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話 混跡於所有人視線中的怪物(2/2)
至於幾個吃驚的人,至少想到了和PORT交戰的可能性。
但沒有更多了。沒有人為和PORT戰鬥結束後的情況思考並做出行動。
——就連我,對PORT戰之後的事情也多少有個概念。
香屋想到哪一步了?到底預想到了多遠?
想想他的風格,回答似乎已經不用懷疑。
香屋會從最終目標開始倒推,從而制定計劃。
如果是那樣,他基本上已經看到了架見崎的結局。
4
意外的是,黑焦很有興致。
他得意地說明:
「占領市政大,是想要裡面留下的數據。」
這個時候,秋穗正由黑焦帶著熟悉三色貓帝國的領土。
從白貓等人的單人房間所在的學校開始,他們已經經過大多數其他成員起居的住宅區、作為主要食物補充地點的超市,再到市政大廳轉了一圈。
三色貓帝國的領土比秋穗想像中更加富足,不管怎麼說,食物豐富這點就很強了。他們不只控制了超市,學校和市政大廳有食堂,此外還看到了不止一家便利店。和電影俱樂部那樣的弱小公會不同,不用擔心食物短缺。
他們前往最後的目的地——建在海邊的燈塔,一路上,秋穗聽著黑焦的說明。
這個人可以說是學者氣質吧,做起什麼容易忘我。他似乎也希望能能找人發表自己的調查成果,非常耐心地一一說明。
「架見崎是個奇妙的城鎮,不只是這裡在八月循環,各處的平衡性也很奇怪。比如說車站大樓,裡面有家氣派的旅館。」
「旅館而已,有點規模的城鎮都會有吧?」
「如果是商務旅館倒沒什麼奇怪,但休息室里一杯咖啡賣到一千日元,這種旅館可沒多少。PORT的領土那一帶是大廈林立的辦公樓地段,但不遠處海邊的氣氛就是蕭條的漁港,車站北側還留著不少自然的綠色,而三色貓帝國這一帶又是普通的住宅街區。」
的確,架見崎的構圖並不統一,就好像把幾個地區東拼西湊弄到一起。
黑焦繼續說:
「我想知道這座城鎮是如何發展起來的,所以才需要市政大廳和圖書館。」
順帶一提,圖書館不在今天的路線之內。那邊是硬生生從平穩之國和Bulldogs的夾縫中穿過,把領土擴張到PORT眼皮下才得到的。在這個時期,實在是不能讓他們接近平穩之國和PORT吧。
「在市政大廳,有什麼發現嗎?」
剛剛秋穗也參觀了市政大廳,但沒時間仔細看資料。
黑焦興致勃勃地回答:
「很多。比如說架見崎市的人口將近三十萬,面積八十平方公里。雖然現在界線內是五千米見方,但這個市本來在外面還有五十五平方千米左右的土地。從每年的市稅數據來看,也能知道經濟發展不是特別突出。」
「所以出現很氣派的旅館就很奇怪,是嗎?」
黑焦點頭。
「我考慮過,整個架見崎會不會是個主題公園一樣的東西,是為了讓我們爭奪地盤戰鬥而創造的假想街市。如今我仍沒有拋棄這個可能性,但另一方面又有些不自然的地方。」
「比如說?」
「數據太詳細了。想像一下,為了某場遊戲的舞台,你打算創造一座架空的都市。那這個時候,你會花費精力準備三十萬人的數據嗎?」
「不會。」
當然,不會。成本太高,又完全沒必要。
「對吧?以常識來想,沒人會在這上面花費勞力。在架見崎,市政大廳這種地方壞掉就好了,從一開始就沒必要準備。然而,在市政大廳,卻保留著不知去了哪兒的三十萬居民的數據。」
「你確認過內容了?」
「當然不是全部,但隨便翻到的那些數據沒有一條遺漏。」
秋穗摸了摸下巴。
「但是,我不認為這裡是現實中存在的市。」
[譯註:日本主要有1都1道2府43縣共47個一級行政區,下設市、町、村。]
黑焦很有興趣地問:
「為什麼?」
「因為能力也好循環也好,都太扯了。就算除開那些超自然現象,比如說,這裡連縣名都看不到,這很怪。」
町名和門牌號秋穗倒是見過,卻不知道這裡屬於哪個縣,無論路上的導航標識,還是資料上的住所里都沒有出現。本來,縣名應該是滿大街都能看到才對。
黑焦點頭。
「我也是一樣的看法。就是說這裡是以異常標準創造的架空街市,不然就是和我們的常識不同的現實了。」
「和我們的常識不同的現實?」
秋穗重複他的話。
「就是所謂的平行宇宙。」
這個詞在科幻小說里看過,科學資料上也不是完全沒見過,多重世界這個理論秋穗還是知道的。
「你是說,從某個現實產生分歧而來的世界嗎?」
「有這個可能。比如說,我在圖書館反覆看了幾本書,都是來這裡以前就看過的,在我還記得的範圍中,內容完全一樣。」
「就是說,和我們的現實非常相似吧。」
「然而,也有不明白什麼原理的差異。」
黑焦仍然淡淡笑著,臉上顯得有些諷刺。
「舉個例子。在這個世界,有個作家沒有出道。二十五年前,獲得兒童書新人獎的是另一個作家。」
的確,有平行宇宙的味道。
「有沒有可能是黑焦先生記錯了?」
「不可能吧。我小學時讀過那個作家的出道作品,深深受到觸動,至少他獲得新人獎的獎項和年份還記得很清楚。」
「是哪本書呢?」
「叫做《未來的昨天》,你知道嗎?」
「不知道。」
完全沒聽過。
黑焦毫不喪氣,繼續說了起來。
「是面向兒童的科幻故事,我的名字也是出自那裡。實驗總是失敗,弄得一身漆黑的黑焦博士。」
秋穗沒聽過這本書。話雖如此,圖書館裡擺著和現實中一樣的小說,卻唯獨沒有某個特定作者的東西,這讓人很在意。
如果這裡是為了遊戲模仿現實創造的世界,有什麼必要特意讓某些部分產生差異?更何況是只有一小部分人才知道的差異。到底是怎樣的意圖才會出現這種事?
