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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五話 夕陽下的笑臉只是錯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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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ma坐在輕型汽車的發動機蓋上。

在架見崎中心稍稍偏西北方的街角——這裡是平穩之國的領土,東側面朝PORT,南側是Bulldogs。可能因為這一帶靠近鐵路,住宅區里星星點點開著商店,生活感強烈的街道向前延伸。

不,準確來說用過去時更貼切:曾經生活感強烈。不久前的戰鬥中,到處牆壁倒塌,柏油路被掀起,如今已經沒有了生活的氣息,更像被棄之不顧的鬼城。實際上,架見崎到處都像鬼城一樣,在已經沒有居民的城鎮裡,異鄉的人們互相爭鬥。

子彈蟻站在緊靠Toma的位置。

從她手上的終端里,傳出男人的聲音。

「我說啊,我帶著花束去迎接,晚餐我請客,再買個大號鑽戒。你差不多該點頭了吧?」

從剛才開始,Toma就在受到蹩腳的勸說。

終端另一頭的男人她沒見過面,但對方知道自己的名字,而Toma當然也對他有所耳聞。

類人猿。PORT的No.2,尤里最大的對抗勢力。

Toma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她給PORT打電話,說是要和對方部隊的指揮者交涉,實為拖延時間。

在那時,類人猿插了進來,他好像真的打算把Toma拉攏到自己的陣營。

「你不是一心為平穩之國做事的吧?想要什麼儘管說。我們比平穩之國對你的評價更高。」

想要的東西。這個問題真蠢。

Toma回答:

「豐裕的人生。」

對於活著,Toma帶有貪慾,更準確說是想要帶有貪慾。

「那就來我這兒揚名立萬啊。」

類人猿發出了算不上文雅的笑聲。

「我們是架見崎的霸主,為什麼你要在平穩之國那種地方被埋沒?要想活得富裕,選我們准沒錯。」

你錯了。完全錯了。

從根本上就有誤解。

「就算能得到PORT的一切,不,就算能得到這個根本不起眼的架見崎的一切,那又能怎麼樣?」

這些根本不是關鍵。Toma不在乎組織的大小。

然而類人猿說:

「不,我們這兒該有的應有盡有。有名譽,有財富,有繁榮,還有頹廢。有大群人令人愉快,有大群人令人討厭。有敵人,有同伴。有從敵方背叛過來的傢伙,還有的傢伙要背叛到敵人那兒。確實,無論PORT還是架見崎都不起眼。但我們這兒有人生的一切。想想看吧,地球也好,宇宙也好,都沒多大不是嗎?」

呵,Toma在心裡吐出一口氣。

一反剛才讓人打哈欠的勸誘,這次的邀請挺有魅力。

「地球和宇宙都很大吧?到處都有不知道的事。」

「所以就說啊,那些PORT都有。沒人知道隔壁房間的人在說什麼,也不知道笑著和自己握手的人心裡有什麼打算。我們這兒足夠作為地球的縮影了。」

或許是這樣。

但,PORT沒有Toma最想要的東西。

「所謂人生,就是指人類本身。」

Toma說道。

這句話也是來自那部動畫,《Water與Biscuit的冒險》。

「類人猿先生。如果只是生存,就只需要吃飯睡覺,但前面加個人字就變成了人生。活著的時候,和什麼人相遇,構築怎樣的關係,那就是人生的意義。」

哈,類人猿輕快地笑了。

「有可能。而我們現在就在交談,今後構築更牢固的關係不是很好嗎?」

「很遺憾,你還不夠。」

想得到真正令人雀躍的豐裕人生,區區PORT的No.2並不足夠。

Toma說:

「要想拉我入伙,你先把香屋步弄到手再說。」

「香屋?誰啊?」

「剛到架見崎的新人,而且,可以說是這個世界的漏洞。」

在貫穿遙遠過去和現代的生物歷史中,如果突然發生了促進進化的變異。不,就算過去沒有,如果今後將會發生——

或許架見崎一直在尋找名為香屋步的漏洞。

「我(私「わたし」)活著的意義,或許就是證明他的價值。」

話說出口,Toma才意識到第一人稱用的是「我(私「わたし」)」,總覺得難為情。對香屋以外的人她一直是用「俺「おれ」」。

類人猿又說了些什麼,但Toma讓子彈蟻掛斷了電話。

*

香屋步獨自站在寂寥的檢票口前。

他試著想像月生每天站在這裡的心情,但無法準確理解。那個男人身為架見崎最強的玩家,每天卻只是無為度日。

他的模樣,讓香屋想到樹木。看起來簡直像景色的大樹,但還在呼吸,腳踏實地地活過比人類更長時間。

——那是我的理想嗎?

我希望像植物一樣安靜地生活嗎?

那樣的生涯也不壞,但和理想有些不同。植物的問題就是無法逃離危險。比如一道閃電落下,森林起火,樹木只能任其燃燒。但香屋想從森林逃走。他在電影中看過危險到來時慌忙起飛的鳥群。香屋想做那些膽小的鳥兒。

然後,香屋試著想像這座車站起火的樣子。

在燃燒的火焰中,月生會怎麼做?總覺得他說不定會繼續站在這裡。因為是架見崎最強,就算在火里也不會受傷嗎?還是說,只是注視著懷表,任憑身體燃燒?

關於月生,香屋並不了解。但。

——至少Toma對月生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恐怕是這樣。果然還是很在意那個問題的含義:「您找到第零類假象了嗎?」

假象。人類理所當然會持有的先入之見。其中的第零類。

正當他專心思考時,一陣腳步聲傳來。

香屋躲到柱子後。很快,他聽到耳熟的聲音。

"餵——香屋君,我來了喔?"

是Mono。看來她是一個人。

香屋從柱子後探出頭。

「讓我好等,比計劃晚了五分鐘。」

「子彈蟻一直騰不出手,我一直在Water那兒做檢索士。」

「要是月生先生氣的話,你可要去道歉啊。」

「我才不要,就說是Water的錯吧。」

月生離開這座車站後,香屋立刻拜託Mono過來,如果電車來了,就必須聯繫月生。給其他人的終端發消息是檢索士的技能。

「子彈蟻那邊順利嗎?」

香屋問道。

按照計劃,她會調查莉莉的能力。

「估計順利。對方好像在她抽取數據的時候強行關掉了終端的電源,但解析完成後應該能知道莉莉的能力。」

「這樣啊。」

「手牌在逐漸湊齊。」

這當然可喜可賀,但香屋笑不出來。

「有多少人死了?」

「沒有多少傷亡。」

「你是拿什麼標準判斷的呢?」

「對哦,是什麼呢?嗯……就是我印象中的戰爭吧。」

Mono似乎真的認真思考起來。

有多少人死了?香屋又問了一次。這回她老實地回答:

「Bulldogs十一人。三色貓帝國七人。平穩之國五人。PORT三人。」

總計,二十六人。

現在是六點剛過,戰鬥開始後只過了三小時出頭。僅僅這麼短的時間裡,就死了二十六個人,而且本質上還只是平穩與PORT的小摩擦,被牽扯進去的三色貓帝國和Bulldogs出現的死者更多。

——況且,就算數人數也沒用吧。

他對什麼人感到煩躁。對象不只一人,而是很多。香屋自己毫無疑問是其中的一個。詢問死者人數的是香屋。不,從更早之前就開始考慮了。這幾天裡,香屋和Toma是計算著人命的數量來制定作戰計劃的。

