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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Mist 第二章 迷霧之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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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個救世主如果沒有被釘死在架上──恐怕連名字都不會流傳後世。

「汝的部隊也平安否?」

「沒報導到,不過──哎,應該平安吧。別看那小妮子那樣,關於任務『不知為何』總是使命必達……雖然任務以外的部分讓人不安就是。」

「你說柴夏啊……的確,她那個人實在教人擔心。」

維克說的是與他一同調任至機動打擊群,擔任他直轄聯隊副長的少校。如今維克在盟約同盟逗留,由她代為指揮聯隊。

只是她體格嬌小又戴著土氣的眼鏡,走在走廊上會滑倒,爬樓梯會把資料撒滿一地,又總是被維克耍得團團轉而哭喪著臉,

是個非常懦弱而不可靠的女孩。

附帶一提,柴夏其實是維克替她取的綽號,意思是「小兔兔」,但八六們聽了以為是名字,所以都叫她柴夏少校。

「別看她那樣,包括術科測驗在內,她應該是第一名畢業的……總而言之……」

「……汝說什麼?」

維克裝作沒聽見芙蕾德利嘉的戰慄呻吟。

「把任務交付給屬下卻又不放心,不是作為君主該有的態度。我相信她這次一樣會設法達成使命的。」

芙蕾德利嘉沉默了一瞬間。

君主──王者,或是皇帝。

「汝不是不繼承王位嗎?」

芙蕾德利嘉是早已失去臣民與國土的皇帝王。

即使如此,芙蕾德利嘉仍自詡為皇帝王。

直至今日,她沒能盡到任何一點為王的責任──這一直讓她暗自後悔。

「汝無意為王──當不了王,卻仍以王侯自居嗎?」

維克稍稍偏了偏頭。

他不懂芙蕾德利嘉明明不是王侯,為何還要問這種問題。

「因為我希望我能如此啊。」

雖說待辦的事情很多,但就連理應最忙碌的辛,日程表上都意外地有空檔。

今天一整天都是自由時間,但辛似乎是忘了,直到當天吃早餐時才約蕾娜出去走走。

「如果你有空又不介意的話,我們可以去散散心。」

「嗯,我有空,我要去!」

被上次那個中校弄得心情有點鬱悶的蕾娜彷佛想一掃陰霾似的用力點頭。

渡過鄰接飯店的湖泊,就能抵達距離最近的城鎮。兩人搭乘感覺就像路面電車或大都會鐵路那樣來來往往的渡輪,前往極富盟約同盟特色的紅屋頂市區。

無論是邀人的辛或受邀的蕾娜都沒有什麼特定目的。兩人逛逛市區中央廣場的攤販市場,買沒看過的點心吃吃看,駐足欣賞訓練有素的貓進行街頭表演,蕾娜還被民間工藝的奇怪人偶吸引目光,看了好久。

「……不知道狄比學不學得會那種表演?像是跳躍,或是後空翻。」

「狄比應該辦得到,但我想蕾娜可能狠不下心訓練它,因為你很寵狄比。」

「……唔。不是我寵狄比,是辛對它太冷淡了。可是狄比卻比較黏你,我可是一直覺得很不公平喔。」

蕾娜因為被挖苦而繃起一張臉,卻有一陣笑聲落在她的身上。聽見那道聲音,蕾娜不知怎地覺得好幸福,最後自己也笑了出來。

除了他們之外,好像還有很多處理終端來玩,在人群中不時會與認識的面孔擦身而過,對方會簡短地跟他們打聲招呼,例如「哦!是蕾娜跟辛呢──」或是「那邊賣的油炸點心很好吃喔」之類。

作為貿易國家,盟約同盟自古至今不斷吸收山脈南邊的各國文化,因此無論對於在共和國出生長大的蕾娜還是居住在聯邦城市的辛,此地光是街景就足夠讓他們感到新鮮了。特別是蕾娜祖國國土地形平坦,又看慣了土地經過進一步整平的貝爾特.艾德.埃卡利特,光是看到盟約同盟這個疊嶺層巒的山嶽國家整個城市都是陡峻坡道,心裡就覺得又稀奇又興奮。

