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五話 夕陽下的笑臉只是錯覺(2/2)
——那個樣子,多半不適合我吧。
所以,她才會不再讓白貓上戰場吧。
——果然黑貓很溫柔,我原來這麼喜歡她。
而且,正因為這樣,那時我才會輸給高路木吧。
如今,白貓並不覺得緊張或恐怖,她走近高路木,在他面前停下。是高路木開了口。
「我也不覺得自己會輸。」
「這樣啊。」
那真是太好了。不知道結果才更有趣。
是高路木先動了手。白貓一扭身子,躲過飛來的左拳。
——我意外是個天才嘛。
白貓看得見對方的下一個動作。
這肯定是錯覺吧。只不過是根據過去的經驗、對方肌肉或視線的些微動向,瞬間想像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白貓也不知道自己的大腦如何運轉,對她來說,只要知道自己看得見就夠了。
高路木擺出標準的拳擊架勢。左,左,右。拳頭有節奏地飛來。左邊的兩下打臉,最後右邊的那一下打肚子。三下都被白貓躲開了。高路木繼續緊逼,伸出左手,同時把伸在前面那隻腳踏向白貓的右腳。不過當然踩不中,這些都在預料之內。
另一方面,白貓仍沒有找到進攻的辦法。
高路木,平穩之國的最強玩家,身為強化士擁有莫大的點數。身體非常堅硬,正常的攻擊根本傷不到他。過去那次戰鬥中,被白貓的攻擊命中時他仍紋絲不動。此外,他還有很難對付的「其他」能力。
在能力持續期間,他碰到的人會燃燒。按黑焦所說,效果是自動發動,無法迴避。射程為零,持續時間也極短,但無法防備,是種被動的攻擊。
剛才的效果是在防禦高路木的攻擊時觸發。但本來,對他來說這是一項偏防守的能力吧。讓對手沒法隨便動手,對進攻本身感到猶豫。能力叫做「拒絕握手」,不知是他自己起的名字,還是運營者的審美。
「看吧。」
面對白貓,高路木露出冷笑。
「怎麼停了?除了用蠻力打,你就沒別的本事了吧?」
沒錯,就是這樣。但白貓沒有回答。
她冥思苦想的不是高路木,也不是他的能力,終究只是自己的感情。白貓想破了頭,也找不到打這個人的理由。
高路木是平穩之國最強的玩家。
——這次的戰鬥中,能殺我的也只有這個人了吧。
所以,殺了他很可惜。想到這裡,白貓笑了。
——說不定我真的是想死。
然後,她又想到。
如果自身不追求勝利,說不定這次也會輸。
*
「有時候呢,就會有意外的發展。」
尤里說道。
菜品被端到了桌上。漢堡,炸薯條,雞塊,可口可樂。除可樂外,其他都完全是現做的。光一個漢堡就能看出花了很大功夫。揉面,烤漢堡麵包,把上好的肉打成肉餡,再做出肉餅。咬上一口便肉汁四溢。月生用紙巾擦擦手,朝巨大的掛壁電視看去,上面映著架見崎的情況。
白貓似乎與高路木接觸了。兩人相對而立,很快開始高速移動。戰場是五千米見方的架見崎。這次,成為戰鬥範圍的是其中的三分之二左右。對於雙方點數都超過十萬的強化士來說,這一範圍似乎有些放不開手腳。就像在看西洋棋的快棋對局一樣,兩人的位置瞬息間不斷改變。
「要說戰鬥力,肯定是平穩之國居上。但能單人對抗白貓的也只有高路木了吧。如果白貓擊破高路木,平穩之國說不定會落敗。」
尤里拿起一根薯條說道,臉上顯得從容。
白貓和高路木都是架見崎屈指可數的高級玩家,但只是打架厲害而已。至少就月生所知,只靠強大的個人無法在架見崎這場遊戲中笑到最後。
「月生先生,平穩和三色貓帝國,你覺得哪邊會贏?」
「哪邊呢,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才有意思。來賭一下吧,不過賠率還是要有差別。」
尤里舔了舔拿薯條時粘在手上的鹽,自顧自地說下去。
「賭平穩勝利的話可以提個小要求,要是賭三色貓那邊,嗯,就可以提任何一個不危及性命的要求。輸了的人要滿足對方,你覺得怎麼樣?」
「要看要求的內容了。」
「首先是我賭平穩的情況。我正愁西裝沒別的樣式呢,希望月生先生能送我一套。」
「沒問題,那麼,如果你賭三色貓帝國呢?」
「我想要你這個人。可以加入我們嗎?」
原來如此。
「你打算賭哪邊?」
「當然,是賭貓贏。」
月生摸著下巴發起愁來。感覺再繼續下去,給那個少年的好處就太多了。但同時,月生又想按尤里說的賭賭看。這也是因為那個少年。他真的是能讓架見崎結束的怪物嗎?果然月生也很感興趣。
「要賭可以,但我有個條件。希望可以重新定一下賠率。」
「要抬高平穩勝利的回報嗎?」
「不,想加上平手的選項。」
嗬,尤里低哼一聲。
「這個可能性很低啊。想讓一場戰鬥結束,遠比開始更難。」
月生笑了。
「我認識一個厲害的情報商。」
「哦?有意思。」
「是個年紀很小的少年,實力還不清楚,但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沒法無視他說的話。」
「這種才能不適合當情報商,該去當欺詐師。」
「的確。」
那個少年說過。
——沒有人會死,也沒有什麼生命危險的世界。我想讓架見崎變得比現實、比我們來這裡之前生活的世界更安全。
簡直是不現實的夢話,但經他說出口後卻不像謊言。能讓夢話顯得真摯,果然是欺詐師的才能吧。
尤里點點頭。
「我知道了。我賭三色貓帝國勝利,你賭雙方平手。」
「是的。如果我輸了,就加入PORT。」
「如果你贏了呢?」
「請你們從這場戰鬥中收手,讓大家以平手收場吧。」
尤里摸著下巴沉思了一會兒。
不過他很快就露出笑臉,舉起可樂瓶。
「沒問題,月生先生。願你能成為同伴。」
月生也拿起可樂瓶,碰了一下尤里伸過來的可樂瓶。
「願架見崎和平,沒有戰爭。」
月生暗自感到事情麻煩了。
要是尤里違背承諾,自己又不能不來抗議。
*
從教會的窗口,也能看到射擊的光線。
那些光時近時遠,聽得到什麼堅硬的東西互相撞擊,發出聲響。
莉莉抱緊兔子布偶,在床上發抖。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肯定是和其他公會發生戰鬥了。但那些聲音和光不會傷到莉莉。在她記憶中,一次也沒有過。
——發生什麼了?
莉莉問道。其實她沒發出聲音,也沒有可問的人。
這裡明明叫平穩之國,為什麼在戰鬥?
連教會內部也聽得見慌亂的腳步聲,但沒人打開莉莉房間的門。又一陣巨響傳來,莉莉嚇得肩膀一顫。
她想到什麼人身邊去,可Simon告訴她不能隨便離開房間。
——這裡明明是我的組織。
為什麼這麼不自由?為什麼沒人來救我?明明我這麼害怕,怕得發抖,為什麼只能獨自抱緊一個布偶?
