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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離婚不成就會戰爭勃發!? 第三章 守護箱庭的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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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箱庭指庭院式的盆景。在一個很淺的箱或盆中放入土沙,栽植小型的草木,放入小型的房屋、橋和人物等模型,組成微型的庭園、山水等景物的裝飾藝術品。)

(總之,先試著用「席雷妮殿下」的身份假借喝茶招待之名,約一下高文老師吧。)

在那天,正打算拜訪高文老師的菲爾,馬上就碰到了意想不到的障礙,陷入了窘境之中。

(欸、被擺了一道?)

菲爾嘴角抽動,向拉娜確認道:「為什麼會這樣」。

「誒?是這樣的。因為據說從尤奈亞來的吟遊詩人大人,被安排住在黑陽宮裡了。」

(黑陽宮……那不是在迎賓樓中離這個主樓最遠,像個孤島一樣的建築物嗎?)

別說是在同一棟建築當中了,那可是在這寬闊領地邊緣中的邊緣。

為什麼要安排在那種地方——這是一開始產生的疑問。

那麼,雖然離這兒有點遠,但還是由我這邊過去拜訪吧。如此打算的菲爾正準備出門,就被站在屋子前面的守衛叫住,「那個、夫人……」。

「……什麼。除了冬至·鐘的賭約之外,都不能從房間裡出去……嗎?」

「是的。殿下之前是如此吩咐下來的。」

聽到守衛這番話,菲爾的臉頰痙攣了起來。

(等一下!為什麼這麼突然,到底怎麼回事!?)

「明白了。妾身會直接向夫君大人了解原因的。還請傳達一下。」

「這個也,請恕我拒絕……真的十分抱歉。」

(哈!?)

毫無頭緒。

又回到了剛嫁過來時被軟禁在房間裡的情況了嗎。

菲爾對著寢室的化妝檯皺著眉頭。

(到底在想些什麼那個毒龍公!而且關於事情的說明一點都沒有!)

「席雷妮殿下。那個,您眉間有點……皺過頭了」

正給自己梳頭的侍女聲音讓菲爾一下子回過神來。

「……哎呀拉娜,十分抱歉。討厭,妾身真的是……」

鏡子中倒映著的,是穿著米黃色禮服的公主身影。禮服的邊緣上飾有淺紫色的綢帶,雖然有著大量綢帶裝飾的袖口自然褶是亮點,但若以庶民的角度來看,這是會讓人產生「這玩意洗手的時候要怎麼辦」如此樸素疑問的傑作吧。

穿著優雅禮服的「席雷妮公主」,一點也不想考慮自己擺著怎樣的表情。

大概是因為那個吧。在孤兒院的時候,每次和年幼的孩子們一起發現了鏡子或是早晨那倒映著天空的積水時,都會開展變臉競賽的緣故。

「沒有的事,您在擔憂什麼呢?如果不介意的話,請隨意地盡情抱怨。如果有厭惡的人,我也知道詛咒這個人的最佳咒語。」

(難不成,那句咒語,是「禿頭吧」、「去得痔瘡吧」這些?要是這樣的話,這可是我教你的辦法喲,拉娜……)

菲爾朝著眼睛發亮的拉娜曖昧地笑了笑,然後望向別處。

「真的只是在考慮問題而已啦。因為突然有來自故鄉的使者到訪,嚇了一跳。」

「啊,原來如此。是啊……但是,我也嚇了一跳。高文大人,是這麼稱呼對吧。我雖然只在遠處看到他的身姿,但無疑是個令人神往的美男子呢!第一次見到如此適合黑色祭服的吟遊詩人。個子也很高,鍛鍊得當的身體配上鮮艷的紅髮。禁不住想知道他說話時會是怎樣的聲音呢。」

