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話 混跡於所有人視線中的怪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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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屋把發抖的雙手緊緊握拳,在Toma身後觀察月生。
他一副氣質白領的穿扮,年齡不到三十五歲,藏青色的西裝和淺藍色襯衫很合稱,讓他顯得幹練。但,似乎並不是特別強大。
——這個人,就是架見崎最強的玩家。
胸口在發抖。
月生怎麼看都只像個在檢票口等人的男性。對方可能是客戶,也可能是戀人。不管怎麼說,眼前的一幕完全像是香屋來到架見崎前就已司空見慣的情景,因此才讓他感到強烈的不協調。如今已經永遠一片漆黑的電子公告牌、不再通電的售票機、除月生外沒有任何人的檢票口——一切都顯得不合時宜。打個比方,就好像有人在雨中哼著歌晾曬洗好的衣服。
「保持安靜。」
說完,他注視著手裡的懷表,沉默了一分鐘左右。
然後,他抬起頭,露出微笑。那靦腆的笑容與他的年齡並不相稱,卻不會讓任何人感到不快。
「抱歉,可以再說一次你們的名字嗎?」
「我是Water,他是香屋步。」
月生點點頭,臉上依舊帶著笑容。
「非常感謝。」
他收起懷表,又從外套的內兜拿出紅色鞣皮的名片盒。
「我叫月生。」
他遞過名片的動作非常流暢,大概已經很熟練了吧。先是Toma接下,然後是香屋。
Aporia股份有限公司 生命設計研究調查室 外協員工 月生亘輝
Toma很感興趣地笑了。
「Aporia這家公司,是做什麼的呢?」
「原本是開發計算機軟體的企業,現在業務發展到了很多領域。」
「生命設計研究調查室。」
「是的。這個部門根據顧客至今的職歷和生活,對未來進行規劃。」
「原來如此。很棒啊,我要不要也委託您規劃一次呢。」
「非常抱歉,要由負責人決定是否接受委託,不能靠我個人擅自判斷。」
「那真是遺憾。」
香屋漫不經心地聽著兩人的對話,觀察手上的名片。
架見崎的東西大體可以分為三類。第一類是原本就在架見崎的東西,第二類是玩家帶到這裡的東西,第三類是用點數從運營者那裡獲得的東西。
通常來說,名片屬於第二類,玩家來到架見崎時恰好帶在身上。但月生的名片恐怕並非如此,上面沒有寫本該存在的信息——地址和電話號碼。
月生特地在架見崎做了這個?為什麼需要這種東西?
Toma朝月生露出微笑。
「您在這裡等電車嗎?」
「沒錯。」
「為了離開架見崎?」
「不是的。」
「那麼,就是在等誰了。」
「是的。」
「約好的時間是什麼時候?」
月生換了種笑容,看起來是苦笑,更準確來說像是自嘲,但仍很有氣質。香屋還是第一次看到有氣質的自嘲。
「並沒有約好,單純是我在等待。」
「看來是很重視的人啊。」
「是的。」
月生在等誰呢?戀人?摯友?還是血親?不管是什麼人,他的行動都讓人無法理解。如果對方在架見崎,去見面就好了,月生的能力足以讓他隨心所欲。而如果對方不在架見崎,只要向周圍的公會發動侵略,結束這場遊戲就好。運營者明確說過勝者能得到「任何一件想要的東西」,如果真心想和誰再會,只需要勝利後去拜託運營者。
不久前,香屋確認過月生的資料。
如今,已經有總點數超過月生——架見崎站南檢票口前的公會:PORT和平穩之國。但過去不一樣,在幾個小公會被統一成PORT前、平穩之國還只是架見崎北部的小公會時,月生的點數就幾乎和現在相同。正常來想,他那時就能在架見崎的遊戲中勝出,卻對機會棄之不顧。
月生為什麼沒有行動?
——難道說,他知道些什麼?
就是說,他知道某個可以說是架見崎真相的內情。雖然說起來矛盾,但或許月生想要的那件東西是個無法實現的願望,所以才不能讓架見崎的遊戲結束。
Toma再次開口。
「其實,我們這次來,是有事情想告訴您。」
「如果是和平穩之國聯手,我應該已經拒絕了吧?」
「不是那類事情。我們手上的情報恐怕對您也有好處,所以才想告訴您。」
「為了這個,你們特地到了這裡?」
「當然,也有其他的盤算。您知道明天的會餐嗎?」
「不知道。」
「平穩之國和PORT,兩個公會的首腦將舉行會餐,恐怕——」
Toma仍帶著笑容,但臉上浮現嚴肅的表情。香屋知道,她的一個表情就能為話語增加說服力。
「恐怕在會餐結束後,平穩之國和PORT就會立即進入交戰狀態。戰爭一旦開始,就很難停下,但要分出勝負就很麻煩。因為那樣一來,架見崎的遊戲就要結束了。」
月生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了。
想必,他必須一直在這裡等待電車。架見崎沒有還在運行的電車,然而他仍然一直等下去,那麼架見崎的終結應該有違他的意願。
月生輕輕皺起眉頭。
「到頭來,這不還是提出讓我和平穩之國結盟嗎?聽起來感覺你們想讓我一起壓制PORT。」
Toma柔和地點頭。
「當然,我們有這個想法,但並不是希望您承諾什麼。我們只是說出情報,要如何判斷,是您的自由。」
「原來如此。」
月生朝香屋看去。
「他是檢索士嗎?」
Toma搖搖頭。
「不,是朋友。」
「朋友。」
「是我最信賴的玩家,不過根本不是平穩之國的人。」
「可以確認一下你的終端嗎?」
被月生盯著眼睛詢問,香屋無奈開口:
「終端不在我身上,交給隊友保管了。」
他回答的聲音因緊張而抬高,第一個音弱得可憐,第二個音開始變得尖銳。
身旁的Toma露出苦笑。
「看不出來最能讓人信賴的樣子吧?這就和您看起來不像這個世界最強的玩家一樣。」
月生抓起腳邊的商務包,拿出終端,說了聲「稍等一下」然後開始操作。香屋見狀,急忙躲到Toma背後。月生似乎啟動了檢索能力。
嗬,他好奇地點頭。
「看來你真的沒帶終端,膽子可夠肥的。」
怎麼可能,我一直怕得要命。
Toma朝這邊轉過頭。
「看吧,你被人誇了,要不要說點什麼?」
香屋仍躲在她背後,答道:
「反正有終端也用不了能力,有沒有都一樣。」
能力只能在自己的領土,或者交戰對手的領土上才能用。香屋屬於電影俱樂部,在平穩之國和這座車站什麼都做不了。
「如果平穩之國和PORT——」
Toma剛開口,就被月生打斷。
「不好意思,請保持安靜。」
他盯著懷表,逕自不動了,沉默了一會兒才抬起頭。
「久等了。」
Toma毫不在意,重新開口。
「如果平穩之國和PORT開戰,香屋就會到這裡來。」
「就是說,他是情報源吧。」
「是的。」
「可是,連終端都不拿嗎?我不覺得這樣適合負責聯絡。」
「能用檢索查到的東西,對你沒有任何價值吧?」
月生的總點數超過七十萬,其中分給檢索能力的大概三萬。按比例不到百分之五,但單從數值來看,很少有檢索士能達到這個水平,也就PORT那邊能有幾個。
Toma抓過香屋的胳膊,推到月生面前。
「我和香屋模擬過接下來架見崎會發生的事,主要靠他,我只不過是從旁輔助。也就是說,我們能拿出靠能力無法得知的情報。」
月生輕輕摸了摸下巴。
「兩位什麼時候來到架見崎的?」
「二十七個循環零幾天前。」
「我是上一輪的三十日。」
Toma和香屋依次回答。
「還太年輕了。」
他說的是在這裡的經驗嗎?還是實際的年齡呢?