——救救我啊。
莉莉在心裡大喊。
——誰來救救我啊。
她明白,只要走下床就行了,只要自己推開門,去找其他人就行了。不管那個人是誰,都會溫柔地對待她。
但,莉莉是這個組織的象徵。
象徵有象徵的職責。無論過了幾個循環,幾十個循環,她始終被這句話束縛,直到現在。或許正因為如此,莉莉才無法踏出自己的第一步。
她又聽到了暴力的聲響,又看到了破壞的光線,然後繼續含著眼淚,在心中大喊:
——救救我啊。
這時,門把手忽然轉動了。
莉莉反射性朝那邊轉過頭。心中最先浮現的,是Water。然後才想到,恐怕是Simon吧。他們兩個都行。但,開門的是另外的人。
一名怯懦的少年站在門口。
他溜進屋子,輕手輕腳地關上門,然後在嘴唇前豎起食指轉過頭來。一連串的動作,讓人想到小動物。
他大概是想說別出聲吧,但莉莉禁不住開口。
「你是來救我的嗎?」
聽了這話,少年陷入沉思。
他皺著眉頭,一臉認真地開口。
「要看怎麼考慮了。」
真是驚呆了。
他大概是在認真回答吧,但和窗外互相廝殺的情況完全不相稱。儘管還沒閒心感興趣,莉莉還是鬆了口氣。
「你是誰啊?」
「Water的朋友。」
啊——莉莉不禁發出聲音。
能想到的只有一個人。
「你就是香屋君。」
他好像很驚訝。
「你知道我?」
「當然,你是她的戀人吧?」
「雖然不是戀人,嗯,隨便你怎麼想了。」
香屋的模樣和莉莉想像中不同。以少女的標準來說,Water個子不矮,是個身體苗條的美人。感覺身材好的成熟男性才配得上她。
但遺憾的是,眼前的香屋與此完全相反。個子矮,態度小心翼翼的,好像連莉莉都讓他害怕。但他又能在戰鬥中獨自來到這個房間,其實很勇敢吧。
「你不是來救我的嗎?」
「非要說的話,是逃過來的,逃到安全的地方。」
「這裡,安全嗎?」
「既可以說最危險,也可以說最安全。但是,待在其他地方可能不走運死掉,但在這裡應該可以靠努力活下去。」
莉莉不是很懂,只是答了聲「這樣啊」。
香屋靠近床,繼續說:
「說不定我能救你。但在那之前,會先傷害你。」
他膽怯地顫抖著,泫然欲泣的臉上露出僵硬的笑容。
*
香屋步打算準備四張牌。
第一張——月生已經用了。第二張由子彈蟻找到。第三張已經在三色貓帝國。但最後一張,必須現在來創造。
為此,他亮出手上已有的一張牌。
「莉莉,你的能力名叫『玩具的王國』,對吧?」
莉莉所持能力的具體內容,就是為控制這名少女準備的牌。
「嗯,是啊。」
「你用這個能力,製作了第十一部隊。」
十一部隊?她皺起眉頭小聲重複。看來,本人並不知道這個名字。
「可以告訴我能力的具體效果嗎?」
「人偶會保護我。」
「怎麼保護?」
「不知道,自己就保護了。」
香屋慢慢搖頭。
——無知真可怕。
沒有自覺地傷害別人的能力,以及已經接受這件事的情況,很可怕。
子彈蟻拿到的數據大約有七成,解析已經完成,香屋知道能力的概要。
「為物質賦予虛擬人格,令其自主行動。行動原理來自對象物質的過去。」
「哦,總覺得有點複雜呀。」
「這肯定是一項能讓人偶盡心盡力愛你的能力。」
原本,人偶沒什麼感情可言。但以虛構的感情進行演算,為物質賦予人格。給它穿上漂亮的衣服,梳理頭髮,然後抱緊它。這樣,傾注的愛便會如數反映在人偶身上,盡力為莉莉效勞。
「這能力很棒吧?」
莉莉一臉得意。
——沒錯,確實很棒。
簡直是孩子的夢想。但在平穩之國,這一能力就變得近乎噩夢。
臉上的肌肉像生鏽一般僵硬,但香屋還是強行擺出笑容。
「在這個國家,人們的階級由對你的愛決定,你知道為什麼嗎?」
莉莉似乎真的不知道,她只是「誒?」地輕輕發出疑問。這是何等的純潔無垢啊。
「人們都說,你有讓死者復活的能力。你知道為什麼會出現這種傳言嗎?」
莉莉皺起眉頭。
「因為那是真的——」
不聽她說完,香屋就繼續開口。
「不可能。你的點數幾乎都用在『玩具的王國』上。上一次循環時,你也強化了那個能力,讓人偶變得更強。然而你卻不清楚自己能力的具體內容。本來這是不可能的。」
在那座公寓見到運營者時,她必然確認過能力,不然怎麼可能進行強化。
莉莉瞪著香屋,眼中隱約浮出淚珠。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什麼,不是顯而易見嗎?香屋暗自皺起眉頭。這種事,不要讓我說出口啊。
「你在欺騙自己。其實你根本沒有讓人復活的能力。大家拼命創造出愛著你的組織,然後產生愛著你的屍體。你只是操縱死者的身體,讓他們就算死也要繼續戰鬥罷了。」
莉莉。
——你只是被利用了。
但,也不能說你沒有錯。
因為,你有太多機會能意識真相。
*
映著晚霞的天上,漂浮的氣球顯得莫名寂寥。
那像是到了晚上關門的遊樂園,像是玩樂一天後的歸途。
忽然理解到香屋消息的含義,秋穗栞笑了。
——這算什麼啊,像個笨蛋。
不,他就是個笨蛋。一起相處這麼多年,卻對我一點都不了解,真是火大。
但,這點秋穗也一樣吧。
香屋肯定會準備秋穗完全想不到的一步棋,只要成功解讀,一切問題都會像魔法一樣迎刃而解。秋穗本以為會是這樣,結果完全想錯了。
在燈塔一端,Kido仍用左輪手槍對準黑焦。
他的聲音似乎又哭又笑。
「如果我不開槍,電影俱樂部就要完了。」
這種情況,任誰也沒有心理準備。不止三色貓帝國,連電影俱樂部的成員都愣住了。但對秋穗而言,情況已經瞭然於心。
與那一天偷走Biscuit的小偷目的相同
你臨摹的光,必將與你再會
小學三年級時,偷走徽章的犯人不動聲色地和同班同學一起行動。
把那個犯人換成Kido,接下來的行動便多少能夠預想。按現在的情況來看,不難想到他受到了平穩之國的威脅。雖然也有被洗腦的可能,但現在來看似乎不是,那麼還算好。
香屋的信中提到貨幣的詛咒,那是指肚子裡的炸彈吧。據Kido所說,那東西也有竊聽器的功能。情況大體搞清楚了。