——不管多少人會死,我都要活下去。

這個念頭並非虛言,但心情果然很沉重。

時不時,香屋會搞不懂自己。膽小,討厭危險,不想冒險,唯一的目標便是活下去。這樣的自己,會不會全是演技?本以為自己應該能做到比起任何人更優先自己的命,可光是想像一下不知道名字的人死去,就會如此動搖。

他勉強吐出一口氣,排出內心的鬱結。

「那,我回Toma那裡去了。」

「啊?我怎麼辦啊?」

「當然是待在這兒了,不然電車來了怎麼辦。

「可是我很閒啊,超閒。陪我聊天嘛。」

Mono是個奇妙的少女,就算在戰鬥中,言行也一如往常。

她繼續說著,態度不緊不慢。

「到這個時期,皮膚狀態就不太好,是不是因為食物啊?你看,新鮮蔬菜都吃完了,三餐主要是各種零食點心。」

和我又沒關係。

「也沒什麼吧,每次循環身體都會恢復原樣。每天只吃零食不是小孩的夢想嗎?」

「非要說的話,我更喜歡日式飯菜,真想吃涼豆腐。」

這喜好真夠老氣。

Mono往柱子上一靠,開始操作終端。那樣子完全一副普通學生的模樣,就像是為了應酬刷社交軟體,很難想像屏幕上顯示的其實是戰鬥廝殺的數據。

「香屋君,你喜歡哪種零食?」

「我想想,就很普通吧,是Lumonde[注]。」

[譯註:Bourbon出品的一種巧克力千層酥。]

「這普通嗎?」

「很普通吧。Bourbon可是有一百年以上的歷史,是世界第一的零食製造商。」

「我更喜歡Calbee,最棒的是薯片。」

「Calbee?沒聽過啊。」

現在可不能為這種閒聊耽誤時間。

按照預想,暫時應該沒有哪個組織會行動,至少到月生見到尤里之前。無論哪個組織,都不可能不注意他的動向。

但任何時候都可能發生預料之外的情況,而大多數事情香屋都沒法一個人應對,果然他還是希望待在Toma旁邊。

「那我走了,還有,如果戰局有變化,你就聯繫Water。」

香屋擺擺手,不管Mono的反應,逕自離開車站。

在他背後,Mono用一如往常的語氣說:

「我建議你不要太過信任Water。」

Mono。果然,她讓人在意。

香屋沒有回答,也沒有停下腳步,只是在心裡小聲說:

——我最大的敵人,永遠都是Toma。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兩人同樣信奉著同一名動畫的男主角,大多數時候意氣相投,然而在本質的部分怎麼也無法互相理解。

但,Mono的忠告並不中肯。

Toma可以信任。作為最大的敵人,可以致以最大限度的信賴。

*

面積占架見崎一半的平穩之國領土,其東北方的山中有座教會。在教會裡擁有自己房間的只有五個人:莉莉本人,她的廚師、負責清掃的人、裁縫,還有代言者。

下午六點左右,高路木來到Simon的房間。

屋子很寬敞。陳舊的家具都上了年頭,反而別有一番韻味,每件都是好東西。估計原本就是這個房間的東西。說到教會,就給人富裕的印象。

屋子裡還沒有開燈。太陽開始落山,嗚咽般細瘦的光線照進窗子。高路木在貓腳沙發上坐下,對面是Simon。

「你覺得Water怎麼樣?」

聽到simon開口,高路木露出微笑。

「不錯。很不錯。難怪她能從弱小的公會發展到今天。」

「PORT的進軍好像被她只靠第八部隊就攔住了。」

「不止如此,還被類人猿看中,受到他特別熱情的勸誘。」

Simon摸了摸圓圓的下巴。

「那麼,有可能叛變嗎?」

「不,沒有那個跡象。她對PORT好像沒什麼興趣。」

「那麼,她是打算在我們這兒功成名就?」

「不好說啊。」

從很早的時候,高路木就對Water產生了興趣。

她在六個循環前加入平穩之國。當時,組織內對她的意見很大,卻又無法不屑一顧。在加入平穩之前,Water手裡的公會總點數接近十萬P,而平穩還在拼命追趕與PORT之間的差距,不得不對連同公會一起交出所有點數的Water付出豐厚的回報。Water很快就成為聖騎士,因此,出現更多人對她心懷不滿。

而高路木,非要說的話從一開始就支持Water。

她的優秀毫無疑問,而且身為平穩之國的No.2,高路木沒有理由心懷嫉妒。於是他打算暫時看看情況,如果用得上就把她收為部下。

——問題是,能用到什麼程度。

就高路木而言,把她當作左膀右臂也沒問題,還考慮過放棄一直以來的No.3,把她放到那個位置上。高路木想看清楚Water到底有沒有讓自己做到那個地步的價值,可過了六個循環,他仍無法準確推量。

高路木操作著終端說:

「Water非常出眾,僅今天一天她就證明了這件事。」

不只是說動月生,在戰場上她也很可靠。無論其他方面的戰局如何不利,唯獨Water在的地方必定能勝利。平穩之國的任何人——就連討厭她的勢力,也不知不覺中對此深信不疑。

Simon反覆揉著自己的臉頰。

「那麼,就需要給予相應的評價了。」

「你打算繼續給她加點數?」

「不。現在應該優先的是Bulldogs,不餵食的話,可能被他們反咬一口。」

「那,給她地位?」

「如果是地位,要給多高?說動月生,還攔住PORT這種功勞應得的地位是什麼?」

那還用問。

原本,應對月生是第一部隊的任務。在戰鬥中,權限最高的也是第一部隊。而今後的戰鬥中隨時都要提防PORT。

高路木一邊的眉毛猛地跳起。

「把我解僱,讓她接手第一部隊?」

Simon笑了。他笑的時候,臉上的陰影便更加濃郁。

「怎麼可能。」

當然了。高路木和Simon,說白了就是命運共同體。

原本,平穩之國是Simon的組織。他把莉莉奉為偶像,卻由自己編撰莉莉的意志,不讓她發言。平穩之國便是由他的一己之見運作。

從很早的時候,高路木就發現了這一點,卻仍然選擇繼續聽從莉莉的指示,也就是繼續做Simon的傀儡。這種判斷Water恐怕做不到,她的光輝太耀眼了。

「那麼。」

高路木說。

「沒錯。」

Simon回答。

很長時間裡,高路木都不清楚Water的價值。但今天,她證明了這一點,高路木也終於確定了自己對她的評價。

——你是個冷靜優秀的玩家。本來,肯定是你這樣的人適合待在莉莉身邊。

而且,完全不適合這個扭曲的組織。

Simon繼續說:

「只要影響到我們組織的團結,不管是誰都是敵人。」

「明白了。」

高路木點頭,伸手摸了摸左耳,那裡戴著一隻耳機。

他有種能力,可以在硬幣上附加多種特殊的效果。

*

時隔很久,香屋又看到她露出害怕的表情。

於是,他想起了月生的話。

——像是神明,或者說像是怪物。

對香屋而言,這是在說Toma。

Water。Toma。冬間美咲。

她並不完美。

思考問題足夠快,但也會在無聊的地方疏忽。Toma實際上溫柔,感性,所以雖然看起來冷靜,但容易過於信任他人,而且精神上也沒有特別堅強。

儘管如此,Toma還是仿佛神明或是怪物。

因為,就算她失敗,還是能得到想要的東西。

如果只從感情來說,Toma被世界所愛,天生就和其他人不同。香屋討厭無法用理論解釋的問題,但關於Toma,他承認存在自己無法理解的力量。過去發生的事情已經反覆證明她的特殊性。