路上行人多為藍眼銀髮或金髮的青系種,蕾娜無意間想起終究沒有機會謀面、名為戴亞的少年也是這種種族。當初就是他把狄比撿回來的。

「在第八十六區大家也都說,不知道為什麼,狄比就是跟辛最親近……那時候它還沒取名為狄比,我們也都不知道對方的名字與長相。」

「當時我還以為你遲早會玩膩,不再與我們聯絡呢。」

抬頭一看,辛正在把路上紀念品店買來的彩色明信片收進肩背包。

說是要寄給祖父母的。辛跟爺爺諾贊侯爵以及外婆邁卡女侯爵有定期聯絡,雖然還只有一個月的交流,雙方之間尚且有點生疏,不過似乎都在努力與對方成為一家人。

兩年前的辛只把蕾娜當成自以為是聖女的「管制一號」,而現在不同了。

同樣地,辛原本與祖父母避不見面,現在則希望能建立起親情,這跟不久之前的他有著巨大的不同,讓蕾娜心裡很高興。

雖然高興,但也產生了一點點……寂寞的心情。

「特別是聽過凱耶的聲音後……我以為你不會再與我同步了。」

「喔……其實,我那時有點害怕,所以遲遲沒能下定決心……結果拖了那麼久才同步。」

「我真的大吃一驚。呃不,我不是說時間。因為暴露在那麼近距離內的『軍團』聲音當中,還試著與我同步的指揮管制官,就只有蕾娜一個人。」

忽然間,辛用一種望向遠方的目光仰望天空。那是屬於夏季山地,清涼但眩目的澄澈蒼穹。

「……現在我覺得,幸好那時候沒有就此永別。」

聽到他那種聲調……

蕾娜的肩膀跳了一下。

她覺得似乎不該再聽下去。

因為,她還沒做好心理準備……還沒做好覺悟。

「我、我跟你說……」

「咦,這不是諾贊嗎?」

突然有個聲音岔了進來,轉過去一看,是馬塞爾。辛似乎因為停下腳步而擋住了蕾娜,馬塞爾這時才看到她,露出尷尬的神情。

「……蕾娜也在啊。呃,看來我打擾到你們了,抱歉。」

「……不會……倒是你……」

辛看看馬塞爾與他背後那間紅屋頂的木榫建築店鋪,偏了偏頭。

「沒想到你會逛這種店。」

櫥窗與店面的架子上擺滿了可愛布偶,看來是一家玩具專賣店。站在滿是盟約同盟的傳統工藝品──軟蓬蓬山貓布偶的架子前,尖硬發質配上三白眼的馬塞爾顯得非常突兀。

「啊──是啊,難得有機會出國,想說買個紀念品給妮娜。」

馬塞爾一邊念著「但我不太會挑這種東西」一邊環顧大大小小的各種布偶。那張側臉在煩惱該買手上那隻大小與價格適中的布偶,還是既然機會難得,就買再貴一點但是大到可以讓小小孩抱住,放在架子最高處的那一隻給她。

辛稍微想了想後,從錢包抽出一枚紙鈔拿給他。

「那麼,麻煩也算我一份。」

馬塞爾先是露出稍顯驚訝的神情,爾後咧嘴笑了起來。

「好,我會跟她說是哥哥的朋友送的……我沒跟她講太多,她不會想到那裡去的。」

馬塞爾好像想到了什麼而急著補上一句,但蕾娜不懂這話的意思。

「……等有一天很多事情都平靜下來,你願意去看看她嗎?尤金好像有在信上提過你,說伯母很想見你,而且妮娜到了會記住事情的年紀時一定也會想知道。不過還是希望你別把最後的情形告訴她就是了。」

辛苦笑後聳聳肩。

「好……畢竟我也不想再被罵了。」

「就跟你賠不是了嘛……那我閃啦,打擾你們了。」

馬塞爾吃力地把大的那一隻布偶抱下來,一手夾著走向後面的櫃檯。店鋪玻璃門上的鈴鐺聲響與店員及馬塞爾的招呼聲重疊在一起。

蕾娜自始至終沒插嘴……應該說無法插嘴,目送他的背影離去後問道:

「他說的那些人是?」

無論是妮娜還是尤金,都是她沒聽過的陌生名字。

「是我在特軍校的同梯,以及他的妹妹……按照恩斯特的意向,我還有萊登他們被送到不同的特軍校,我就是在那時候認識他的。」

這讓蕾娜想起,從軍械庫基地前往聯邦的其他基地時,偶爾會有隸屬於該處基地的軍人跟辛、萊登、塞歐、可蕾娜或安琪打招呼。除了看得出來是同梯的幾名少年之外,還曾經有年長的士官或軍官來道謝,說是之前受過幫助。

這些人,蕾娜一個也不認識。

「尤金在大規模攻勢前就戰死了,不過馬塞爾認識他似乎比我更久,也見過他妹妹。我跟他妹妹也不是完全素不相識。」

「…………」

說的都是蕾娜不認識的人、沒聽過的事情。

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辛自從去特別偵察然後抵達聯邦,至今已經兩年了。

這兩年間,辛都在聯邦過活。他在聯邦過了兩年的生活,建立了人際關係的基礎。不只是葛蕾蒂或馬塞爾,他還結識了很多蕾娜不認識的人,與他們互相寒暄並維繫情誼……即使離開第八十六區的戰場,他依然用自己的方式活得好好的。

在沒有蕾娜的聯邦。

這件事不知怎地,又一次──讓她有一點點寂寞。

「……身為參謀長的你,怎麼會特地……」

「你是問認真的嗎,葛蕾蒂?