黑焦答道:
「被你殺了也沒什麼,但希望能再稍等一下。」
Kido顯得不解。
「要等什麼?」
「等待白貓小姐的勝利。那個人並不適合無聊的敗北。」
如果黑焦死了,三色貓帝國就會滅亡。
失去所屬公會後,白貓將立刻無法使用能力。
Kido搖搖頭。
「就算白貓勝過高路木,結果也沒有變化。她會在無法使用能力的狀態下被丟在平穩之國腹地。」
「沒有關係。」
黑焦笑了。
「只要白貓保持美麗就好了,我和黑貓都這麼想。強大到可怕,美麗到殘酷。只要這樣,就算她死了也沒關係。」
秋穗皺起眉頭。
——三色貓帝國瘋了。
或者說,整個架見崎都瘋了。
香屋就是在與這種東西戰鬥,對這種莫名其妙的信仰不停咒罵——少放屁了,給我活下去。黑焦面對槍口仍然想著白貓露出笑容,那樣的姿態決不能肯定。
秋穗從手上拿著的筆記本上撕下一頁。今天一整天,她一直在思考,這種程度的情況早有預料。
她靠近一臉茫然盯著Kido的Ryama,把那頁紙遞給他。
——Kido先生打算死。
因為,那是偷走Biscuit的小偷。
他裝作和其他人一起行動,背地裡悄悄扔下了Biscuit的徽章。Kido也一樣,他打算扔下肚子裡的炸彈,抹去自己的罪過。
這麼一想,現狀就一目了然。
Kido打算只犧牲自己來保護電影俱樂部。滔滔不絕地說出炸彈的事,是為了給黑焦解釋情況,為了在自己死後,三色貓帝國與電影俱樂部的交涉能夠順利進行。
所以,燈塔這個位置對Kido來說應該很方便,只要越過扶手跳下去就好了。Kido沒有攻擊黑焦,選擇自己去死,那麼電影俱樂部在三色貓帝國受到的對待應該不會太差。
——這種事,就連我都知道。
雖然沒法篩選出唯一的結果,至少能想到會有這種可能。所以,她才會建議三色貓帝國選燈塔做避難所。而Kido沒有離開燈塔,於是秋穗也留了下來。
——就算是我,也能完全處理好。
這種時候該怎麼做,秋穗早就考慮過,但她沒打算實際行動。因為她信賴香屋,以為他會告訴自己更好的辦法。
——然而,那個蠢貨。
秋穗心煩地拿起筆,潦草地寫給Ryama看。
強化士,接住Kido先生,跳海。
看來Ryama準確地理解了她的意思,他朝電影俱樂部的一名強化士大原靠近。
——那個蠢貨。
秋穗在心裡反覆咒罵香屋。
以前,香屋和Toma常因各種各樣的事情較量,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事,但對他們而言卻很重要。秋穗想做個旁觀者,卻總是被兩人拖下水。
兩人都會想辦法收買秋穗。如果是送東西,每人最多用三百日元,那就是當時的規則。
還有,在他們很小的時候。
香屋第一次收買秋穗時用的東西,是紅色的氣球。
*
在旁人看來,白貓和高路木的戰鬥就像兩個未知的飛行物體一同愉快地破壞架見崎。
兩人急速變換位置,在柏油路、房頂、牆壁、電線桿、信號燈或招牌上落腳,然後踢開。高路木落腳的地方留下巨大的龜裂,至於白貓則沒那麼嚴重。雖然程度有別,但都對架見崎造成破壞。
白貓仍在迷茫。
——我想贏嗎?不會輸嗎?
老實說,怎樣都好。但身體很靈活,感覺不會被高路木的拳頭打中。況且,他的拳頭也不像是要殺了自己,這是在等待自己反擊時發動「拒絕握手」嗎?
——要變成持久戰了啊。
白貓事不關己地想到。
不過,如果戰鬥拖長,多少會變得麻煩。
但意外的是,戰鬥突兀地結束了。
攻擊反覆落空,高路木也顯得不耐煩,他從白貓面前跳著後退,而白貓沒有追擊。緊接著。
在白貓的眼中,清楚地看到高路木在空中點擊終端屏幕。
隨後。
白貓的腳下爆炸了。
*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莉莉反覆搖頭。
「你一直在欺騙自己。」
香屋的聲音聽起來莫名溫柔。
「我也覺得那是無可奈何的事。根據情況,那麼做也是為了生存。但,現在的情況果然是錯的。」
他的聲音很溫柔,卻又很悲傷。
莉莉拼命抱緊兔子布偶。不是的,她繼續在心裡重複著閉上眼,但仍聽得到香屋的聲音。
「因為,你是這個組織的領導者。」
我,是真的。
「因為,為了對你的信仰,這個組織在進行廝殺。」
是真的,不想讓任何人死去。
「就算不是罪行、不是過錯,就算你還是個孩子,無論有什麼理由,果然還是不能對廝殺視而不見。」
所以,我才會擁有不再需要人類去戰鬥的能力,以及讓人起死復活的能力。
「莉莉。允許Water救活我的溫柔的莉莉。如果你真的不希望任何人死,差不多是時候——」
我沒有錯。
「是時候從夢裡醒來了。」
聽到開門聲,莉莉睜開眼睛。
站在門口的,是Simon。他瞪著香屋。
「你是什麼人?」
香屋害怕地後退,他不回答Simon的問題,自顧自地說:
「莉莉,這個人在操縱你,按自己的想法擅自改造組織,無論敵人還是同伴,說殺就殺。」
「我問你是什麼人!」
Simon大聲吼道。
「你以為這裡是什麼地方?是聖女的屋子!是平穩之國、是這個世界上最神聖的地方,趕快滾出去!」
隨你怎麼說。
莉莉盯著Simon。
「把終端給我。」
只要看了終端,一切都會一清二楚。香屋的話是謊言,還是真實。莉莉擁有讓人復活的能力,還是沒有。
Simon皺起眉頭。
「可是——」
「別說了,快點。」
Simon微微低下頭。
「明白了。我會來也是因為這個,希望莉莉再用一次能力。有若干三色貓帝國的人打進了平穩之國。」
仔細一看,他的確拿著銀色的盆,莉莉的終端放在上面,被白布包著。她粗暴地抓過終端。
莉莉有兩項「其他」能力。
一項是「玩具的王國」。
而另一項,終端上顯示的名字叫做「忘卻」。
*
秋穗仍在心煩。
原因不是Kido的行動,也不是電影俱樂部或三色貓帝國的未來。
如今她明白了,令香屋感到不安的完全是另一件事。
——那個蠢貨,在考慮我背叛電影俱樂部的可能。