在架見崎,外
表和實際年齡不成比例。Toma來到架見崎時是15歲,在這個不斷循環的世界度過兩年多,現在仍然是十五歲的外表,實際上已經十七歲了。
「年齡重要嗎?」
聽Toma詢問,月生點點頭。
「還挺重要。架見崎暫時不會結束。」
「為什麼您能確定?」
「靠經驗。就算平穩之國和PORT的戰鬥分出勝負,一方完全勝利,兩個公會被統一,這場遊戲也不會結束。」
月生,單人所持點數最高,而且在能確認到的玩家中資格最老。平穩之國也沒有過去的準確數據,他在平穩之國成立前就已經來到架見崎,和現在一樣——或者說是比現在地位更加絕對的最強玩家。
聞此,香屋問:
「是指勝利條件嗎?」
月生再次翹起嘴角,點點頭。
「正是如此。」
架見崎的勝利條件很簡單,有點過於簡單。
——支配架見崎全境。
支配,說的是靠一個公會控制整個架見崎吧,那麼會成為勝者的是那個公會的全體成員嗎?不,按常理來說不可能,因為那樣就沒必要爭了,所有人加入同一個公會就行。
如果按通常來理解「支配」這個詞,就是僅有一個公會的唯一一名會長會被選為勝者吧。
那麼,在所有公會統一前,就有一件事必然發生。
公會內部的鬥爭。爭奪會長寶座的戰鬥。換句話說,是架見崎這場遊戲的第二回合,實際上PORT就停在了這一步。如果會長和No.2貌合神離,遊戲就不會結束,公會內部的意識統一將成為難以逾越的高牆。
從構造上來說,強大的組織更容易在內部出現叛亂分子。由於規則上沒有限制人數,公會通過戰鬥、吞併、擴張獲得力量,但同時也始終抱著火種,等到勝利近在眼前,火種便會熊熊燃燒。
但。
「平穩之國是對此有所防備的組織。」
香屋說道。
在那裡,將莉莉作為偶像供奉,本質上是用信仰給人洗腦,真是個令人不快的地方。雖然做法很危險,但如果信仰牢不可破,或許能輕鬆跨越意識統一這道高牆。
「或許吧。」
月生點頭,又補充道:
「話雖如此,如果平穩之國和PORT開戰,勝者會是PORT吧,而那個公會一旦失去外敵,便會分裂為兩派。正因為對此有所自覺,他們才會停止向外擴張,專注於處理內部問題。」
「沒錯,如果情況沒有變化,他們肯定還會保持現狀。」
Toma說道。
「會有什麼變化?」
「那就要看明天的了。如果架見崎變得慌亂,香屋會來告訴您。」
香屋在心裡鬆了口氣。
——今天,說到這裡就行了。
必要的事情有兩件:親眼看到月生,以及讓Toma和月生見面。這樣,明天的準備就做好了。
雖然他覺得已經足夠,但Toma沒有停下。
「對了,您找到第零類假象了嗎?」
香屋在心裡皺起眉頭。
——第零類假象?