對Toma而言,成功是笑著達到目的,失敗是哭著達到目的。

下午六點四十分。

香屋與Toma再會的地點,在架見崎隨處可見的毀壞的街角。雖說是隨處可見,不過這裡破壞的痕跡是嶄新的。旁邊有藥店,還擺著古風的青蛙人偶,人偶的有眼不見了。

Toma正把終端放在耳邊,看來在打電話。主動打電話需要檢索士的終端,所以是對方打過來的吧。電話剛好結束,Toma用嘶啞的聲音說「好的」,然後把終端放進口袋。

緊接著,兩人四目相對。

——是時機的問題。

香屋心想。

如果晚幾分鐘再會,她就不會露出這樣的表情,而是靠自己得出某種答案,並且抹去內心的動搖。但這次,香屋剛好在通話結束時到達。

Toma柔弱地抓住香屋的雙肩。

「怎麼辦啊,步。」

她怯懦地抬起頭,看著香屋的臉。

「發生了預想之外的事。我沒想過會變成這樣。」

香屋任由Toma抓著自己的肩膀,也朝她的臉看去。

「是和誰打電話?」

「Simon,說是莉莉的意思。」

「說了什麼?」

「要和三色貓帝國簽訂停戰協定。」

「嗬,這樣啊。」

「因為情況不穩定,就先取消吞併三色貓帝國的打算,想和他們商量到這次戰鬥結束為止互相停戰。」

「你去商量?我倒覺得高路木先生更合適。」

「今天晚上平穩會聯絡三色貓,問問他們的意思。明天早上,要我去見白貓小姐。」

「有必要特地去見面?」

「如果是電話,會被其他公會竊聽。」

「這樣啊,不是挺好的。」

「你真的覺得這麼簡單?」

她抓住肩膀的手上更加用力,看著香屋的眼睛就要哭了。

「還不是很清楚,但這太不自然,讓人不舒服,感覺要發生不好的事。」

比起頭腦,Toma首先靠感情判斷事物,但很快,頭腦也會意識到覺得不自然的理由吧。

停戰這件事本身沒什麼,但為此派出Toma很不自然,因為平穩之國和三色貓帝國的關係並不足以信賴對方。不管口頭如何承諾,都不可能完全相信對方,無法解除警惕。

在這種情況派出Toma,對平穩來說風險明顯太大。今天,阻止PORT的就是Toma,正因為有Toma的第八部隊,才得以和PORT互相按兵不動。如果把她調走,難保不會打破這一平衡。

「告訴我,香屋。」

Toma說。

「我在害怕什麼?」

看著她快哭出來的面容,香屋緊緊握住拳頭。

他想像架見崎接下來可能發生的所有事,在其中找到最糟的一種。以香屋自己的標準,將生命按輕重做出區分。

他答道:

「你害怕的,是白貓小姐。」

其實並不是,Toma真正害怕的是另外的東西。

——看吧。就像神明或是怪物,不是嗎?

如果是在戰場上,Toma也會下令殺人,然而讓她如此害怕,是因為可能出現計劃之外的死者。

香屋迅速說:

「給白貓小姐打電話。如果不行的話,隨便哪個三色貓帝國的人都行。」

子彈蟻。Toma叫出少女的名字,聲音帶著穿透力。

她好像在停在路邊的輕型汽車裡。Toma不等她回答就走向車子。

「給白貓打電話,立刻。」

我知道了。車裡傳出回應。

Toma再次朝香屋看去。

「怎麼回事?」

「你可能被背叛了。」

如果平穩之國沒打算和三色貓帝國交涉,如果他們打算為了明知不會成立的停戰協定派出Toma,那麼這一行動就不是為了應對三色貓帝國或是PORT,而是為了壓制Toma。

「我會如何被背叛?」

「最糟的,」

香屋暫時閉上嘴,思考了一下。

真正最糟的,還有其他情況,他說出口的,是其中最好懂的一個。

「最糟的情況,是白貓小姐前往戰場。」

車門開了。

「電話打不通,好像是某種干擾。」

是子彈蟻,雖然算不上大喊,但聲音也很大了。

「立刻解析。」

Toma大喊著回答。

在她們眼前,香屋搖搖頭。

「不,算了。」

這是浪費時間。被人察覺這邊的動作很危險。

「但唯獨一件事務必拜託你。」

「什麼?」

「把我帶到莉莉那兒去。」

就算一切都如香屋的預想,他也不知道後面會如何發展。骰子還在翻滾,不知道哪一面朝上。

所以,判斷的標準只有一個。

——去湊齊所有需要的牌。

香屋想要的牌有四張。其中之一是月生,那張牌已經打出去了。第二張是莉莉能力的具體內容,這部分由子彈蟻找到,已經到手。第三枚和計劃中一樣,已經設在戰場上。

唯獨最後一張還沒有到手。必須接下來去創造。

*

月生坐到那張桌前,是在午後七點左右。

架見崎的午後七點,是傍晚的時間。月生被帶到高層公寓的頂樓,上面有扇大窗,仿佛截取世界的一幕繪製的畫卷,映著晚霞的天空就在眼前。

尤里伸出右手說:

「初次見面,月生先生,希望你能叫我尤里。現在我姑且算是PORT的代表。」

月生伸手握了一下回答:

「我是月生。尤里這個名字,說的是加加林嗎?」

尤里·加加林。恐怕是世界最有名的太空人之一。

「嗬,這都知道。」

尤里說著笑了,月生也隨之露出優雅的笑容。

「加加林的公會名字叫PORT,已經算是暗示了。」

PORT——港口。主要的印象是船隻,但也有個詞叫直升機場(heliport),和尤里這個名字放在一起,讓人感到向遠方出發的意志。

但尤里搖搖頭。

「PORT這個名字不是我起的,老實說我其實不怎麼喜歡,好像是Philosopher of the Round Table的簡稱。」

「哲學家的圓桌,是嗎?」

「在我們這兒,好像是翻譯成賢者。賢者的圓桌。哎,一群自稱賢者的傢伙,沒什麼了不起的。」

「你不怎麼喜歡PORT嗎?」

「有所留戀,僅此而已。」

這話挺無聊吧,尤里說著露出苦笑。

在月生看來,尤里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副表情都是演戲。但,他到底在扮演什麼?身為PORT的會長應有的模樣?月生並不清楚,但他渾身上下似乎只想談浮於表面的話題。

「那麼,月生先生為什麼會來找我呢?PORT的人都在關注你,甚至放下眼前的戰鬥了。有一半是期待我能拉攏你,另一半希望我被你收拾一頓。」

「你自己的希望是哪一個?」

「哪個都不是,只是想邀請你一起吃晚餐,我們這兒有家特別好吃的餐廳。不過,要是喜歡這裡展望的風景,讓人把飯菜送過來也沒問題。」

在架見崎,也只有PORT還存在正常營業的餐廳吧。平穩之國或許也有類似的東西,但非要說的話果然算不上商業設施。

PORT最大的特徵,就是貨幣的概念尚存。這裡的貨幣,就是點數,通過點數的流通進行物品買賣。

「我接受你的邀請,就在這裡吃吧。還有,可以麻煩準備我那份的發票嗎?」

「讓我請客不行嗎?」

「如果可以,我想儘量站在對等的立場來談。」

「對等?你?從架見崎開始的時候就與眾不同的月生?」

月生心裡有點驚訝。

「你知道架見崎的開始嗎?」

「我有個朋友是優秀的檢索士,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理論上,檢索士能夠接觸到架見崎的所有情報,更準確來說,是所有運營者不打算隱瞞的情報。

