀一聲地軍靴的跫音靠過來,在不至於失禮的位置停下。

「──一個人會對祖國產生情感並懷抱忠誠,這點無祖國的我即使沒有實際的感受,但也能理解。」

那嗓音把蕾娜嚇了一跳。沒想到竟然會是「他」。

因為平常的他即使穿著硬底軍靴也不會發出腳步聲,況且他現在應該在附近的基地才對。

「但是說不為了祖國罔顧別人的性命就叫不愛國,未免有點太牽強了吧。」

辛用一如平素的沉靜嗓音,以及靜謐的眼光說了。

「辛……『上尉』。那個,你現在不是去演習了嗎……」

「已經結束了。才剛回來,芙蕾德利嘉吉祥物就跟我說有個奇怪的訪客,所以過來看看。」

原來他是過來關心狀況。

蕾娜頭一個感受到的不是安心,而是羞於見人。整件事不知道被他聽到了多少。

眼前這個與自己同樣身穿共和國軍服的男人不停侮辱八六的原因,不曉得是否也被他聽見了。

要是被他聽見了,不知道他會怎麼看待自己。

至於中校則是愣愣地回看辛,一副沒想到不敢反抗人類的狗會對自己吼叫的表情。

「莫非你就是上校飼養的八六?還穿得人模人樣的,真是混淆視聽……現在是我們人類在說話,請你弄清楚自己的分寸退下。」

「對,就如你所說的,我是八六。不過──不,正因為如此,」

辛淡定地說著。

用一種不卑不亢,只是陳述事實的聲調。

「你沒有資格瞧不起我,共和國人。不只你,誰都一樣。」

蕾娜心頭一驚,瞠目而視。

辛至今從來不曾這樣回嘴。

至今別人對辛的侮蔑,他總是不當一回事地聽過就算了。他說反正不管說什麼,白豬都聽不進去,也不可能理解。

他絕不可能是改變了想法。

辛一定還是認為他們不會聽進去,把他們當成嘴上講人話,其實卻聽不懂人話的愚蠢豬玀。

即使如此,辛已經用言詞與淡漠平靜的眼神嚴峻地表示,他再也不會任由他人侮辱自己。

「弄清楚你的──」

「正因為我很清楚,所以才會這麼說。我既不是家畜也不是無人機的零件……如同在大規模攻勢中毀滅的共和國與共和國民,也不是超越於人類之上的優良種一樣。」

「這件事情我要向聯邦提出嚴重抗議!」中校拋下一句除了死不認輸外什麼都不是的唾罵後離去,辛一臉覺得無聊的表情看著他的背影。

「不知道那個男的以為去跟聯邦的有色人種抗議,說他沒把同樣有色的骯髒人種當成人類竟然遭到反駁能得到什麼。」

「……辛,真對不起。」

「蕾娜不用為這件事道歉。況且就如同我以前說過的,我並沒有放在心上。」

「…………」

蕾娜用放在膝蓋上的手緊緊捏住了裙襬。

捏住深藍色的,與辛的鐵灰色不同的共和國軍服。

「可是……我還是覺得很抱歉。」

「……蕾娜這麼想道歉的話,我不會阻止,也不會再說你跟共和國人不一樣……只是──」

蕾娜反射性地抬頭看他,發現那雙血紅眼瞳注視著自己。

眼中映照出低垂著頭的蕾娜,帶著些許哀傷與關懷,極其真摯地。

「你是共和國人,但同時也是我們八六的女王。請不要在這種時候漠視這項事實。」

「──哦……辛耶那小子,神情愈來愈有男子氣概了哪。」

「該怎麼說呢?你是不是可以適可而止了?」

芙蕾德利嘉在跟蕾娜他們不同的另一棟樓的休息廳。她坐在貓腳沙發上一面讓雙眸發出異能的幽光,一面忍不住高傲地點頭,被傻眼到極點的維克吐槽。他一手拿著的行動裝置全像式顯示器偵測到視線偏離,自動關閉。

「我是能明白你擔心諾贊的心情,尤其是看過他在聯合王國的樣子。但你差不多也該離開哥哥獨立了吧。」

「余這是在默默守護著他!」

芙蕾德利嘉像只小猛獸似的吼著回答,讓維克覺得有點煩。辛常常陪這個有點臭屁的吉祥物耍任性,明明兩人只是同樣具有血紅眼瞳與漆黑頭髮,又不是兄妹或什麼的。

……話說回來,眼前的這個少女是有著何種因緣際會才會待在機動打擊群?

維克也知道過去的帝國軍有著所謂的「勝利女神吉祥物」,他猜想應該是哪裡的大貴族拈花惹草生下的種,但哪裡不去,怎麼會偏偏加入這種部隊?

芙蕾德利嘉氣鼓鼓地閉上眼睛。

「不過汝說得對,繼續看下去是太不知趣了……席恩那邊怎麼樣了?機動打擊群是否平安建立了戰果?」

機動打擊群目前由第二機甲群的梅霖.席恩中尉代替辛擔任總戰隊長,率領第二、第三機甲群受派前往大陸北方沿岸的小型城邦;維克剛才正在用行動裝置收看新聞節目,確認戰況。

「當初目的似乎已達到了八成,只是又被迫在敵軍中突圍了……不過既然報導得這麼大,想必應該沒太多人員傷亡。」

「…………?」

「機動打擊群表面上至少是抵抗『軍團』淫威的精銳部隊,是聯邦的最終王牌。以戰火平息之日遙遙無期的現況而論,政府不會讓民眾知道他們的苦戰甚至是敗北。因為那樣會維持不住士氣。」

芙蕾德利嘉聰敏地聽懂了,皺起眉頭。任務不能失敗、不能敗北的部隊……

「……這就表示他們這個英雄部隊必須永遠當下去了……」

「畢竟八六本來就具備了所有堪為英雄的條件。」

引人關注的逸聞、精練勇銳的實力,以及──悲劇。

某個救世主如果沒有被釘死在架上──恐怕連名字都不會流傳後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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