從來沒聽說過這個詞。
但月生似乎對此並不陌生。
「Water,這個詞不該隨便說出口。」
他淡淡笑著,在嘴前豎起食指。
*
離開車站,便感到八月的炎熱又回到身邊。
其實那個檢票口前面也沒有開空調,雖說建築擋住了陽光的直射,氣溫還是很高。但在月生面前,香屋沒有餘心在意溫度。
「怎麼樣?」
Toma在前面問。
香屋低著頭回答:
「不錯。總之,想要的牌裡面應該有一張確定到手了。」
「牌?」
「其實我想把五張牌都拿到,不過太難了,就妥協到四張。月生就是其中之一。」
「哦哦。」
Toma說著點頭,似乎理解了。
「剩下的三張怎麼辦?」
「有一張現在還沒辦法,另一張等開戰後再找才不會有風險,最後一張,現在正在製作。」
「製作。」
「比起去找,自己動手準備更快。」
「你是要出千吧。」
「前提是這真的是遊戲。」
現實中可沒法出千,正因為有遊戲規則,才會有犯規的概念。
「所以你拜託我做的那些事,是為了收集材料。」
「當然了,你也明白吧?」
「但是,你總是把重要的事隱瞞起來。」
她回頭看著香屋,笑了。迎著光看去,Toma身上仿佛在發光,有些炫目。
「告訴我,步,你打算在架見崎做什麼?」
「做什麼,是指?」
「就是你的目標。」
「那還用問,只有一個啊。」
「活下去。」
「嗯,安穩地活下去。」
從一開始,香屋就沒有除此以外的目標,以後也不會有。非要說的話,與Toma再會也是他來架見崎的理由之一,但這已經實現了。
大概是因為一直看著香屋往前走,Toma被路上的裂縫絆到,叫了一聲。見她眼看要倒下,香屋抓住了她的手,看著裂縫心有餘悸。
「謝謝。」
她沒有站起身,而是繼續靠香屋維持平衡。
「所以呢?具體來說,你打算創造怎樣平穩的日常?」
「保密。」
「按你的風格,應該喜歡在強大的公會裡擔任重要職位,讓其他人保護自己。但你在架見崎的目標並非如此吧?」
「行了你快站起來。」
一直撐著Toma,手好痛。
她終於站穩身體,但仍然握著香屋的手,正面朝他看去。
「就算對手是PORT,你想讓平穩勝利也不在話下,靠這個功勞,就有機會得到照顧聖女的職位。但即便拉攏月生,你還是要費力氣讓戰鬥以平手告終。」
「這點你也一樣吧?」
故意讓雙方打成平手,是兩人的共同目標。
「如果我說出想做的事,步也會告訴我嗎?」
「那麼做,再怎麼說都是對我不利。」
Toma已經在這裡待了超過兩年,期間應該已經準備了很多。有些顯而易見,有些還藏在水面下。如果現在對她攤牌,說不定會被輕易擊潰。
「那,就只說下次戰鬥的目的。」
「兩個人都說?」
「都說。我數一二然後一起說吧。」
不等香屋回答,Toma已經「一、二」開始數數。
見狀,香屋張開了嘴,卻沒能發出聲音。
只有Toma說道:
「除掉代言者Simon。」
看到香屋一張一合的嘴,Toma噗嗤笑了,然後,她終於放開香屋的手。
「你套我話,好狡猾。」
「我是嚇了一跳,沒反應過來。」
「那,你的目的是什麼?」
雖然不止一個。
「嗯,讓莉莉記住我的名字吧。」
「這樣就行了嗎?」
「做事要分先後順序。」
「但太悠閒的話,會被我搶先喔?」
「這件事我一開始就放棄了。」
原本,他就沒想過要爭在Toma前頭。
——我跟在她身後就好。
到真正關鍵的時刻,再向前邁一步。等Toma筋疲力盡停下腳步的時候,自己只要能向前邁出那一步就足夠了。
「我們就不能和睦地攜手共進嗎?」
「當然能了,只要你願意,我非常歡迎。」
「這樣啊。我記下了。」
「只要Toma稍稍向我靠近一步就行了。」
「沒有你這麼做的選項嗎?」
「我一直都在做最大限度的讓步。」
「那就很難了。」
我很清楚。
——我和Toma合不來。
不,基本上默契,能相處得相當愉快,但必然會在某處產生分歧,而那分歧讓兩人無法互相接受。所以,他們到現在為很多事較量過,起因有些不值一提,有些很幼稚,還有些,非常重要。
「話雖如此,現在還是同伴。」
Toma說道。
「我一直都把你當同伴來看。」
香屋回答。
「
我好開心。」
「那麼,我還有一件事想問一下親密的同伴。」
「嗯?」
「第零類假象,是什麼?」
聽了Toma和月生的對話,香屋始終很在意。
「假象你知道對吧,課上應該講過。」
感覺似乎聽過,可能是世界史,也可能是哲學,反正考試一過基本都會忘記。
「我記得類似於主觀臆斷來著?」
「沒錯,就是說先入之見、偏見。據弗蘭西斯·培根所說,假象分為四種:族類假象、洞穴假象、市場假象、劇場假象。」
「隱隱約約想起來了。」
「所謂族類假象,說白了就是身為人類才會有的先入之見吧,比如說兩隻手共有十根手指,所以覺得十個十個計數最好。要是大家都有十二根手指,最普遍的進位制肯定是十二進位。」
「原來如此。」
「洞穴假象,是說我們所有人都只是從狹小的洞穴望著外面,明明只能看到冰山一角,卻以為那就是世界的全部。市場假象是由傳聞和留言產生的偏見。劇場假象是社會現象帶來的偏見。由此,天動說得到認可,神明也隨之誕生或滅亡。」
她說的內容香屋不是不明白,意思是偏見無法避免,那麼至少要對這個事實有所自覺。
「這些假象的第零類?」
「嗯。」
「是什麼內容?」
「誰知道,說不定是你呢。」
看來她沒打算認真回答。
——算了,也好。
月生也知道這個詞。
恐怕只要更深入架見崎的本質,早晚能知道答案。
2
目前,電影俱樂部的成員有九人。
其中會長Kido,還有香屋步被平穩之國抓住,因此有七個人在三色貓帝國生活。
他們被分到了一整棟校舍,只有七個人用明顯太寬敞了,但架見崎的人口密度並不是只有這裡特別低,畢竟五千米見方的城鎮裡只住了一千人左右。
秋穗帶著腳步聲從走廊里走過。下午六點三十分。在反覆度過八月的架見崎,現在是日落的時間。夕陽照進窗戶,在身後打下長長的影子。傍晚時分沒有人影的校舍,也給人末世的印象。
前面的門被打開,一個熟悉的青年探出頭。
「Ryama先生。」