所以,要追查到很久以前的情報是可能的,但一般人不會做這種事。因為對眼前的戰鬥沒幫助,難度又太高。點數、時間和人材缺一不可,付出和回報不成正比。

「月生先生,你是運營者之一嗎?」

尤里問道。

看來,他在某種程度上準確地理解了月生的過去。他的想像錯了,但錯的方向不錯。

月生也不打算改變話題。

或者說,其實算是不小心說漏了嘴。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架見崎是在八月呢?」

在月生來看,這個問題只是一點點消遣。但這種消遣的心情其實類似於自殺意願,就好像站在屋頂危險的邊緣享受驚險刺激——明明沒打算摔下去。

有那麼一瞬間,尤里臉上的表情消失了,他冷淡的本來面目仿佛略見一斑,但又立刻擺出笑臉。

「沒有,說起來為什麼呢?你知道嗎?」

再怎麼說,享受刺激也該到此為止了。

「果然晚飯還是承蒙款待吧,可以嗎?」

「當然,我很光榮。」

月生在心裡思考。

——PORT中優秀的檢索士,對我了解到什麼程度?

這件事令人很感興趣。就連月生本人,也不知道運營者把自己的數據開放了多少。

*

午後七點。

在這個夕陽西下的時間,三色貓帝國把根據地轉移到了燈塔。

主要的理由,是學校因為之前的戰鬥毀損得厲害,呆在那裡不舒服,但不只是這樣,選燈塔作避難所是秋穗的建議。

燈塔在架見崎南側,面向大海,離平穩之國很遠,到Bulldogs和PORT的直線距離上有不參加戰鬥的公會。對已經疲敝的三色貓帝國來說,是最合適的地方。

今天,三色貓帝國的死者有七名,重傷十名,恢復能力的使用次數不夠,有兩人還只能躺著。

這應該是很大的損失了,但三色貓帝國的人並沒有顯得消沉。剛好到了晚飯時間,除了幾個放哨的人外,其他人都在吃著杯麵閒聊。幾小時前一起生活的人死了七個,他們為什麼還能保持平靜?

秋穗抱著膝蓋,坐在燈塔的角落。她手裡拿著筆記本,上面雜亂地寫著至今考慮的各種東西,但目前這些都派不上用處。

——總之,我知道名字的人沒有死。

儘管沒法說「太好了」,但至少秋穗產生了類似於安心的心情。

在燈塔里,人們談論最多的不是戰死者,也不是傷者,而是月生的動向。僅僅一人踏入PORT,戰局就停滯了,所有人都在琢磨他行動的意圖。這樣下去,今天能夠就此告終嗎?

正當她抱著膝蓋仰望平穩之國方向的天空,有人朝她搭話。

「你倒是吃啊。」

抬頭看去,是矮子和胖子的雙人組——Five和此方站在那裡。此方拿著杯麵遞了過來。

「面要泡漲了,要吃就趁好吃的時候,這是對食物的禮儀。」

秋穗不禁笑了。就連這種時候,胖子依然忠於他的形象。

她接過杯麵,姑且先掰開一次性筷子,聞到味道,才意識到自己餓了。她用筷子夾起面,哧溜地吸進嘴裡。很好吃。明明這是死了七個人後的夜晚。

秋穗注視著騰起的熱氣。

「今天,死的人你們也認識吧?」

Five也正把筷子伸向杯麵,聽了這話朝秋穗看了一眼,但視線立刻回到杯麵上。

「當然了,都是同一個公會的同伴。」

是的。這還用問。雖說三色貓帝國是中堅,但也只有三十五人左右,差不多是學校里一個班級的人數。他們當然認識每個人,經過一起生活變得親密,換句話說,就像是家人一樣吧。

「對不起。」

「啊?怎麼了?」

「問你們這種理所當然的問題。」

讓他們回答這種無疑很難受的問題。

秋穗心想,我是外人。因為是外人,才會不負責任地受到打擊。今天,對眼前發生的戰鬥,肯定也隱約抱著旁觀者的心態。

——如果我也習慣了架見崎,能變得像他們那樣嗎?

對人的死亡,至少能在表面上克服嗎?

這種事,香屋會稱其為危險,還會覺得不快吧。無論形式如何,都不該習慣死亡,那就是他的思維方式。

我呢?不知道。或許習慣起來能更好受。真不想考慮這些,而是聽任香屋的說法,不負責任地點頭或是搖頭。

「有幾個人在哭。」

Five說道。

「隨便看看就有三個人不在,裡面還有人失去了戀人。但可能和會長也有關係吧,我們這兒的人都像貓一樣,軟弱的時候就把自己藏起來。」

這樣啊,秋穗答道。

這時,此方開了口。

「你怎麼沒和電影俱樂部的人待在一起?」

那當然了。

「我還挺喜歡那些人的。」

不,是相當喜歡。

認識他們還不到一個月,也沒有發生過什麼特別的事,只是一起生活。光是這樣,秋穗就能知道,對方已經多少把自己看作同伴,而秋穗也同樣漸漸把他們看作同伴。

「如果繼續變得更喜歡,不是很不舒服嗎?」

秋穗笑了。雖然不是很清楚自己臉上究竟是什麼表情,但大概是笑容,然而很快,她又有些想哭。為了低下頭,秋穗吸了口杯麵。

Five自言自語似地說:

「離別太難受,所以不想喜歡別人?這和說不想死所以沒出生更好有什麼區別。」

在他身旁,此方加了一句:

「還真是。這不是相當於說不想把蛋糕吃完,所以一開始沒有這塊蛋糕更好嗎。」

秋穗皺起眉頭。

「這是一回事嗎?」

兩人一同開口:

「是啊。」

「就是說,連小孩都不說這種蠢話。」

是嗎?嗯,或許是吧。

——果然,架見崎這個地方讓我應付不來。

不是不喜歡,而是應付不來。和香屋不同,我想要生活中不必時時考慮死亡,想要過上連活著都沒什麼真實感受般的平淡日子。

噢噢——不知從哪裡傳來了歡呼。

「找到了,是月生。」

秋穗抬起頭,發現人們聚在雙筒望遠鏡前,看來從這裡也能看到月生。

「在哪兒啊?」

「你看,那座大樓,再高一點,窗邊。」

「那個是月生?」

「是吧,和檢索數據一致。」

這反應就像是看著名人一樣,不過實際上,月生的確可以說是架見崎最有名的玩家,所有人都關注他的舉動。

「換我看。」

一陣聲音傳來。裡面帶著倦意,卻仍聽得清晰。

白貓。看來她也對月生有興趣。

不知道是誰說了聲,按順序來嘛,於是白貓答道:

