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妖怪夫婦與眷屬的小日子 第七章 落幕在白色情人節(2/2)
不過,無論如何我都想幫她跟前世的緣分重新牽上線。
「喂,水連。」
無聲無息地,那傢伙驀地出現在眼前。
是說,我早就發現這傢伙闖進家裡了啦。
「凜,有何貴幹?你居然會來找我真稀奇耶。話說回來,這是非法侵入民宅吧?」
他對茨姬而言是第三位眷屬——凜音。
肌膚像是血氣不足般蒼白至極,還有那張千年不變的冷傲臭臉。他正瞪著我。
啊……因為那隻從影兒身上搶走的黃金之眼,他雙眼散發著不同色彩。
凜原本就苗條,看起來也沒有好好照顧自己,變得很清瘦。
「對了,聽說你上次跟吉原游女玩得很開心喔,怎麼樣呀?」
「一言難盡!我還以為死期到了!」
哦。他說遭到各種蹂躪,差點死掉。
我也不曉得自己是羨慕還是不羨慕。而凜大概是想起可怕的記憶,陷入一陣慌亂,臉色更顯蒼白,不過他立刻恢復冷靜,「哼」了一聲,交叉雙臂。
「水連,你還是那張奸笑臉耶。」
「不然咧,我要是沒了這張笑臉,還剩下什麼呢?」
「……你為什麼老是裝出這張可疑的奸詐笑臉?我從旁看著,老實說實在無法理解。明明你親眼看見,茨姬是在那種情況斷氣的。」
「……」
此刻我臉上大概是刻意持續維持著凜音所說的那張奸笑臉。
就這樣用低沉的聲音回:「也是呢。」並將透涼的靈力送進菸草散出的白煙,讓它在空中飄蕩著。
「因為如果我們不笑得很幸福的樣子,真紀就沒辦法安心吧?只要能看到那孩子幸福的表情,我不管在哪種狀況都笑得出來喔。」
我抽了一口菸斗,吐出的白煙模糊了視線。
白煙裊裊飄動,環繞住凜的時候,蛇的視線緊緊捕捉住他的身影。
「凜,你也差不多該長大,從叛逆期畢業了吧。你想做什麼,我也不是不曉得。」
「哈,你這語氣很說教耶,水連。我從以前就一直很討厭你這種愛裝成大哥眷屬的模樣。」
「你看看,就是這種渾身帶刺的地方~我不是愛裝成大哥眷屬,我就是大哥眷屬啊~雖然現在已經不是眷屬了。」
「……」
受不了,凜也是,跟影兒根本半斤八兩。
與我相比還是個小朋友,非常任性。
不過對真紀來說,凜是必要的,這也是不會改變的事實。
「欸,反正你看來都在淺草附近晃來晃去,要是沒地方去,要不要來住我這兒?我家還有空房間,也會煮飯給你吃。還可以拜託相熟的醫生,定期幫你準備鮮血喔。只是要住這裡,我可是有一大堆工作希望你幫忙就是了。」
「絕對不要,我也是有地方住的。話說回來,與其跟你和深影一起生活,不如慘死在荒郊野外還好得多。」
「有這麼討厭?」
嗯……如果說影兒是狂妄愚蠢的小學五年級生,那凜就是正值叛逆期的高中一年級生。
「不過你也想成為真紀的家人吧?」
叩,我將菸斗里的菸灰倒進菸灰缸。
接著將我們從許久以前就一直非常清楚的那句話說出口。
「我們絕對沒辦法成為那孩子的第一。」
「……」
「但我們可以作為家人,在身旁一直守護著她喔。」
凜聽了將目光瞥向一旁。
「水連,你從以前就是個奇怪的傢伙耶,為什麼能這麼想呢?就只有你總是能夠退一步想、保持平靜。」
「說的也是呢,我有時候也會討厭自己這種個性。會想找回妖怪的那種殘忍無情,像以前那樣乾脆把想要的事物全都弄到手……」
凜再度將視線轉向我,我放下心來繼續說:
「不過已經辦不到啦,我已經放不下茨姬了。我對她做了無可挽回的錯事,但她卻原諒我,將我安置在身旁。雖然我不是她心中的第一名,但是我是第一個眷屬……那是我的驕傲,所以沒辦法。」
「那你就用你的做法,悠哉地守護那女孩吧。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守護茨姬的尊嚴和理想。」
「哦,不管嘴巴上怎麼說,你果然也是想要守護真紀不是嗎?果然我們身為眷屬,就算契約結束,也還是會不由自主地關心主子呢~」
「少囉嗦!不要講這種噁心的話!」