「是啊……很低沉,是一個非常棒的聲音。」

只是有點娘娘腔而已。

「和夫人一樣,尤奈亞有很多漂亮的人嗎?」

拉娜一邊把泛著淡紅光澤的銀髮編成一串,在髮辮上零散地裝飾著小花樣的寶石,一邊小聲嘟囔著「真是如同月光一般的秀髮啊」。

「無論是我還是其他孩子都說過,絕對不要讓夫人的頭髮戴上白色的蛋白石和赤紅色的珍珠。因為與這些裝飾比起來夫人的銀髮更加漂亮,這些飾品會變得黯淡無光的。」

「啊,是,是嗎。那個……謝謝。」

不知道該怎麼回應,菲爾笑了笑糊弄過去。

如果是真正的席雷妮大人的話,一定會優雅地接受的吧。

「因為科爾巴赫礦產資源豐富,提到這附近能採集的特產石頭的話,有折斷後會閃耀藍光、珍貴的夜光石之類的,如果裝飾在頭髮上也許會挺有意思呢。嗯,在這之後果然是……夕輝晶。因為和您眼瞳的顏色一樣,所以不太能確定是否適合您。」

(夕輝晶啊,就是那個可以吸引妖精,讓他們如痴如醉的紅色石頭嗎?)

比鑽石還貴的黃昏色的石頭。

名字倒是聽過,但在菲爾的尤奈亞日常里,是連看都看不到的東西。

「……夕輝晶」

一聽到這幾個字,就覺得腦袋發昏。

——「甜甜的石榴石、綠葡萄般的綠寶石、黑葡萄般的紫水晶。但是呀,菲爾、你的話」

菲爾迷迷糊糊地嘟囔道。

「那個,不行。」

拿著的話,會被妖精抓走的喲。

深綠色的中庭。微微一笑的紅唇。

——「可愛的菲爾。但是呢,那個黃昏絕不是淨給你招來禍害的哦。」

掌握了使用方法的話,一定會。

臉頰被完全包覆住,白皙手指的觸感不可思議地生動重現了。

不,不是臉頰。她用玫瑰色的指甲,一直緊貼著肌膚畫了一個圓圈,被包圍在裡面的是——

菲爾無意識地舉起手,用指尖沿著相同的軌跡前進。

(……眼睛)

那的確是,皇宮的深處。背景是鑲著玻璃的淨室,在那之後就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啊,您不喜歡夕輝晶嗎?」

「什麼?啊,沒有……那個,什麼都沒有。只是有點走神。」

菲爾慌慌張張地搖了搖頭,敷衍過去。

(奇怪,什麼時候來著。雖然能確定是在和席雷妮殿下說話的時候……)

心不在焉地想著東西,聽到叩叩的敲門聲後菲爾才回過神來。

「請問是哪位?」

已經整理好菲爾頭髮的拉娜,立刻趕過去傳達。

「夫人,有客人到了。可以請進來嗎?」

「拜託你了。」

菲爾點了點頭站起來,然後又歪著頭想到底是誰來了。

(啊,難道是老師來了?應該不是吧,也難以想像會是毒龍公)

然而,迎接從居室來到客廳的菲爾的是,意料之外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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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誒呀儘管突然來訪有點無禮,但您能爽快地接受,真是心胸寬大啊!太謝謝您了,夫人。要是被人發現在下突然闖入您的房間的話,就會像自己的鼻子裡突然鑽進了鰻魚一樣恐怖呢!至於被誰發現這點,在下就不方便告知了。」

「不,妾身正好感到無聊呢。很高興你能來探望,凱大人。」

一邊聽著他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地講話,菲爾一邊在想已經很久沒和他說過話了。從他給孤兒院送廢棄材料以來這是第一次。

擔任這座城裡的管家,並且經營著像埃爾連鎖SARITA這類奇怪商會的凱·薩里塔,對菲爾來說,在某種意義上是比克勞還要神秘的存在。

一邊推薦著拉娜剛才急急忙忙跑到廚房去準備好的,由干薰衣草和生薄荷葉混合而成的罕見茶水,菲爾一邊在內心裡有點不知所措。

(雖然聽說他是個縫隙愛好者,但是這個房間裡有塞得進人的縫隙嗎……啊,不過床底是必須要死守到底的。畢竟藏了一堆打掃用具。)

而且,不知為何他背著一個大麻袋來。將袋子放下的時候,發出了咔鏘的聲音,大概是因為裡面放了很多又硬又輕的東西吧。

「那個,凱大人,怎麼了嗎?」

菲爾開口一問,凱就突然變了表情。

「其實」

一旦平日裡透露著輕佻的笑容消失後,就會發現細長的雙眼裡帶著讓人出乎意料的銳利光芒。

菲爾無意識地咽了口水。

「在下拜訪您不是為了別的,正是有一個重要的請求需要拜託夫人。事實上,嚴峻的事態發生了。」

「嚴峻的事態?重要的,請求?」

而且凱還讓候在一旁的拉娜出去了。

(重要的話……。和老師有關的?還是說,與尤奈亞密切相關的?)