「我的話,看看就知道對方大概有多強。」

真的嗎?雖然值得懷疑,但三色貓帝國的人似乎痛快地接受了她的說法,老老實實從望遠鏡前讓開。

白貓俯下身子,雙眼對準目鏡,緊接著。

她的身體被掀飛到天上。

*

高路木有種能力,可以在硬幣上附加多種特殊的效果。

準確來說,硬幣並不必要。只要尺寸、重量在一定範圍內,任何東西都可以進行加工,但硬幣又小又容易弄到,於是他經常使用。

能附加的效果有三種。定位、竊聽、遠程炸彈。只有遠程炸彈是「其他」能力,另兩種都是普通的「道具」能力。

高路木和Water做了筆交易,把那枚硬幣借給了她。Water想要的效果只是竊聽器,但高路木額外加了保險,把定位和炸彈的效果也附了上去。

看來Water把那枚硬幣放在了海邊的燈塔。

——原來如此。

聽說那裡視野很好,根據戰況不同,白貓很可能前往燈塔。而實際上,第十一部隊破壞了學校,白貓的下一步的確是前往燈塔。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聽他們的對話,就很清楚情況了。

燈塔上,似乎有投幣式的雙筒望遠鏡。這真是太棒了,對於隱藏硬幣型炸彈而言再合適不過。

終於,白貓靠近那裡。

當然,高路木啟動了炸彈。

2

一連串的事情,全都是生來第一次。

黑貓笑了。

身體第一次做出理想中的行動;肉體第一次超越意識,靠五感活動;自己第一次比白貓更早做出反應;第一次讓白貓吃了一驚。還有,現在。第一次仰視她情緒化的表情。

來架見崎以前,黑貓就對白貓心懷憧憬。

她們曾在同一所道場練習。那是古流柔術的道場,白貓好像沒太了解情況就加入了。按她所說,是想為了護身學習柔道,但古流柔術和柔道有些不同之處,比如可以擊打。雖然比賽時另當別論,但本質上不存在犯規。打、拋、勒、關節技,無所不用,甚至會學習使用武器。在那裡,可以學會更原始的戰鬥方法。

戰鬥中的白貓很美。

簡直不是生物,甚至不像是物質,而是自然現象。美得像風、雨、閃電。不只是迅速,不只是直覺靈敏,不只是力量強大。她的戰鬥仿佛完成於並非現實的某處、只存在於概念上的完美圓形。

——真希望有一天,我能變得和她一樣。

黑貓是這樣想的。

但那可能不是真正的想法,自己可能只是想在近處看著白貓。不,說不定本質甚至不在於白貓,自己只是單純想被美麗的東西折服。

為什麼能對爆炸做出反應,黑貓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感覺從雙筒望遠鏡上傳來了微弱的聲響,回過神時自己已經把白貓撞飛了。在沒使用強化的狀態下,超越了能力的反應速度。

——啊,果然,我還是喜歡人類的肉體。

愚鈍,束手束腳,然而有時卻像運轉失常一般,展現出難以置信的反應。其實,黑貓想不依賴能力,徹底掌握這一併不便利的未知。或許在最後的最後,這個願望已經實現了。

——不,要說最後還早吧。

「給她恢復,快!」

白貓大叫。

啊,她認真的表情,好漂亮。

但,黑貓知道她更漂亮的姿態。

黑貓想活動右手,卻沒有反應。對了,爆炸發生在右側。胳膊似乎還連在身上,不過也不確定。總之她勉強伸出左手,總算抓住終端。

黑貓張開嘴。

本想叫她真正的名字,但又覺得不太對,最後說出口的果然還是「白貓」。怎麼還為這種無聊的事發愁啊,有點可笑了。

「別動,閉嘴,不准你死!」

白貓抓住黑貓的雙肩,動搖得仿佛少女。

黑貓毫不在意地說:

「是我輸了。」

「啊?」

這不高興的語氣真不適合她。黑貓禁不住笑了。

——我已經不想讓你再上戰場了。

但,還是想再看一次你戰鬥的模樣。

無論哪個願望都沒法實現了吧,所以是黑貓輸了。

「白貓。所謂三色貓帝國,就是你本身。所以——」

所以,所以什麼呢?黑貓想不出後面的話,意識泛起漸漸模糊,一切都開始從身體裡溜走。但,唯獨指尖還留下活動的力氣。

終端的操作應該很順利。黑貓相信如此,隨後失去了意識。

*

直到停止呼吸的瞬間,她都沒有閉上眼睛。

但終端從手中「咚」地掉在地上。

——開什麼玩笑。

白貓大喊著,一次又一次搖晃她纖細的肩膀。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你怎麼能死?白貓叫著她的名字,咬緊嘴唇,然後,明白黑貓真的不會再醒來,才用手掌合起她的眼睛。黑貓的嘴角在笑,總覺得好荒唐。

白貓仰望天空——為了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繼續望著仿佛推開晚霞的深藍色天頂,說道:

「你們聽著。」

白貓擦乾眼淚。雖然哭著繼續說也沒什麼不好。

「把一切都交出來,一點都不許留,之後就隨你們自己找地方發抖,這是命令。」

首先回答的是黑焦。

「白貓。三色貓帝國已經不是你一個人的公會了。」

白貓朝他瞪去。

「沒錯,是我和黑貓的公會。但黑貓已經把一切交給我了,無論點數,還是命。所以現在是我一個人的公會。」

終端上正顯示出黑貓轉讓所有點數的消息。她用盡最後力氣做的竟是這種事,蠢透了。真是在架見崎浸淫得太久。

黑焦用中指摸了摸眼鏡的鼻樑。

「你打算幹什麼?」

「去胡鬧。」

「為了什麼?」

「為了我自己。為了讓我滿足。還需要其他理由嗎?」

「犧牲者不只有黑貓,在她前面,有七個人死了。」

「啊是沒錯,那又怎麼了?」

白貓環視四周,所有人都在看她。她接受所有人的視線,面不改色地說:

「我才不管誰死了。我很難過,不去胡鬧就受不了。不平等有什麼錯?全都聽我的,然後我來結束這場愚蠢的戰鬥。」

「這話不對吧。」

在所有人中,黑焦露出最為尖刻的表情瞪著她。

「最後那句不對,只有最後不對,請收回你的話。你的戰鬥根本不需要條件。」

沒錯,曾經一直是這樣,直到黑貓提出三權分立為止。

三色貓帝國,曾經就是白貓本身。

「少磨磨唧唧了,趕緊把點數交出來。」

有人笑了出來,不只是一個人。

四處的人們、三色貓帝國的所有隊員都笑了。他們互相看看,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太過分了」「真不講理」「換個說法嘛」「倒是也鼓勵鼓勵我們啊」「這什麼會長」「咦,會長不是黑貓嗎?」「那個人也夠傻了」「為什麼要保護白貓啊」「明明白貓被炸了也不會死吧」「真希望你先考慮考慮公會更需要誰」。

他們抱怨著,一個接一個拿出終端,一臉嫌麻煩,卻又笑著操作起來。

雖然也算不上代表成員發言,但黑焦對白貓說:

「請讓他們看看三色貓帝國的真本事。」

白貓的點數暴漲。

*

在架見崎,僅有兩種情況會發生點數移動。

一種是殺死對方,可以得到對手所持總點數的一半,這時小數點以下向上取整。

另一種是接受點數轉讓,這時對方拿出的點數會悉數成為自己的東西。

但戰鬥中的點數轉讓通常無法提升戰鬥力,因為只有循環時才能獲得新能力,在那之前獲得點數就只是點數,不會產生任何價值。

話雖如此,也不是沒有例外。

最普遍的例子,就是能力凍結的解除。

如果所持點數少於獲得能力的所需點數,部分能力將按獲得順序從後往前依次被限制使用。在架見崎,這被稱為能力的凍結。

而重新獲得足夠點數後,被凍結的能力便立刻恢復正常。

過去,三色貓帝國是只為一個人存在的公會。

那個總是滿臉睏倦的女性獨自戰鬥、獨自勝利。

三色貓帝國會長,白貓。包含被凍結的部分在內,她所持能力的總點數超過十萬。

3

秋穗無法理解三色貓帝國。

——黑貓小姐死了。

應該是死了吧。她躺在白貓腳下。

然而,公會的人只有一瞬精神緊張,白貓說完那番莫名其妙的話沒過多久,氣氛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那並不是快活,而是悲傷,但大家都在笑。他們注視著白貓,無可奈何地笑著。

在所有人視線的中心,白貓說:

「黑焦,會長的位子給你。」

黑焦搖搖頭。

「沒有必要。如果你死了,三色貓帝國就結束了。」

「這東西礙事啊,我才不想想起你們的臉。」

白貓的聲音已經恢復以往的溫度,表情也是。除了臉頰上眼淚流過的痕跡,一切都是平常冷淡的白貓。

「我的包袱就給你了。」

這次,黑焦點點頭。

白貓操作終端,大概是在轉讓三色貓帝國的會長。黑焦也拿起終端,說了聲「我收到了」。

之後,他們再沒有其他對話。

傍晚的時間也快要結束,面朝架見崎八月高高的天空,白貓邁出腳步。

白貓踏著扶手起跳。本以為她的動作就是這樣單純,但看起來卻並非如此。

眼前的白貓消失了。抬頭看去,夕陽餘暉的紅光照射下,她白色的身影在遙遠的天邊閃耀光輝。總覺得靜悄悄的,就像在深海中一樣。

「好啦,都完事了。」

有什麼人說道。

「我們的戰鬥就到此為止了。」

四處傳來類似的聲音,人們有半數紛紛走下燈塔,氣氛仿佛決戰已經結束般輕快。

秋穗靠近黑貓。

有幾個人圍在她身邊,雙手合十,其中還有Five。

秋穗正想和他們一樣雙手合十,卻發現此方不見了。

*

從一開始,Toma就沒想過一切都能按計劃發展。

況且按當初的打算,兩人早已預想到會出現被害者。恐怕會死四五十個人吧,這是Toma和香屋的預想。

——黑貓。

Toma與她不熟。

說到三色貓帝國,果然還是白貓給人的印象更強烈,而黑貓更像她優秀的助手。雖然見過幾次面,但沒和她說過話。

所以對Toma來說,黑貓的死和至今二十六個人的死在感情上沒有區別。理所當然覺得難過,理所當然覺得

荒唐,總覺得有點煩躁。

但。

「你不是說只是竊聽器嗎?」

在終端另一頭,此方的聲音在顫抖。

他本來是Bulldogs的人,但很久以前作為間諜被送進三色貓帝國。Toma讓他把硬幣形的竊聽器放進燈塔,結果就是爆炸殺死了黑貓。

就連Toma,也不知道那枚硬幣會爆炸。她和高路木說只要竊聽器的功能就行,讓他做了這個東西。

「雖然我沒資格說這話,可是為什麼黑貓小姐死了啊?」

此方這個人不壞。在變動不安的架見崎,他只是想對各處都陪上笑臉,為了在三色貓帝國戰敗時自己也能活下去,換個說法就是牆頭草。Toma並不討厭這樣的人。明明是個間諜,卻因為黑貓的死發出哭腔。

——是我犯蠢了(私「わたし」),沒能預想到高路木的行動。

「你不會有危險的,我保證。」

Toma單方面告知,不顧對方的反應掛斷電話,儘管她明白此方想聽的並不是這樣的內容。

她說不出更多話。掛斷電話後,朝身旁的香屋伸出手。

香屋抓住她的手。那手像小動物般火熱。但,他沒有開口。

——在這場戰鬥中,高路木應該會按我說的做。

這是Toma自己的看法,並且告訴香屋不用擔心。高路木這個人頭腦不錯,在面對PORT時,Toma相信他不會為內部的權利爭奪妨礙同一組織的人。

但,現在想想看。

——他不準備些保險就怪了。

高路木不可能放棄將那枚硬幣做成炸彈並且起爆的權利,至少自己應該提前有所預料。那樣,就肯定能想到,如果白貓靠近,他必然會按下開關。

「你早就料到了嗎?」

聽到Toma的問題,香屋微微皺起眉頭。

「只是想過這種可能。但時間來不及為所有可能性都做好準備。」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平穩和PORT的戰鬥,還牽扯到了三色貓和Bull。規模如此龐大,不可能完全操控一切。

——這是莉莉的意思。去和三色貓帝國商定停戰。

Simon發來的聯絡,是為了陷害Toma。

如果只看表面的情況,Toma想用借來的道具殺白貓,結果黑貓死了。這樣一來,想和三色貓帝國停戰已近乎不可能。Toma急功近利,連莉莉的意思都敢違背。這就是Simon和高路木寫下的劇本。

真是對不起此方。

本以為能和高路木愉快相處,結果被背叛,真是難過。

「我可以稍微哭一會兒嗎?」

Toma問道。

可香屋搖頭。

「不行,事情還沒完全結束。」

但Toma已經流下眼淚,她緊緊握住香屋發燙的手。

——啊,香屋。

有時,他看起來就像怪物。

比如現在縮著身子發抖的時候;比如自己還在為過去懊悔地流淚時,他已經在身邊拼命地盯著未來。

「幫幫我,香屋。」

「幫你?怎麼幫?」

「不知道,但我不想要這樣。」

「我只會為自己努力啊。」

我知道。但是。

「可每次到最後,你還是會幫助我。」

香屋搖搖頭。

「不是的。我只是按自己的想法來做,可不知為什麼每次你都能得到好處。」

在眼淚模糊的視野中,Toma偷偷朝他的側臉看去。

那面容既不溫柔,也不強大,只是個怯懦軟弱的少年。

然而不知為什麼,光是他待在身邊,就讓自己覺得未來還有些希望。

*

——是我的失誤。

香屋心想。

Toma是天才。結交同伴,按自己的意願推進事態發展的天才。她舉止隨性,總是充滿自信,然而卻這麼容易受傷。此外,總是能得到最好的結果。但有時她的才能太過耀眼,創造同伴的同時也會樹敵,讓他們因嫉妒失去冷靜。

——這就是Toma。她保持這樣就好。

如果她在奇怪的地方變得狡猾,就會失去本來壓倒性的才能吧。所以偶爾失敗一下,遭到背叛而受傷,但整體來看必定是勝者,她保持這樣就好。

而選擇讓她體驗何種失敗,就是我的任務。

避免無能為力的失敗,只留下有辦法挽回的失敗,便是自己的工作。

但我沒能完全做好。恐懼感還不夠強,隱約中對並不了解的高路木的理性有所期待。

——竟然想殺死白貓小姐,真是愚蠢。

他根本沒看懂情況。

這場戰鬥的本質,是為PORT創造一個落腳的台階。除PORT外,所有組織的勝利條件只有一個:思考要怎樣才能讓PORT收回已經蓄勢待發的拳頭。

如果白貓真的死了,如果平穩之國真的吞併了三色貓帝國,那就是致命的一步棋。PORT將完全失去停手的理由。無論對於尤里,還是與他對抗的類人猿,目標都會一致對外,變為擊敗平穩之國。