凜用力將雙手壓在桌面上失控地大喊。就在這時候——
「?」
凜突然捂住黃金之眼,表情因疼痛而扭曲。
「怎麼了?凜?有東西跑進眼睛嗎?要眼藥水嗎?」
「不是……這個是……」
凜立刻回復冷靜。
「深影遭到攻擊了。黑色長袍、還有捕殺妖怪用的咒杖……這是『狩人』的特徵。」
「!」
我慌忙站起身拉開窗戶,盯著天空。
我拜託他去跑腿,那個方向是……
田原町,在七福神的結界以外。我太大意了。
「喂,你要去救他嗎?深影也是茨姬大人過往的眷屬,不會輸給狩人那種程度的傢伙。」
「不、不行。既然是狩人,代表對方是人類。影兒現在遭到封印,無法攻擊人類……」
我伸手握住門把正打算出去時,瞥了凜一眼。
「凜,你立刻去找真紀。他們特意拿影兒當目標,表示也已經鎖定茨姬大人的存在了。」
「……這個……」
「快去!她的學校在上野,那裡是淺草結界的外面!」
真紀身旁有馨和鵺大人,還有安倍晴明的轉世在。
應該是不會出什麼亂子。但意料之外的攻擊有時會讓人因疏於防備而產生破綻。
我叫知道情況的凜去找她,自己立刻動身趕往影兒那裡。
我四處搜尋他的靈力。這是我的強項,而且我聽得見。
那是小麻糬的哭喊聲。
那孩子是月鶇,他的聲音特別響亮。
他是在向我求救吧。多虧了他我立刻就找到他們的所在位置。
「影兒!」
田原町人煙稀少的小巷裡,影兒變成小烏鴉的模樣,被竹籠網狀的束縛術困住了。同樣遭困的還有他張開雙翅護著的小麻糬。
我從懷中掏出八卦符,朝那個竹籠網狀結界擲去。
「解!」
對於那個竹籠網狀結界,我有很不愉快的印象。
那跟過去那個叛徒水屑用的東西很像。
「……阿、阿水……」
「影兒,你真棒,有好好保護小麻糬,是了不起的哥哥喔。」
我輕撫影兒凌亂不堪的羽毛,緊緊抱住哭個不停的小麻糬,驀地將視線往上抬。
「誰呀,破壞我的術式……」
「這傢伙我曉得,是淺草一個叫作水連的藥師。資料上有寫,他有很多人類顧客,要是對他下手會很麻煩。」
「他是茨木童子的手下?真的還假的呀?附加價值很高喔~應該可以高價賣給一些狂熱收藏家吧,哈哈哈。」
身穿黑色長袍的傢伙從屋頂和外牆燈上俯視我們,毫無顧忌地大放厥詞。
三個人,跟之前真紀他們說的狩人特徵相符。
雖然長相看不清楚,但像是遭到人類社會放逐、野狗般的眼睛倒是看得非常清楚。
無法融入人類,也無法融入妖怪的傢伙,眼神全都是這樣。
「兩隻都抓起來吧。」
其中一人不曉得朝我們拋來什麼東西。
小瓶子?
我立刻站到影兒身前,用袖子擋住。
「!」
瓶子灑出了少量的不知名液體。
那股曾經聞過的酒香,讓我受到極大衝擊,頓時一陣暈眩襲來。
這是——
「影兒,你動得了嗎?」
「……咦?可、可以。」
「好,那你再跑個腿。把小麻糬平安帶到茨姬大人身邊。我知道傷口可能會痛,你忍耐一下。」
「那阿水,你也……」
「不,我留在這。我最珍視的那孩子沉眠的淺草,不能再容許這些傢伙胡作非為……」
「……阿水?」
「狩人是我最討厭的人類。把妖怪當家畜般對待,認為他們只是商品。冷酷、殘忍、無情又自我。」
那不就是過去的我?好吧,大概是。
就是所謂的同性相斥啦。
「好了快去,影兒。」
我從懷中掏出藥包,在影兒和小麻糬身上灑滿亮晶晶的粉末。
這是真紀誤觸的那個「強制變化藥」。使用了「朧花」這種透明花朵的花瓣當作藥材,所以能讓他們強制性變成朦朧難辨的存在。
影兒和小麻糬的身影瞬間從眼前消失。
人明明還在這兒,只是看不見而已。
我推了推他們,催他們趕緊動身。
強制變化藥在協助變成平常無法喬裝,或難以喬裝的妖怪時也很好用喔。
「……接下來,該怎麼做咧?」
這些傢伙就在眼前,我得想想辦法,不過我的力量暫時遭到封印了。
沒錯,剛剛那瓶酒是「神便鬼毒酒」。
沒想到我居然會再一次,因為這種酒而力量受封印呢。
「獵物消失了,雷,怎麼辦啦?」
「什麼?老闆有特別交代我們要抓住八咫烏耶!竟敢違逆偉大的人類,別開玩笑了!」
那些黑袍傢伙在說什麼?發牢騷?