他是電影俱樂部的檢索士。秋穗走過去打了聲招呼。
「身體怎麼樣?」
收到平穩之國的宣戰布告後,Ryama在逃往三色貓帝國途中胳膊受傷了。雖然只要止血就沒有生命危險,但傷勢很重,目前還在靜養。
「一活動就疼得不行,到下次循環前還是老老實實待著吧。」
架見崎也存在可以療傷的能力。但在三色貓帝國,電影俱樂部的人沒法使用能力,而且回復類能力的使用次數很少。因為胳膊疼去找三色貓帝國的人治療,再怎麼說他們也不會答應吧。
「那你還起來幹嘛,繼續休息吧。」
「我要定期向藤永小姐報告。」
藤永是電影俱樂部的副會長。在規則上,沒有副會長這一職務,但電影俱樂部的成員自然而然地把她當副會長看待。如今Kido不在,負責整個公會的人也是藤永。
秋穗邁開腳步,Ryama跟在後頭。
「我基本都安安靜靜地待著,這輩子還是第一次熟讀課本。」
「讀過感覺怎麼樣?」
「沒想到還挺有意思。語文課本上全都是名作嘛。」
那真不錯。
Ryama用左手捂住嘴打了個哈欠。受傷的是右臂。
「不過實在是提不起勁讀第二遍,於是我就泡在網上了。」
「網?」
「嗯,網上有公告板,很多公會的檢索士都會在上面寫東西。」
「不用能力也能連上?」
「嗯,就是這樣的東西。下載專用的應用程式要花點數,但裝好以後就是終端的功能了。」
原來如此。的確,就算離開自己公會的領土,終端一樣能正常啟動。
「但是其他公會的人信得過嗎?」
「敵人的敵人是朋友——也沒到這個程度吧,但有些情報放出來更有效果。而且公告板上基本匿名,但如果談重要的事,雙方就會進入單獨的聊天室,然後互相公開註冊名。在那種情況下,很少有人會說謊。」
「偶爾還會有啊。」
「當然了。所以收集情報要小心謹慎,多次驗證真偽。不過現在我倒不缺交易材料,所以能得到準確度相當高的情報。」
「交易材料?」
「我們在三色貓帝國的理由。」
「哦哦。」
電影俱樂部的成員逃進三色貓帝國,在這裡安穩地生活。在不知情的公會來看,這個情況很神奇吧。三色貓帝國有一定實力,有實力的公會做出難以理解的行為,自然會讓人在意。
兩人一起在門前停下腳步。這是藤永住的房間。
「你也是找藤永小姐?」
「嗯,有事要報告。」
「內容很不妙?」
「恐怕是,因為和香屋有關。」
「那小子還活著?」
「大概吧。」
「那太好了。」
兩人敲敲門,走進房間。這是間普通的教室。
椅子和書桌基本被挪到教室後邊,剩下的幾把椅子之一上面坐著藤永。不知是不是因為穿著西裝,或者單純是因為年齡,她看起來就像剛到任不久的老師。
是藤永先開了口。
「晚上好。怎麼了?」
Ryama關上門,朝她走過去。
「晚上好。我來報告。」
「Kido先生如何?」
「還活著。」
「這我知道。」
「更多的事我也不知道了。」
「這樣啊。」
藤永嘆了口氣。
「那,會餐的情況呢?」
「那邊啊,知道一點。」
會餐?秋穗歪頭納悶,而且有意做得明顯。在秋穗的情況,表現得比實際年齡更像個孩子時,能讓對方有更令自己滿意的反應。
「明天,PORT和平穩之國的會長要在同一張餐桌上吃午飯。」
藤永解釋道,估計她們覺得沒什麼好隱瞞的。
「這不是很重要嗎。」
「要看內容了吧。Ryama,你知道些什麼嗎?」
「幾乎已經確認的是參加者,兩個公會各有三個人。」
Ryama列出名字。
平穩一方是會長,莉莉。No.2,高路木。代言者,Simon。PORT一方則是會長尤里,參謀Tallyho,還有Ido。
「Ido?」
藤永顯得不明就裡。看來這個玩家並不出名。
「具體情況不清楚,點數一萬左右,雖然夠強了,但似乎不屬於PORT的第一梯隊。」
「為什麼這個人要去?」
「好像是最近尤里很中意他,但Ido沒有『其他』能力,單純是檢索士。」
「真讓人在意。」
「雖然只是傳言,但有人說和平穩之國談妥的也是他。」
「談妥的內容呢?」
「一定期限內的互不侵犯條約基本沒錯了,但具體內容還什麼都不知道。」
「就是說PORT會行動吧。」
「不好說,因為有傳言說那個公會的No.2在擴張勢力。另外還聽說他們可能和平穩之國一起脫離風滾同盟。」
「原來如此,其他的呢?」
「就這些了。」
嗯。藤永嘀咕一聲,摸了摸下巴。
「那,秋穗你呢?」
「我也有事要報告。」
內容很麻煩,遠超過Ryama的內容。
「香屋寄來了信。Bulldogs背後有平穩之國。」
藤永明顯倒吸了一口氣。
「確定沒錯?」
「是的。」
其實秋穗沒自信能斷言,但為了避免麻煩,她還是回答得毫不猶豫。
「怎麼辦?Bulldogs恐怕想偷偷借平穩之國攻陷三色貓帝國。」
「三色貓知道這件事嗎?」
「知道,信是在他們面前讀的。」
「白貓反應呢?」
「和平常一樣,說只要不輸給Bulldogs就沒事。」
白貓總是態度淡然,以中堅公
會來說有些鎮定過頭了。
秋穗正在講白貓說過什麼時,Ryama在一旁插嘴:
「這件事,黑焦沒說什麼嗎?」
「並沒有,為什麼是黑焦先生?」
「檢索士總會在意同行的反應,特別是比自己強的。」
原來如此,對於平穩之國的動向,Ryama覺得黑焦比自己預測得更準確。
Ryama不痛快地皺起眉頭。
「一般來說,要不被PORT的檢索士察覺,就算是平穩也沒法有太明顯的行動。」
「還有不一般的可能性?」
「平穩的會長能讓死者復活,這件事你知道嗎?」
「不知道。」
但這並不是特別令人意外。既然架見崎有治癒傷口的能力,自然也可能有復活死者的能力。
「那又怎麼樣?」
「接下來才是關鍵。問題是復活的玩家會怎麼樣。實際上,至今為止還沒人見過復活的玩家。」
「那會不會復活能力是騙人的?」
「是就好了,但他們得到過一些不可思議的戰果。有的地方明明沒有平穩之國的人,敵方卻莫名其妙地不斷死人。」
這是怎麼回事。
就是說——
「復活的玩家,不會被檢索發現?」
「不知道,但有這麼個傳言,平穩之國表面上只有本部和十支部隊,但真正的主力是由復活的死者組成的第十一部隊。」