不是你向我報告,說共和國的軍人沒向聯邦通知一聲就擅自前來訪問?」

在視線前方,維蘭.埃倫弗里德參謀長悠然坐在一人用的沙發上,臉上浮現一如往常的冷笑。由於他是臨時訪問,葛蕾蒂趕緊讓飯店準備了這間客房。

「畢竟這次旅行是我企劃的嘛。心地善良的我只是擔心遭到不知趣的白毛頭Weißhaarig無禮騷擾,會害那些八六心裡難受,所以來看看情況罷了。」

這種言詞讓葛蕾蒂揚起一邊眉毛。

經過夏綠特市地下鐵總站的壓製作戰,維蘭參謀長不可能不知道,八六們事到如今根本不會把一兩個共和國人放在心上。實際上只有蕾娜一個人介意。

「表面上是為了這個,是吧?」

「這個房間已經『打掃』乾淨了,有話直說吧。」

意思是:這裡雖然是外國的設施,但不用擔心被竊聽。

「不用說也知道,你們人在這裡是機密事項。米利傑上校的行蹤也不例外。」

部隊的配屬或運用狀況都屬於軍事機密。無論是機動打擊群第一機甲群進入休假期間的事或是為期多久,外人都無從得知,更別說其中部分人員在盟約同盟逗留的事了。

換言之……葛蕾蒂眯起一眼。

那個中校,是根據他本來不應該知道的情資來拜訪了蕾娜。

如同不知為何「軍團」竟然掌握到機動打擊群嚴加保密的動靜,而對他們發動過奇襲一樣。

「中校的訪問反而證明了他們能夠竊取外流的情報呢。」

「包括背後關係在內,他們也太粗心了。不過共和國的正規軍人早在十年前就為了祖國捐軀,現在那些傢伙與外行人無異,所以也無可厚非吧。」

說完,維蘭參謀長聳聳肩。

那位總是如影隨形的副官只有今天不在他的背後。

「聽說他被諾贊上尉趕跑,才剛到的第一天就碰了一鼻子灰回去了……即使如此,現在立刻去追的話應該能在歸途的半路上追上。畢竟這裡離共和國還遠得很呢。」

「結果按照正常方式跟它說話它也不理,那個女王到底是想怎樣啦。」

阿涅塔煩躁地唾罵出半個月前審訊官們大概已經吵過的怨言,坐在同一張桌子旁的辛只以眼睛轉向她。這間設置在地下的休息室位於審訊室所在的地下基地。

同席的維克與蕾娜也在思索與困惑下一語不發。

「它不就是有話要說才會叫你去找它嗎?故意跑出來讓你們抓到卻又悶不吭聲,到底想幹嘛啦!煩耶,這樣的話乾脆把控制系統拆了讀取記憶或什麼還比較快,麻煩死了。」

「我可能沒資格這麼說,不過你這個人還滿可怕的。」

「雖說記憶的讀取目標不是加密的控制系統內部程式,而是直接取自她的腦部構造,但因為還是不能確定是否真能讀取成功,所以才會這麼謹慎不是嗎?」

「她的母親……那個,不能將她請來說服她嗎?」

「她離不開醫院。她已經病重到稍微粗魯對待就會立刻送命了,實在無法拿來充當人質。」

「……這樣啊。」

「蕾娜,還有,你不用講這種違心之論沒關係。我聽得出來你在勉強自己。」

看到蕾娜霎時垂頭喪氣,辛在心裡嘆氣。他明白蕾娜想幫忙的心情,但他不希望她露出這種飽受良心苛責的神情,講出不合她個性的殘忍想法。

……最近,蕾娜的樣子有點不對勁。辛本以為是因為洗衣精來過,但好像又不只這個原因,前兩天上街散心時也不時看到她露出略顯不安的神情。

「王子殿下,你有沒有辦法猜到那個女王為什麼不說話?」

「難倒我了。我跟生前的她也不過就是講過幾次話的交情罷了。況且那份訊息也可能只是用來引誘我或諾贊的陷阱……」

搞不好它壓根兒就不是瑟琳,不過維克可能是覺得想這個也沒用,所以沒說出口。

講到一半,維克皺起眉頭。

「再說即使一開始有提供情資的意願,說不定她並不想告訴『我們』。她的祖國是帝國,而聯邦是毀滅帝國的國家。就算撇開這點不論,瑟琳本來就不喜歡軍人──以及戰爭。」

辛揚起一邊眉毛。

「比爾肯鮑姆少校生前不是軍人嗎?」

「那我問你,你喜歡戰爭嗎?」

……有道理。

「她生前的確是軍人……但正因為如此,她才會厭惡戰爭。因為聽說她的哥哥也是軍人,並死於戰爭中。她說這就是她製造『軍團』的理由……那個故作冷靜透徹又彆扭的女人,還罕見地露出魔女詛咒世界般的神情呢。」

維克瞥一眼背後待命的蕾爾赫,自嘲般地聳聳肩。

「瑟琳本身也因為當時受的傷而縮短了壽命,我想她心裡應該也很焦急吧。若不是有那麼強烈又虛妄的執著,是不可能做得出『軍團』的……沒錯,『軍團』飛行型不是都沒有配備武裝嗎?與其說是禁規防護裝置或是敵我識別的精確度問題,我認為最大的理由是瑟琳討厭航空武器。因為剛剛提到的哥哥,就是死於攻擊機的友軍誤射。」

也許她是信不過那種東西。無論是航空武器──還是操縱它的人類。

然後,她一定很憎恨奪走家人與自身一部分性命的戰爭。

「……這樣去製造『軍團』豈不是說不通嗎?」

「我怎麼知道?……只是,破壞自己憎恨的對象即使不合理,卻是常有的事。」

破壞她像個魔女般詛咒過的世界。

「我只知道這些了……比起我,在你的記憶中有沒有哪些事情能作為線索?至少你父親跟瑟琳的交情應該比我深吧。」

「沒有……我想我可能從沒見過她。」

「行不通嗎……」

可能是想改變一下氣氛,阿涅塔誇張地聳聳肩。

「是沒什麼大不了,只是這麼說來,如果再多一點機緣巧合,王子殿下與辛從小就會認識了呢,說不定順便連我也是……嗚哇,好討厭喔………」

「說到從小認識……對了,諾贊,菲多後來怎麼樣了?我自從聽說共和國『無人機』的事情之後就一直覺得很奇怪,既然這樣,那個到頭來並沒有完成是吧?」

中間隔了一段奇怪的時間。

「……菲多?」

辛疑惑地重複一遍。現在怎麼會提到這個名字,而且是從維克的嘴裡冒出來?