菲爾強行灌下茶水,來衝去自己內心被激起的不安。

「啊,交給妾身沒問題嗎?過於難辦的事情,妾身也不知該如何處理呢。」

(怎、怎麼辦。如果拋出什麼戰

爭之類的話題,作為替身的我可不能隨口胡說啊!應該先發制人地說「哦呵呵,哥哥大人也開玩笑過頭了吧!」之類的話!?)

對著一邊臉上強裝笑容,一邊內心捏了把汗的菲爾,凱低聲說道「那是……」

「擺設用的眼鏡。」

「如果是斯坦特哥哥那件事的話……啊?擺設用的眼鏡?」

那是什麼鬼。

目瞪口呆的菲爾,依葫蘆畫瓢地反問回去。

「是的擺設用的眼鏡。在夫人您的房間裡也放一個,還望能配合。」

說著說著,他從袋子裡取出了一副眼鏡。

(話說,那個大袋子,該不會裡面全是眼鏡吧!?)

瞬間被驚得後退的菲爾,差點被接下來的話嚇得仰面朝天。

「實際上從殿下那裡聽說過,在這個黑龍城裡,有位女僕戴著強行用浸在漿糊里的紙加固的破裂眼鏡。」

「……」

怎麼辦。

那人,我超級心裡有數的欸。

「這是很嚴重的事。作為同樣戴眼鏡的人,一想到自己和戴著那樣可憐眼鏡的可憐姑娘在同一座城堡里工作,就覺得胸口像要被撕裂一樣的自己也很可憐。」

對著連考慮「總之這不就是為了自己嗎」這類吐槽的空閒也沒有、愣住了的菲爾,凱用指尖推了推自己的眼鏡說「但是」。

「即使試著調查那眼鏡……不對,那姑娘到底在哪,也無跡可尋。所以,一間房裡放一副,為了那個可憐的戴眼鏡姑娘,順便也做一些宣傳,在下想把埃爾連鎖SARITA推薦的眼鏡悄悄地準備好。」

「嘿~」

「在下真親切!最棒!最強!所以,說不定她也會來這個房間,即使只放一副在那個陰暗的角落也好。」

「請容妾身拒絕。」

菲爾平靜地回答。

(一個房間一副眼鏡!?都不知道對方會不會拿起來用,真是太浪費了!)

「妾身會命令侍女去找那位戴著破裂眼鏡的僕人。所以請你不要做讓人莫名其妙的浪費行為、凱大人。」

「呀,真的嗎幫大忙了!那麼,順便這個也託付給您了。」

凱笑嘻嘻地遞來女性專用的別致眼鏡,菲爾陰沉著臉接下。

(下次變裝的時候就不得不用這個了……因為名字被登記在名冊上,感覺,就好像自己逐漸熟悉僕人時的姿態一樣,這個姿態也逐漸被熟知了。)

「那麼」

半眯著眼凝視著,凱又恢復了平常高深莫測的笑容,若無其事地說道。

「那麼作為謝禮,什麼問題在下都能回答夫人您哦。就在當下這個時間,在下推測您可能會有什麼想問的事。」

「誒?」

「因為吾主是個笨拙的人呢。」

「!」

從他的話中能察覺到,克勞什麼解釋都沒有就把菲爾關進了房間裡。

雖然猶豫了一下,但菲爾還是坦率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老實說,妾身完全摸不透夫君大人在想些什麼。」

有時候,似乎能明白他的心。

也曾有過想要理解他的想法。

但是,現在不行。

曾經感覺好像離他更近了一步,但那一定是錯覺吧。

「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夫人。吾主一定是太擔心您了。」

「擔心?」

「啊哈哈,大吃一驚對吧。就讓在下來再現夫人的驚訝表現吧——『那個人,在處理尤奈亞的事情上不是穩健派作風的嗎!?』之類的。」

「……!」

菲爾倒吸了一口氣。

實際上的確如此。話說回來,難道不是那樣嗎。

「失禮地說,夫人您可能有所誤解了。那位大人對於擴大領土、權力或是其他什麼的一點興趣都沒有,所以經常容易被人誤解。並不是穩健派哦。當然也不是和平主義者。這麼說吧,硬要說的話就是—『箱庭主義』?」