如果傳言是真的,事情就說得通了。若是有無法觀測的部隊,平穩就有可能暗中把強大的戰鬥力借給Bulldogs。
Ryama再次皺起眉頭。
「黑焦可能比我更清楚平穩的第十一部隊,所以應該優先考慮他的判斷。如果黑焦說沒問題,那麼按他的說法來思考準確率更高。」
「不。」
秋穗簡短地否定。
「黑焦先生可能也在警惕平穩之國。」
至少,他願意幫助秋穗。在那三個人之中,黑焦應該是最重視香屋的信的那個人。因此,說不定他也在暗中警惕第十一部隊。
藤永嘆了口氣。
「我去見黑貓,得確定我們的人今後的立場。」
電影俱樂部和三色貓帝國按香屋定下的契約結成了同盟。
內容是這樣的:
對領土內的電影俱樂部成員,三色貓帝國不得造成任何危害。此外,三色貓帝國保證電影俱樂部人員的安全,對方想離開領土時不可阻攔。
只要遵守上述規定,電影俱樂部的成員就會聽從三色貓帝國的指示。即在安全與生活得到保障的情況下,完全服從命令、公開情報,如果可能,還要按三色貓帝國的指示使用能力。如果保證離開三色貓帝國時會返還,要交出終端也沒有問題。
如果同意這份契約,請三色貓帝國向註冊名「小秋♪」的玩家轉讓三萬點數。
今後,若電影俱樂部有人主動離開三色貓帝國的領土,「小秋♪」將按此人擁有的點數向三色貓帝國返還同等數值。此外,若電影俱樂部所有成員離開三色貓帝國,合計返還的點數調整為三萬。
根據三色貓帝國的要求,秋穗交出了終端。雖然在領土外無法使用能力,但終端的其他功能——比如點數的轉讓還可以做到。三色貓要想保住自己暫時交給秋穗的三萬P,沒收終端是最可靠的做法。
此外,根據交涉的結果,契約中又加上了這一行:
——如果三色貓帝國被總點數超過十萬的公會宣戰,電影俱樂部要以最快速度返還保管的點數。
不管怎麼說,根據契約,電影俱樂部不需要參加三色貓帝國的戰鬥。
「說不定我們該回到那座電影院去。」
藤永說道。電影院。電影俱樂部原本的根據地。
但秋穗搖搖頭。
「不,我覺得現在不該離開三色貓帝國。」
「為什麼?這裡的情況並不安穩。」
「因為在其他人來看,電影俱樂部和三色貓帝國關係相當融洽。」
電影俱樂部的成員逃進了非交戰狀公會的領土——三色貓帝國。違背架見崎常識的事情發生了,那麼,相反的做法也不無可能。如果有什麼萬一,三色貓帝國也可以逃進電影俱樂部。這種事誰都能想像。
「意思是如果真的打算攻陷三色貓帝國,Bulldogs會同時對我們也宣戰?」
聽了藤永的問題,秋穗點頭。
「然後,如果Bulldogs真的和平穩之國聯手,我們毫無疑問會戰敗。因為我們的會長在平穩之國。」
電影俱樂部和Bulldogs開戰後,最危險的就是Kido。只要平穩之國殺了手上的Kido就行了。Kido一死,電影俱樂部就會滅亡,毫無還手之力地被平穩之國吞併。
秋穗露出微笑。
「謹慎地行動吧,如果走錯方向,Kido先生會很危險。」
儘管表面上輕鬆自如,但秋穗在心裡皺起眉頭。
——老實說,還不確定。
或許現在應該立刻逃回那座電影院,或者與三色貓帝國斷絕關係,叛逃到平穩之國。
如果是整理現狀,對秋穗來說並不難,而且她自認為看得很客觀。但她無法以此為基礎模擬未來的進展,這種事至今都交給香屋了。
就算現在,他應該也在從完全不同的視角看著這副棋盤。
——棋盤。
秋穗反覆思考。
來到架見崎的人被稱為玩家。
但,實際上不然。大多數人,就連白貓、黑貓和黑焦,還有藤永、Ryama以及秋穗自己,都不過是列在棋盤上的棋子。
真正以玩家的角度觀察棋盤的,是香屋,或者是Toma。無法和他們站在同一高度讓她有點不甘心,但這樣也好。
——總之,貫徹自己的職責吧。
秋穗必須成功解讀香屋的信。
*
那一晚,秋穗為了換個心情來到操場。
校舍的窗里透出光亮,但照不到操場。雖然有照明的設備,不過沒有運轉,比起地面,浮著月牙的天空看起來更加明亮。
秋穗在長凳上坐下,思考香屋寄來的信。
後面六行還沒有讀懂,但其中有幾個在意的詞,秋穗知道那和自己的體驗密切相關。正當她覺得好像有什麼頭緒時,一個不高興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路。
「喂,你打算在這兒待到什麼時候?」
秋穗皺起眉頭。
電影俱樂部的成員不能離開校舍,只有秋穗是特例,理由是為了解讀那封信尋找線索。
話雖如此,她當然不是完全自由。現在在長凳旁邊也有兩個人在監視。一個矮子,還有一個胖子,開口的是胖子。
「我們還沒吃晚飯呢,為我們考慮一下啊。」
監視的人是秋穗來到三色貓帝國時最先碰面的三個人中的兩個。名字應該聽過,但想不起來了。
思路被打斷,秋穗心生煩躁,冷淡地回答。
「還有一個人呢?」
被關在校舍里,秋穗很少有機會和三色貓帝國的成員碰面,但印象中他們三個人一起行動時配合很不錯。矮子,胖子,還有大高個。其中大高個不在。
「死了。」
矮子答道。聲音低沉,和外表不相稱。
秋穗沒能立刻消化他的意思,就好像聽到的不知是哪國的語言。她沒有悲傷,也沒有寂寞,甚至沒有震驚,單純是思考停止了。
「你說死了,為什麼?」
矮子不起勁地回答:
「當然是被殺了啊。我們平時就在打打殺殺的,上戰場總有可能會死。打過幾場以後,要是只死一兩個已經算不錯了。只不過這次不走運的是圍巾男。」
對了,圍巾男,是這個名字來著。聽著好傻。
秋穗從來沒見過那個大高個戴圍巾。第一次見到運營者時,不等了解架見崎的情況就要先起名字,然後那人就隨便寫了一個吧。他有可能對圍巾有什麼念想,等到了架見崎,他肯定皺緊了眉頭。因為架見崎一直在八月循環,根本用不到圍巾。
聽到圍巾男這個名字,秋穗也想起了另兩個人的名字。矮子是Five,胖子是此方。
原本一臉平靜的Five忽然表情扭曲了,本以為他是想哭,可看了看又發現不是。但其中明顯在忍耐某種感情,讓他顯得格外情緒化。
「用不著哭,反正他不是你的同伴吧。」
哭?誰?