「別開玩笑?居然說別開玩笑……什麼?偉大的人類?」
我站起身,拍拍外衣淡淡地問。
「那是我的台詞。確實這裡是由人類所支配的現世沒錯,但你們這些傢伙乾的勾當就跟盜獵者一樣,即使是人類也要遭到懲罰的惡質行動。你們才不是什麼偉大的人類喔。硬要說的話,頂多是人渣。」
「……啊?」
「你們是對妖怪有什麼深仇大恨嗎?過去受過傷害、遭到虐待,還是遇上不合理的欺凌嗎?」
啊,我懂我懂。因為我過去就是傷害了無數人類。
遭到憎恨、遭到嫌惡,那是當然的。理所當然。
被尋仇,被殺害。
「可是不要把那些認真生活的妖怪扯進來喔。淺草妖怪大部分都是踏實做生意、想要讓人類開心的善良妖怪。就連人類中也有許多人能心胸開闊地面對妖怪。不要把你們的恩怨帶進這種地方可以嗎?就是因為這樣才會不管到何時、不管到何時……」
都不會結束。
人類與妖怪的戰爭。從千年前開始。
「你在胡說些什麼呀。這裡不過是一塊至今沒人碰過的獵場罷了。」
「是叫作淺草地下街嗎?就因為他們老是搗亂。不過……嘻嘻嘻!那傢伙也快完蛋了,他們中了圈套,再也無法保護淺草!」
「……什麼?」
淺草地下街的成員們,發生了什麼事?
這一刻我的注意力從眼前鼠輩分心,而有一個敵人沒有看漏這一瞬間。
「邪惡的化身呀。讓你……乖一點吧。」
雖然也是因為我的靈力遭到封印,但那如迅雷般的驚人速度讓我反應不過來。其中一個敵人抓住我的手臂,將我壓倒在地,用竹籠網狀的束縛術限制我的自由。近似於電流般的強烈衝擊,在體內四竄。
這傢伙是何方神聖?
只有這個傢伙有點特殊,完全感覺不出他的情緒。
明明是人類,那股靈力卻透著如妖怪般的冰冷意念。
他毫不留情地抓起我的頭,再次將一小瓶分量的那種酒倒進我嘴裡。
「要殺蛇就灌酒,這一點從八岐大蛇的時代開始就沒有改變呢。」
「這傢伙好像會很多技能,應該可以賣個好價錢~嘻哈哈。」
「少說廢話,把這傢伙帶回去……」
「我知道啦,雷。」
堂堂藥師因敵人催眠用的香氣陷入昏睡。
是我也經常使用的藥香呀。
這些傢伙應該知道吧。那個香氣擁有特殊力量,能讓人沉沉入睡,反省那些不願回想的過去。
○
茨姬。
第一次見到她,是我剛到平安京不久的事。
那段時間我為了補充靈力,一直在物色看起來美味可口的人類。
我當時認為吃人是理所當然的事,甚至覺得人類就是生來給妖怪吃的糧食。
就因為我是如此野蠻的妖怪,才會在大陸遭到追殺,逃到這種島國來。
後來我像是一條受香氣引誘的蟲兒,發現了茨姬。
她住在一間施有結界的宅邸里,幾乎足不出戶。
我對自己的力量過度自信,硬闖結界。哎呀呀,那時我連這個國家最強的安倍晴明都不曉得,就是一條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蛇。