「嗯?」維克偏了偏頭。

「你連這也不記得了啊,就是令尊研究過的人工智慧試作機啊。令尊嘟噥過他的小兒子──也就是你給它起了這個名字,沒辦法變更。」

原來說的不是「清道夫」菲多,而是另一個東西。

但是……很遺憾,辛不記得了。正確來說他對那東西隱約有點印象,但不記得叫什麼名字。

原來那個也叫菲多?辛這麼想的時候,「啊──」一旁的阿涅塔沉吟著說:

「就是那個像是用麵團揉成的狗似的奇怪機器人吧。好像說是試作○○八號還是什麼的……是說……」

忽然間,阿涅塔半睜著眼看向了辛。

「你好像替『清道夫』也取了一樣的名字啊。原來你這傢伙不但命名品味奇差,還毫無進步啊。跟蕾娜有得比了。」

「你如果是在說狄比的話,老實講這樣比較太侮辱人了。」

「好過分……」

蕾娜悄悄呻吟著抗議,但辛跟阿涅塔都充耳不聞。

「我聽說過你在第八十六區給寵物取的名字,根本半斤八兩。不如說從狀況來想,你比她更誇張啦。什麼雷馬克,這樣拐彎抹角的酸得到誰啊?」

「麗塔你才是,你那時怎麼忽然養起雞來了?而且明明是母雞卻凶得很,整天追著人跑。」

「你是想說我愛養怪寵物嗎?雞很可愛啊,後來大規模攻勢的時候它幫了我很多忙呢,例如生蛋。」

「………………………………喔。」

「你這什麼臉啊!我廚藝比那時候好很多了啦!我可沒忘記喔,你看到我烤給你吃的餅乾,竟然還問我是不是怪獸!」

「那個以烘焙點心來說烤太焦了,而且還有三隻眼睛。」

「那我倒要問你,烘焙點心不能烤焦,那還有什麼東西可以烤焦啊!……看吧想不到了吧笨蛋笨蛋大笨蛋!」

「……打擾一下!」

被蕾娜強行打斷對話,不知不覺間像小時候那般開始為無聊小事鬥嘴的兩人這才恢復理智,安靜下來。

蕾娜不知怎地表情顯得很不高興,辛這才想起自己還沒在蕾娜面前用過麗塔這個稱呼,一種莫名其妙的罪惡感往心頭襲來。

「所以,那個叫做試作○○八號的小傢伙……後來怎麼樣了,阿涅塔?」

「……辛跟家人被帶去強制收容所時,就……你知道的。它已經不在這世上了。」

看來是被弄壞了。不知是洗劫家裡時不小心,還是當成好玩打壞的。

「也就是說白白喪失了是吧……那還真是……」

維克搖了搖頭,既像哀悼又像嗤笑。阿涅塔用眼神問他是什麼意思,他聳聳肩之後回答:

「那個不同於『西琳』或『軍團』,是純粹研究來當作寵物的──但正因為如此,只要命令它為保護人類而戰,它應該會聽從。『軍團』不是人類,因此也不違反它作為人類摯友的存在理由。它應該會認為挺身戰鬥保護人類也是朋友的職責……而代替人類戰鬥。」

阿涅塔愣怔地說:

「那也就是說,我們是自己害死了自己?」

「阿涅塔?這話是什麼……」

「難道不是嗎?假如辛的爸爸有時間將菲多完成──假如我們沒有迫害八六,共和國早就在真正的意義上『實現了陣亡者為零的國防』不是嗎!」

啊……蕾娜當場為之凍結。

共和國之所以讓無人機以情報處理裝置處理終端的名義「配備」八六,是因為他們沒能開發出足以應付自律戰鬥的高等AI。是因為除非剝奪八六的人權並把他們趕進戰場,否則無法維持防衛國土的戰力。

但是假如「菲多」──連自律戰鬥都可能辦到的人工智慧,完成了的話……

「我們找藉口說那是有必要的,明明不正確卻裝聾作啞,害死了幾百萬人之後事跡敗露,受到周遭所有人譴責。可是其實根本連迫害他們的必要都沒有。如果我們大家都做正確的事,八六跟共和國國民就都不用死了……有比這個……」