他懷疑我會把一切拋到腦後,不管什麼大規模的戰鬥,逃到安全的地方去。
想到這裡,秋穗也覺得自己確實可能產生這種想法。逃離架見崎愚蠢的戰鬥,獨自藏起來。秋穗幾乎沒有戰鬥力,應該沒人會在意她,這是最安全的辦法。
但按香屋的計劃,解決Kido那個問題是秋穗的任務吧。只要提示Kido背叛的可能性,剩下什麼都不用做,交給秋穗就都能解決,問題只在於秋穗逃走的情況。
所以,他朝天上放飛了氣球。
香屋最後的消息
僅此而已:「站在我這邊。」開什麼玩笑。從一開始我就沒有別的打算。
——在他眼裡,我還真不值錢。
你以為這點東西就能收買我?別逗了。
秋穗為氣球發出歡呼,是在小學,而且是很低年紀時的事了。不,就算那時她也沒有把高興表現在臉上。當時秋穗是個冷淡的小學生,真的。
然而,唯獨香屋注意到秋穗喜歡的東西。
然後,漂亮地拿氣球收買了秋穗。
——那件事你還記得啊。
這個笨蛋。明明是件不值得一提的小事。
秋穗粗暴地在筆記本上寫字,然後靠近藤永給她看。——如果Kido先生想把會長轉讓給你,絕對不能接受。
那麼做,可能被平穩之國發現Kido的背叛。不能讓他們按下起爆按鈕。
秋穗轉向Ryama,便看到他用右手比劃出一個小型的OK。大原不見了,估計是已經到了燈塔下。
Kido仍在拖著黑焦說個不停。
「要是以另一種方式認識,說不定我們能成為朋友吧。我對三色貓帝國是很尊敬的。」
秋穗在筆記本上寫下大字,朝Kido舉了起來。
趕快跳。
看了那句話,Kido噗嗤一聲笑了。
真是的,要是出了什麼問題。
——那都是我相信的香屋的錯。
她想到了Biscuit,那個動畫的女主角。
秋穗很理解她的心情。果然不被喜歡的人理解很難過,此外,被那個人拜託,好開心。
*
爆炸沒有發生。
Kido在空中被大原接住,順勢掉進海里。
秋穗讓三色貓帝國逃亡時選燈塔做目的地,原因有三個。
第一個是天空看得很清楚。
第二個是Kido能選擇安全的方法自殺。
而第三個,眼前廣闊的大海不是三色貓帝國的領土——換句話,脫離了戰鬥的範圍。
只要離開戰鬥範圍,能力就不會發揮效果。
只要浮在海面上,Kido體內的硬幣就不會爆炸。
*
白貓的腳下爆炸了。
身體被炸飛。在空中,她明白了。
——原來是你啊。
殺了黑貓的,就是這個傢伙。
想到這裡,她也沒有泛起怒火。死了的人就是死了,不管把殺了她的人怎麼樣,也無法改變死亡的事實。話雖如此,心裡也不是完全沒有感情。
——要是連我也被這個傢伙殺了,那可真討厭。
死倒沒什麼,但這傢伙很討厭。
爆炸似乎發生在身體稍稍偏右的位置,由於衝擊,右腳幾乎沒有感覺了。還沒有感覺到疼痛。
白貓在空中扭動身體,用雙腳加一隻手在柏油路上著地,活像一隻貓。她用沒有感覺的右腳起跳,第二步是左腳加速。
高路木正面朝這邊,但白貓什麼未來也看不到,他的身體沒有反應。速度過快的世界看起來反而像是慢動作,除白貓外的一切都靜止了。
——我找到揍你的理由了。
我決定了,要殺了你。
自己的身體是如何行動的,白貓也不清楚。
不過估計是撓的吧,高路木的脖子噴出血來。速度轉化為威力,超過他身體的強度。與此同時,白貓的右手燃燒起來。
要如何應對他的能力——「拒絕握手」,根本就難不倒白貓。一擊致命就行了,剩下的只需下定廢掉一隻手的決心。
右手的火焰立刻消失了,不過食指和中指已經完全碳化變黑。白貓雖然不在乎,但骨頭好像也斷了,形狀扭曲。
——這傷,到循環之前估計沒法恢復吧。
在她思考時,高路木緩緩轉過了臉。
「Kido,還沒好嗎?」
那就是他死前的最後一句話。
你給我閉嘴——白貓在心裡默念,然後背對他轉過身去。
*
高路木敗給了白貓。
在平穩之國本部,Toma收到了這條消息。
她禁不住顫抖,恐懼得差點笑出來。
其中不止是因為白貓純粹的強大,另一個原因,是高路木被詛咒了。
——Kido。
對高路木來說,起初他應該只是一時興起買的彩票。
為了借來附加能力效果的硬幣,Toma交出了Kido。高路木肯定沒有期待太多,覺得多少能給三色貓帝國添點亂子就夠了。
但,僅僅幾個小時之間,Kido的價值水漲船高。
經過與黑貓並肩戰鬥,他贏得了三色貓帝國的信任,接近三色貓帝國的會長白貓也不會被懷疑,再加上黑貓死了。
白貓獨自聚起三色貓帝國的所有點數,把會長的位子讓給黑焦,走上了戰場。
這樣一來,在那座燈塔里就沒有人能與Kido抗衡,想解決黑焦本該毫不費力。
只看表面情況,這是場百分之百獲勝的戰鬥。只要殺死成為會長的黑焦,三色貓帝國便會毀滅,白貓的能力也會消失。
高路木肯定對此深信不疑。就快好了,就快好了。與白貓戰鬥時,他恐怕一直在期待那個瞬間,覺得只要拖延時間就夠了。於是,高路木一直在等著天上掉餡餅般的勝利,到死也沒有從美夢中醒來。
他的做法本來沒有問題,要說敗筆,就在於沒有把值得信任的部下送到黑焦那邊。高路木被詛咒了。
——步。
Kido也是他準備的四張牌之一。
讓高路木和平穩之國帶著期待的眼光,達到離成功只有一步之遙,但必然會被秋穗阻止。香屋步準備的,就是這樣的一張牌。
——這哪裡是正常人的手段。
Toma根本想不到,還可以這樣戰鬥。
香屋準備了一張表面強大無比、其實沒有任何價值的牌,悄悄將其混進平穩之國的手牌中。如果沒有這張牌,白貓和高路木的戰鬥結果恐怕將完全不同。
如果沒有Kido,高路木肯定要向幾乎是一副空殼的三色貓帝國派出自己的手下,黑焦也活不到現在。儘管會刺激到PORT,但仍不失為有效的選擇。
聽到高路木的死亡,平穩之國本部一片死寂。
想必,在場的所有人,到最後都不會意識到自己被如何欺詐、如何被人使喚。就連高路木和Kido也不例外。
4
莉莉慢慢地看完終端上羅列的簡短文字。
忘卻。
——使用者會失去過去十二個小時的記憶。
這就完了?沒有別的?
——只是忘記?我在欺騙自己?