——是我?
本以為不可能,但視野的確變得模糊
。
沒有流出眼淚,但眼睛變得濕潤,秋穗擦了擦眼角。
「我只是有點吃驚。」
秋穗沒有覺得難過。這是真的,因為她知道這種事早晚會發生。在架見崎有人會死去,據說一個循環里死亡的機率大概是百分之五左右,也就是說一千人裡面有五十人死亡,這個數字讓人無可奈何。
所以她明白,認識的人也可能會死。圍巾男,剛才自己還忘了他的名字,而且沒和他說過幾句話,然而,感情上竟然會如此動搖。
——今天的戰鬥,一人死亡,三人受傷。
這是已知的情報,本以為這在架見崎不過是小打小鬧,但自己完全想錯了。有個人死了——無論在什麼地方,就算是這個奇妙的世界,其意義也不該被看輕。
秋穗明白了自己流淚的理由。
——如果死的是更親近的人,我能忍耐得了嗎?
比如說電影俱樂部的人——Kido,藤永或是Ryama死的時候。還有,Toma,或是香屋死的時候,我還能保持正常嗎?
Water說過:活下去。這聽起來就好像香屋的聲音。
他總是對此有所認識,明白自己身邊有這種事存在。所以,他很膽小。所以,他冷靜透徹地看待一切。
雙方都一言不發實在尷尬,秋穗小聲問:
「沒有舉行葬禮嗎?」
胖子——此方開口回答:
「當然沒有了,就算在這兒死了,也只是回到現實,有什麼可難過的。」
嘴上這麼說,可他的聲音在發抖。
「他家原本是開酒行的,後來效益不好變成便利店了,以前跟我們抱怨過打工沒什麼幹勁,還老是被排到夜班,整天除了敲收銀機就是給貨上架。他只不過是回到了原來的生活,雖然沒什麼意思,但普普通通地活著也不賴吧?」
他的話仿佛在說服自己。
聽了這個聲音,秋穗便明白,下一次肯定更糟。如果讓她畫出自己的人際關係圖,上面甚至不會出現眼前兩個人的名字,但就算下次死的是這樣的人,也一點會比這次更難受。
秋穗想回屋子去了,她想一個人安靜地思考,就算完全沒有關係的三色貓帝國,她也不希望有人死去。為此,必須解讀香屋的信。
可正當秋穗看向校舍,發現有個人影朝自己走來,從輪廓就知道是黑貓。
她一言不發地走到長凳上的秋穗面前。月光下,向這邊俯視的目光顯得冰涼。
秋穗開了口。
「有什麼事嗎?」
「兩件事。首先,明天黑焦會帶著你,到三色貓帝國幾個重要的設施看看,可以吧?」
「好的,非常感謝。」
「第二件事才是正題。把點數還回來。」
秋穗手裡有白貓暫時交給她的三萬P,這些點數是為了保護身在三色貓帝國的電影俱樂部成員。
在架見崎,打倒玩家後可以得到對方所有點數的一半。除去在平穩之國的香屋和Kido,電影院俱樂部成員的總點數大約一萬兩千P,加上暫時保管的三萬,合計四萬兩千P。如果三色貓帝國強行搶回去——就是把人殺光,能收回的點數有兩萬一千P,損失九千P。
當然,秋穗搖頭拒絕。
「我才不要。」
黑貓毫不在意地繼續。
「果然讓白貓的點數減少三萬無法接受,公會裡也有人感到不安。」
「是沒錯,但我們也需要最低限度的保險。按照契約,如果向三色貓帝國宣戰的公會總點數超過十萬,我會立刻反還點數。」
如果只是Bulldogs,就不會超過10萬P,但如果平穩再借給他們一兩萬P左右的戰鬥力,秋穗就會把點數如約還給白貓。
「就算沒有點數,我們也不會動手。」
「我們的關係有這麼好?」
「啊?」
「電影院和三色貓,關係好到可以相信口頭的承諾?」
雖然秋穗沒打算挑釁,只是確認事實,但她也明白,自己的話聽起來桀驁不馴。
「我們關係確實沒那麼好啊。」
黑貓的右手伸向背後,拿出什麼對準秋穗。
——手槍?