阿涅塔把牙關咬得軋軋作響。

辛不願自己的發言被當成責備,保持沉默低垂目光。

這是共和國的罪過,不是阿涅塔的錯……也不是蕾娜的責任。

但她們兩人心中恐怕無法這麼覺得。

「更諷刺的事嗎──……!」

飯店客房是兩人一間,與萊登同房的是辛。

可能剛剛在針對「無情女王」進行作戰會議,辛比預定時間晚了一點回來,萊登由於剛好在房間裡,便用熱水瓶里剩下的熱水幫他沖杯咖啡。

「辛苦啦。」

「喔,謝了。」

辛接過客房準備的馬克杯,忽然間促狹地眯起眼睛。

「九條還有戴亞他們……偶爾會把你叫成媽媽,大概就是因為這樣吧。」

「哦~……馬克杯拿過來,我給你加點黃芥末。」

「你帶在身上?真的很媽媽耶你。」

「你說什麼?」

兩人扭打著進行了一場馬克杯爭奪戰。但只是鬧著玩而已,咖啡都沒灑出來。

「……是說在晚餐之前明明還有時間,你這時候在這裡做什麼?」

「沒啊,只是最後一天『那個』的整套衣服,差不多該拿出來掛著了吧……你那套也趕快拿出來吧,否則到了當天皺巴巴的可別找我哭。」

「媽媽……」

「你還說?」

由於咖啡喝完了,因此這次打鬧得更吵更誇張點。

即使是這種亂開玩笑的小打鬥,辛一樣是應付自如,讓萊登覺得很沒意思。

「……你也沒好到哪去,已經完全不像個死神了呢。」

「嗯?」由於辛只回以視線表示疑問,於是萊登在床上盤腿而坐,維持以手撐著臉頰的姿勢說道:

「特別是關於蕾娜,你對她的稱呼從以前的管制一號變成了名字,又是先走一步又是想帶她看海,託付她那麼多事情,真沒想到東部戰線的無頭死神會這樣……喔,對了。」

萊登壞心眼地笑了笑之後接著說:

「你可別拿審訊什麼的當藉口逃避喔,差不多該告訴她了吧。」

「……要你管。」

「有需要的話,我多少可以幫你一把,例如營造個熱情如火的場面之類,像是有氣氛的風景或陰暗的角落……啊──不過我看還是最後一天最適合吧。」

「你很煩耶……我上次本來要說的,是因為馬塞爾……」

「畢竟既然要說,當然是希望對方做出高興的反應嘍,就算你再怎麼不解風情也是。」

「…………」

辛擺出一張臭臉不再說話,萊登知道自己就快捋到虎鬚了,便不再多嘴。

真的是張明顯的臭臉……不需要扼殺感情,就像個無憂無慮的普通小孩。

「……開始會露出這種表情了啊。」

萊登只是喃喃自語,所以辛似乎沒聽見。他用帶有戒心的眼神抬頭看向萊登。

「你說什麼?」

「沒有啊~」

只是覺得──你真的變了。

「趁現在浴室空著,你快去把澡洗一洗啦。」萊登把辛趕出去,他雖然一臉納悶,但還是離開了房間。

看著關上的門,萊登心想:

一開始見到他時,他真的就像個空有同年紀小孩外形的死神。

無論是表情、眼神還是藏在裡面的心靈都像是朽木死灰,削減磨耗到如此地步。

而那樣的辛,現在已經能正常歡笑了。

他變得常常露出笑容。自從與那個愛哭鬼指揮官邂逅以來更是如此。

「……看來,其實也沒那麼糟嘛。」

被自己的祖國命令去死。

險些被深愛的哥哥殺害。

站上的戰場被「軍團」封鎖,並肩作戰的同袍全都比他早死,到最後,他成了死神。成了那個受到人類惡意與世界的冷酷磨練的辛。

即使如此,如果在最後的最後讓他們知道可以求救──可以活下去的話……

如果還留有一點點足以稱為希望的事物……

那麼這個爛透了的世界,其實也還算有一點點不錯。

萊登第一次能夠如此覺得。

我們的死神。

那個異名是一種詛咒──正因為是詛咒,所以才能成為維繫的枷鎖,以及支撐的十字架,與誅滅哥哥此一詛咒、心愿與目的一起扶持著他。

他要將所有死去的戰友帶去自己走到的盡頭。是因為有這份責任,辛才能不在半途中倒斃。才能夠儘可能走得更久更遠,不斷前進。

即使如此,到頭來……萊登與其他人仍是受到拯救與支持的一方。

「我們已經受你夠多幫助了……也該讓你獲得解放了。」

去了浴場,看到奧利維亞也在那裡,似乎是來飯店跟沒參加測試的處理終端做說明;辛覺得那頭即使整把綁起仍然長如獸尾的搖曳黑髮跟狄比有點像。它是戴亞撿來的黑貓,只有腳尖是白色的。

當時辛沒給它取名字,都是隨便亂叫;那時候他只把蕾娜當成牆內那些不負責任、好吃懶做的家畜看守指揮管制官中的一人。

不知不覺間,他開始覺得能夠將「先走一步」這句心愿託付給她……為什麼自己變得如此信任她?

