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離婚成功就能一攫千金 第三章 (替身)公主的雙重生活(1/2)
第二天一早,菲爾在糟糕的噩夢中醒來。
她夢到自己被斬首狂魔拿著巨大剪刀追趕,倏地從寬敞的床上坐起身。
新娘禮服早已換下,現在的她正身著睡衣。但已經到早上了,總不能一直穿成這樣。
話雖如此,也並沒有侍女前來替自己更衣。
有什麼可以穿的……菲爾找了找衣服,卻立刻陷入後悔之中。
無論是從尤奈亞帶過來的嫁妝箱子,還是房間裡放置的衣櫃,裡面擺滿了根本無法靠一己之力穿上的衣服——說到底這些閃亮亮的昂貴服裝讓她完全不想觸碰。
(嗚哇,這個帶子的形狀,要怎麼穿呀?這件邊緣裝飾著白貂毛的黑色長袍(Gown),足夠普通人家一日三餐吃一個月……不,別算了。)
姑且選了件最方便穿的紫色長袍和白色長裙。
長袍下擺和胸前處用銀線密密麻麻地繡滿花朵,花心上點綴著小粒寶石。為了儘可能不觸碰到那些無用的豪華裝飾,菲爾花了許多功夫才穿上衣服。
雖然整理好了裝束,不過接下來要做什麼呢?首先浮現在菲爾腦海中的,是昨晚讓自己遭受了過分待遇的那個畜生。混蛋毒龍,總有一天要跟你離婚。
然而,比起這件事,菲爾眼下還有其他問題需要煩惱。
(好閒啊……!)
換好衣服後更是感覺閒得慌。
(想要工作想要工作想要拖把想要抹布想要肥皂水想要洗鍋。)
雖然告訴自己這是有身份的人理所應當的日常生活,但這樣無事可做的工作,讓菲爾怎麼都覺得不自在。
「不勞者不得食」——這個信念在菲爾內心根深蒂固。「遊手好閒虛度光陰」對她來說,是場無法忍受的劫難。
(沒錯。說起來,吃飯的問題要怎麼解決呀?)
隨後又過了兩天,菲爾因窘迫的現狀而苦惱地抱住了頭。
正確的說,抱著的是肚子。
「伙、伙食……要怎麼解決啊……!」
在這三天內,克勞一次都沒有出現在菲爾面前。這很好。求之不得。離目標又近了一步。
然而問題在於,本因前來侍奉的侍女們。
菲爾的用餐、梳妝以及房間清掃,原本都應當由她們負責——第一天感受到的敵意,看樣子果然不是自己想多了。
(畢竟就算來到房間面前,她們也只是敲敲門,沒有推門進來的打算。)
恐怕助長她們這種無視行為的,是之前那場初夜事件。大概是有人目擊到新娘快被推出窗外的情形,傳播出了「夫妻關係似乎一開始就很險峻啊」之類的風聲來吧。
(反正主人也是這個態度,就算欺負一下也沒問題吧……或許她們就是這麼想的吧。雖然也不是不能理解啦。)
回想起來,從第一天洗髮水見底的時候,她們就已經暗地裡開始找茬了吧。雖說梳妝打理都是菲爾自己在做,但唯獨食物的問題無法獨自解決。水壺裡的柑橘水早就已經空空如也了。
菲爾如今的狀態就如同乘坐著一葉名為自己房間的扁舟,在敵國皇子的城池中漂流。
(被「禁止外出」的現在,我才不想因隨意走動而被殺掉呢……雖然說我早就已經習慣挨餓,而且最高紀錄是不吃不喝撐了一周!但是,如果不趁著還能動的時候想想辦法,再這樣下去,可能在被殺之前我就先餓死或者凍死了。)
腦海中浮現出自己身著華服化作一堆白骨的情景。
實在不想——變成那樣。
而且,包裹著屍體的禮服裙也會被丟棄吧。或者作為王族去世時穿著的衣服而被高價售賣?兩種情況都都令人討厭。
怎麼辦才好?
菲爾忽然想起離別時斯坦特國王悄悄告訴自己的話語。
——「萬一發展成進退兩難的情況,」
就看看裝嫁妝的衣箱,什麼的。國王似乎這樣說過。
菲爾立馬翻開鑲滿大顆黃玉與綠寶石的豪華衣箱。服飾散發出的光芒刺激著菲爾的眼睛,然而仔細一看,箱底上還有道縫隙。
(活栓鎖與合葉被油漆的顏色藏了起來。這箱子,有暗層……?)
意識到這一點,菲爾將偽裝好的活栓鎖取了下來。
藏在暗層內的是——
(傭人的服裝?!)