是左輪手槍,槍口指向秋穗的眼睛。
這發展真是意外。在被能力支配的這個世界,秋穗能想像自己被終端對準,卻沒想過會被真正的手槍對準。
黑貓微微歪過頭。
「嗯,的確,這感覺才對。」
「你還有這種東西啊。」
「今天湊巧撿到的。」
和Bulldogs的戰鬥嗎。秋穗聽過那個公會的特點,他們以建在一處的警察局和消防局為根據地。也就是說除了能力,還有手槍、警車和消防車,這些東西毫無疑問也能做武器。
「把點數交出來,不然就殺了你。」
「如果殺了我,你們會損失九千P。」
「是啊,但只要九千P,就能消除我們的不安。」
「你開玩笑的吧?」
「你覺得呢?」
就算是三色貓帝國,九千P肯定也很重要。如今戰況隨時可能變化,他們不可能輕易放棄這麼多點數。
秋穗注視著槍口另一邊的黑貓。
「對電影俱樂部來說,我的工作就是死也不能交出點數。」
「這可做不到,因為規則定了,人死了點數會被搶走。」
「那,就是到死為止。」
「你想試試?」
「住手吧,這種事沒有意義。」
黑貓朝秋穗靠近一步。
手槍抵住了額頭,儘管是盛夏,槍口仍然冰冷。
「我雖然沒射過實彈,但這麼近不可能打歪吧,給你五秒鐘。」
五。黑貓開始倒計時。
——黑貓小姐不是認真的。
應該沒錯,因為步驟很奇怪。四。槍口對準額頭就錯了,第一槍不是那裡。三。就算真的打算開槍,也要先打手或者腳,再花點時間好好威脅,儘可能收回全部點數。二。倒計時有威脅效果,但按雙手雙腳的順序開槍更好。一。應該先小心別打死,用疼痛說服,到最後無可奈何時再對準額頭,這才是正確的步驟。零。
黑貓扣下了扳機。
咔嗒,手槍發出聲音,轉輪旋轉。沒有射出子彈。
「這樣殺人不符合白貓的喜好。」
黑貓說道。
「我也這麼想。」
秋穗回答。而且,肯定也不符合黑貓的喜好吧。
「但如果有必要,我真的會殺人。白貓不過是象徵,具體的決定權在我手裡。」
留下這句話,黑貓轉過身去。
秋穗一屁股坐在了長凳上,腿抖得站不住。果然,理論和感情是兩回事。
看到黑貓的背影越來越小,此方終於開口:
「在我們公會,沒有人比她更溫柔了。」
秋穗低著頭,鬆了一口氣。
——嗯,肯定是這樣吧。
黑貓很溫柔,這對電影俱樂部來說是件幸運的事。但。
當三色貓帝國真的陷入危機時,她能夠果斷地行動嗎?戰鬥的指揮者太過溫柔,應該是這個公會的弱點。
如果是香屋,怎麼說也要開槍打一根胳膊。
——不,如果他不打算用,就根本不會把槍拿出來。
要把兇器對準別人,就要先做好流血的心理準備。
3
第二天——二十五日。
架見崎北部有座平緩的山,Toma就在山腰處的教會裡。
教會很高。平時關著正門今天大敞四開,原因就在於禮拜堂正在為新的聖騎士舉行任命儀式。
上個循環,當時第七部隊的會長安土死了。他最近才加入平穩之國,但帶來的貢品非常可觀,於是形式上成了聖騎士。為了填補自己和PORT的差距,平穩之國在想方設法搜集點數。
但安土成為聖騎士並沒有通過原本的過程——既理解平穩之國的信仰,以及聖女莉莉的愛,因此很難說他融入了組織。儘管沒人明說,但他的死亡對組織而言甚至可以說是件喜事。傳聞中的「死者復活」也沒有舉行,直接選出了新的聖騎士。
對不相信任何人,只信仰點數的安土來說,這樣的末路或許並不令人意外。
但Toma其實挺中意安土。這個男的沒有正義也不講仁義,但對自己的欲望很正直,就像斷尾逃生的蜥蜴一樣,忠於生存的欲望。在這個告訴人們只要相信莉莉就能克服死亡的組織,安土的姿態甚至顯得美好,所以Toma帶著參加他葬禮的心情出席今天的
儀式。
禮拜堂里規整地排列著長椅,其中有半數坐著人。
首先,是各部隊的會長,包含Toma在內的九名聖騎士,除Toma外每人都帶著兩三個部下。按照慣例,他們從部隊編號最小的開始依次從前往後坐好,再後面,是莉莉的照料者。
Toma走進禮拜堂時,時間是上午十點——按預定時間準時到達。她在位置上坐下,摘下牛仔帽,翹起二郎腿注視著前方。
禮拜堂里光線微弱,但很高的牆上是畫出聖母的彩繪玻璃,從那裡透過的光現在剛好打在講壇上。僅僅因為這個理由,莉莉在教會現身的時間便定為晴天的上午。
不久,傳來一陣管風琴聲,是揚聲器播放的電子音源。平穩之國的領土上有大型家電商場。
樂曲響起,人們一同低頭,Toma也隨之效仿。
一陣腳步聲慢慢接近背後,從身旁走過。是莉莉,還有隨同她一起的代言者Simon。看她們走這段路時,Toma總是想笑,於是用牛仔帽遮住嘴角。大人和小孩混在一起,就像在過家家,總覺得這場面傻傻的。
管風琴的聲音停了。
等待足夠長的時間後,Simon開口:
「請抬起頭。」
莉莉坐在講壇的椅子上,那把椅子剛好位於透過彩繪玻璃打下的光斑正中央。
從外表上看,她還是個年幼的少女。年齡應該比初三時來到架見崎的Toma更小吧,但她好像很早之前就已經來到架見崎,真實年齡不詳。
她長發及背,這頭漂亮的金髮好像是每次循環都要花時間重新染色,皮膚靠化妝變得潔白,眼睛戴著深綠色的美瞳。
至於衣服,說白了就像修道服,但連衣裙和帶子都是純白色,應該不是普通的東西,估計是每次循環重新縫製的。想像那副光景總覺得像玩笑一樣,但完成品看起來還不錯。
莉莉臉上沒有表情,靜靜地面朝前方。恐怕她只是擺正了方向,其實什麼也沒看,那模樣簡直像個被人遺忘的人偶,讓Toma冥冥中感到寂寞。
——這個孩子,是為了什麼活著呢?