忽然間,辛睜大雙眼。

「諾贊上尉──我們目前正在考慮將她解體。她如果繼續保持不合作的態度將會提升此種可能性。我們是否能將這點告訴她,作為談判的籌碼……」

「不。」

情報室長話講到一半,被辛簡短打斷。對方是聯邦情報部這個房間的負責人。

這樣做恐怕沒有意義。對於不怕死的「軍團」不構成威脅。

「比起這事,室長……請讓我進拘束室。」

所有人一瞬間說不出話來。

「你說什麼……」

蕾娜反射性地想站起來,辛回以眼神制止了她,告訴她自己無意做出魯莽的行徑害她擔心,不會再像之前那樣玩命。

情報室長與身穿紫黑和深枯葉色軍服的三位負責人討論了一會兒後,點頭做出許可。

「再檢查一遍戒具,以及射殺用的機槍──你有勝算嗎,上尉?」

「在龍牙大山,『無情女王』出現在我面前時,她沒有殺我──而是一直等到萊登他們過來。假如原因如同我的猜測……」

以堅固強韌的合金制彈簧閂鎖住的,通往拘束室的門鎖開啟。雙重閘門當中,目前只開啟了通往觀察室的那一扇。

「你必須讓知覺同步保持在啟動狀態……不要靠太近。一旦判斷有危險,我們會立刻射殺她。」

通過厚實金屬牆的閘門,長到幾乎像是一條通道。辛經過閘門走進其內,背後的門關上,接著通往拘束室的門才終於開啟。

辛站在通道與拘束室之間,地板不

同材質的界線上。

面對站在同個空間的人類,喀答一聲,「無情女王」簡直像是昆蟲對獵物產生反應般試著站起來,但受到拘束而沒能成功。那種不具生命的本能動作就像是一種直覺反應。

沒錯,「軍團」會毀滅所有立於自己面前的人事物。人類、城市、軍隊、國家統統一視同仁蹂躪殆盡。

這是它們的本能。如同被踩到的地雷不會選對象,是自動人員殺傷武器具有的殘忍與平等。

但這個「無情女王」違反了此種本能,在龍牙大山的熔岩湖沒有試著殺害辛。就好像在玩弄獵物,又好像在品頭論足,只是緊盯著他,步步逼近。

可是,假如那時繼續對峙下去,經過更長的時間……

假如她沒讓萊登他們追蹤自己,沒有任何人能阻止她的話……

「你聽得見我的聲音吧,『軍團』的女王。」

辛這時才終於覺得,沒有名字可以用來呼喚對方實在很不方便。

他無法稱對方為瑟琳。他還不能確定她就是瑟琳,況且如果她不是,有可能會藉機冒充。稱她為「無情女王」恐怕也不對。所以他只能這樣稱呼,這讓他感到有點煩躁。

在第八十六區,他以為名字只是識別用的記號。

自從被指責為代表罪孽的含意以來……他一直很討厭自己的名字。

即使如此,在兩年前蕾娜自報姓名並詢問他的名字之前,他從沒想過要去知道她的名字;如今他真不敢相信,自己那時竟然沒把這種異常視為異常,還從不當成一回事。

「是你在呼喚我吧。我看過你的訊息了,你要我去找你,所以我去見你了。你如果有事想告訴我,現在,我願意在這裡聽你說。」

如果你不回應,那就維持現狀。

即使說是同個空間,但對方距離辛仍有十公尺以上。「無情女王」滿月般的金色光學感應器眨也不眨地凝視著辛。辛看出那眼光流露著些微焦慮之色。

七年來隔著裝甲多次承受到已經習以為常的,殺戮機器不具生命的殺氣開始支配斥候型。戒具發出了沉重的嘎吱一聲。

兩年前,辛之所以能信得過牆內未曾謀面的蕾娜,是因為他接觸過蕾娜的內心。是因為他跟蕾娜說過話,也聽過她說話……藉由這種方式得以互相了解。

沒有對話,就無法了解對方。

不了解,就無法信任。

所以辛不要像那樣,單方面地刺探對方的心思。

戒具發出的嘎吱嘎吱聲停住了。白群色裝甲微微揚起,底下滲出銀色的暗沉光輝。是流體奈米機械。雖然除了高機動型以外,未曾觀測過有其他機體能讓它化做無數蝴蝶飛翔,不過……