黑色連衣裙、白色圍裙和棉帽。
是配發給埃爾蘭特宮廷內傭人的質樸服裝。
此外還有乾枯的栗色假髮,以及便宜貨的平光大眼鏡。
(嗚哇,是肩上繡著黑龍公紋章的正品!斯坦特陛下您是怎麼得到的啊?!話說是要我拿它做什麼?!真是搞不懂那位大人……)
一邊嘆氣一邊將暗層恢復原樣,菲爾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等等。這……難道說。)
順從自己野性的直覺,菲爾小心翼翼地將昂貴的長裙脫下。
比起亮閃閃的禮服裙,菲爾更習慣於土裡土氣的傭人服裝。
編起淡紅色的銀髮並用別針固定好後,菲爾戴上了栗色假髮。將假髮編成雙麻花,再用棉帽遮住,就沒有不自然的地方了。
平光眼鏡的黑色圓框與長長的劉海之下,那對暗紅中透著藏青的奇妙眼瞳被完美掩蓋起來。
(對了。用眉筆畫上雀斑的話那不就完美了嗎?)
幾分鐘後——在鏡子面前站著的菲爾,被自己變身後的形象嚇到了。
栗色齊劉海,後發全部紮成雙麻花辮,戴著一幅既不時髦也無特色的黑框眼鏡,臉上還有雀斑。
(厲害了!不管怎麼看都像個「才到城裡工作不久的鄉下姑娘」嘛!)
實際上也確實如此。雖說僱主是別的人,但也算是外出打工啦。
這樣一來。菲爾激動地想道。
(就算在城裡走動也不會被人察覺咯?)
再認真地考慮一次。
算了吧,還是乖乖待在房間裡。走吧,不然就要餓死了。兩種念頭在腦袋中晃來晃去。
於是,該怎麼辦呢?
在做出重要抉擇之前,菲爾總會想起院長老師的那句話。
——「不論如何,人總會後悔不是嗎?因此你要選擇的就只有,做完再來後悔,或是什麼都不做而後悔罷了。」
「我決定了。」
反正都要死的話,還不如試過再說。
為了能將想法安全地付諸行動,菲爾絞盡腦汁地思考起來。
總之,等到晚上吧。
到夜裡,所有人都睡熟的時候再行動吧。就這麼定了。
「縱橫東西大陸,將美妙的夢想傳遞給您,埃爾連鎖SARITA的節目時間到咯!」
搖曳的燭光照耀在房間內部莊嚴的裝潢上。
在克勞的辦公室內,那張有些年頭的大榆木桌上,文件堆積成了一座小山。正當克勞準備著手處理這些文件時,一個詼諧的聲音打斷了他。
「今天要介紹的商品是——『只要混進食物讓心儀的女孩吃下,就能將其一發擊沉!施有妖精咒語的媚藥!』現在購買僅需一百枚金幣!哎呀真划算……」
本想忍他一會兒,然而自己的容忍程度卻出乎意料的低。
沒等對方講完,克勞便無聲地將手中的羽毛筆,像小刀一般朝門口擲去。
「呀」地響起一聲短促的悲鳴。他滿臉不悅地瞪向那邊。
「凱你這傢伙,還沒吃夠苦頭嗎。要妨礙我工作的話就出去。」
「討厭啦吾主。您事務繁忙,鄙人薩里塔自然非——常清楚啦。所以才向您推薦療養心神的商品嘛。看到您那疲倦的面容,在下的原東方商人之魂就覺醒啦。」
戴眼鏡的男人走進房間,當看到克勞時他驚呆了。
「……話說吾主,您那工作疲憊後吃素炸烏頭的習慣能改改嗎?」
「只是花而已,有什麼問題。根部的毒素姑且不論。」
「哎,對您來說或許是這樣,但對一般人來說光是花就夠危險了,而且那種紫色玩意被人吞進嘴裡,光看著就覺得不舒服啦!」
將總管的高聲叫嚷徹底忽略,克勞開始繼續處理文件。
「您也克制一下您那些糟糕愛好啦。最近不是還流傳起您在夜裡會雙眼放光的謠傳嗎?您這幅樣子,還真是一如既往很『毒龍公』呢。」