「哈、箱庭主義……?」

「對的。就是守護箱庭的龍那樣的。」

對著聽到陌生詞彙而笨拙地歪著頭的菲爾,凱豎起食指說道「所謂的箱庭,其中一個指的就是科爾巴赫吧。」

「另一個的話,是懷中人們的所在之地吧。一旦被他護在懷裡,無論發生何事都會守護到底。所謂不特意去與之爭鬥,其實是無須戰鬥就能解決那最好不過,但若是有人輕易地把手伸到他的地盤中,他就會冷酷到能毫不猶豫地將其擊潰。這樣,算是和平主義嗎?」

「不是吧……」

菲爾實在難以回答,含糊其辭。

(他是,守護著箱庭的龍)

用翅膀把美麗富饒的科爾巴赫抱在懷中,用宛若冰凍海水一般的眼睛嚴密監視著,身上披著黑色鱗片的龍。

真是不可思議的發言。從他那裡感受到的,各種各樣的疑問。關於那部分的答案,現在能夠稍微窺視到一點了——的樣子。

況且夫人身體虛弱,凱繼續說道。

「輕易地讓您嫁過來,事後卻找茬似地要離婚,關於斯坦特陛下的想法在下也十分不解。即便您以前是敵國的公主,但現在是我國的夫人。一定是吾主以自己的方式守護著,才會導致現在這個狀況吧。」

「那就是說,那個事態走勢,是考慮到妾身的身世嗎?如果是這樣的話……妾身知道現在應該感到滿心愉悅,但是,那樣很…」

(因為,那可是戰爭呀?而且還要殺掉老師什麼的。)

那樣極端的做法,能擺脫掉嗎。

(冷淡的眼神。像陌生人一樣)

一旦回想起來,時至今日仍舊令人毛骨悚然。菲爾無意識地用力握緊禮服下的膝蓋。

當時自己嫁過來的時候,也曾一度認為,那是一個多麼可怕和殘酷的傢伙。

但是,現在回想起來,也確實感受到那些行為他都有手下留情。

對於捨棄了的對象,無論發生什麼他都是會冷眼旁觀的人。

凱仿佛讀懂了菲爾的內心一般說道「真是極端呢。」,然後挽著胳膊點點頭,又笑了笑。

「不過,由於那位大人仍然無法忘卻幾年前的悲慘事件,所以希望您現在能暫時寬恕那位的言行。這是在下作為管家的一些想法。」

「誒」

就在菲爾發呆的時候,凱無意中說出的一句話,把她正在考慮的事情全給吹跑了。

「悲慘的事件?」

「具體情形無可奉告。不過啊,吾主之所以拘泥於科爾巴赫的安穩平靜,成為箱庭主義者,也是有緣由的吧。」

「緣由……是?」

「這是秘密。所以夫人也要對在下略微透露的事情保密哦。」

這是只有在下一人知道的絕密情報呢。

明明不可能沒有察覺菲爾大吃一驚的樣子,然而凱卻笑著岔開了話題。

「主人自己呢,絕不想把關在箱庭里的人放出去唷。人不在自己身邊的話可能就無法護住,或許他是如此考慮的吧。」

菲爾沉默了。無法理清的情報,不間斷地在腦海中轉動。就好比,被旋渦吞沒的無數花瓣一樣。

雖然搞不懂哪些話才是真的。

(……他的箱庭,不得觸碰,也不得離開。)

悲慘的事件到底是什麼事啊。

對於菲爾本人來說這明明應該是無關緊要的情報。

「那就長久居住下去吧!一直處於被監禁狀態心情也會隨之陰鬱,如果不介意的話在下給您介紹幾個使用簡便的娛樂商品吧。僅限於埃爾連鎖SARITA的特別企劃,例如「獨居老人過家家的道具」「一個人也能永遠持續對話帖」之類的。」