這種事,明明沒有任何證據。
Simon在一旁開口:
「來吧,請使用能力。」
他露出寂寞的微笑。
「請忘記一切,變回純真無暇的聖女,那就是你的職責。你明白的吧?因為每次循環都是這麼做的。」
每次循環,莉莉都會失去記憶。
但她沒有覺得奇怪,因為Simon告訴她循環就是這樣,不知不覺間半天就過去了。準確說,是不知不覺間,就又到了八月一日。
「我用了這個?」
「是的。」
「為什麼?」
「因為循環時,你會回憶起自己的能力。」
「可是,這——」
Simon慢慢搖頭。
「架見崎是個殘酷的地方,所以,才需要救贖。」
他的聲音,比以前聽過的任何一次都真摯。
「我想要對你心懷信仰,希望你能做個正確的信仰對象。在架見崎,每個人都在承受痛苦,就算是欺瞞,大家也希望能有什麼值得相信。平穩之國能夠發展到今天,不是靠廣闊的領土,也不是靠巨額的點數。光是一無所知、純真無暇的你在這裡,就是我們的救贖。」
他說著,慢慢雙膝跪地,把頭放得比莉莉還低。那雙眼裡滿是淚水。
「莉莉,平穩之國的確是靠欺瞞才有今天,我連你也欺騙了。但請你理解,在戰場上,信仰是必要的。」
他仿佛祈禱——不,這不是比喻,而是真的為祈禱而雙手合十。
「現在,白貓正向這裡逼近,她是三色貓帝國的人。那是個威脅。因為三色貓帝國也是個有信仰的組織。有個名叫黑貓的女人,為了庇護白貓死了,然後把一切都交給白貓。真是太美好了,充滿力量,令人感動。正是愛、是信仰的力量,才會讓白貓如此令人恐懼,又如此美麗。正因
為心懷對她的信仰,三色貓帝國才能露出笑容。但是莉莉,不必害怕集所有信仰於一身的白貓,因為你身上已經培養出同樣、不,是比她更強大的信仰。」
Simon仰視著莉莉,面容顯得扭曲。
「對你心懷信仰死去的人們都很安詳。他們比任何其他組織的人戰鬥得更勇敢,帶著對你的信仰死去了。所以那些人偶們會繼續為你戰鬥,無論有多少謊言,多少欺瞞,至少你給予的平穩是真實的。對你的愛將我們從戰鬥的痛苦中救贖,為我們帶來了笑容。」
聽了他的話,莉莉無法回應。
總覺得Simon說得有道理。因為知道真相是如此痛苦,就算是謊言、就算被欺騙,還是安逸的生活更好過。
看著莉莉,Simon繼續開口。
「莉莉。莉莉。來吧,把一切都忘記。」
呼喚她名字的聲音著實悲傷而真摯,總覺得這是他第一次在向莉莉本人傾述。
「拜託你了,莉莉。為了我們,請變回以往的模樣。」
所以,看著手中終端上顯示的「忘卻」,她不由得想要按下去。
想要忘記一切,變回以往的模樣。保持純真,保持無知,繼續做這個組織的信仰。
然而,她聽到了有力的反駁。
「一派胡言。」
是香屋步,他正瞪著這邊。
*
香屋討厭架見崎。
討厭這個以互相廝殺為前提的地方。
唯獨現在,讓他發抖的不是恐懼,而是煩躁。他用力握緊拳頭。
「一派胡言。」
無論Simon的話,還是架見崎的一切,都太荒唐了。
「死了的人很安詳?別放屁了。少把勇敢戰鬥說得像好事一樣。想想吧,想想今天所有死在戰場的人,他們哪裡得到救贖了?要是所有人都是正常的生物,根本不會發生這種事。」
香屋不知道白貓和黑貓之間發生了什麼,也沒有看到。
但Simon所說的應該是事實吧,為了庇護白貓,黑貓死了。那件事成為導火線,白貓聚集點數,如今攻進平穩之國。
——少把這種事說得像對的一樣。
蠢貨。無論為了他人捨命的黑貓、為此大鬧的白貓、還是覺得這種事美好的傢伙,全都是蠢貨。
香屋怒上心頭,眼裡滲出淚水。
「想清楚啊,這這很簡單吧!」
香屋大喊著,聲音因憤怒而顫抖。
「無論什麼時候,死都是最差勁的吧!」
稍微動動腦子不好嗎,心裡有點數吧。
香屋不知道白貓有多強,不知道她的同伴有多信任她。也不知道平穩之國的人們從莉莉身上得到多少救贖,有多愛莉莉。
但,戰場上的笑容絕對是錯覺。
是光線不足。西沉的夕陽打下影子,偶爾讓人錯以為那是笑容,僅此而已。等第二天早上好好看看吧。在充足的陽光下,拋開傷感和成見,不要欺騙自己,好好看清楚。死了的也好,殺了人的也好,被留下的也好,無論是誰,都不可能因廝殺露出笑容。那種平淡無奇,沒有刺激的日子中不經意浮現的美好表情,怎麼可能出現在廝殺過後的臉上。
「既然自稱平穩之國,就想明白點啊!」
既然作為普通的生物出生,作為生物活下去,就想明白點吧。
「人的死亡是醜陋的,不准擅自美化。」
這種事,是理所當然的。
不管在架見崎多麼痛苦,多麼悲傷。
理所當然的事情,就該視為理所當然來接受。
「你閉嘴!」
Simon大吼。
他看著香屋的眼裡甚至帶著殺意。
我就是要說,香屋打算把話頂回去,但沒等他開口,莉莉動了。
她已經從床上站了起來,一隻手伸向側面打斷Simon,朝香屋瞪去。
「那,我能怎麼做?」
不是身為聖女,也不是身為龐大組織的領導者。
那聲音的主人,只是名年幼的少女。
「你是讓我說出實話?在大家面前低頭道歉,說我其實沒有讓人復活的能力?但如果那麼做,結果肯定更糟。或許我果然應該繼續說謊。」
香屋嘆了口氣。
真是的,傻透了。
「沒必要繼續說謊吧?」
香屋冷靜下來,擦了擦眼角的淚水。
莉莉該做的事情很簡單。
「只要你真的獲得能讓人復活的能力就行了。」
如果問題在於說謊,那麼只需要讓謊言不再是謊言。
*
白貓前往教會,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
她只是隱約想起,在燈塔,自己好像和公會的成員們說要結束這場戰鬥。
處理掉平穩之國以後,回三色貓帝國睡一段時間吧。雖然學校被弄得不像樣,但在周圍的民宅找一找應該還有能睡覺的床。
身上的傷不輕,左臂勉強還能動,但幾乎沒感覺了。右手食指和中指還連在手掌上,真是神奇。右腿的狀態不是很清楚,活動起來沒太大問題,骨頭和筋應該還連著。被射擊擊中的右肩也就是被打的感覺,姑且沒問題。
雖然因為傷勢和疼痛沒法提高速度,但相對地五感很敏銳,周圍人的動作和說話聲一清二楚。白貓在其中找到莉莉的動靜,雖然她沒聽過莉莉的聲音,但能在教會裡的少女也沒有別人了吧。
正當她蜷起身子,打算衝進莉莉所在的房間時,皮膚察覺到有人攻擊。
——射擊。