在「毒龍公」那些添油加醋的傳言中,只有一條與克勞本質十分吻合。
那就是,對毒藥的喜愛超乎尋人,這一點。
說他對研究毒藥的熱情勝過三餐也不為過。不管是睡著還是醒著都在考慮毒藥,無論是製毒還是解毒都十分拿手。甚至連栽種毒草的庭園,都是自己親自管理。
「哎呀——吾主從小就被一直下毒,因此您學習毒藥的知識用以對抗,在下呢,到此為止還是能理解的。但是沒想到,您居然因此變成了一個喜愛毒藥的怪人呀。」
早已習慣部下的長舌,克勞完全沒有將視線從文件上離開。
「毒藥有何不妥。至少比起你那些可疑的商品要有用得多。」
「出現啦就是您這種刻薄話。不,這樣也挺好的。厭惡世人,喜好毒藥又毒舌的毒龍公。與毒相關的三個詞一齊亮相,這種連貫性也非常棒不是嗎?」
「啊啊沒錯。毒藥很好。不論喝下去還是吐出來都能發揮作用,不是很優秀嗎?」
「……真是嘴上不饒人啊。」
瞥了一眼不禁嘆氣的凱,克勞當做沒聽見他的抱怨。
「唉,吾主真讓人擔心啊。如果在下不在身邊的話,這個人能不能好好地融入社會啊。更重要的是,您無理地要求從敵國迎娶來的尤奈亞公主殿下,和第一印象就超差的她如何能平安無事地結為夫婦呢?啊啊順便一說,這些全部都是在下的自言自語啦。」
「哪有人會給自言自語加注釋啊。」
「但是尤奈亞也很不可思議呢。明明傳言說公主因病弱而無法走出王宮,居然真的嫁過來了呀。然後呢?最後您與那位席蕾妮公主,有沒有度過一個哎喲喂嘿嘿嘿的初夜呀?嘛,雖說到沃普爾吉斯之夜前都只是過家家……」
「壓倒了之後用劍抵住了她的脖子。」
「嗚誒?!那麼,吾主把她吊在窗口什麼的,傭人們那裡聽到的這個傳言也是真的嗎?!」
斜眼看著僵在原地的親信,克勞再次把手伸向素炸烏頭。
這讓舌頭感覺到麻酥酥的灼燒感真是令人難以抗拒。看起來毫不美味、令人毛骨悚然的色調也很棒。含著毒藥,就能感受到死亡的氣息。
所以,我才會喜歡毒藥。
能迎來死亡,就意味著還留有生命。毒藥,能讓人感受到活著的實感。
「等等等等,一見面您就做了什麼啊!對方可是體弱多病長居深閨的……」
「稍微動動腦子吧。真是如此的話,為什麼她能嫁過來?」
「誒?」
「你也說了吧。那個名為席蕾妮的女人,是無法離開王宮的。正因為能預測到那傢伙不會嫁過來,所以我才會提出這種要求。本想著機會難得,只要讓對面拒絕,就可以藉此向尤奈亞賣個不小的人情。」
「誰想到對方竟真的嫁來了……原來如此,確實奇怪。」
「算了,暫時先看看情況吧。我見到她的時候甚至有精神得過頭了,搞不好,她的身體狀況會隨著時間變長而大幅變化。聽說她只是吹吹風就會發燒,關在配備有洗淨室的臥室也說得過去吧。」
「但是,這是怎麼回事呢。最近發生的事總是和尤奈亞有關…」
聽著凱的嘆息聲,克勞將視線落到手邊的某份文件上。
最近,有件可說是最為棘手的懸案,那便是在領地內出沒的夜賊之事。
那些夜賊反覆在接近尤奈亞國境的村莊進行搶掠,每次都如風一般地消失。作為對策,目前包括城內警衛在內,相當數量的兵士都被派出巡邏。
(問題是……夜賊們使用的弓箭。帶著紅色羽毛的箭矢,這是尤奈亞正規軍的證明。情報在領地內擴散開來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為了加深友誼,從尤奈亞嫁來的新娘。
在領地內出沒的,持有尤奈亞武器的夜賊。
這些意味著什麼呢?