「不介紹也是可以的。」

菲爾反射性地打斷了宣傳。

凱明亮的聲音,聽上去比往日更加輕率,菲爾發呆似地凝視著茶杯。

獲取了關於夫君大人令人擔憂的情報。

(在離婚作戰中……不行,不能用。)

與其這麼說,倒不如說信息量太少了,從剛才的措辭中也能察覺到這不是那種能思考「用」或「不用」的情報。

像是不經意間聽到鄰居家庭情況一樣留下了糟糕的感覺。但是,在心中凝結的疙瘩,好像並不只是因為那個。

(究竟是什麼,「悲慘的事件」……什麼的)

對於膽敢對他箱庭出手的人,克勞絕不手軟。

發生了什麼,顧慮著什麼,他真的在守護著這片土地嗎。

然後——在他想要保護的事物當中,真的包括如今的「席雷妮公主」嗎……

(不知道。因為跟我毫無關係。)

振作一點!

輕輕地用雙手啪地拍打臉頰,說了聲「好嘞」後菲爾重新振作起來。

首先,該做些什麼呢?應該優先對老師說:「我沒問題的請快點逃跑!」吧。

(這才是最安全的吧……)

雖然不是最優解,但應該可以避免最壞的事態。

只要老師逃走了,那麼他被殺的危險和引發戰爭的危險也就一併消失。

在這之後,即便自己說服他的希望渺茫,但還是和克勞說清楚比較好。

(去黑陽宮吧。到了之後,去找夫君大人試探一下情況。如果不知道對方在想什麼的話,就無法戰鬥,他自己曾經如此說過。)

很遺憾,「席雷妮公主」的姿態已經被封鎖行動——

(對了。工資發了,可喜可賀的是「可能暴露的疑慮」總算擺脫了。現在的我用「僕人菲爾」的身份的話就能自由行動了呀!)

老師、克勞。按照這個順序。

本來,就打算去見這兩個人——

大約半小時以後。

穿著傭人的服飾,順利換戴新眼鏡的僕人姿態的菲爾,站在位於城堡邊緣地帶的行宮—黑龍宮前。

黑龍城,即使在被授予「龍公」之位的皇帝之子的城堡中也尤為廣闊,一旦走出主樓,就像走在迷宮一般。

透過葉片四散的樹木枝條,可以看見晴朗的天空。

(啊,本應秋天才結出的合花楸果實還殘留著這麼多。在這之後一定,會下更多的雪吧。……孤兒院,不要緊吧?這麼一想就更想讓老師早點回去了)

合花楸果豐收之年,會下大雪。果實纍纍的點點紅色,純潔無暇的積雪白色,在澄清蔚藍的蒼穹中映照著。

只有在朝向黑陽宮的方向中完全看不到雪中殘留的車轍和足跡,這讓人有點疑惑,難道這裡就沒有人出入嗎?

悶悶不樂地穿過雪地到達了這座用墨色石塊建造而成的行宮,向上仰望,菲爾呼出一口白氣。

大門緊閉著。——也就是說,應該要做的事情已經決定好了。即使不安地四下張望,也看不見一個人影。

「那麼」

在這份工作中,菲爾不知為何磨練出了攀登牆壁和柵欄的能力。

藉助連猴子都會吃驚的輕盈身體,菲爾輕巧地越過高大的鐵質柵欄,著陸在行宮的前庭里。

(那麼,老師在哪——啊)

連找都不用找。

抬起頭時,菲爾的視線就和呆愣在離宮前的高文對上了

「請問你是哪位?……而且這裡不要僕人喲。」

聽著愣了半會兒的老師稍帶困惑地開口說出的話語,菲爾「啊」地一聲醒悟過來。

(對了。這副姿態看著就像另外一個人,就連我自己也難以辨認呢。)

既不能解開變裝,也不知該從何說起。就在困惑的菲爾準備開口時,高文突然睜大雙眼。

「你,難道是……小菲爾蒂婭?」

「沒錯。」

高文老師真了解我啊……正當菲爾想說出這話時,就被飛奔而來的他緊緊地抱住了。

「唔,老師……」

被厚實的胸膛抱住,呼吸也變得困難。但是,說不出話絕不是因為喘不上氣。

喉嚨乾燥,鼻子也變得酸酸的。正當視野逐漸模糊時,菲爾緊緊地抓著黑色祭服的衣領,並把臉用力地埋在這副高大的身體裡。

「真的是小菲爾蒂婭嗎?有遭遇什麼過分的事情嗎?!沒有吧……太好啦……看到你沒事……」

面對抽抽搭搭、含混不清嗚咽著的菲爾,老師輕輕地拍著她的背。

比任何人都要寬廣的肩膀,以及,和以前一樣有著太陽公公味道的祭服。這一切都是那麼的熟悉,菲爾鬆了一口氣。

(原來如此。我心中這麼不安啊。)