秋穗把大半意識集中在思考上,漫不經心地說:
「對我來說,提到黑焦就是烏鴉的名字了。」
「烏鴉?」
「沒錯,《Palatinose·Sevens》里出場的。黑焦先生沒看過吧?」
雖說是著名的作品,但面向兒童的奇幻小說可不符合黑焦的風格。
他點點頭。
「連書名都沒聽過。」
咦?秋穗反問道:
「真的?」
「真的,我沒看過太多小說。」
「但是,那可是《Palatinose·Sevens》啊?」
黑焦差不多三十到三十五歲之間,應該是比秋穗認識更直觀的世代。
然而,他搖搖頭。
「完全不知道。」
「全世界銷量達到三億,花了幾年時間把整個系列都拍成了電影。」
黑焦詫異地皺起眉頭。
「如果這麼有名,至少書名我應該知道啊——」
的確如此,不知道Palatinose·Sevens,有些奇怪。
秋穗繼續問:
「夏目簌石,你知道吧?」
「知道,課本上還
有他寫的《心》。」
「那,芥川。太宰。亂步。莎士比亞。托爾斯泰。路易斯·卡羅。」
「至少名字都知道。」
「亞倫·伍德、莉儂·布朗、曾根崎俊彥、山代京助。」
黑焦再次搖頭。
「有一個不知道的。」
「是誰?」
「山代京助。」
秋穗禁不住皺起眉頭。
「知道莉儂·布朗,卻不知道山代京助,這很奇怪。」
「就算你說奇怪,我只是偶爾看科幻,記得莉儂有一部名字裡帶星期二的作品拍成電影了。」
不是這個問題。只要最低限度接觸新聞,就應該聽過那個名字。
秋穗繼續問:
「可以列舉一下諾貝爾文學獎的獲獎者嗎?」
「我不是很清楚,不過好像托馬斯·曼獲過獎。」
「那,獲獎的日本人呢?」
「不知道,一個人也沒有吧?」
「第一個獲獎的日本人,就是山代京助。」
這是常識,每次新書上市都會在電視上播出特輯,黑焦不知道這種作家太反常了。聽他說不知道《Palatinose·Sevens》就有個想像隱約在心頭浮現,如今這一想像漸漸有了輪廓,讓秋穗打了個冷顫。
「我和黑焦先生說的『現實』,是同一個地方嗎?」
如果真的存在平行宇宙,就不只是架見崎的問題了。所有迷失方向來到這裡參加遊戲的人,都未必來自同一個世界。
黑焦眯起了眼睛。
「真是大意了。我竟然沒想到應該最先確認的就是這件事,來簡單地驗證一下吧。名人、企業或者事件都可以,雙方羅列一下按常識應該知道的詞彙——」
秋穗搖搖頭。
「現在更重要的,是Bulldogs的事。」
不然優先順序就錯了。如果死了,無論這個世界的真相如何都沒有意義。
黑焦盯著秋穗看了一會兒,但很快點頭。
「我知道了。那麼,趕快結束觀光旅行吧。」
最後的目的地是燈塔,黑焦說道。
那是座高大的燈塔。
從外觀上看,叫它展望台才更合適,說不定本來就是作為觀光設施來建的。三色貓帝國以這座燈塔為目標,獲得了形狀細長的領土。
「燈塔也可以說是我們最重要的設施。」
黑焦說道。
樓梯爬到一半時,秋穗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在這座燈塔上,幾乎能看到架見崎五千米見方的全景。能夠肉眼確認其他公會領土的詳情,是個很大的優勢吧,只要配合檢索士得到的數據,就能相當正確地了解其他位置戰鬥的結果。
秋穗一邊爬樓梯,一邊詢問:
「這裡,是三色貓帝國的東端吧?」
「是的,沒錯。」
「那邊的海呢?」
「是其他公會的東西。有的公會有船——」
說著說著,兩人來到了燈塔上部。空間很寬敞,還放著長凳之類東西,果然說是展望台才更合適。在角落裡,設有觀光用的雙筒望遠鏡,投一枚硬幣似乎能用三分鐘。
燈塔上已經有其他人了。是此方,還有一個不知道名字的成員。
兩人對黑焦說:
「辛苦了。」
黑焦也回答說:
「辛苦了。有沒有什麼異常?」
「大約兩小時前,平穩的各部隊會長進了山里,估計是去教會。」
「是的,我收到報告了。」
「Bulldogs的人大半聚集在警察局,應該和以往一樣會來宣戰。」
聽著他們的對話,秋穗靠近雙筒望遠鏡,從錢包里拿出一百日元硬幣投了進去。叮噹,聲音響起,望遠鏡能用了。
——貨幣和我們的世界沒有區別。
至少從現實帶來的一百元硬幣讓望遠鏡啟動了。
秋穗首先把望遠鏡轉向平穩之國上空,大致確認每棟大樓。
——那時,如果我的思念在空中浮現。
香屋的信里寫著這樣的話,所以秋穗還對這台望遠鏡有所期待,可實際看過,卻沒抓住什麼線索。
「知道什麼了嗎?」
聽到黑焦的聲音,秋穗從望遠鏡上離開,搖搖頭。
「還沒有。」
「差不多要到時間了。」
黑焦低頭看了看手錶,就快到正午了。
「這之後我要和白貓她們開會,姑且是要為Bulldogs的宣戰做準備。」
「如果宣戰布告裡不包含電影俱樂部,請你提議讓三色貓全員逃到我們的領土,那樣應該能平安度過這個循環。」
這和以前,電影俱樂部按香屋的指示做的事情相同。就算三色貓和Bull開始交戰,也不包含電影俱樂部的領土,在那裡雙方都不能使用能力,就會成為安全地帶。既然不知道對方怎麼行動,先以防守為主比較好。
但黑焦搖搖頭。
「白貓不會允許的。」
他這麼說,讓秋穗總覺得有點意外。
「不是黑貓小姐嗎?」
「和黑貓講道理就能說服她。但要說不清楚情況所以逃跑,就不符合白貓的喜好了。」
同樣的措辭,黑貓也用過——白貓的喜好。
「那件事,很重要嗎?」
「哪件事?」
「白貓小姐的喜好。就算那個人不喜歡,如果你和黑貓小姐意見一致,那事情行得通嗎?」
秋穗還不是很明白三色貓帝國內的權力關係。