「算了,怎麼都好。那個女人也好斯坦特王也好,不管他們有什麼企圖,既然來了,就有相應的利用價值。我只要科爾巴赫安寧無事就好。」
「吾主……其實在在下的故鄉,像您這樣的人會被稱讚為『狗屎混帳』哦。」
「是嗎。多謝賜教。」
看著在桌上杵著臉頰面不改色的主人,凱陷入苦惱。
「確實,您不論如何都執著於自己領地安全的理由,在下也不是不清楚。」
「……」
「但就因為這樣像初夜那般殘暴對待,也太過分了。夫人她可是位漂亮的妖精小姐呀?稍微體貼她一點,不就能一下子攻陷了嘛。這種送上門的——」
「妖精,嗎……你知道嗎?妖精這種生物,外表如那名字一般美麗夢幻,本質卻陰晴不定且性格殘虐,傳聞還能製造出極好的咒毒不是嗎?確實,這個比喻或許很適合那個女人。」
對於克勞的回應,管家一瞬間啞口無言。
「她可不是會任人宰割的女人。就算如同花一般美麗,也是朵毒花。」
「吾君,您這是什麼意思…….」
沒有直接回答凱的問題,克勞停下了正在書寫著的手。
雖然他只與那位公主短暫相處過一段時間,但對她的性格卻瞭然於心。
哪怕粗暴對待,不加以牽制,誰知道她會耍什麼陰謀。這便是克勞所認識的,名為「席蕾妮」的少女。
但是。
「凱。在不讓對方的衣服被血弄髒的前提下砍掉頭顱,要怎麼做才好?」
「什麼?您的腦子還正常嗎,吾主?那明顯是不可能的啊。等等,請別突然問那麼危險的事情啊好可怕啦。」
「……也是。」
那晚,直視著自己毅然說出那句話的她——怎麼看都有些異樣。
被反咬一口的感覺倒是真的。
但是,那股強勢並沒有混雜著惡意或是陰謀。
就如同最初相遇的時候,她對自己展現出的那般——
(一段時間不見,到底發生了什麼?那個女人…)
容姿相同。
但是,除了容貌以外,沒有相同之處。
(是錯覺吧,不可能存在如此相似的人……但是……)
考慮到一半,便判斷與工作無關不再深究。
沒有閒情去胡思亂想。畢竟,光是明早之前必須完成的文件都有相當的數量。
但是,一度渙散了的注意力,卻怎麼都集中不了。這情況在他身上可不多見。
「那麼吾主,順便有事要稟報給您,與那位席蕾妮公主有關的麻煩事還有一件。」
「……你這人,真是有讓人失去傾聽欲望的口才啊。」
「就算您沒興趣聽,這邊也會擅自講出來啦。實際上,為她準備的餐具似乎沒有被使用過的痕跡哦。日常用品也是,倉庫里還留著不少。」
克勞抬起頭。
「……你是說侍女和廚房的人在怠慢工作?」
「還沒有掌握確鑿的證據,所以不進一步調查看看就無法下定論呢。這不會有~點糟糕嗎?畢竟關係到城裡的秩序,還有夫人的身體狀況。在下聽說席蕾妮公主她,哪怕只是吸了一點房間裡漂浮的灰塵,也會傷到肺咳出血哦?」
「那確實……有些麻煩。」
「您之所以對夫人冷淡——不管是為了牽制對方,還是顧忌到戰爭中失去故鄉的傭人們的心情,或許您有自己的考慮吧,所以在下什麼都不會說。但是您也得展示出主人的威嚴呀。」
不只如凱所說的那樣,對方還是那個席蕾妮。如果令其有可乘之機,不但會跑來插嘴處罰侍女一事,甚至可能以自己遭受虐待為由,把事情鬧到國際關係的問題上去。
「將危險的企圖扼殺在搖籃中,嗎。一個接一個,真是會給我添亂啊。」
克勞嘆了口氣,從座位上站起來。
注意力離家出走了。大概一時半會兒也回不來。
「咦?吾主您要去哪裡?」
「去拿點宵夜。」
「不是有烏頭嗎。」
「你吃吧。」
「才不要啦,強烈拒絕。比起這個,為何您不吩咐傭人?雖說這種事是在下的工作啦。」
「為了應付你的長舌,注意力都無法集中了。」
克勞強硬地講對話結束,從座位上站起。身後傳來溫吞的聲音。
「啊,那麼在下想吃奶油燉菜的~說。」
哪來那種東西,本想回這麼一句,但明顯又會開始一場沒有結果的爭論,克勞便沉默著離開了書房。
(食堂,食堂在哪邊來著?)
夜晚的黑龍城充斥著粘稠的黑暗。
連煤油燈都沒有的菲爾,只能依靠牆壁上稀稀疏疏的燈火在漆黑的城內彷徨前進。
(好大……)
菲爾不禁在心底嘟噥。因為什麼都沒有吃,怎麼說也開始感到疲勞了。
被搭話時,她正一層層走下長長的螺旋樓梯。大概在體力差不多要超過界限,意識開始朦朧的時候。
「等等,說你呢。」
「誒。」
一瞬間,她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菲爾一邊在心中期盼著這只是幻聽,一邊戰戰兢兢地回過頭,然而——很可惜,一名身穿傭人裝的少女正站在身後。
「這個點了,你在做什麼?」
(呀啊!被發現了!!)