接下了不得了的工作,還接二連三地遇上了莫名其妙的非常態事件。

面對熟悉的日常情景,一直緊繃的神經鬆懈下來。菲爾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才不是呢。一點都不好,笨蛋!」

沉浸在感動中的菲爾突然聽到關節鬆動的聲音,一下子回過神來

「好痛痛痛,老師!說好了的,請不要這麼突然抓住我的腕關節!?」

「不聽話喲!你—這—孩—子—!不是說好即使傍晚趕不上,夜市的大甩賣結束之後也一定會回來的嗎!?」

「!」

說起來,在來這裡之前,確實做過這樣的約定。

「那、那個時候我是打算回去的,呢。不對,我已經拜託斯坦特陛下傳話了……虧您還記得呀,那時候說過的話。」

面對語無倫次,不知望向何處的菲爾,高文老師橫眉豎眼地說道「那不是當然的嗎!」

「每次每次想起那句話都感到苦惱來著。你長得那麼可愛,該不會是被人販子拐走了吧!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擔心!說是去工作,結果一去不復返,準備去找你時從城堡里還送來莫名其妙的金幣和派來意料之外的使者……人家差一點就要毆打僱主了喲。」

「誒」

那還真糟糕,想到這裡的菲爾臉色發白。

(不過等一等。作為一個吟遊詩人的高文老師被當作使者派遣過來,仔細想一想,這件事不是挺奇怪的嗎?)

一般來說,聖職者們——即教會,是獨立於王權的存在。等級最高的樫樹賢者,以及下一等級的預言者負責管理組織。排在底層的講述者、吟詠詩人、吟遊詩人則負責民眾的布教和慈善事業、擔任教會的警衛等。

默認的規則是,「互不干涉」。

在一個國家裡,聖職者不受完全的支配,也因此不受完全的庇護。一般來說,聖職者作為一國的使者被派遣,是件難以想像的事情。

菲爾突然不安起來。

「……老師。您和陛下他,說了什麼?」

「嗯—?秘密。好了啦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話……你沒事就好。太好了,看到你這麼精神。」

身體突然被舉起,視線也隨之變高,菲爾低下頭,就能看到他那頭紅髮。

讓菲爾像孩子一樣坐在自己的手臂上,「真是的」如此說道的高文老師嘆了一口氣。

然後,他用另一隻手捏了一下菲爾的臉頰。

「又—是這樣,穿戴完全與漂亮不沾邊。」

「唉喲好咚啊,老斯。」

「不僅扎著雙馬尾辮,還穿著樸素的僕人衣服,真是一點都沒變呀。哎呀。但是,這副眼鏡不是挺不錯的嘛。別具匠心的纖細樣式,銀鏡腿也製作得很精緻。」

不對啊老師,我昨天還戴著碎掉的瓶底眼鏡。剛想開口告訴他,就被笑吟吟地放回地面於是菲爾選擇閉口不言。

「比起這些,老師,大家過得如何?」

「現在正讓『僱主大人』設法籌措資金,並拜託認識的講述者保管這部分金額呢。」

「然後那個,我送的廢棄材料呢?」

「那個啊!謝謝你啦,幫大忙了唷。大家再也不用擔心漏風了。那時候我馬上就知道是你送這些過來的。」

「太好了!」

手臂環繞著老師的脖子,並把額頭埋在老師脖頸里,菲爾笑出聲來。似乎很久沒能像現在這樣開懷大笑了。

「不過,你很害怕吧。偏偏嫁的是那個『毒龍公』。」

傳說他喜歡用敵人將領的頭顱蓋製作而成的酒杯,並且每天都把年輕女子垂死掙扎的哭喊聲當作音樂來享受。雖說只是暫時性做個替身,但你要嫁的卻是這種埃爾蘭特首屈一指的怪物……想到這裡,高文不禁用單手蒙住臉。