哥哥那同樣呈現銀色的──淪為「牧羊人」的哥哥的手掌。

在最後一刻,辛碰觸過那隻溫柔的手……即使如此,如同人類的手那樣,它一定也能勒死人類。

「我對你一無所知。我不知道你為何呼喚我,甚至就連你現在保持沉默的意圖都不懂。所以──希望你能用你的話語告訴我。」

流體奈米機械繼續滲出、溢出,即將集聚成某種形體。

她就像對此感到恐懼般──終於……

『離開拘束室──建議前往觀察室躲避。』

彷佛將劣化跳針的唱片聲音連接起來那般,又彷佛非人類的智慧生命勉強講人類語言那樣,極端模糊難辨的機械聲音「說了」。

音源來自放在拘束室內,作為一種對話手段的行動裝置。無人碰觸卻自動啟動的裝置全像式螢幕出現雜訊,是雜訊的強弱形成了人類語言。

觀察室的騷動聲,透過裝在軍服衣領內的同步裝置與它啟動的知覺同步傳進耳里。畢竟這恐怕是人類初次與「軍團」進行的對話,無可厚非。

「原來如此,她是怕一不小心殺了諾贊。」辛聽見騷動聲中混雜了維克的自言自語。

『躲避完畢後開始問答。請前往觀察室躲避──警告。』

「牧羊人」雖然竊取了人類的腦部構造,但不知道其中還留有多少人類的意識或感情。然而辛在這一刻確切地……感覺彷佛接觸到了「無情女王」的憤慨。

『不顧自身安全的交涉,值得欽佩。但是,今後不予接受,請記住。』

蕾娜愣怔地看著那幅光景。

辛不是不顧自身安全。蕾娜清楚看出了這一點。

就算把共和國與聯邦、聯合王國或盟約同盟等目前確認倖存的各勢力全部加起來,也幾乎沒接過幾次報告指出有「軍團」能讓流體奈米機械暴露於機體外加以運用。

即使把雷和聽說捉到過辛與萊登的重戰車型算進去,也還是用一隻手就能數完。看來這並非每架「軍團」或每架「牧羊人」共通具備的功能。除非是像高機動型刻意編寫了這種程式,否則是辦不到的。

所以關於流體奈米機械的攻擊行動幾乎不需要特別警戒。

雖然「無情女王」正巧具有此種特異性質──但流體奈米機械本來並非武裝,而是控制系統的構成分子。它無法像「軍團」本體那樣達到不合常理的速度,況且辛自從看到銀色光芒滲出,也早已不為人知地準備接招。他在講話的同時,一直在計算能夠逃走的時機。真要說起來,早在那銀光還沒出現之前,辛就根本沒有完全走出通道,以備有任何狀況時能逃往通道另一端。

他為了交涉而甘願承擔一些風險,但絕不是奮不顧身。

為了期望的未來──為了親手掌握那個未來。

這讓蕾娜驚得呆住了。

真的……

她徹底體會到──辛是真的變了。

辛回到觀察室後,流體奈米機械隨即像支持不住般從裝甲隙縫間伸出一堆手來。從「無情女王」受到拘束的房間中心,雖然長度連周圍的牆壁都構不到,速度與數量卻像爆炸一樣。

回到觀察室,也許是原本不免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些,哥哥的手──而且不是他作為「牧羊人」的那隻手──理應已經淡化不少的勒喉記憶與當時的恐懼重回腦海,讓辛臉色有點蒼白。

維克看出來了,小聲問道:

「你還好嗎,諾贊?」

「還好……沒什麼,只是想起了一點以前的事。」

維克似乎光憑這句話,就聽出辛有著關於「牧羊人」或是手的舊傷。

「你是懷抱著可能挖開舊傷的覺悟,站到她面前的?為了強迫她開口……你以前不是說過,活人與死人無法交談嗎?」

「我現在仍然這麼覺得,只是……」

生者與死者沒有交集。

這是天理。無論如何渴求都無法顛覆,是這冷峻世界的法則之一。

但是在特別偵察的最後,辛在「軍團」支配區域倒下時,一定是哥哥救了他。

儘管沒能「交談」,但雙方的聲音都傳達給了對方。

既然辛能聽見亡靈的聲音,同樣的道理,反之亦有可能。

假如並不是不可能溝通──只不過是亡靈們沒能以辛了解的形式,傳達訊息的話……

生者與死者沒有交集。但如果是仍無法跨越兩岸境界忘川的亡靈,以及一度險些喪命,至今仍困在這一邊河岸的自己,也許……

這對辛而言,是有點恐怖的推論。即使如此,他再也不想逃避了。

「因為我想盡力而為……只要能得到任何一點對我方有利的情資,說不定至少能作為終戰的線索。」

「呵。」不知怎地,維克愉快地笑起來。

「想帶她看海,是吧?這個目的的確能讓你不辭辛勞。」

「怎麼連你都知道啊……」

「我倒想問你怎麼會以為我不知道?……話說回來……」

可能是看辛臉色恢復正常了,維克轉向「無情女王」。

「你那種手,只要是吸收了人類腦部構造的『軍團』都必定具備嗎?」

問這問題時麥克風當然是開的,窗戶也設定成透明,但沒得到回應。

被維克使了個眼神,這回換辛重問同一個問題。這次有了回答:

『僅限於臨死之際,仍瘋狂伸手追求某物的死者。』

辛心想,原來就跟「軍團」們的悲嘆一樣。如同用臨死之際的思惟,呈現死前低喃的話語形式,由功能停止的大腦反覆發出的嘆息。即使已瀕臨死亡仍未消失的渴望以及有所追求的手掌形狀,原來也跟臨死慘叫一樣會具體成形。