沒叫出聲來簡直近乎奇蹟。
剎那間閃現在腦海里的選項,不是從旁邊的小窗戶跳到外面,就是貼在牆上假裝成壁紙。儘是些不知該說是有男子氣概,還是說腦子不好使的想法。
混亂過後,菲爾的腦袋冷靜了下來。
(咦,這個人。)
菲爾愣愣地盯著眼前少女的臉。
年齡與菲爾差不多,或者更年長一些。眼神稍顯嚴厲,身材纖長。黑髮被卷束而起,從棉帽旁垂下一束。
菲爾對她有印象。是第一天領她進屋,並說道「別以為在這裡有您的一席之地」的那名少女。
「你是新人?好面生啊。」
「誒?」
「啊啊,因為殿下迎娶了新娘,所以打雜的人不夠了吧。我也才剛升為侍女。
自顧自表示理解的這名少女,看樣子沒有察覺菲爾和那位新娘是同一個人。畢竟有變裝,這也是當然啦。
「這麼晚了你在做什麼呀?難道迷路了嗎?」
「確實是迷了路,但其實……」
戰戰兢兢地,含糊地將事情說明後,對方瞪大了眼睛。
「才剛來不久所以不知道廚房的位置,愣愣地發著呆結果錯過了晚飯?!怎麼這麼蠢!真是個遲鈍的女孩!」
「您說的是。」
沒有需要否定的地方,菲爾表示全面贊同。或許是過于震驚,對方嘆了一口恨鐵不成鋼的氣別過臉去。
「真是的……就算去傭人的食堂,現在也什麼都沒有留下了哦。」
「說的也是。」
菲爾垂下了肩。都已經這個點了,她也不是沒有料想到。
(怎麼辦……事已至此就靠樹皮或鞋帶來充飢吧。)
「你在發什麼呆呀?跟上來。」
因消沉和空腹,思路變得奇怪起來的菲爾,突然被尖銳的聲音喚回意識。
「那個,要去哪裡?」
「這不明擺著嘛,廚房啦。什麼,廚房在哪也不知道?」
由於她對新娘時自己的的嚴厲態度,菲爾稍微有些緊張。對點頭的菲爾回以深深的嘆息,少女加以解釋。
「這座城裡的傭人呢,錯過飯點就要去廚房自己做。雖然我們可以隨意使用食材,但要注意做法。說是自己做,但不能用火喔。」
「誒,是這樣嗎。」
令人意外。
意外的不是禁止用火,而是可以在廚房自己做飯。
「沒想到吧?其實這裡還挺自由的。」侍女挑起一邊的眉毛。
「的確在這座城裡工作,是需要覺悟的啦。要說為什麼,畢竟主人是那位毒龍公,庭園裡也全種著可疑的毒草嘛。而且什麼樣的傳言都有——像是每天夜裡挨個殺掉侍女啜飲她們的鮮血呀,半開玩笑地殺掉成千名僕人之類的。」
菲爾陷入沉默。不僅當地也有傳言,而且這邊的內容是不是更誇張了啊。
「接下來就是真實的事情啦。這座城裡的地牢,不僅超級大而且又黑又恐怖哦。只是想像一下進入那裡都能讓人發瘋,似乎能關押上百人。那正是,克洛維斯殿下這代改修後的結果。有沒有種到底要讓誰進去啊,之類的感覺?」
「……是是、是嗎。」
再一次,心情唰地跌至谷底。
真是嫁到不得了的地方來了。雖說只是替身。
「不過嘛雖然有這樣那樣的說法,但是實際上那現場,沒有人見過。再說了,他基本上沒和傭人說過話。總是皺著眉,看上去心情不好的樣子。」
或許沒有人見過他笑起來的模樣吧,侍女這樣說道。
「啊,但是或許會有嘲笑啊冷笑之類的。」
「我想那不能稱之為笑容吧。」
「啊哈哈。但是,意外地有著仁慈的一面喔?有時候也會這麼想,所以抱怨的話也就什麼都說不出口了。」
在這裡工作的,大部分都是因為戰爭而苦於生計的人,侍女如此說道。
「去年尤奈亞攻過來的時候也是這樣,對士兵們下命令說,絕對不允許無用的殺戮和掠奪。聽說殿下直到最後都在反對開戰。」
「誒?是這樣的嗎?」
「不是挺有名的事情嗎。都到現在了還說什麼呢。」
「但是,尤奈亞……先攻過來?反對戰爭?因為,夫……克洛維斯殿下他。」
菲爾所知的說法,是冷酷的毒龍公突然對邊境的街道發動奇襲,所以才造成了戰爭的開端不是嗎。
「笨蛋。克洛維斯殿下是從戰爭的後半段開始執掌指揮權的吧!」
「啊,說起來也是。」
「嘛,雖說是那邊先攻擊過來的……這件事不能大聲說,但也有傳言說那個戰爭是伊古雷科殿下花錢操作的。厭惡尤奈亞的那位殿下在暗處牽絲引線,然後讓擅長打仗的克洛維斯殿下出征前線……大家都知道哦。」
「伊古雷科殿下。」
是誰來著。
(啊,想起來了。資料里有記載的。)
「『翠龍公』……克洛維斯殿下同父異母的第二皇子殿下,對嗎?」
「除了他還有誰啊。」
面對驚訝地眯著眼看向自己的少女,菲爾有些混亂。怎麼都是些聞所未聞的事。
「伊古雷科殿下,沒經過烏貝爾陛下的許可就擅自將抓到的尤奈亞前國王柯諾爾處刑了哦。而且,還散播謠言說是克洛維斯殿下做的。」