和PORT有關的戰鬥中,決不能貪圖戰果。

必須在他們能夠妥協的界限處停手,讓戰鬥以平手告終。要想觸及PORT、觸及這個任何人都認同的架見崎最強組織的自尊,現在還為時過早。

——白貓小姐還活著,真是太好了。

沒變成最糟的情況,真是太好了,但同時也很可怕。因為這是對Toma來說最理想的情況。

香屋注視著淚眼婆娑的Toma。

「接下來,要改造平穩之國了。」

她流著眼淚點頭。

啊,Toma。

——你果然是特別的。

簡直就像唯獨Toma被神明寵愛一般,全世界都以她為中心向前發展。

香屋想要讓這場戰鬥以全員平手而告終。

——但,那已經成了奢望。

這場荒唐的戰鬥,必定會以Toma一個人的勝利告終。

*

耳邊只能聽到飛速划過的風聲,聽起來非常悲傷。

白貓想起黑貓的事情。記憶中,她總是一臉為難地皺著眉頭,然而臨死前,她卻笑了。

——那傢伙真是個笨蛋。

有什麼可滿足的?

黑貓有才能。只要修正肉體和意識間僅有的那麼一點錯位,應該很快就能變得比白貓更強。白貓想培養她那份的才能。雖然並不是特別喜歡戰鬥,但她喜歡強大的人,所以很期待輸給黑貓的那一天。

——所以,要是我能多保護你一下就好了。

然而,黑貓想讓白貓遠離戰場。

一年多一點以前的那次戰敗便是契機。

那時不只是戰敗,白貓差點喪命,這麼久以來,唯獨那一次她已經做好了死的準備。

僅僅一次敗北,三色貓帝國就不再讓白貓單打獨鬥,而是分散點數,由黑貓掌握實權。對那樣的三色貓帝國,白貓覺得並不壞,讓黑貓保護自己也不錯。但。

——啊,果然,還是一個人更輕鬆。

旁邊沒有任何人最好。一直都是這樣。然而只有黑貓跟在自己身邊。

白貓衝過三色貓帝國,踏進Bulldogs的領土。

那裡也沒有敵人了,放眼望去都是無人的廢墟。

但接近平穩之國的邊境時,前方便飛來光束。射擊。這種攻擊毫無意義,對方沒有準確捕捉到白貓的位置。

戰場上,極少出現超過十萬點數的玩家,況且這個水平的玩家在架見崎幾乎不存在。除了月生,平穩之國和PORT加起來也只有幾個吧。就連那兩個組織,派到前線的也都是最多兩三萬點數的玩家,估計是不想被人抓住弱點一口氣把點數搶走吧,不過想想也挺蠢的。

十萬點數的玩家,已經偏離了人的領域。

不僅如此,本來白貓的身體能力就強,熟知如何靈活運用身體,通過乘法提升能力的強化非常適合她。

白貓明顯是集中提升速度的強化士。通常,人們都說只提升速度的強化士在理論上不成立,因為肉體的強度會跟不上自身的速度。比如花1000P提升速度,就必須同時用那個數字的一半,也就是500P增加強韌度,否則擊打物體時,自己的拳頭也承受不了;光是全力奔跑,腿上的肌肉就會疼痛,這是常識。

但是,白貓把六成點數分給了速度,強韌是兩成,提高五感敏銳的也是兩成。儘管如此,她還是能輕鬆達到最高速度。只要知道如何妥當使用身體,就不會讓自己

受傷。

在速度上花費超過六萬的點數,白貓能夠接近音速。如果遇到劣質的手槍,可以輕易超過飛行的子彈,光是奔跑就能化解大多數攻擊。沒有哪個射擊士能射中出膛的子彈。

她並沒有特地去打倒敵人,只是手在前進中輕輕碰到了站在沿途的兩個人。白貓的拳頭比槍彈力道更重,肉被剜下,濺起血沫,但或許是空氣形成了薄膜,手沒有弄髒。

剛才的射擊兩三秒後,下一波射擊飛了過來。對白貓來說,這段時間足夠移動一千米,目的地的教會已經近在眼前。

這一次,射擊對白貓多少有了效果。不只是線,而是多道光線編織成網,在白貓面前交錯。

——是什麼都無所謂了。

就算被射中,也不會死,威力看起來不像是能對加了兩萬P強韌的身體造成致命傷害。直接突破倒沒什麼不好,但如果衣服壞了也很麻煩,於是她輕輕一躍,跳了過去。

隨即,她感到有人朝頭頂衝來。

*

高路木在教會接到報告,是僅僅三十秒前的事。

——三色貓帝國,把點數集中到了白貓身上。

很快,白貓有了動作。她在架見崎順時針繞了個大圈,沒過多久便踏入平穩之國的領土。

在那三十秒內,高路木做了三件事。

迅速下令迎戰,打開窗戶,使用能力。

為了應對白貓這樣極端的玩家,平穩之國也準備了一名最強的玩家,那就是高路木。只看點數,高路木已經超過了莉莉。雖然檢索、道具和「其他」能力上也用了點數,但光是主要的強化就有十二萬P,總點數十六萬出頭。

「要向三色貓帝國出兵嗎?」

有人問道。白貓似乎把會長轉讓給了黑焦,那麼想到去進攻也是正常的。

但高路木搖頭否定。

「不。」

好不容易靠月生拖住了PORT,現在可不想刺激他們。而且,手裡已經有了必要的牌,過去一時興起買的破爛如今成了意料之外的奇兵。

在使用了強化的高路木眼裡,白貓的身影清晰可見。好快,恐怕超過了高路木,但他覺得不會輸。

高路木很有自信。

過去,只有一個人曾贏過白貓,那就是自己。而且為了殺死野貓的手牌已經混進了她的公會。那是把附加了能力的硬幣借給Water換來的一張牌。

白貓的確很快,但僅此而已。如果高路木全力防守,她的攻擊就不可能有效,而且高路木擁有特別的能力,專門用來對付她這種「單純是強大」的玩家。

這次恐怕會變成持久戰吧,而這對高路木來說是最有利的局面。只要拖住白貓,等待送進三色貓帝國的那張牌翻開。

——這劇本棒極了。

摸了摸單耳的耳機,高路木笑了。

Water無視莉莉的指示,在三色貓帝國引起爆炸。但這一攻擊失手,只殺死了黑貓,於是白貓發狂逼近莉莉,而擊敗白貓的是高路木。這樣一來,Water失腳,高路木No.2的地位將堅如磐石。