情報部人員們用麥克風收不到的音量討論她不知是只能聽見辛的聲音,或者純粹只是限定了談話對象。情報室長低聲說之後為了安全起見,必須把裝甲的隙縫塞住。

『本機已回答一個問題,請回以一個問題的答案,「甲的」。』

那道聲音特別難

聽懂──簡直就像直接將機械語言轉換為聲音──但記錄用的終端機勉強錄下了它。「火眼」──也許是辛在「軍團」那邊的識別名稱。

『請說出名字。』

辛瞄了一眼情報部人員,其中一人點頭。

「辛耶.諾贊。」

他刻意不報上軍階與所屬單位。

雖說這個房間做了電磁遮蔽措施,縱然阻電擾亂型溜到空中嘗試充當中繼器,「無情女王」也不可能與「軍團」進行通訊,但還是小心為上。

「無情女王」一瞬間彷佛倒抽一口氣般陷入了沉默。

『諾贊。諾贊。征滅者的末裔。「帝國」的漆黑驍騎──提問,諾贊家的成員為何隸屬於背叛祖國的聯邦軍?紅眼Rotaugig是否構成原因?──要求回答。』

「無情女王」說出了帝國貴族──純血夜黑種侮辱他們與焰紅種之間混血子女的用詞,在場的焰紅種情報軍官臉色頓時變得冰冷緊繃。

然而這句侮辱,對在共和國出生、於第八十六區長大的辛不構成影響。

「我不是帝國人。」

『那麼則是八六。』

「……你怎麼知道的?」

假如她是瑟琳.比爾肯鮑姆少校的話,不可能知道這個她生前並不存在的蔑稱。

『由於脆弱和弱勢,由於是共和國廢棄的劣等種──因此易於擄獲,也易於取得情資。』

擄獲之後,它們自有辦法能從中挖出情資。不,或許就連「牧羊人」也無法違背「軍團」的本能,或是為了指揮統率而決定的全體意志。

「無情女王」與辛之間的對話能像這樣成立,或許也是因為脫離了本隊──脫離了它們之間的網路。

「你的名字是?」

辛回答了問題,那麼按照她的規則,這次應該輪到自己發問了。辛提出一開始就該問的問題後,不知為何「無情女王」微微傾斜了一下機體。像是困惑,又像是挑釁沒得到預期結果而略感意外的動作。

『──推測為已知情資。』

「我已經回答了問題……請你回答。」

辛重問一遍後,「無情女王」眼睛轉向了站在辛身旁的維克。

『接受,但無此必要。建議向旁邊的「童稚老蛇」進行確認。』

霎時間,維克的側臉僵了一下。

最後,他長嘆了一口氣。

「果然是你啊──瑟琳。」

『肯定。』

輕輕地,「無情女王」──瑟琳點頭。態度傲然,憑著一如識別名稱、冰寒月亮般的無情。

『本機是──本機生前名為瑟琳.比爾肯鮑姆。隸屬於帝立研究所,官階相當於少校。』

她刻意改口說成生前,藉此暗示現在的自己已不再是人類。

審訊室忙著審訊瑟琳,蕾娜偷偷溜了出來,在聽不見那些喧鬧的走廊上獨自駐足,仰望天花板。看不見天空,只有地下基地冰冷的灰色。

辛真的變了。

他與共和國的中校對峙,表現出正面對抗他人惡意的姿態。

與剛認識的家人以及長伴左右的人們建立情誼,並努力維持這份情誼。

如同他不知不覺間開始稱呼阿涅塔為麗塔,他慢慢從記憶底層,拾起了一時遺忘的昔日幸福的片段。

即使世界依然冷漠,即使無法對世界抱持任何期待──仍試著追求未來,實現自己的心愿。

照理來說蕾娜應該為他高興……實際上感受到的卻是彷佛被拋下的寂寥,以及立足之地消失的不安。

她以為辛是個脆弱的人。

可是……他終究是個堅強的人。

是個即使懷抱著脆弱的部分,即使看不見光明,仍然能夠憑著一份意志、一份心愿邁步向前的人。

說不定有一天,辛會不再需要她。一產生這個念頭的瞬間,她害怕得幾乎要昏倒。

即使不會那樣,總有一天他一定也會發覺……

他想帶去看海的人……其實「不一定得是蕾娜」。

以前不是這樣。

兩年前的辛被困在第八十六區,被迫背負半年後終將一死的命運,身邊只有跟他一樣,終將一死的八六。能接受他的心愿記住他的,只有蕾娜一個人。

並不是因為自己有哪裡特別。只不過是那時辛身邊的人當中,正好只有蕾娜可能活下來。

現在不同了。

他有在第八十六區存活下來,且脫離了死亡命運的萊登他們。有他在聯邦長達兩年的生活中建立起的許多情誼。他們一定都不會拋下他離去。

所以如今與他共度人生的──不再是非蕾娜不可。

可是,她不適合。

蕾娜是最不適合的人選。是因為辛告訴她要先走一步,蕾娜才能一路走到今天。才能追逐著他那看不見的背影,決心戰鬥到底。

要不是有辛在,她根本無法戰鬥。是因為辛以她為依靠──她才能故作堅強。

她希望能成為辛的依靠。

蕾娜到現在才發現,辛求她不要留下他一個人,她卻依賴起了自己扮演的這個角色。依賴起支持他,或是引導他的……自以為是聖女的角色。

因為自己只剩下這些了。只剩下與辛並肩奮戰的驕傲,以及在辛身旁支持他的職責。一旦失去這些──假如辛離開了她,她將再也無法前進。

而到時候,自己不會有資格再次哀求辛不要留下她一個人。

只要蕾娜還在,機動打擊群就會是「共和國先進且人道的防衛系統」的體現者。在陣亡者為零的第八十六區戰場上,共和國人全都不用上戰場──他們將永遠是補強此種幻想的存在。

這種幻想對於開始邁步前進的辛而言,說不定甚至會成為枷鎖。

所以蕾娜不能依賴他。

蕾娜不想成為他的傷痛──他的重擔。

因為我……

是共和國的──白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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