(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柯諾爾殿下就是毒龍公殺死的……真沒想到。)
「到了喲。」
突然手上被硬塞了一盞油燈,菲爾停下了腳步。
「啥?」
「用這個吧。我在這座城裡,可是閉著眼都能走路的。」
看著驚訝不已的菲爾,她聳了聳肩笑著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拉娜」。
「今後有不懂的地方,就來問我吧。嘛,因為我是負責照顧夫人的侍女,所以離這裡有點遠啦。在這座城裡,雖然行動上很自由,但這只是針對好好工作的人而言哦?對違反命令,或者怠慢職務的人可是很嚴厲的。」
「嘛,的確如此。」
讓僱主感覺不快的傭人,在哪個國家都會理所當然地被解僱,順便被施加懲罰也是常有的事。
被毒打,更上一層的是被吊在城池牆壁上,或者扔進冬天的川流里……
如果是那位毒龍公的話,也有可能會被立刻殺掉。
「……在這裡,也有這樣的傳言哦?如果破壞了殿下的心情,會被當做毒草的肥料處理掉之類的。如果一無所知的丫頭人數變少的話,不就不會給大家添麻煩了嘛。」
「謝謝……您。拉娜小姐。」
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得到過如此這般的親切對待了。低下頭時,拉娜一邊說著「等等,別這樣」一邊擺了擺手。
「還有,小姐這個稱謂什麼的,別用那麼多敬語啊。客氣來客氣去的,麻煩死了。」
丟下這番話後,她迅速轉過身背對著她。
言語帶刺。但是,是個溫柔的人。
聽著遠去的腳步聲,菲爾不禁笑了起來。
藉助油燈微弱火光的照射,廚房逐漸顯現出它的模樣。
大鐵鍋,切肉刀。還有從天花板上垂釣而下的各種類別的藥草。
在廚棚里和香水一起放著的,是橘子做的香丸。橙色表皮上扎滿了丁香的香丸,除了有驅蟲的作用外還附帶有裝飾的效果。雖然是這麼說,但是看到裡面也有紅色絲帶懸掛著,也許廚師長是個十分愛好打扮的人吧。
在這裡,是與高貴的各位大人毫無緣分也毫無關係的空間。廚師也是打雜的同伴,這裡完全就是庶民領域。
(啊——空氣真好!)
正因為如此,菲爾想都不用想先做了個深呼吸。
(對對對,這個,這樣的空氣!亂糟糟的,充滿了各種用舊了的物品的生活氣息。安心!棒極了!庶民最棒……)
盡情享受令人感到親切的某種空氣後,菲爾掩飾不住滿心的歡喜。
那麼,現在要做什麼好呢。
(食材,隨便怎麼用都行?沒有什麼剩下的東西嗎……啊,這個南瓜快熟透了,不趕緊吃掉的話感覺就要壞掉了。但是,又不能用火。乾脆吃生的?總覺得牙齒會斷掉。)
咔,的一聲。
就在
微弱聲音響起的時候,菲爾感覺到入口處有人的氣息。
「誰在那裡?」
突如其來的闖入者,多半是位男性。
油燈的亮光無法觸及到那邊,因此無法看清對方的模樣。不過,總覺得詢問的聲音里夾雜著些銳利,被嚇了一跳的菲爾繃緊了身體。
「我、我不是什麼可疑的人。因為餓得不行到處亂晃,有人就帶我到這裡來了。說可以隨便做自己想吃的東西。」
要開始著手做的事也忘了,語無倫次地把大致的事實解釋後,她意識到對面的男人放鬆了警惕。
「啊啊。你是傭人嗎?……新面孔呢,才來不久嗎?」
看起來這邊的容貌對方能看得一清二楚。
「誒,啊,是的。嘛,大概是這樣。」
這樣啊,對方輕易就信服了並回了這麼一句。菲爾安心地鬆了口氣。
「說起來您呢?這個點來到廚房,難道也是錯過飯點的同伴?」
似乎安心之後也不拘泥這些那些了。這次是菲爾這邊發問。
會到廚房這種地方來,他肯定也是這裡的男性傭人之類的吧。
「…………嘛,算是吧。」
對方在承認之前有一瞬間的空白。似乎稍微有些困惑的樣子。
在這期間,菲爾擅自把對方看作城裡的夜警。
「有什麼能填飽肚子的東西嗎?還有一個被我留在辦公室的傢伙,可以的話順便連那傢伙的份一起。」
「很可惜,什麼都沒有發現。除了芝士跟紅酒之類簡單的食物之外沒有其他的了,如果要工作到早上,只有這些的話大概撐不到那時候吧。」
被詢問後的菲爾四處掃視確認了一下附近事物,忽然提了個方案。
「如果不介意的話,我給您做些什麼吧?雖然只能做些冷食。」
「啊啊,幫大忙了。用火也沒關係。畢竟有我在。」
「誒……」
(怎麼回事?這個人難道還挺有身份的嗎。夜警的團長大人之類的?)