對方本事不錯。白貓扭動身體,光束從側腹擦過,還挺疼的。
抬頭一看,發現屋頂有人影。那人戴著牛仔帽,是個少年模樣的少女。
Water。
白貓踏過窗框,起跳。落在房頂後,她開口問:
「你想死嗎?」
Water露出寂寞的笑容,在嘴前豎起食指。
「嗯,不過,要幫我保密啊。」
——那樣的話,就是兩個想死的人互相廝殺了。
這也夠蠢的了,白貓想著,微微翹起嘴角。
*
Toma不是很擅長強化,原因是她不喜歡戰鬥。
要靈活帶領小隊,是射擊更合適,而且Water是曾做過治安官的槍手,所以她對習得強化提不起勁。儘管如此,為了自衛還是需要掌握到一定程度,於是給強化能力適當分了些點數。
朝白貓射擊時,她多少做好了喪命的心理準備。正常比起來,戰鬥能力是雲泥之差,幾秒後自己就會變成肉泥吧。但意外的是,白貓沖她開了口。
「你想死嗎?」
Toma不由得笑了。
——我可是相當禁不起打擊的。
雖然也就是香屋和秋穗才知道,但Toma很容易消沉。
她心裡仍放不下此方說過的話。黑貓的死責任在Toma,而此方是幫凶。不甘心啊,太難過了。
Toma在嘴前豎起食指。
「嗯,不過,要幫我保密啊。」
她一直憧憬Water。
憧憬那個反覆強調要活下去的動畫男主角。
或許,這是因為Toma自身沒有太大的生存欲望吧,她想愉快地活著,什麼時候死都沒關係。正因為這樣,她才會被Water的話所吸引——被Water,還有香屋的話。
——比起我,香屋更適合Water這個名字。
但正因為如此,這個名字對Toma而言才是必要的。用傻乎乎的穿扮偽裝自己,甚至連第一人稱都換成我(俺「おれ」)。Toma想成為不同於冬間美咲的什麼人。
這件事她不想被任何人知道,特別是香屋,絕對不想告訴他。
白貓似乎為難了一會兒——話雖如此,也只過了兩三秒,然後靠近Toma,大概是在心中得到答案了吧。
「好啊,那我殺了你。」
那是何等悅耳溫柔的聲音。
——不過。
雖然受到的打擊讓她幾乎想死了,但不能死。
因為香屋就在那裡。自己像憧憬Water一樣憧憬的他出現在這個悲慘的架見崎,未來便有了希望,明天也讓她有所期待。
在那部動畫裡,Water反覆說過「活下去」。
——為了什麼?
這個問題,也在作品中反覆被人提起。
每次,Water都會用同樣的話回答。
——連這都還不知道,怎麼能死。
對Toma而言,活著的意
義僅有一個。
對明天感到期待。所以,如今她再也不會去死。
Toma和白貓的戰鬥在一瞬間結束,就像槍手的快射一樣。
還來不及Toma點擊終端,白貓的肘部就插進了她的胸口。
*
頭頂落下巨響。
接著是瓦礫,再接著是人體。
香屋一眼就明白,躺在地上的人是Toma,嘴裡還流著血。最後,是白貓,她極其安靜地在鋪了絨毯的地上落下。
但,香屋顧不上白貓。
——Toma。
心裡咯噔一聲。
Toma,你沒事吧?香屋毫無根據地確信她不可能死,但看到流著血倒下的Toma,內心受到的衝擊無法靠理性平復。
「你就是莉莉?」
白貓說道。
莉莉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只是在發抖。少女的小手緊緊攥住終端。
——我在幹什麼啊。
已經一步一步積累,制定讓很多人死去的作戰計劃。為了讓這場戰鬥以平局告終,不停準備到現在。
香屋想要的牌共有四張。
第一張是月生。為了阻止PORT,只能拜託他。
第二張是子彈蟻破解的莉莉的能力。這張牌阻止了第十一部隊的前進,成為說服莉莉的武器。
第三張是Kido。一眼看去強大無比,但實際上沒有任何價值。靠這張牌,香屋牽制了平穩之國和高路木的動向。
唯獨第四張,至今還沒有到手。
阻止白貓的牌。直到把平穩之國逼到這個地步才會出現,是對所有生物都能起效的萬能牌。
而這張牌,已經來到觸手可及的位置,香屋的理性正確理解到現在該做什麼。但Toma的模樣讓他恐懼、悲傷、發不出聲音。
白貓朝莉莉踏出一步。
儘管如此,香屋仍沒有開口。莉莉,Simon,當然也包括Toma在內,全都一動不動。
唯獨一直被莉莉抱在懷裡的兔子布偶例外。
它擋在白貓面前,果敢地朝白貓她衝去。
香屋在心中皺起眉頭。
——莉莉真的很疼愛那個布偶啊。
玩具的王國。這能力真的很棒。
從那個沉默不語、沒有表情的布偶身上,的確能感受到它對莉莉的愛。
正因為如此,才顯得悲傷。明明只是個布偶,腦袋輕易被踢飛,棉花撒得滿地,那模樣真的令人悲傷。不能美化這一情景,不能因傷感而感動。因為哪怕是平凡無奇的布偶,也是被莉莉抱在懷裡時更漂亮。
香屋感到腦子裡的高溫倏地冷卻了。
嘴上自然地動了起來。
「黑貓小姐會復活。」
這時,白貓第一次朝香屋看去。
那的確是張漂亮的臉孔。如果白貓是離家不遠的咖啡館或書店店員,說不定一眼就會被她迷住。真想以那樣的形式與她相遇。
香屋說:
「你知道平穩之國的傳言嗎?會長有能讓人復活的能力。」
聞此,白貓微微翹起嘴角,似乎有了興趣。
「原來如此。那我找到殺莉莉的理由了。」
每種「其他」能力在架見崎只能存在一份。無法再獲得同樣、或是運營者認為類似的能力。但就算復活死者的能力已經被莉莉獲得,也可以殺了她,然後再由白貓獲得同樣的能力。
但香屋搖搖頭。
「不,拖到下個循環很危險。」
「怎麼回事?」
「要獲得新的能力,必須等待循環。但循環時,死者會連同肉體一起消失。到那時候,可能得到復活能力也沒有意義了。還是選擇更可靠的方法吧。」
不管怎麼說,現在是在談人命,再怎麼謹慎都不為過。
白貓似乎姑且接受了他的說法。
「你想說可以復活黑貓,但要放過莉莉嗎?」
「是的,順便也請放過我。」
「那倒無所謂。」
白貓毫不猶豫地說道。
香屋是死是活,白貓根本不在乎吧,感覺她連攻陷平穩之國的欲望都不是很強。
但她的表情有了少許變化,比剛才更柔和,似乎帶了點睏倦。對她來說,黑貓復活的可能性似乎相當有魅力。
香屋禁不住鬆了口氣。
「那就成交了,對吧。」
「沒錯,但要立刻給我把黑貓復活。」
她會這麼說也在預料之中,因為形勢完全倒向白貓,但香屋當然沒法答應。
「這個做不到。」
「啊?做不到?」