負責外交和戰鬥的是黑貓,負責內政的是黑焦,這些沒問題。大多數情況,他們兩人的考量便會決定三色貓帝國的行動。但規則上白貓才是會長,而且她看起來並不只是個擺設。
黑焦有些天真無邪地笑了。
「我和黑貓真正重視的,是白貓的價值觀,三色貓帝國是白貓的公會,她就是三色貓帝國的一切。如果什麼事違背白貓喜好,我們不會做出那種選擇。」
「這就是她的職責嗎?」
白貓是象徵,這句話秋穗聽過很多次。或許黑焦和黑貓都很重視這一名為「象徵」的職責。
但,黑焦搖搖頭。
「用職責這個理性的詞沒法概括,我和黑貓純粹是愛著白貓。」
愛。又提起這種難懂的話了。
黑焦繼續說:
「不只是我,三色貓帝國所有有資歷的成員都愛著白貓,甚至可以說是信仰。白貓很美,美到令人恐怖、戰慄,美到令人流淚。如果她要我們戰死,我們就會那麼做。」
真是意外。
「比起白貓小姐,不是黑貓小姐更漂亮嗎?」
秋穗帶著半開玩笑的心情問道,卻被黑焦正面否定了。
「怎麼會。你這麼想,是因為不了解真正的白貓。」
「但是,死了就永遠沒法知道架見崎的真相了啊?」
「嗯,那真是非常可惜。」
本以為黑焦把求知慾看得比任何事情都重要,非要說的話是白貓中意他,而三色貓帝國又能允許黑焦隨心所欲。但現在看來並非如此,秋穗開始不明白黑焦的價值觀了。
她向此方問:
「你也愛著白貓小姐嗎?」
話說出口就覺得好蠢。愛是什麼?如果是兩個戀人,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但真的可以靠這種模糊不清的概念統合整個公會嗎?
此方一臉無聊地別起嘴。
「哎,算不上愛吧,我來也沒多久,非要說的話是黑貓派。」
這樣嗎,秋穗還以為他是老手呢。
此方摸了摸發福的肚子,像是酒足飯飽一樣。
「以前我有一次這裡開了個大窟窿,倒在三色貓帝國,被黑貓小姐救了。雖然當時還是敵人。」
這件事,秋穗也多少有興趣,但現在她更想了解白貓。
「那如果要在白貓小姐和黑貓小姐里必須選一個,你會站在哪邊?」
「這可難辦了。」
此方繼續摸著肚子,朝天空望去。
「在上一個公會時,我見過白貓戰鬥的樣子,那個人果然很可怕。」
白貓在戰場上的樣子,秋穗還不了解。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有三萬點數保管在秋穗手裡,和Bulldogs的戰鬥時白貓沒有去前線。
黑焦說:
「白貓也不是完全沒法說服,只要理由充分,讓她同意專心防守也不是不可能。但如果只靠那封信,說服力太弱了。」
嗯,確實是吧。
——到
香屋行動前,我能做好多少準備呢?
已經沒多少時間了。
5
之前和香屋說過,十二點時會回去。
不過,看來要晚一點了。
會議結束後,自己被代言者叫住了。
——是莉莉的意思,她想見你。
這讓Toma無法拒絕。
她答應代言者後,來到教會的二樓。這裡是莉莉的居住空間,通常禁止其他人進入,但Toma每月會來兩三次。
這可以說是異例中的異例。日常中能接近莉莉的,只有很少一部分照料者,而且這部分人不會從聖騎士里選。雖然沒有制定規則手冊一類的東西,但明顯是不成文的規矩。
Toma和莉莉關係親密,這件事Simon好像想隱瞞。在平穩之國的權力鬥爭中,「莉莉的朋友」這一立場將占很大的優勢。但Toma同意了Simon的做法,即向周圍隱藏自己和莉莉的關係。
莉莉的朋友這個身份,在平穩之國的意義過於強烈,同時也很危險。雖然能拉攏同伴,但樹敵的影響更大。
——不,也不是這個理由啊。
Toma暫時還想單純做莉莉的朋友。莉莉令人悲傷,莉莉令人苦悶,每次想到她就感到胸口刺痛,所以Toma想盡力滿足她的願望。對於Toma,莉莉沒有期待朋友以外的身份吧。就連和Toma變得親密,也單純是因為她是成為聖騎士的人中第一個和莉莉年紀相近的少女。
Simon讓人迴避的手段依然完美,教會的二樓應該還生活著幾個照顧莉莉的人,但現在這裡就像開園前的遊樂園遊樂一樣,靜悄悄的。
Toma輕車熟路地經過走廊,敲了敲裡面的門。
「我是Water。」
「啊,終於來了。快進來。」
回應的聲音語速很快,有點尖,沒有威嚴卻很有魅力。
Toma走進屋子,靜靜地關上門,從裡面把門鎖上。
「聖女大人有什麼吩咐?」
「幹嘛啊?叫我莉莉。」
屋子裡到處扔著各種顏色的連衣裙,莉莉正站在大鏡子前,身上只穿著內衣,把一件純白的連衣裙擺在胸前。
「其實這之後,我必須去和好像挺了不起的人一起吃飯。」
「當然,我也知道。」
「已經沒什麼時間了,可是還沒選好穿哪件衣服去。」
「不能穿平時的修道服嗎?」
「但請帖上寫著可以穿喜歡的衣服嘛,你說,去見不認識的大叔時穿什麼樣比較好?」
「照顧你的人沒給建議嗎?」
「因為能和我說話的只有Simon啊,那個人又不懂時尚。」
「哦?你是說我懂?」
Toma一直戴著牛仔帽,要說對時尚的了解,在架見崎應該能排在倒數前幾名。
莉莉扔下白色連衣裙,拿起另一件很像的,不過這件微微帶一點淡藍。
「可是Water穿成那樣也很棒啊,比起適合普通的可愛衣服,不是厲害多了?」
「其實我也這麼想,卻一直被朋友嘲笑。」
莉莉咯咯地笑了。
「你說朋友,是那個你特別重視的男孩子?」
「沒錯。」
「那個人,是戀人嗎?」
「不,是摯友。」
「把你男孩子一樣的語氣改掉的話,不就很快能成為戀人了?」
「很可惜,好像沒那麼簡單。」