驚訝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菲爾立馬就重振精神。
「了解了!您想吃什麼呢?」
「我沒什麼……啊啊,說起來那傢伙胡說什麼想吃奶酪焗蔬菜。」
「小事一樁。」
在這情況下他有著什麼身份已經無所謂了。
順便能把自己時隔數日的一餐也準備好的話,那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
將洗了皮的南瓜一分為二。
瓜囊取出來後用小火蒸一蒸,把用奶油混合過的茄子與雞肉塞進南瓜里再放入烤爐中。因為切了很多的芝士放在上面,所以不一會兒便有香味飄了出來。
柴火只用來弄熟南瓜的話太浪費了,順便也做了頓湯。正好,這裡還有能用的洋蔥放在一邊。
「真能幹啊。」
在一旁看著菲爾做事的他輕聲嘟囔。
順帶一說,關於這個人,別說是名字了,菲爾現在連他的樣子都沒能看到。
因為沒有調整油燈的位置,所以發出的光依舊只能照亮觸手所及的地方。冷靜地思考了一下,目前這狀況真是怪異。
「這樣呀?沒有做過料理啊,這也正常啦。」
「不過調配的時候經常接觸天平和量勺。」
(……調配?)
總覺得哪裡不對勁,菲爾歪了歪腦袋。
但是,在意這些小地方也沒有什麼意義。
畢竟是好不容易挑起的話題。菲爾趕緊繼續接話。
「哎我懂,畢竟是這個世道下嘛。男性啊,雖然能握住劍但不會碰菜刀,也不會做毛線活或者修整庭園來著。」
「未必喔?修整庭園的話,我也會做。」
「誒,那真是少見。您在種些什麼呀?是觀賞用的嗎,還是實用類的?花?蔬菜?」
「實用性的。雖然不是蔬菜,不過說起來開了花的也挺多……嚏根草最近快要到觀賞期了吧。鈴蘭和顛茄還要再等一段時間。現在生長最好的,是一種名為鉤吻的黃色花朵。」
「哇,一大堆沒聽過的名字。除了鈴蘭之外都不知道。話說回來,既然您喜歡修整實用型庭園,那真是能替夫人省不少事呀。真是位為妻子著想的丈夫呢。」
「誰知道呢。」
「誒?啊,對不起,您還沒有……?」
「才結婚不久,就在最近……不過,情感上就是另一回事了。」
從空氣的流動能夠明白他聳了聳肩。
(啊嘞,是不能觸及的話題啊。以後得注意。)
「抱歉,說了些奇怪的話。不過,也是有無——論如何都合不來的人存在嘛。比如說,現在我在進行中的工作契約對象就是這樣。」
「工作?這裡以外的?」
「……誒——嗯,是這樣。」
正確的說,是契約內容為「結婚」的交易。
「哦?有這麼討厭嗎?」
「推定·夜警小哥」似乎對菲爾的話有些興趣。
「是的。對方總之是個非常討厭的男性。又恐怖又暴力眼神兇惡性格殘暴,令人毛骨悚然的同時也猜不透會對你做出什麼事來的未知生物,而且他似乎也十分厭惡我。」
「真夠嗆啊。」
對方的聲音里有些動搖。說不定稍微罵過頭了。為了彌補似的她補充了一句「不過對方外表特別帥氣」。
「既然這麼討厭,就不能逃走嗎?雖說是工作但你們又不是住在同一個屋檐下。既然對方和你都覺得合不來的話,應該沒什麼不妥吧。」
「有各種各樣的原因……首先,對方是有身份的人,從我這裡無法單方面斷絕契約,這是其中之一。而且最重要的是。」
基本上算得上是消極主義的菲爾,遇到糾紛最先考慮的解決方法向來都是息事寧人。
但是在性格方面,處在消極主義之上的是永不服輸,這一點她也有自覺。
憤怒地將洋蔥咔噠咔噠地切碎,菲爾斷然做出宣言。