結果靈力硬生生被削弱大半,變成蚯蚓尺寸的小水蛇。不過拜這所賜,吸引了茨姬的目光,她主動開口對我說話。
「哎呀,好漂亮。」
光聽她的聲音,我就發現這個公主體內寄宿著特別的靈力。
這女孩的血肉能替妖怪帶來強大的力量,她的骨頭或許能作為愚蠢人類追求不老不死的妙藥素材。
如此芬芳的靈力瞬間便緊緊抓住我的心,我陷溺於美夢之中。
啊啊,我一定要吃掉這個姑娘……
在某種意義上,我想那種情感近似於戀愛。渴望她、思慕她,她獨自垂淚的身影充滿魅力,還有一點點可憐。
雖然吃掉她就再也看不見那道身影了,但另一方面她也就不用再受寂寞折磨。
我的內心劇烈糾結,而我想這大概就是在妖怪世界自古以來的常識,戀上人類女子時的折磨吧。
當時的我還是一個忠於天性、道地道地的妖怪,只能從這種角度思考事情,從惡意出發。我甚至還認為被我吃掉是那個孩子的幸福。
可是我認定為獵物的那個人類姑娘,在那一天夜晚變成了鬼。
不再是人類,是鬼,跟我同樣是妖怪。
染滿鮮血的那道身影美到令我發顫,但對於不再是人類的那姑娘,我內心也感到相當失望。
而且我遭她失控的靈力所傷,暫時無法行動,落得躲在羅生門靜待力量回復的下場。
聚集在羅生門的那些小鬼都在流傳,茨姬被安倍晴明關在地牢里。但那時我對她已經沒有什麼興趣了。
不管我是多麼厲害的高等妖怪,也無從破解晴明的結界。而且既然她已變成鬼,肯定馬上就會被殺吧。
不過等我終於傷愈,可以自由活動想說來找新獵物的時候,又聽到了關於茨姬的新傳聞。
茨姬還活著,在她身為鬼快要死去時,被其他妖怪擄走了。
那個妖怪的名字是,酒吞童子。
我當然曉得那是誰,那是讓平安京不得安寧的鬼。
的確有聽說他四處拯救弱小妖怪,這次也是因此才對茨姬拔刀相助吧。
我又開始產生一些興趣了,在打探茨姬近況時,卻獲知對我造成巨大衝擊的消息。
聽說酒吞童子為茨姬神魂顛倒,娶她為妻。
為了治癒陰陽師的詛咒在茨姬身上留下的傷,酒吞童子四處請託神明或妖怪,拿出許多東西來交換,拼命救回她的一條命。
怎麼……怎麼可以這樣。
這太卑劣了。
我內心燃起熊熊怒火,等回過神來已經找到酒吞童子在大江山的藏身之處,觀察兩人的情況。
酒吞童子與茨姬依偎著彼此,滿臉幸福地相視而笑。
我一直認為就是神情充滿不幸與絕望才美麗的那個茨姬,居然在笑!
即便她不再是人類、即便她已經是個鬼,那道身影卻更加炫目而華美。而她所有的愛意與信賴,全都傾注於酒吞童子一人。
親眼見到那個畫面,我的怒氣更是翻騰。
是我先找到她的。
明明之前還因為她變成鬼而失去興趣,現在卻有一種寶物被搶走般的心境。
不過,根本是我一開始就搞錯了。
如果我沒有搞錯自己該如何處理對於那個姑娘的情感和行動方式,如果我當時能換一種思維,那她也會那樣對我笑嗎?