在香屋面前,Toma用「我「わたし」」做第一人稱,其中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圖,只是一開口自然就變成了那樣。
莉莉又把淡藍色連衣裙扔下,拿起一件黃色的。
「那個時候,我真的嚇了一跳。沒人能想到你竟然會哭。」
是Toma把香屋帶過來時的事。
她把肚子上流血的香屋帶到教會,大聲請求莉莉。——他是我的摯友,放著不管就要死了,交給我就能治好。請允許我給他治療。
要在平穩之國內得到香屋,那是成功率最高的做法,拜託莉莉以外的任何人都沒能順利成功。但,這也是一次風險很高的賭博,因為其他人都知道了,香屋是Water的弱點。
「我記得,是叫香屋。」
莉莉說道。
香屋說過,眼下的目的是讓莉莉記住自己的名字,但那已經達到了。本質上,莉莉只是個年幼的女孩,肯定會對朋友的戀愛感興趣。
——老實說,我和香屋的關係真不想讓人簡單地拿「戀愛」這個詞來概括。
但也沒必要特地訂正,而且Toma不覺得用話語能準確地描述清楚。
莉莉扔下黃色連衣裙,坐到床上,雙手抱住枕邊的兔子布偶。她好像很喜歡那個布偶。
「我也想見見香屋呀。」
「如果有機會,請一定要見一見,不過Simon估計不會允許吧。」
「我想見誰,不是我的自由嗎?」
「完全沒錯。」
「要不要悄悄從這裡出去呢,夜裡變裝,然後從窗戶溜出去。」
「不錯啊,到時候我和香屋一起來接你。」
「真的?」
「當然了。」
那樣好像也很有意思,只不過平穩之國的人要慌了。
「之後我們順便拿下平穩之國,建一個新公會,到時候你也加入。」
「這邀請真是誘人。」
莉莉把下巴放在兔子布偶的兩耳之間。
「不過不行,我是聖女嘛。」
Toma真想問,你哪裡是聖女?
但現在還太早,於是她換了句話。
「果然還是白色的連衣裙適合你。」
聖女適合白色,無瑕的純白。
那是虛構的顏色,經人手創造的幻想。
但這一幻想,如今仍維持著這個組織的平穩。
離開教會後,一名少女走近Toma。
子彈蟻。Toma負責的第八部隊的主力檢索士。
「不好意思,耽誤時間了。」
Toma簡單打了個招呼。
子彈蟻輕輕微笑。
「沒事。那麼——」
「嗯,我會讓你見香屋。」
他肯定完全不認識子彈蟻吧。但與香屋見面,是這名少女強烈的願望。
6
秋穗想在燈塔再待一會兒,但黑焦不允許單獨行動,於是她回到了學校。
回到用作單人房間的教室後,秋穗拉上窗簾。窗簾遮光性不高,很難說足以對抗夏天強烈的陽光,儘管如此,她還是希望儘可能讓室內變暗,閉上眼睛驅趕雜音。
她在思考香屋寄來的信。
——我們一起尋找過的Biscuit的標誌,你還記得嗎?
這句話,讓她想起了一些事。
她不知道什麼Biscuit的標誌,但如果說徽章就有頭緒。動畫《Water與Biscuit的冒險》的周邊。
Biscuit的徽章。
秋穗把它弄丟了,香屋和Toma幫她找過。
那是小學三年級那個冬天的事情。
小學三年級,已經是八年前的事了。
從那時起,香屋和Toma給人的印象就沒有太大變化。
香屋在整個班級里也算個子矮的,不擅長和人交朋友,卻有不可思議的存在感,不經意的舉動就能讓周圍情況完全改變。而Toma處於大家的中心,爭論時比誰都強,不過本來也很少有同學會和她對立,每個人都自然而然地對她感到喜愛。
唯獨秋穗,和現在差別相當大。
當時的秋穗是個男孩子氣的少女,個子稍稍超過班級的平均值。她怎麼也想不到,到了六年級時的晨禮時自己會站在隊列最前頭。頭髮剪得很短,衣服也喜歡短褲,不喜歡裙子,除了香屋跟Toma以外沒交其他朋友,而在教室里,就算和那兩個人她也幾乎沒說過多少話。
當時的狀態,可以說是孤立吧。
當然,那不是她有意而為,但也沒有覺得有太大問題。當時的秋穗總覺得看不起同齡的同學,恐怕精神年齡多少要更大一些,再加上成績不錯,自然和同齡的小孩合不來。
生存競爭隨處可見。
當然,小學的教室也不例外。
儘管當時的秋穗沒有自覺,但她是生存競爭的敗者。如今想來,當時的自己是最愚蠢的那類小孩,只會一味否定周圍,卻意識不到真正重要的事——也就是自己的勝利條件。
原因不只是朋友的數量。就算不和
周圍扯上關係,只要課堂上能找到樂趣就足夠了,就算對學習沒興趣,其他有效利用時間的方法也很多。只要找到通往幸福的方向,就能夠奮戰。
但,那時的秋穗不是這樣,每天無聊得不行,卻不知道改變環境的辦法,況且她根本沒想過要改變。沒有自覺的敗者,是最弱的,因為她甚至意識不到自己需要邁出下一步。
秋穗弄丟徽章,就是那無聊日常中的一段插曲。
徽章的設計很簡單,紅色的背景上,是白色的笑臉記號。
那是動畫《Water與Biscuit的冒險》的周邊。作品中,Biscuit總是把它在別在自己的大包上。秋穗也想這麼做,但小學生的雙肩包上沒法別徽章,於是她選擇把笑容放在筆袋上。當時秋穗用的是牛仔布質地的筆袋,感覺那個藍色和徽章的紅色很合稱。
發現徽章消失,是第五節課剛開始的時候。第四節課是體育,然後是午飯和午休,不清楚遺失的準確時間。
但第三節課時確實還在,徽章還在朝自己露出無比開朗的笑容。秋穗把徽章連同筆袋一起放在書桌里,就算別針壞了,也應該掉在桌子裡或者座位附近。但桌子裡沒有,掉在地上就很麻煩。在秋穗的小學,午飯和午休時會進行清掃,說不定已經被扔了,或者被誰撿走。
——但是。
秋穗在心裡思考。
——其實是被人偷走了吧。