「這也是我的工作。既然被討厭的話,我不如發揮工匠精神蛇蠍心腸一把,把對方逼到絕境讓他吃點苦頭,然後榨乾這棵搖錢樹再一腳踹開。」
「搖錢樹……是嗎。這人真難對付啊。」
「很難對付喔。」
「……而且說話也不饒人呢。」
「順帶一提腦袋裡也塞滿了惡毒想法喔。」
一邊喋喋不休地說個不停一邊將對方的驚訝聲當做耳邊風,她停下翻炒洋蔥碎末的手。
將剩餘的清湯倒入被炒熟而呈現出米黃色的洋蔥中,騰騰熱氣帶著香味瞬間瀰漫開來。加入用鹽與黑胡椒調味的雞蛋後,就大功告成了。
從烤爐中取出南瓜,裡面融化了的奶酪泛著稠糊的光澤。以完整的南瓜作為容器的焗奶酪,是菲爾擅長的料理之一。
「做好了。雖然都是些簡單的東西。」
菲爾將迅速完成的焗奶酪和湯並排放到了桌子上。
連著南瓜皮一起切開的時候,她察覺到對方略微訝異的情緒。
(啊啊,南瓜皮。)
菲爾用指尖推了推反光的眼鏡。
「南瓜皮也是可以吃的哦——不如說扔掉什麼的簡直不可理喻,畢竟又不是貴族大人們。明明白薯皮也是可以吃的,南瓜皮的做法不過是初級而已哦,初級。能吃還是不能吃等吃過再決定就好啦。」
鏡片後的雙眼啪地睜大,「不准浪費」的話外音溢於言表。
「哈?白薯皮…?」
「對哦白薯皮。切碎後炒到酥脆,揉進炸面衣里超好吃。野菜碎末不是無意中形成的,而是人為製造出來的。魚骨頭用同樣方法也能再利用哦!」
某位偉人曾如此說過。「心中常懷感恩之情才是對世界的救贖」。
但是,就在他猶豫著用叉子戳進南瓜皮的時候,菲爾稍微反省了一下。自己對著素不相識的人發表了一番相當傲慢的演說。而且還得意忘形地說了一堆話。
「說起來,您在這座城的哪一區域工作的呀?」
將要打包帶走的部分移到別的盤子裡,菲爾隨口問道。
「……」
然而,回答她的只有沉默。餐具相互碰撞的聲音消失後,只留下黑暗與靜寂。
「那、那個……您是夜警、對吧?」
突然,從桌子的另一側伸來一隻被黑衣包著的手臂。
單薄夜色中浮現出的手指扶在劍柄上。視線下意識地追隨他的菲爾,花了數秒才察覺到對方靠近了提燈。
「……啊啊,這樣。從你那邊看不太清楚我的臉啊。我還正奇怪一個女傭怎麼這麼有膽量。」
仿佛了解到什麼,「推定·夜警小哥」提起了手邊的提燈。
(……黑色的衣服?)
像是被光線吸引了似的,菲爾緩緩地將視線向上挪動。
之前那張從嘴唇開始連一半都看不到的臉,現在這張臉被越過玻璃的火苗完整照亮。
胸口旁垂下編起來的黑髮,鍛鍊得當的腰身。
問題是,在這些之上的容貌。精悍的臉龐,以及讓人聯想到猛禽的銳利眼神。
「誒。」
哐,反射性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結果勢頭過猛連人帶椅翻倒在地。
與其說有印象——不如說幾天前差點被這人殺掉。
突然想到剛才說了不少壞話。
真想不到啊……還是當著本人的面。
「咕喲誒誒誒誒誒?!」
毒、
(毒龍公——?!)
夜晚的廚房裡,響徹著菲爾那世間稀有的悲鳴。
仔細想想,明明有察覺到對方身份的機會。
和城主一起的話,生火什麼的自然不需要許可。修整有一堆奇怪名字植物的庭院也是。說什麼實用,鈴蘭可是有猛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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