「其實傳言是假的,莉莉沒有讓死者復活的能力。」
白貓瞪大了眼睛,但很快就眯了起來,煩躁地朝香屋瞪去。
「你在耍我?」
她的眼神,並不讓人恐懼。
——主動權已經在我手裡了。
白貓的注意力被復活黑貓所吸引。這是當然的。比起悲傷、痛苦、胡鬧、四處殺人,還是想像與親密的人再會要有魅力得多。
香屋繼續說。
「莉莉沒有讓人復活的能力,但有避免屍體在循環時消失的能力。」
「這能力真噁心。」
「那只是副作用而已。你和第十一部隊打過吧?那些都是屍體。」
大概就是這個原理吧。
屬於架見崎的物質,在循環時會恢復過去的狀態。壞了的東西能復原,被移動也會回到原位,但也有例外。其中之一就是用能力加工過的物資。這類東西會變為玩家個人所有,循環後也不會回到原來的位置。如果放進口袋,循環後仍會留在口袋裡。
屍體也一樣。經過能力加工,類別會變化。通常的屍體會被架見崎排出,但受到能力效果影響便得以繼續留下。
「你想把黑貓變成牽線的木偶?」
「只是應急措施,莉莉很快就會獲得真正能讓死者復活的能力,如今先考慮如何保存黑貓小姐的身體吧。」
這,就是第四張牌。
讓莉莉和平穩之國承諾獲得可以讓死者復活的能力。如不把平穩之國逼到這個地步就不會成立,但復活死者對香屋來說是重要的能力。不只對白貓,對很多玩家來說都能成為足夠的約束力。而且根據用法,甚至還可以殺人。
——因為能復活,所以死了也沒關係?真讓人噁心。
所以,香屋想把這一能力放在能夠控制的地方。可以的話自己獲得,如果做不到,至少也希望是可以信賴的人。
呼,白貓短短吐出一口氣。
她沒露出表情,但光聽那聲音,就感覺她似乎笑了。
「你就是香屋步?」
忽然被叫到名字,香屋不禁縮起身子。被可怕又強大的人記住名字,總覺得不太好。
「你怎麼知道的?」
「憑感覺。看你和傳言裡說的一樣。」
「傳言?」
這一次,白貓確實笑了。
「電影俱樂部的那些人好幾次提過你,基本都是說你壞話,但不僅如此。」
白貓彎下腰,像貓遇到感興趣的東西一樣,用鼻尖湊近香屋。
「他們說起你的時候,就感覺這裡不再是戰場,而是其他什麼能讓人更安心一些的地方。」
這評價真讓人高興,出乎香屋的意料。
「我想讓戰場從架見崎徹底消失。」
「是嗎,那就這麼幹吧。」
白貓直起腰,忽然背過臉去。
「餵。」
聽到白貓沖自己出聲,Toma睜開眼睛。
「哦?被你發現了啊。」
——果然。
比起理性,是感情告訴香屋,Toma沒那麼容易死。
儘管如此,他還是安下心來,一屁股坐在絨毯上。
「你耍了什麼把戲?」
聽到白貓有點冷淡的聲音,Toma痛快地坦白:
「只不過在死前治好了傷。」
摔下來好疼啊,Toma說著笑了。她擦乾嘴角的血,臉上便大致恢復了以往的漂亮。
白貓伸出手指,刷地指向香屋。
「這人我帶走了,你給我負起責任把黑貓復活。」
誒——Toma發出明顯不情願的聲音。
「我才不想用香屋,可以換個人嗎?比如那邊躺著的Simon,在平穩之國地位還挺高呢。」
「就因為你不情願才好吧。這不是對平穩之國,而是對你的人質。」
「原來如此。哎,也沒辦
法吧。」
真希望你們不要無視本人的意願。
話雖如此,想離開平穩之國就要趁現在了。
今天一天之間,Toma在組織內的立場將發生巨大變化,得到從未有過的強大權力,同時也會產生敵人。如果香屋繼續留在平穩之國,難保不會被人當作Toma的弱點來利用。雖然不在乎給她添麻煩,但香屋還是想離開,單純是因為自己的命有危險。
「不過——」
Toma扶著地面站起身,走到白貓正面。
「如果香屋出了什麼意外,我可不會饒過你。」
「你打算怎麼辦?」
「連我自己都無法想像。」
Toma說著,露出微笑。
白貓也笑了。
「別說得這麼有意思啊,搞得我都想試試了。」
唯獨這個求你別試。
「那麼。」
Toma說道。
「沒錯,這樣,我們就算是停戰了。」
白貓回答。
然後,她用毫不體貼的動作把香屋拎了起來。
*
在屏幕上,表示白貓的點漸漸離開平穩之國。
看到這裡,月生喝了口可樂。
「看來,是我贏了。」
對面的尤里聳聳肩。
「你認識的情報商還真不賴。」
「怎麼說呢,我開始覺得你說得有道理了,他更像個欺詐師。」
「可以告訴我那個情報商的名字嗎?」
月生稍稍猶豫了一小會兒。
那個少年肯定不希望在這裡被人說出名字吧。但自己已經給了夠多好處,在最後,有點想給他找個小麻煩。
「香屋步。」
回答後,月生從座位上起身。
晚餐和戰鬥都結束了,差不多是時候回歸日常。
「多謝款待。那麼,我們以後再見。」
他禮貌地低頭致謝,然後邁開腳步。
尤里朝月生的背影開了口,聲音中似乎帶著笑意。
「其實,不久後我們會和平穩聯手攻打你。」
其實無視也好,但尤里似乎還想說什麼,於是月生停下腳步。
「所以呢?」
「我這兒有個建議,到時候要不要聯手把平穩之國打下來?」
什麼啊,比預想中還無聊。
「我會考慮的。」
走到門前,月生再次低頭,然後離開了房間。
5
盛夏漫長的傍晚終於結束。
筆記本已經合上。
秋穗抱著膝蓋,無所事事地仰望天空。
太陽沉入西面的街區,天上已經看不到紅色,架見崎被潮濕的深藍色空氣所包裹。地面光線稀疏,空氣澄淨。抬起頭來,已經能看到幾顆星星。這個世界已經毀滅,但如果只拿出某一幕又顯得美麗。秋穗想像了一下在宇宙遠方的某顆星球,上面除了土別無他物,抬頭是漫天的星空。那樣的景色很美吧,但同時也很枯燥。
然後,秋穗想起了黑貓。
至少,她是個不錯的人,秋穗不討厭她。明明足夠強大,但隱約中拼命的態度卻讓她顯得弱小。
但轉念一想,或許每個人都是這樣。
無論是誰,無論何時,戰鬥都是如此。就連那個白貓,去戰場時的樣子在秋穗看來也非常疲憊。或許,那是脆弱的人們在受傷的心中以暴力為依託,行動漸漸向戰鬥傾斜。
秋穗沒有流淚。
明明聽說圍巾男死的時候冒出了眼淚,黑貓死的時候卻沒有,真是不可思議。或許感情和眼淚並不是完全成正比,或者,是秋穗已經漸漸習慣了架見崎。
——不,都不對。
最主要的原因,在於心裡還有其他感情超越了悲傷。那些感情大概是後悔,恐懼,還有不安。
提議三色貓帝國到燈塔避難的,是秋穗。或許就算什麼都不說也會自然而然變成這樣,但她仍感到自己有責任。那份責任妨礙悲傷,告訴她不該哭泣。