比起只是掉在地上,這種可能性更現實。當時秋穗被同學討厭。女生們基本分成小圈子行動,可秋穗不屬於任何一個圈子,被搭話時的回答也很冷淡,估計是這點讓人不爽。
——如果這個想像是真的,那真是太蠢了。
雖說是小學三年級學生做的事,但實在是像個小孩。
偷了徽章的人,肯定根本不知道《Water與Biscuit的冒險》,不是偶爾看到徽章看上了,就單純是給她找麻煩。如果秋穗為難的樣子讓小偷偷笑,那真是噁心。無視是最好的選擇。
儘管心裡如此下定決心,秋穗卻忽然哭了。
理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並不是因為徽章丟了很難過,也不是因為感受到其他人的惡意而不甘,感覺有另一種不太明白的感情,從內心向外擠壓。
——但,絕對不能表現出自己很受傷。
決不能讓那個還不知道是誰的蠢貨稱心如意。
秋穗自認為自己做到了,因為她很擅長裝出冷靜的表情。
然而。
第五節課剛下課,香屋就過來問她:
「你怎麼了?」
秋穗記得當時吃了一驚,因為他很少在學校和自己搭話。
她回答沒什麼事,可香屋立刻明白了。
「啊,徽章不見了。」
秋穗還沒找到合適的回答,他已經靠近Toma說起什麼來。
看到那兩人湊到一起,當時的秋穗打了個冷顫。
在其他同學看來,這沒什麼奇怪的,但秋穗已經了解兩人的性格,內心感到不安。
首先行動的是Toma。
「我們來玩個遊戲吧。」
她保持豐富的表情與感染人心的舉止,用清澈的聲音向全班說著,臉上露出笑容。
「是尋寶遊戲喔。找到徽章的人獲勝,但線索只有一個:那枚徽章在午休時好像掉在了秋穗座位附近。進行遊戲的方式,大概是這樣。」
她說著,走向座位在秋穗身後的同學。
「你看到徽章了嗎?紅色的,上面有笑臉記號。」
對方回答:「沒看到。」
「這樣啊,謝謝。」
Toma點點頭,重新轉向周圍的同學。
「訣竅就是像這樣尋找線索。打掃教室的是誰?搬桌子的是誰?拿垃圾桶的是誰?午休時沒去操場,在教室聊天的有誰?要是有人順利找到,秋穗會把算數的作業給他看。」
秋穗可不記得自己答應過。
但,眼下的氣氛讓她說不出口。Toma一旦開口,就只有她能成為主角,其他同學都自然而然地接受自己配角的位置。
沒多久,到處都響起「你看到徽章了嗎?」的詢問,多數學生似乎都相信這真的是個有趣的遊戲。
但也有幾個人沒有被氣氛左右,其中一個就是香屋。
「不一定是掉在地上了。」
他說道。從那時起,香屋就不擅長在人群中發言,秋穗記得他的聲音在發抖。
「秋穗,書桌里仔細找過了嗎?有沒有夾在課本和筆記里?」
沒有,秋穗答道。兩人開口後,周圍的溫度明顯下降了,感覺不太好。
然而香屋不肯罷休。
「真的?再好好找找,如果真的沒有,可能是被誰偷了,告訴老師檢查每個人的隨身物品吧。」
他剛說完,班裡的氣氛陡然一變。
有些同學帶了不能帶到學校的東西,比如遊戲機或是漫畫雜誌,其他的學生肯定也不希望放學時的班會拖延時間。
——你少多嘴。
肯定每個人都是這麼想的。
但最先開口的,是Toma。
「那就太沒意思了吧,你也不想因為不必要的事被大家記恨吧。」
「為什麼我要被記恨?錯的是拿走徽章,到現在還沒有承認的人吧。」
「如果真有這個人,那確實沒錯,但也可能只是徽章掉了吧?要是隨身物品里沒有怎麼辦?」
「只要查過所有人的東西,絕對能找到。」
「這樣啊。嗯,也好。如果尋寶遊戲不順利,就按你說的做。」
「知道了。先按你的做法來,但如果找不到,就要檢查隨身物品了。」
「好啊,如果找不到,我們也會幫忙。」
教室里的氣氛變成了Toma對香屋,當然大半同學支持Toma。
「如果找到徽章,就是我們贏了。」
Toma笑著說道。
沒過多久,結果就出來了,但關於香屋和Toma誰贏,意見並不統一。
徽章是尋寶遊戲中找到的。
但找到的人是香屋。
位置其實不在教室,而是公用的垃圾堆放處。
如今,秋穗想通了那時發生的事情。
香屋還有Toma,兩人都想到Biscuit的徽章是被偷了。
所以他們裝作對立的樣子,聯手制定了遊戲規則。如果尋寶遊戲找不到徽章,就會向老師報告,檢查全班的隨身物品。只要這一規則成立,對犯人也好,對其他的同學也好,最好的結果就會變成在尋寶遊戲中找到徽章,再怎麼樣犯人也只好在尋寶遊戲途中扔下徽章。
——大概,香屋一開始就盯上了犯人。
他一定是偷偷跟在犯人身後,親眼看到他把徽章扔下。
就連當時的秋穗也隱約明白,一切都如兩人所料。
放學後,香屋完整地抄下了算數的作業。
那時,秋穗問他:
「到頭來,是誰的錯呢?」
她其實是想問犯人是誰。
記得香屋是這樣回答:
「壞人到哪裡都有。就連我和秋穗,有時或許也會成為壞人。」
但是。秋穗說著,卻沒有順利組織起後面的話。
等了很長時間,香屋繼續說:
「抓到犯人,曝光批鬥,盡情攻擊。這種做法也不壞,但前提是沒有弄錯目的。」
「目的?」
「嗯,怎麼說好呢,就是如果那樣能變得安全,以後不會再發生同樣的事,那麼做也沒問題。如果能改善我們所處的環境,就可以做。但這次說不定會不必要地招人怨恨,所以沒有用那樣的做法。」
小學三年級的秋穗不是很明白香屋的意思,儘管如此,她還是想盡力理解。
香屋繼續說:
「關於懲罰罪過,如果是讓對方反省,或是讓對方明白再做同樣的事會付出很大代價,那就沒什麼問題。但如果只是想圖痛快發泄,我不喜歡。總覺得那麼做很可怕。」