「無論公主陛下再怎麼重要,也不能叫你做這種事啊,陛下也真是。」

想起這件事我就生氣。聽到老師略滿含憤怒的聲音,菲爾眨了眨眼。

「而且,即使要肆虐尤奈亞也要把席蕾妮公主留下來?這麼輕率地把戰爭掛在嘴邊,這個男人果然和傳聞一樣。那種傢伙,即使我家的孩子只是作為替身嫁過去……啊—,果然還是該把他的頸椎打斷的。」

「那¬—個……好像,不全是那樣的。」

說著,老師就準備去襲擊克勞,菲爾急忙戰戰兢兢地試著說道。

「殿下並沒有傳聞說的那麼危險。最初他是很冷淡很可怕,不過,那是有理由的,而且和他說話還是會好好聽的。雖然性格毫無疑問很壞,但是也有溫柔的地方……而且他還有誠實的一面。前些日子,他還挺身保護了險些被砍倒的我。」

「你差點被砍了!?」

「哇——這只是比喻!還有,重點不是那裡!不要忽略掉前面表揚他的部分啊!」

還有,他笑起來的時候整個人的印象都會改變。就像柔和的陽光一樣,有點天真,整個人的氣質會一下子變得柔和起來。

女僕姿態的時候,他會表現出像哥哥一樣體貼入微的紳士態度,公主姿態的時候,他的表情又會有些可怕,有點壞心眼,但是非常帥氣。漸漸地,我發現了他各種不為人知的一面,漸漸地,我的眼睛就離不開他了。

我還想再多看他一會兒——腦海中浮現出的是那雙藍色的眼眸。於是菲爾拼命從嘴裡擠出這句話,

「他還沒有對我做過什麼,雖然有些插曲,但我相信他在沃爾普吉斯之夜前也一定會遵守規定。所以不用擔心我的。」

菲爾說著說著,突然回過神來,我這是在說什麼呢?

本來只是想說,「這份工作並不危險,沒事的。」

(為什麼我這麼……袒護夫君大人?)

菲爾露出一臉困惑的表情,而高文用比菲爾更加茫然的表情呆呆地凝視著她。

「小菲爾蒂婭,你……?」

「那個,總之就是不用太擔心我!對了,老師,剛才開始我就有點在意,您的脖子怎麼了?總覺得好像變紅了……」

菲爾正強行轉移話題,突然響起的外門開啟的聲嚇了她一跳。

能聽到腳步聲隨著吱吱作響的積雪逐漸接近。

此時菲爾還被老師抱在懷裡,突如出現的來訪者讓她有些措手不及。

「……菲爾?」

熟悉的聲音中夾雜著冷冽的氣息,菲爾的本能發出了「不妙」的警告。

「殿、殿下……您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毫無疑問,他是菲爾現在最不想撞見的人。

菲爾一下子石化了。

「那是我的台詞。你的工作崗位應該是主樓,在這種地方幹什麼?」

也不能說自己正沉浸在與人再會的感動之中。

話雖如此,但自己正被高文抱在臂彎中,菲爾實在找不到好的藉口。

「不,殿下,其實我個人本周的主題是『感謝這次相遇!見過一次面就是朋友了』!您不認為與初次見面的人互相擁抱的開放性環境很棒嗎?」

「……你變得有點像凱了。」

這個藉口實在是過於拙劣,而不安也讓菲爾抱住老師頭部的雙手更加用力。看到做出這種反應的菲爾,克勞立刻眯起了眼睛。

「回答我。你和尤奈亞的使者到底是什麼關係……?」

「哎呀,殿下,您這是怎麼了?人家被攆到這樣的角落裡,還以為您要麼會把人家一直閒置到冬至,要麼連同宅邸一起燒死呢~」

面對高文行雲流水般自然的毒舌,克勞露出了一副涼薄的表情「怎麼會?」

「如果是那種能隨便燒的對象,那還暫且不說,我從不會浪費這座城堡的任何一部分。而且我正好有話要跟閣下說……不過,現在似乎需要先解決這件事情。」

像是要從壓低聲音的克勞面前保護好菲爾一般,高文更加用力地抱緊了她,笑著說道:「是啊,請務必。人家也有想說的話呢。」

(這個情況出乎意料)