非要說的話,秋穗想要大喊大叫,想對誰撒氣。這樣的想法果然顯得暴力,或許也是一種脆弱。
不管怎麼說,一直在這兒抱著膝蓋也沒意義。
秋穗想要站起來,總之先邁開腳步。那部動畫的主題曲中也有這樣的歌詞。——疲憊時就停下腳步,但早晚還會繼續出發。那陣腳步聲,便是Water與Biscuit的主題。
她正想踏出第一步時,從身後傳來很大的聲響。
秋穗立刻回過頭,便看到了香屋。他被白貓抱著,不,非要說的話是緊緊抓著白貓不敢放手。
秋穗不由得朝白貓問:
「這傢伙怎麼了?」
白貓回答得毫不在乎。
「當人質帶過來了,黑貓復活了就放人。」
「黑貓小姐能復活?」
「誰知道。不復活的話這小子也要死。」
白貓隨便扔下香屋。掉在水泥地上的香屋「咕咿」一聲,發出渾濁的慘叫。
總之,秋穗走到他身邊,探頭朝他的臉看去。
「還活著嗎?」
「真糟透了,我還以為要死了。」
「哦?你竟然認真戰鬥了?真意外。」
「我老老實實找到最安全的地方發抖來著,不過啊,白貓小姐的移動手段太可怕了。」
他眼淚汪汪地說道。
看到他這樣,秋穗笑了。意外是發自內心的笑容。
「大家都拼上性命戰鬥了,只不過是從天上降下來,你就忍忍嘛。」
「那是跑去拼命的人不對。」
嗯,也是,沒什麼可反駁的。
「見到Toma了嗎?」
「見到了。果然那傢伙不是正常人,結果還是她一個人獨贏。」
「哦,怎麼說?」
「她自己獨占功勞,對手都消失了。關鍵就是最後面對白貓小姐還能活下來吧。」
原來如此。獨自獲得勝利,是Toma的拿手本事。
她總是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已經獲得勝利。
「那,她要變得相當了不起啊。」
「沒錯,估計是下個No.2了。Simon要失去地位,莉莉肯定也沒法反駁她,這麼一來,平穩之國實際上就是她的東西了。」
「暗中的支配者嗎,很浪漫嘛。」
「要是她故意以這個為目標行動,還有辦法應對。問題是她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可成果主動送上門,簡直是耍賴。」
不管怎麼說,Toma沒有變,真是太好了。
非要說的話,Toma對秋穗而言是對手,但同時也是她僅次於香屋的親密的朋友。
「那,你呢?」
「嗯?」
「雖然不知道你的目標,不過目的達到了嗎?」
嗯——香屋沉思了一下。
「大概六十分。」
「哦,具體怎麼算的?」
「憑感覺。雖然Toma贏到的太多這點和以前一樣,但出現預期之外的傷亡要扣上四十分。目的基本達到了,估計莉莉也記住了我的名字。」
「莉莉?」
香屋會為了讓女孩子記住自己的名字而努力做什麼?真難想像。而且,嗯,老實說心裡不爽。
「是平穩之國的會長,很可能成為在架見崎的一張王牌。」
秋穗不懂其中的意思,但聽香屋這麼說就接受。
她不覺得香屋會把PORT或是平穩之國當對手,他眼裡的對手肯定是整個架見崎,或者說是充滿這個世界的、互相廝殺已成為理所當然的氣氛吧。
「能用在哪裡?」
「還用不了,才只是讓她記住了名字。」
「但是已經決定怎麼用了吧?」
香屋點頭。
「當然了,這張牌可是為了我能安心睡覺準備的。」
然後,他又嘟囔著加了一句:來這裡以後一直很害怕,還沒睡過一個好覺呢。
聞此,秋穗微笑了。
——啊,果然香屋令人安心。
在這個世界,最膽小的他也最不容易隨波逐流,永遠保持原本的樣子,向著常人根本無法想像的目標前進。
能讓香屋安眠的條件只有一種可能。
那就是這個世界變得和平。
正如Toma繼續Toma的做法,香屋也會繼續香屋的做法。在Toma一如既往攫取棋盤上的一切時,香屋則在棋盤之外,向只有自己看得見的東西伸出手。對他來說,就連今天的戰鬥肯定也只
是為了很遠的未來,為了他真正目的所需的一個步驟吧。
秋穗有話想對他說。
但在那之前,要先解決事務性的事項。
「關於Kido先生的問題。」
「哦哦,嗯。」
「總之先以應急措施讓他繼續待在海里,後面怎麼辦?」
那個炸彈應該還在他肚子裡,所以目前Kido仍然在海面上飄著。
香屋輕鬆地回答:
「應該已經沒事了,因為使用能力的人已經死了。」
「啊,是這樣呀。」
「但姑且讓他繼續飄一會兒吧。我拜託Toma檢索了,如果有問題,她會來把硬幣拿出來。」
「拿得出來嗎?」
「能,不過是強行把肚子刨開,在死之前治好。」
真是粗暴。不過不管怎麼說,只要等Toma的聯絡就行了,秋穗也樂得輕鬆。如果可能,她已經不想再負任何責任。
秋穗姑且安下心來,然後進入正題。
「說起來,我有個重大的通知。」
香屋皺起眉頭。
「好事還是壞事?」
「非常不妙的通知。」
唔——香屋發出呻吟。
「是什麼?」
「我並不是喜歡氣球喔。」
「真的?明明我準備了那麼多?」
「那當然了,我都高二了啊。」
「可是去年去遊樂園的時候,你不也很高興?」
「那是做給發氣球的人看的。」
怎麼會這樣,香屋嘆道。
秋穗臉上一本正經,但心裡笑了。
——這個樣子,就像是互相舔舐傷口。
但同時,也像是兩人並肩前進的腳步聲。
看看香屋就知道,他今天也受到了傷害。在這次的戰鬥,肯定有他在暗中奔波,然後死了很多人,自然會感到受傷。
秋穗也一樣。見過面的人還有連名字也不知道的人死了。按照秋穗的價值觀,那些人死得幾乎毫無意義,包括黑貓。就算她會復活,果然還是讓人傷心。真是太累了。
這些事秋穗明白,香屋也明白,但兩人都沒有說出口,只是聊著不值得一提的小事互相安慰。
「還有,你還沒請我吃『旅人』的蛋糕套餐呢。」
「啊。」
「難道說你忘了?」
「沒忘,不過,怎麼辦呢。」
他盤腿坐下,似乎認真思考起來。
像這樣互相嬉鬧,互舔傷口,想必不是壞事。
或許這並不軟弱,也不脆弱。作為生物,肯定比勇敢地站在戰場上更加正確。
正確地進化。保持恐懼、不安、罪惡感,以及其他諸多重要的感情不要退化。
聽著他在身旁的腳步聲,秋穗便能受到鼓勵,繼續向前踏出新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