——要不把Simon也踢下去吧。

如今組織已經發展得如此龐大,要繼續暗中做支配者,那個男人還不夠格。雖然並不愚蠢,但也很難說優秀,差不多該除掉他了。

高路木一邊想著,一邊從窗邊跳起。看到白貓跳過網狀的射擊光線,便從她更高處下落,以前空翻的姿勢砸下腳後跟。

不愧是白貓,反應很快。

她左臂擋住高路木的腳後跟,然後抽回手臂靈巧地化解力道。但。

——只要碰到了,結果都一樣。

很快,一陣破裂聲響起,簡直像堅硬的物質一般。任誰也無法相信,這是空氣急速升溫的聲音吧。

白貓的手臂開始燃燒。

*

高路木從窗口跳起時,香屋和Toma終於到達教會。

他們打算趁著白貓接近帶來的混亂偷偷接近莉莉。

香屋已經問過莉莉房間的位置,之後就只剩下讓Toma支開守衛的視線。

「要是被人發現,我可不管會變成什麼樣啊?」

Toma說道。

當然了。香屋聲音顫抖地回答。

「牌已經在手裡,肯定能順利的。」

已經準備好的四張牌之一,只要用在這裡,就能有豐厚的收益。

「我(私「わたし」)該怎麼辦?」

Toma仍然顯得不安,但正在逐漸恢復冷靜。

「引開莉莉的守衛,之後回到平穩的本部,或者第八部隊吧。只要待在PORT有動作時能著手應對的地方就行。」

如果月生離開PORT,平穩之國就幾乎陷入僵局。被白貓一個人擾亂的平穩之國已經沒有餘力再去應對PORT,到時候那邊更需要Toma的力量。

「不過,只有一件事要拜託你。」

「什麼事?」

「不久之後Mono應該會聯絡你,讓她把氣球放飛。」

香屋對她說過,如果戰局有變化就聯絡Toma。

*

秋穗沒有離開燈塔,原因有兩個。

一個是電影俱樂部的成員還在。

另一個,是這裡最適合觀察天空。

正如香屋信中所說,秋穗和Kido再會了,剩下的,只有最後三行。

那時,如果我的思念在空中浮現

只要領會其中的紅色

哪怕貨幣的詛咒,你也一定能將其驅散

貨幣的詛咒,是說什麼呢?秋穗不知道。但,至少天上應該會出現來自香屋的某種信息,秋穗決不能看漏。

——黑貓小姐。

秋穗想起她的事情。

本以為自己會更難過,但實際沒那麼嚴重。她甚至覺得,漠然地想像哪個熟人的死亡,會比現在的心情更消沉。

當然,那是自己的錯覺吧,其實是因為黑貓的死而吃驚,還沒有很好地體會自己真正的感情。恐怕接下來心中開始空出一些餘地後,那些空隙便會被悲傷填埋。

但現在,保持沒有感情的狀態就好。

——我只要完成自己的任務。

所以,秋穗靜靜地注視天空。

在燈塔的一端,Kido朝黑焦搭話。

「我還沒太弄清楚情況,不過現在你是三色貓帝國的會長,沒錯吧?」

「只是暫時的,不過現在我確實是代理的會長。」

「真是受你們很多照顧啊。」

「我們才是,戰鬥中得到協助,非常感謝。」

「不,感覺我挺多餘的,只要白貓小姐出戰,想贏很輕鬆吧?」

哈哈,黑焦乾笑了一聲。

「正如你所見,白貓到前線以後,我們的組織性就消失了。」

秋穗聽著兩人的對話,但視線沒有離開空中。所以,她不可能看漏那個圓形的輪廓。

——氣球?

不會有錯。一個,兩個。空中飄起大片氣球。

秋穗奔向扶手。

這絕對就是香屋發來的消息。但。

——只要領會其中的紅色。

夕陽已經幾乎消失在地平線後,飄在天上的氣球看起來全都是黑的,看不清顏色。

秋穗眼裡滲出眼淚。

——怎麼這樣啊。

為什麼。為什麼,看不清?

香屋肯定能預想到這種事吧,怎麼不換成更好懂的信息?為什麼自己要在這種地方卡住。為什麼。明明黑貓死了,為什麼自己非要為這種傻乎乎的事眼淚汪汪。

秋穗立刻轉過頭。

她想拜託Ryama。如果是檢索士,說不定能判別傍晚的天上漂浮的氣球是什麼顏色。

秋穗正想叫他的名字,卻沒能張開嘴。

黑焦舉起雙手。

在他面前,Kido正拿著玩具一樣的左輪手槍。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黑焦問道。

Kido空虛地笑了。

「形勢太過完美了。」

「你是說,電影俱樂部擊敗三色貓帝國的形勢?」

Kido慢慢搖頭。

「不,是我不得不動手的形勢,我甚至沒法找藉口。」

他右手繼續舉著左輪手槍,左手輕輕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我被強迫吞下了硬幣,太難受了,就在這個位置。好像是帶竊聽器的遠程炸彈。」

秋穗再次朝天空望去。

晚霞即將消失的天上,浮著一片氣球。

那輪廓顯得莫名寂寞。

*

白貓左臂的燃燒只有一瞬,但傷勢很重。估計是連神經都燒壞了吧,患部本身沒那麼疼,但周圍卻疼得好像還在燃燒。

她在碎裂的柏油路上落地,瞪著那個男人。平穩之國第一部隊會長,高路木。她記得這個人,是個優秀的強化士。

但白貓對他怎麼也提不起興趣。

——這人真礙事,不能給我去別的地方嗎。

雖然麻煩,不過還是把他處理掉吧。

高路木開了口:

「循環時受的傷會消失,這是架見崎的存在的問題啊。」

說起來,以前白貓有一條腿被他燒了,他說的就是那件事吧。

「讓開,礙事。」

「這是我要說的。回你的地盤去,棄貓。」

「我是棄貓嗎?」

啊?高路木煩躁地提高音量。

而白貓毫不在意他的態度,在心裡思考。

——我是被拋棄了嗎?

被誰?當然,是黑貓。她扔下我走了。

不知從哪兒飛來光線,打中右肩,白貓感到疼痛。

高路木笑了。

「什麼啊,這不是遍體鱗傷了嗎。」

「當然了。」

白貓答道,臉上的表情完全沒有變化。

「至少現在讓我受點傷吧。」

右肩沒太大感覺,但被燒了的左臂很疼。她對那疼痛毫無抗拒,不是指身體,而是感情。黑貓死了,痛苦也是當然的。

高路木歪過頭。

「難道說,你想死?」

「怎麼說呢,感覺不想啊。」

不過,其實自己也不清楚,說不定其實是想死。感覺來之前把會長交給黑焦也有這個原因。

「我衝出來是想胡鬧的,不過也不是特別喜歡戰鬥。就算破壞什麼東西,心情也不會痛快,這我還是知道的。」

「果然你是想死吧。」

「有可能。」

「沒錯,就是想死。放心吧,我來殺了你。」

幹嘛啊,用這麼溫柔的聲音,不是讓人想哭嗎。

由於剛才命中,平穩方的射擊士更加起勁,開始不斷攻擊。白貓倒是覺得躲不躲都無所謂,她只是憑感覺接近高路木,然後恰好躲開了射擊。

「不過,我有點討厭你。」

「為什麼?」

「上次輸給你了。」

「你希望再打一次?」

「倒也不是。」

白貓不討厭敗北,因為她喜歡強大的人。不過,如果那時沒有輸,三色貓帝國可能一直都是白貓一個人的東西。野貓就不用那麼努力,今天可能也不會死。

「你覺得能打贏我?」

「誰知道呢。不過想不到怎麼輸。」

白貓一點一點想起來了。

——那個時候,我大概很難受吧。

那時白貓喜歡三色貓帝國,有時覺得是自己一個人支撐著公會的一切,感覺絕對不能輸。所以才會反覆夢到戰敗的情景。當時果然很害怕比自己強的玩家。

——那個樣子,多半不適合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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