但是。秋穗心想。
但是。但是。但是。秋穗終於明白了,發現徽章被偷的時候,自己為什麼哭。
「但是,我——」
想到那時的難過與不甘,秋穗眼裡滲出淚水。
「對於愚蠢、無聊、噁心的傢伙的所作所為,無視是最聰明的做法,這個想法糟透了。」
想要如此勉強咽下苦水的自己,讓秋穗感到不快。
香屋笑了。
「那就記住這件事,下次做得更高明點。」
這不是引用動畫中的台詞。
香屋用他自己的話語說明。
「想要勉強接受時很難受吧?討厭的事繼續討厭下去就好了,直到找到合適的解決辦法為止。」
秋穗想,就是這樣的事情不斷改變了自己。
從內心咒罵著周圍、卻從不主動做出改變的弱者,向稍稍不同的秋穗改變,其契機就在於此。
和香屋與Toma相遇後,秋穗不得不承認。
——啊,我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腦子不是很聰明,思考問題的方式也不成熟。很多事情都要更認真地考慮才行。
雖然說起來很傻,但為了能和那兩個人在一起,秋穗想要變強。
秋穗把沉浸在傷感中的意識強行拖回現實。
——與那一天偷走Biscuit的小偷目的相同,
香屋的信中如此寫道。
——你臨摹的光,必將與你再會。
臨摹的光。秋穗明白在說什麼。
除了Kido先生,她想不到其他還能指什麼了。
秋穗的能力是製作道具,能夠按自己的想法創造光線。靠這個能力,她再現了射擊的攻擊。那時,模仿的樣本就是Kido。
就是說,香屋預言了自己和Kido的再會,但不僅如此。
——與我再會時,Kido先生與那一天偷走Biscuit的小偷目的相同。
偷走Biscuit的小偷。
那個秋穗至今仍不知道是誰的犯人。
八年前的那一天,他,或是她,到底做了什麼呢?
秋穗心裡有頭緒。那推測令人悲傷。
7
在公寓的一個房間裡,香屋正對著筆記。
對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他感到無比不安,於是拼命用自動鉛筆寫個不停。
一次又一次翻閱Toma給他的資料,記錄筆記,有時撕下一頁重新寫。他必須把一切看得到的東西都看一遍。這很難,一旦自以為了解,必然會產生盲點。
他專心致志,忘了時間。
過了些時候,外面響起敲門聲,香屋反射性合上筆記,從椅子上站起身。如果是Toma,她會自己開門進來,所以外面可能是平穩之國里和她對立的人要對香屋動手,為此,他們已經準備了逃跑的路線。
門外傳來少女的聲音。
「餵——香屋君,可以開門嗎?」
Mono。檢索士,過去是安土的部下,有段時間還被電影俱樂部抓住。
香屋躡手躡腳朝陽台走去,打算逃走。雖說見過面,但自己沒理由信任Mono。
可不等他走進陽台,Mono已經把門打開。
「你倒是應一聲嘛,多寂寞啊。」
「明明沒人回答,別擅自開門啊。」
「不管有沒有人允許,我都會按自己的想法來啊,非要說的話,只不過是經人允許後再做心裡比較舒服。」
看起來只有Mono一個人。
雖然沒法安心,但也不至於立刻逃跑。Mono不屬於公會本部,在這裡她也用不了能力。
「有什麼事?」
「有人拜託我把這個搬過來。」
在她腳下,放著硬紙箱,剛好是一個人能抱起來的大小,上面的蓋子開著。
「誰拜託的?」
「Water,你沒聽說嗎?」
聽人把Toma叫做Water,香屋仍然沒有習慣。
「裡面是什麼?」
「氣球,還有氦氣。」
這是香屋拜託的東西。他接近紙箱,朝裡面看了看,看來Mono沒有說謊。
「謝謝,幫大忙了。」
「這種東西要拿來做什麼?」
「氣球的用法只有一個吧,討小孩開心。」
香屋把紙箱搬到桌子上,仔細確認裡面的東西。Mono也在沙發對面坐下。
「還有什麼事?」
香屋問道。
Mono指了指自己。
「我,是小孩,快討我開心。」
的確,Mono的年齡稍稍比香屋小一點,叫她小孩也沒什麼問題。
「要不要玩撲克?」
「兩個人也能玩得開心?」
「我沒心情玩,你知道單人紙牌的玩法嗎?」
「一起玩吧,我好閒啊。」
「很快就不閒了。」
不如說,在架見崎聽人說閒簡直無法置信,需要考慮的事情應該數不勝數。
「我還挺忙的,要完成暑假的作業才行。」
「暑假?」
「因為我休息了二十天。」
之前肚子被捅了。只要Toma願意,就能立刻讓他完全恢復,但一旦香屋恢復精神,就可能恢復普通的俘虜待遇,所以她有意延遲了傷口的恢復速度。
「作業,是月生的觀察日記嗎?」
「也有這個內容。你很清楚啊。」
「因為Toma拜託我幫忙整理資料。現在知道什麼了嗎?」
「還不知道。不過,說不定他現在仍然是架見崎最強的?」
不只是以個人來說實力最強。就算和總點數超過他的平穩之國或PORT戰鬥,月生恐怕也能贏。
獨自持有七十萬點數,就是這麼超乎常理。找遍過去的數據,也沒有發現月生曾在哪次認真戰鬥時倒下。
「如果是你,會怎麼做?」
「和月生先生交朋友。如果朋友不行,做手下或者寵物也好。」
「我說的是,如果必須打倒他。」
那種事,香屋根本不想考慮。
「估計會創造專用的『其他』能力吧,比如內容是打倒註冊名是『月生』的玩家。」
「你覺得這能力要多少點數?」
「完全沒把握。」
既然對方是運營者——那隻青蛙,感覺會被他狠狠敲竹槓。
對這個話題,Mono似乎多少有些興趣。
「那,假如這個能力需要和月生相同的七十萬點數,有哪個公會可能實現嗎?」
「目前來看,沒有吧。」
「為什麼?」