那我就搶回來,確認看看吧。
這次我要從大江山的鬼——酒吞童子手中,搶走茨姬。
可是我沒算到的是,茨姬已經變成鬼,意思就是……
『你以為我還是那個愛哭鬼茨姬嗎?太遺憾了,我現在肯定是這世上第二強的鬼喔。』
茨姬不知何時變得極為強悍。
我的咒術也算得上出色,但在茨姬壓倒性的暴力之下毫無招架之力,我被打得落花流水。
不過茨姬並沒有給我致命的一擊。
『為什麼?為什麼不殺我?為什麼要原諒我?我都已經兩次想要取你性命了。』
『我沒有原諒你喔。只是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也沒辦法變成酒大人的妻子……呵呵。』
所以我不殺你——茨姬這麼說。
她露出得意的笑容,低頭望著我,語氣肯定地這麼說:
『我還有點感謝你呢。』
那讓我備受屈辱,也代表了我輸得多麼徹底。
『好了,你想去哪兒都行,在我改變心意之前快走吧。』
『等、等一下!你沒有其他話要說嗎?如果你有什麼要求,我……』
這個身體、眼睛、骨頭、還有靈魂,都可以給你。那就是戰敗妖怪的末路。
但茨姬只說:『你很固執耶。』
明明是妖怪,卻不殺我也不吃我,還放我一條生路,讓我嘗到屈辱與慘敗的滋味。我認為那果然是人類獨有的,雖令人憎恨卻也十分了不起的感情所致。我突然對這個公主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茨姬神情有些為難,手握拳抵在嘴巴旁『嗯……』地沉吟了一會兒。
『那你要不要當我的手下?』
『……咦?』
『就是這樣。不行嗎?』
對於茨姬的提議,一直在她身後旁觀整件事的酒吞童子和他的手下也都嚇了一大跳。
只有這傢伙最好不要吧,他們所有人臉上都露出焦急神色。但茨姬極為認真地繼續說:
『我也想要像酒大人那樣,有自己的手下呀。希望儘量是力量強大、頭腦聰明、威武不屈。而且水蛇很漂亮,我喜歡。你又是美男子,大江山的女性妖怪們應該會很高興。』
『……』
『還有,我看上你非常像妖怪的這一點。』
『你說我非常像妖怪?』
『嗯嗯,我跟酒大人原本都是人類,阿熊跟阿虎身上也混了一半人類的血。我們這裡沒有強悍而純粹的妖怪。你很清楚妖怪的惡意,我覺得今後會需要藉助你的力量。為了我老公——酒吞童子大人想要完成的大業。』
因為我清楚妖怪的惡意,所以需要我?
原來如此。眼前這位女子,完全看不出來是那個成天哭泣的柔弱公主,搞不好比我還要強悍。
如果是這樣,那我……
『那就把我收為你的眷屬吧。一旦締結眷屬的契約,就是絕對效忠。我無法背叛你。』
那是受茨姬這個存在所吸引、敗給她,然後好奇這位鬼公主今後會如何轉變的我,所能給出的最大代價與誠意的證明。
茨姬眯起眼睛,開口確定我是否是真心的。
『如果變成眷屬,你就再也無法逃出我的手掌心囉,沒關係嗎?』
『嗯。』
『你叫什麼名字?』
『名字嗎?我用過很多名字自稱,已經忘記原本的名字了。』
『咦?這樣嗎?嗯……』
要締結眷屬的契約,就需要名字。
『那你就叫「水連」吧。通透清水連綿不絕的大蛇——水連。不過這樣不好叫,平常就喚你「阿水」喔。』
茨姬果斷地幫我取好名字,還定了親切的暱稱。然後……
『你一輩子都屬於我,我將第一個眷屬的位置賜予你。因為你把我逼到絕境,讓我變成鬼呢。』
她露出無邪笑容伸出手,說出了像鬼一般的殘酷話語。
不過這樣就好。
如果那就是你的復仇,我求之不得。
我毫不遲疑地握住那隻手。
於是我被人稱茨姬大人的鬼公主,施下了成為一輩子俘虜的咒語。
你的人生點綴著微小的幸福與慘烈的悲劇,要我直視你逐漸凋零的最終模樣,誰辦得到呀。
對我來說,名為茨木童子的鬼的「第一個眷屬」,這個立場是我的驕傲,也是詛咒。
你在「那個場所」燃盡生命,我親眼看著你斷氣,失去了身為你眷屬的這份驕傲。充滿愛戀的詛咒。
你命令我們要為了自己堅強地活下去。
所以,我……
○
「……痛痛痛……」
全身發疼。我是上年紀的長輩,對我要體貼一點啦。
話說回來……這兒是哪裡?我是誰?
沒啦,我是水連。茨姬大人賜予的名字,我怎麼可能會忘記。
「哎呀呀~我居然像奴隸一樣兩手被綁起來?太過分了啦~這是侵害人權~雖然我是妖怪就是了,但外表跟人類根本沒差別呀~」
我忙著發牢騷,還夾雜著自嘲。
沒人像馨那樣吐槽我,意外地有點寂寞耶……
這個地方昏暗又寒冷,四周環繞著水泥牆,像是一間超大型倉庫。我脖子被掛上施了詛咒的項圈,雙手還被銬上手銬。
看來那些狩人把抓來的妖怪全都關在這個房間裡。
仔細一瞧,附近還有幾隻妖怪。
人類外觀的妖怪大部分都跟我一樣,銬著手銬倒在地上。
至於體型巨大或是野獸外貌的妖怪,則都關在籠子裡。
究竟是從哪裡抓來的呀?