有句話說,人只靠麵包沒法活下去。正當她回憶這句話的後續時,Simon開口了。
「莉莉向我們賜予啟示。」
他是個穿黑色修道服的男性,臉圓圓的,但並不胖。眼睛下的黑眼圈顯得不健康,唯獨低沉穩重的聲音理性而悅耳。
在眾人面前,莉莉不會開口。傳達她的話語是代言者的職責。
Simon打開夾在側腰那本大號的書——估計是硬皮的日記吧,然後朗讀起來。
「各位之中,或許有人認為愛這個字有多種含義。但真實的愛絕對而唯一,令內心得到滿足,為所有人帶來安穩平靜的生活。」
Toma又差點笑出聲。真實的愛。這可不是面色嚴肅能說出口的詞,代言者這工作也真不容易。
「綿津見。」
Simon叫出一名玩家的註冊名。
那是今天新晉的男性聖騎士,他在平穩之國資歷已經很久,如果沒有安土,早就成為聖騎士了吧。和多數聖騎士一樣,也是以認真踏實為長處。
從動靜上能知道綿津見站了起來。他就在Toma正後方不遠的位置。
Simon問道:
「愛是什麼?」
綿津見回答:
「相信自己是聖女的手足。」
「那麼,聖女的手是什麼?」
「驅散污穢,向鄰家贈予祝福之物。」
「聖女的足是什麼?」
「走在正確的方向,絕不後退之物。」
「很好。只要你相信自己的愛,那份愛便會成真。」
「非常感謝。」
這段含義不明的對話是固定的,實際上Toma也曾在同樣的場合說過同樣的話,當時說這話竟然能保持面不改色,說不定自己有演員的才能呢。
莉莉朝Simon抬起頭。
Simon彎下腰,把耳朵靠近莉莉嘴邊。這也是固定的步驟。
直起身後,Simon微微清了清嗓子。
「依聖女莉莉的意思,綿津見,現任命你為聖騎士。請向前。」
綿津見朝講壇走去,在莉莉面前單膝跪地。隨後,Simon說道:
「各位,請閉上眼,為莉莉,還有新的聖騎士祈禱吧。」
Toma閉上眼睛,依言為兩人祈禱。
——願莉莉能從偶像變回普通人。願綿津見的聰慧足以讓他懷疑被強加的愛。
在所有人都閉著眼睛的時候,莉莉在做什麼,Toma早就知道了。
她會用非常小的聲音,對新的聖騎士說些什麼,大體上就是「請加油」「期待你的活躍」等等沒什麼內涵的話。
但,唯獨Toma那時不同。
——下次,一起喝茶吧。
對這句話感到意外,Toma微微睜開眼,發現莉莉在操作終端。
之後的一段時間,Simon繼續朗讀「莉莉的話」。
Toma聽五分鐘就膩了,她拼命忍著哈欠,終於挨到解散,和其他人一起站起身。
——好了。
她在心裡小聲說。
現在開始才是正題。不,還算不上正題吧。
按照預定,這之後她將在聖騎士——各部隊會長的會議上接受指責。
*
會議的主題有兩個。
一個是即將到來的莉莉和PORT方會長的會餐。為了在發生什麼不測時能以最快速度應對,各部隊的會長提前在這裡碰頭。
另一個是Bulldogs和三色貓帝國的事。平穩之國暗中和Bulldogs聯手,打算吃下三色貓帝國,開會將報告其經過。
兩件事都很重要,可會議從雜談開始。
其原因,就是Toma帶著香屋去見了月生。
「Water,你已經把自己當No.2了啊?」
一個參加者開口。
在平穩之國,第一部隊的會長被視為No.2。莉莉是不可超越的象徵,再怎麼說也沒人想爭No.1吧,就算有人心裡有想法也不會表現出來。結果在平穩之國,進行的就是爭奪第二把交椅的競爭。
而第一部隊最重要的職責,就是應對月生。擅自去見月生,看起來可能確實像是宣稱自己打算做No.2。
「當然沒有那個打算。」
Toma微笑道。
「我(俺「おれ」)只是在擔心平穩之國。如果月生有行動,戰況將會大不一樣。」
以「Water」這一身份行動時,Toma會用「俺「おれ」」做第一人稱。也就是說除了香屋和秋穗以外,面對架見崎的任何人時都是這樣。
Toma身穿男性化的衣服,體型也比較中性,經常被誤以為是少年,但至少現在在場的人都知道她是女性。
Toma繼續說。
「月生的目的是什麼,今後會如何行動。調查這件事的重要性,想必各位都明白。如今,我們的行動將對架見崎產生巨大影響,月生的問題無法避免。」
另一個參加者煩躁地說:
「你的點數不只是你一個人的東西,更別提這個盡力縮短和PORT差距的關鍵時期了,請不要輕率行動。」
Toma轉向那個人。
「不必擔心。看過去的數據,就知道月生不會攻擊沒有戰意的人。」
「要是看過去的數據,月生也不會參加其他公會的交戰,沒必要警惕。」
「不,這不能說是百分之百,過去他也曾經發過宣戰布告。」
「所以呢?」
這次開口的,是現在的No.2。
「親自見到月生,有成果嗎?」
註冊名,高路木。他語氣上帶著一點嘲笑。
——很會演戲嘛。
Toma暗自感到佩服。
其實,她事先已經和高路木談過,說想去見月生。從以前開始,Toma和高路木就開始暗中互相協助,這次Toma也用了些東西交易,讓他默許自己的行動。
Toma回答:
「還沒有任何具體的成果。」
有幾個人面露嘲笑,還有幾個人放下心來鬆了口氣。在這次參加會議的人之中,Toma還算是飛黃騰達的新人,在明顯的異物——安土消失後,容易成為眾矢之的。
話雖如此,在場還有三名和高路木一樣的「同伴」。十名聖騎士中,含Toma在內有五個人心裡想快點結束這個話題,既然已經掌握半數,誘導就不是難事。
高路木很擅長在這方面進行支援。
「還?」他仍保持一臉嚴肅,重複Toma的話。
「你打算再去見月生嗎?」
Toma笑著搖頭。
「不。已經不需要我做什麼了。」
她沒有說香屋會控制月生,而是如此說明:
「我對他施加了魔法,如果我們和PORT開始交戰,月生會幫忙。」
眾人的反應分為兩類。有幾人真心一臉驚訝,剩下的都皺起眉頭。
「這藉口太假了吧,Water。」
皺起眉頭的一個人不高興地說。
「暫時不會和PORT交戰,就是為此才要會餐。如果事情不會發生,你想怎麼說就怎麼說。」
Toma什麼也沒有回答,只是露出微笑。這些人的反應太有意思了,就像用石蕊試紙做實驗時的樣子。
那些面露不快的人還沒有弄清楚情況。
至於幾個吃驚的人,至少想到了和PORT交戰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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