「因為不夠信賴別人。」
為了打倒月生,把七十萬點數聚集在一個人身上。
就算看公會的總點數,可能做到的也只有PORT和平穩之國。但PORT做不到,因為他們內部還在爭權奪利,不會做出把大量點數集中到一個人身上的決定。
那麼,平穩之國呢?只要莉莉如此期望,或許會有可能,在香屋來看莉莉對這個組織就是如此絕對。但就事實而言,平穩之國沒有選擇這條路,為了找到正當的方法打倒月生,不惜和PORT聯手。平穩之國肯定也在某處存在欠缺。
「架見崎簡直像是在試探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如果這裡的所有人都是百分之百的善人、百分之百坦率,架見崎就不存在什麼危險了。」
架見崎沒有外敵,恐怕也不會發生自然災害。畢竟是在同一個月份循環,過去沒發生過的災害今後應該也不會發生。至於食物,只要互相分享應該也足夠,就算不夠也可以用能力製造。把石頭變成麵包的能力,香屋不覺得這種能力就算架見崎的所有人團結起來仍然遙不可及。而且生病或受傷都可以通過循環痊癒,說不定連壽命都能靠循環克服。
——實際上,這裡有可能成為天堂。
哪怕變得比任何地方都和平、安全,也毫不奇怪。
Mono一臉不起勁地問:
「那為什麼我們還要互相廝殺呢?」
「人們都被洗腦了啊。」
「洗腦?」
香屋回想起他和Toma的對話。
內容是關於假象。先入之見,偏見。變換著姿態,混跡於所有人視線中的幻影怪物。那個怪物就站在架見崎的入口。
「來這裡之前,運營者給你看過能力的列表吧。」
就是那個強化士如何如何射擊士如何如何的列表。
「那個東西呢,如果上面寫的是是豪華晚餐二十P,輕型汽車一千P這種內容,架見崎絕不會變成這樣。所有人都是做好戰鬥的決心,獲得了用於戰鬥的能力後來到架見崎,所以他們才會想戰鬥。」
香屋心想,真是一群蠢貨。
而香屋自己,也是那群蠢貨之一。要想幸福,所有人都相信別人就好了,但就算明白這個道理,還是信不過,所以才會像這樣備戰。所有人都以同樣的姿態行動,才會產生大量不必要的風險。
——所有人都被運營者玩弄在鼓掌之間。
比如說,點數的
轉讓規則也是如此。
打倒是一半,轉讓則是全額。如果轉讓後總點數少於獲得能力的所需點數,將按能力的獲得順序從後往前無法再使用。在架見崎,一般把這種情況叫做「凍結」。但如果再獲得必要的點數,被凍結的能力將立刻恢復正常。
也就是說,為了打倒月生獲得能力幾乎沒有弊端。臨時性從同伴那裡收下高額點數,和月生的戰鬥結束後再返還就好。只要那麼做,暫時交出點數的人就又可以正常使用自己的能力。不管打倒月生的能力需要多少點數,成本都遠小於字面的數額。
問題就只在於信賴。
保管點數的人信得過嗎?能夠保證他會遵守規則,不會反悔嗎?光是這個問題,就沒人能肯定地點頭。
Mono微微笑了。
"正因為想要信任所有人,你才選了不能用來戰鬥的能力嗎?"
香屋皺起眉頭。
「是誰告訴你的?」
「你指什麼?」
「我的能力。」
這件事沒和Mono說過。
除了一起獲得能力的秋穗,香屋只對三色貓帝國的上層公開過。
「是Water啊。不過,大家都在關注你——或者說,關注Water的戀人,平穩之國上面的人基本都知道吧。」
「戀人?」
「因為Water總是一臉遊刃有餘,甚至無視別人的性別啊,她竟然會哭著為你求救,其他人這麼看很正常吧。」
「算了,隨便他們怎麼想。」
香屋沒有回答Mono的問題。獲得這個能力的意圖,幾乎就是他的目的本身,不可能輕易告訴別人。
房門再次被人打開,這次沒有敲門聲。
「哦,Mono也在啊。」
是Toma出現了。
但在她身後,還有一個香屋不認識的少女。
Toma伸手介紹:
「她是子彈蟻,優秀的檢索士。她說無論如何都想見你。」
還不等香屋皺起眉頭,子彈蟻就向前一步,微笑著說:
「你就是香屋君。」
「是。有什麼事?」
「感謝,還有抱怨。」
真是莫名其妙。
Toma在旁邊補充:
「以前,子彈蟻和安土是一個公會的,在那個公會安土叛變殺了會長,把自己賣到了平穩之國。」
到底怎麼回事。
子彈蟻帶著笑容,繼續說:
「殺死安土,是我的目標。沒能親手做到真是遺憾,但總之,謝謝你了。」
就算因為這種事被人感謝,香屋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不,除此以外還有不自然的地方。
香屋按著額頭,向Toma問:
「她的名字,是湊巧?」
「不,是故意的。」
安土被人叫做「踩螞蟻的」。只會碾壓弱小公會,踩螞蟻的安土。
而子彈蟻這種螞蟻,身上帶毒,會蜇人,簡直像發誓向安土復仇一樣。
但這種事原本是不可能的,註冊名在來架見崎時就已經決定了,時間上存在矛盾,就是說她後來改了名字。
——哎,就算有這種能力也沒什麼奇怪。
更換玩家名字的能力。在情報戰中能起到很大作用吧。
Toma輕輕把手放在子彈蟻肩上。
「她是最合適的檢索士了。能力夠高,沒有對平穩之國的忠誠,還有感謝你的理由。」
「雖說好像還有抱怨我的理由。」
「這次就決定拜託子彈蟻了。」
既然Toma斷言,那就沒問題吧。
這是香屋無論如何都想得到、但自己又無能為力的一片拼圖。
Toma笑了。
「下次戰鬥開始後,就讓她來揭穿莉莉『其他』能力的真相。」
這種事,可沒法拜託平穩之國里一般的檢索士。
香屋不由得朝Mono看去。在她面前,可以說這種事嗎?