感覺不到活力,全都昏昏沉沉的。
沒有任何一隻妖怪在掙扎或失控地衝撞,是因為這個房間裡也飄蕩著那股對妖怪有效的藥香的緣故吧。
清醒的只有我一個。那類藥方我已經調過幾千幾百遍,也經常拿自己的身體做實驗。一開始的確會迷迷茫茫,還會作夢,但現在已經沒問題。這就是所謂的抗藥性吧。
「?」
在巨大牢籠的另一頭淡淡地發著光。既像桃色,又像是淺紫色。
明明沒有風,但紫色花瓣輕盈優雅地從空中飄到我這兒來。
這個感覺是什麼?
有一股讓人感到十分懷念的花香……
我站起身謹慎地移動。
在大籠子的另一端有一個寬敞的空間,籠罩在淡紫色光芒之下。
正中央有一個像小山丘般隆起的土堆,只有那邊的設計比較特殊。土堆上有一小棵藤樹從好幾根柱子支撐的藤架上垂下枝條,雖然季節不對但仍淡淡地發著光、嬌美地綻放花朵,花瓣片片散落。
樹根旁有人在。
一個身穿洋娃娃般柔美洋裝的美少女精靈。
「哇~阿水,好久不見~」
「……」
那個少女注意到我。那張活潑開朗的笑臉……
「是俺啦!俺。咱們可是在狹間之國敬過酒的交情吧?難道你忘了?」
「……那個……」
「咦?太可惡了啦!一定都是他們強迫俺穿這套奇怪衣服害的,肯定是啦~」
「不、不是啦,那個沒問題。不,這樣說好像也不太對,總之我記得啦。你為什麼興奮得像久未碰面的同學一樣呀……木羅羅?」
他雖然老是自稱「俺」,但外表跟聲音都是女生。
紫藤色的頭髮也綁成與輕飄飄的洋裝十分相配的、像是螺旋般的捲髮雙馬尾。
雖然他好像沒有性別,但我還是想把「她」當作是女孩子……
沒錯,她的名字是——木羅羅。
茨姬大人的第二位眷屬,同時是守護大江山狹間之國結界的藤樹精靈。
「木羅羅,你該不會也是被那些狩人抓來的吧?」
「狩人?對呀,那些人類。不過你看,俺不是木之精靈嗎?他們把俺連根挖起整個搬到這裡來了,要是枯萎了他們要怎麼賠俺呀。」
「……那倒確實是呢。」
居然會在這裡遇見她,簡直是命中注定,也可以說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但她到底是棵樹。待在這個沒有陽光也無法補充足夠靈力的地方,肯定會漸漸枯萎。
我該怎麼做才好呢?
必須想辦法把她救出去。雖然體積不大,但要連同整棵藤樹運出去,這任務是個大難題耶。
「欸,木羅羅……你想見茨姬大人嗎?」
我打算先確定木羅羅的想法。
她聽到這個名字會有何反應?
「……茨姬。」
木羅羅剛剛興高采烈的神情瞬間轉為凝重,眼睛眨也不眨,稍稍垂下視線……一會兒,像是對那個名字感到非常懷念似地淌下一行淚水。
啊啊,無論如何。
對我們來說,茨姬是無法取代的存在。
絕對的主子。
光是確認了這一點,我便下定決心。
「欸,木羅羅。千年前在你長年開花的藤樹下,酒吞童子與茨木童子,還有我們幾個眷屬,常常聚在一起舉辦賞花宴會。現在也是,
宴會已經開始了喔。昔日夥伴漸漸聚集到一塊兒了。所以……我一定會讓你們碰面、讓你們重新牽上線。拼了我這條老命。」
不曉得面對狩人,我一個人可以拼到什麼程度。
但木羅羅是我們一直以為已經失去的,狹間之國的夥伴。
若說現在有什麼是我能為真紀做的,那就是將木羅羅平安無事地帶回淺草吧。
如果那塊土地是我們這輩子的理想國度,那麼我、還有木羅羅,就應該要回到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