菲爾的嘴角有些抽搐。

黑陽宮客廳以白色和黑色為基調,牆壁上到處都鑲嵌著用螺鈿工藝雕琢成的花草,十分美麗。白色石板的暖爐里堆滿了明亮的柴火,這本應該是一個讓人心情舒暢的空間。

(※注 螺鈿是中國特有的傳統藝術。所謂螺鈿,是指用螺殼與海貝(主要是夜光貝)磨製成人物、花鳥、幾何圖形或文字等薄片,根據畫面需要而鑲嵌在器物表面的裝飾工藝的總稱。)

「討厭,我家孩子好像受到了您的照顧,真是嚇了人家一跳呢。」

「這樣啊。我只聽說她是在孤兒院長大的,但沒想到新來的女僕是你的養子,說實話讓我很吃驚。」

兩人中間夾著一張用象牙和黑檀做成的東方風格的桌子。

右邊是高文老師。

左邊是克勞。

(太不湊巧了……沒想到,老師是我的,不對,是『女僕菲爾』的監護人這件事竟然暴露了。夫君大人的誘導詢問太可怕了……!但是,為什麼發展成這種恐怖的三方面談呢?)

「公主大人似乎是自由身呢,這比什麼都好。因為,人家本來想拜見本國的公主大人,沒想到就像是被幽禁了一樣。」

並且,高文老師好像也憋了一肚子火,求求你自重一下看看氛圍啊。

作為菲爾,高文老師能這麼擔心自己,自然是高興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只不過,之後的事態會更可怕,菲爾在另一重意義上快要哭了。

「那只是別人的風言風語罷了。因為公主身體欠佳,所以只能讓她多休息。」

「是嗎——?剛才她看起來似乎還健康得很啊。呵呵。」

「哈哈。您是不是眼睛有點不舒服?」

(表面上,(兩個人)雖然在笑,但是完全看不到笑意!)

對話給人最直觀的感覺就是,剛才其中一方宣言『我要揍扁你』,另一方則說『接受挑戰,但我會殺了你』。整個房間內殺氣騰騰的,不可思議的是對話還能成立。

他們繼續談下去的話很可能會牽扯到戰爭,最重要的是還關係到老師自身的安危。作為旁聽者,菲爾如坐針氈。

(拜託了,老師。克制,克制!)

菲爾提心弔膽的,實在按捺不住了於是打了聲招呼。

「茶已經準備好了。」

白瓷茶壺和配套的茶杯。茶葉的芳醇香氣,融化在房間溫暖的空氣中,緩和了緊張的氣氛。

白色盤子裡盛著毫不吝惜地加入了胡桃等堅果碎的咕咕霍夫麵包,還配上了濕潤的奶油和甜煮蘋果。因為高文說:「人家一直都是自己做的。」,所以現在黑陽宮既沒有傭人,也沒有廚師。這些只是用廚房現成的材料趕製出來的,但是菲爾已經做得很不錯了。

(※注 咕咕霍夫麵包(クグロフ Kugelhopf)是一種用麵團、葡萄乾、果酒、果汁、黃油、雞蛋和麵粉,製作的一款麵包,源於奧地利,卻也是法國阿爾薩斯當地的名產。名字來源於德語,意思就是將麵包做成球的形狀,而加入啤酒酵母后可以做出形狀類似男孩子戴的圓邊帽。其外形很獨特,是用一種中空螺旋形的模子作成的皇冠形。)

「那麼,我就先告辭了。」

「……不,你也坐下吧。」

菲爾正想就這樣直接出去,卻被克勞叫住了。

「誒?啊……可以嗎?」

「反正就算我讓你出去,最後你也會在房間外把耳朵貼在門上偷聽吧?」

「唔」

菲爾的視線游移了。

(不過,我本來就是打算偷聽的,坐下就坐下!)

看了看相對而坐的克勞和格韋恩,菲爾無意識地選擇高文的旁邊,行了一禮後坐了下來。

菲爾沒有注意到克勞對於她的選擇稍微皺了下眉毛。

「謝謝您的關心,黑龍公。哎呀?小菲爾蒂婭,你這不是沒有自己的那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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