然而Mono面不改色,看了看屋子裡的鐘說道:
「會餐差不多要開始了,你覺得會怎樣?」
Toma顯得毫不在意。
「無所謂,我最多也只是好奇菜單有什麼。」
「哦?這可是決定架見崎未來的會議啊?」
「開會什麼也決定不了。」
牛仔帽下的嘴唇嘲諷地翹起,只看這個表情,Toma甚至完全一副惡人的模樣。
「會餐不過是像遊戲的開場動畫一樣,如果是我就按一下按鈕跳過了。正題要在那之後,對吧?香屋。」
被點到名,香屋無奈地點點頭。
「最初的問題,是今天的宣戰布告會有多少組織參加。」
Toma興致勃勃地問:
「理想情況是多少?」
「兩個。但那太理想了,不現實。」
「如果是五個組織呢?」
「雖然也要看是哪部分不符合預期,但不可能是五個。理想情況是六個。」
「對你來說,四個組織的情況是最糟的吧?」
「那種情況倒還有所準備,最糟的是除此以外的數字。」
三色貓帝國和Bulldogs的交戰會在幾小時後開始,這點已經毫無疑問。
問題是在那之後,還有多少組織會參加。
恐怕,架見崎將發生巨大變化。
8
會餐的場地被選在了平穩之國和PORT交界處的飯店。
介於性質,邊境線大多按道路劃分,而這條邊境線將一座飯店平分成兩半,當然是有意而為。平穩和PORT已經不是第一次會談了,雙方會長出場雖然屬於異例,但至今已經有過多次交涉在水面下完成。
鋪著白色桌布的大桌上,兩公會各有三人對面而坐。由PORT提出菜單,平穩一方動手準備。雖然是義大利菜式,但按照午餐的標準控制了分量。
經過前菜和兩種只有一點點的義大利面,主菜被端了上來。是燉牛脛肉。
吃了一口後,近似於白色金髮的男人笑了。
「看來平穩之國也有水平高超的廚師呀。」
PORT的會長,尤里。
他始終注視著莉莉。
代言者Simon把耳朵靠近莉莉嘴邊。莉莉微微開口,其實什麼也沒有說。但Simon仍以傳話的形式回答。
「聖女說,論人才還比不上PORT。」
「唉,我們也就是人多而已。下次請一定要來我們這邊的飯店,那兒的千層面可是一絕。」
「嗯,等天氣涼快一點,一定會去。」
聽了這話,尤里笑出聲來。
「為了迎接美麗的女士,我去獲得讓夏天結束的能力吧。」
關於飯菜由哪邊準備,在暗地裡爭得很厲害。比起讓架見崎無盡的夏天結束的能力,肯定是獲得無色無味的透明劇毒要來得更輕鬆。
在Simon來看,尤里毫不在意地把飯菜送進嘴裡的樣子甚至顯得異樣。估計是他相當有自信吧,覺得自己基本不會死。如果是PORT這種水平的公會,用點數換來應對小花招的防備應該不是難事。
平穩之國的No.2,坐在末席的高路木開了口。
「類人猿的情況如何?」
類人猿是PORT實質上的No.2,也是尤里最大的對抗勢力。
尤里的參謀——Tallyho一臉不高興地說:
「我聽說今天只是聯誼會。」
Tallyho是個一頭黑色長髮的女性,她皺起形狀姣好的眉毛,朝高路木瞪去。
「沒事沒事,這都屬於閒聊了。」
尤里說著輕輕擺手。
「他很努力,也很受部下信任,所以交戰時總能大顯身手。可惜秘密主義算是美玉的瑕疵。」
隨後,尤里托著下巴,在桌上探出身子。
「比起這個,我更想聽到美麗的莉莉的聲音。要怎麼才能讓你對我開口呢?」
Simon也笑了,然後以自己的話回答。
「只要成為我們公會的聖騎士,莉莉便會對你開口。」
「原來如此。要是被類人猿趕出地盤,去做你們的聖騎士也不錯。」
每句發言都仿佛預先寫好的劇本,會餐按預定進行,雙方的參加者忠實地扮演自己的角色。
尤里作為王者,面帶微笑。莉莉作為象徵,沉默寡言。Simon負責牽制尤里,但沒有超過開玩笑的範圍。進行真
正打亂會場氣氛的發言是高路木的任務,而對此則由Tallyho從旁制止。
對話的內容沒有意義。
同盟的合約已經決定,PORT和平穩之國兩個大公會握手言和,今天的目的只是向周圍的公會宣揚這件事而已。
所以Simon覺得,坐在桌上的所有人只要演戲就好。
——但,有一個人顯得突兀。
是坐在PORT末席的人。註冊名,Ido,一個剛步入老年的白髮男性。
Simon朝高路木使了個眼神。
「Ido先生喜歡什麼樣的菜色呢?」
高路木提了個平淡無奇的問題。
Ido優雅地笑了,微微歪過頭。
「水,還有小餅乾(biscuit)。」
誒?有什麼人小聲驚呼。不,毫無疑問是莉莉的聲音,但沒有人指出這一點。
「當然,今天的菜也很棒。」
他如此補充了一句,用餐巾擦擦嘴角。
*
會餐不到一個小時就結束了。
剛離開飯店,尤里立刻收回臉上的笑容。
「Ido。」
被叫到名字,半老的男性走近尤里。
尤里用不高的音量簡短詢問:
「怎麼樣?」
Ido語氣輕快地回答:
「我們的懷疑基本沒錯了。」
「這樣啊。」
尤里咧開嘴角,臉上是和會餐時不同的野性表情。
「那,按計劃行動。」
「好,我會安排。」
現在,是十二點五十分。
還有十分鐘左右,三色貓帝國和Bulldogs的中場時間即將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