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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妖怪夫婦未知的摯友之名 第四章 化貓與寒樁(上)(1/2)

目錄

「茨姬大人,我聽說聖誕節要送重要的人禮物,所以就跟阿水一起烤了蛋糕。這孝敬您那勇猛的腸胃。」

眷屬八咫烏影兒誇張地低頭鞠躬,將蛋糕像貢品般遞給我。

「哇~這是影兒做的嗎?好厲害喔,好漂亮的巧克力蛋糕!」

「不,不是啦,真紀。這該說是巧克力蛋糕,還是烤焦的起士蛋糕呢……?」

阿水在一旁冷汗直流地說明。明明現在可是寒冷的冬天。

「影兒難得說想煮東西,我就把廚房借給他使用。但實在太危險了,我只好出手幫忙。儘管如此,最後還是搞砸了!」

「你、你給我閉嘴!還不都是因為阿水你在旁邊一直叨念太煩了!去死!」

年長眷屬阿水和老么眷屬影兒,一如往常吵得不可開交。

虧我剛剛聽到他們一起做蛋糕,還以為他們處得不錯,正暗自開心呢。

「喂,你們不要在別人家亂來。」

馨擔心這兩人動手,會殃及這個家裡的物品。

畢竟這裡可是由理家。

裝飾在和室角落的那棵大型聖誕樹,雖然不太搭調,但相當有存在感。

「好了,你們兩個。就算是烤焦的起士蛋糕,只要剝掉烤焦的地方,還是很好吃呀。是說,我連焦掉的部分也吃就是了。畢竟我的胃勇猛果敢又任性自我,而且也沒其他功用了。」

我熟練地幫大家切好蛋糕,用手直接抓起其中一塊就塞進嘴裡。

「嗯~天啊!影兒,很好吃耶。雖然帶點苦味,但這樣也很香,我很喜歡喔。表面雖然是咖啡色的,但裡面真的是起士蛋糕。影兒,你真棒,一定花了很多功夫做吧。」

轉眼間我就將可愛眷屬的愛意吃得一乾二淨,並連聲讚美做為回禮,還緊緊抱住他。影兒順勢依偎在我身上,太過感動到哭個不停。

小麻糬也跟著緊緊抱住他最愛的影兒。

「為什麼!為什麼都是影兒!」

阿水大聲哀號。

「他忘了加檸檬汁,偷偷幫他補進去的是我,收拾殘局的是我,去唐吉軻德買蛋糕盒和紙盤的也是我!明明我做了這麼多!結果真紀根本不用紙盤和叉子,直接用手就抓著吃了!」

「算了啦,大叔,人家年紀小,你不要忌妒嘛。你的辛苦付出,就由我來慰勞你吧。」

「明明影兒的年紀比我大好嗎!話說回來,為什麼我要被主人的老公安慰?真是太屈辱了~~!」

馨拍了拍阿水的肩膀,阿水忿忿用拳頭捶地上榻榻米。

「阿水,也很謝謝你喔。你願意幫忙影兒挑戰做蛋糕,真是個了不起的哥哥呢。起士蛋糕這麼美味,可以想見過程中你一定很認真在監督。乖,來靠在我胸前吧,我送你一個擁抱當聖誕禮物。」

「啊……」

阿水張開雙手,搖搖晃晃地朝我走來,但馨立刻拉住他和服上的腰帶,阻止他靠近。

「馨,你幹嘛拉住我!」

「影兒可以,但我不想要你抱真紀。總覺得……有股色眯眯的邪念。」

「開什麼玩笑呀~~你這個笨蛋,放開我!不要污衊我的忠誠和敬愛!給你好看喔~~嘿喔~~!」

「喂,阿水,你變了一個人囉,沒問題吧?」

阿水明明沒有喝酒,行為舉止卻像是爛醉如泥。

「大家~上菜囉,是我們家廚師做的烤全雞~」

由理將鶇館色香味俱全的烤全雞端進大房間。

「唔哇啊啊!剛出爐的烤雞!一定很好吃!」

「居然有烤全雞,太豪華了吧~」

我們兀自感動不已時,由理的媽媽從後方探出頭來,雙眼閃閃發亮地說:

「大家看起來都很開心呢。」

「阿姨,午安!」

「每年都借我們大房間開派對,謝謝你。」

我和馨跟阿姨打招呼。

「真紀、馨,午安呀。我想說光吃肉應該會膩,所以也做了沙拉喔。水果香草沙拉,不用客氣儘量吃。」

「哇,阿姨,太感謝你了!看起來超級美味的~」

擺滿光澤動人的各式水果,色彩繽紛又高雅的香草沙拉。阿姨說是用他們家裡大間陽光房種的多種香草,加上新鮮水果做成的。

「午安,鶇館的女主人,很感謝你今天的招待。」

剛剛還像小朋友一樣鬧個翻天覆地的阿水,立刻搖身一變,像位成熟紳士般彬彬有禮地道謝。

「呵呵,淺草的名藥師阿水醫生,我們家若葉從小就承蒙你關照了,請你今天好好享受喔。對了,這位是?第一次見到呢。」

「那……那個,我……」

影兒神態扭捏,一句話都說不完全,所以阿水用力壓下影兒的頭回道:

「他是寄宿在我店裡打工的小朋友,其實是我外甥。」

對於人類顧客,他似乎總是如此介紹影兒。

「今年也很熱鬧,由理彥看起來也很開心,這樣真好。你爸爸說他待會兒也要拿東西過來喔。今天爸爸扮成聖誕老人,要讓他拿什麼食物過來才好呢~」

阿姨離開時,發出如銀鈴般的清脆笑聲。由理聽了趕緊把頭伸向走廊對她說:「不、不要啦,媽媽,全家出動很不好意思耶。」

「有什麼關係,由理,你們家的感情一直都這麼好呢。」

「真紀,你事不關己就這樣說。」

「才不是。阿姨總是這麼有氣質又美麗,即使像我們這樣『異於常人』的奇怪傢伙聚在一起,臉色也沒有絲毫不悅,大方地接納我們。好溫柔喔,我超級喜歡她的。我也想趕快見到叔叔,他明明是個成熟的紳士,卻風趣又愛開玩笑。」

由理聽到我這麼說,有些不好意思地搔搔臉。

引以為傲又深愛的家人受到旁人讚美,會感到害羞又開心吧。

「我們來了。」

剛好此時,獸道姊弟帶著披薩、無酒精香檳、還有許多聖誕裝飾品來了。

「因為姊姊喜歡可愛的東西,所以我們家明明只有一棵聖誕樹,裝飾品卻多到滿出來~就拿來給大家用~」

「來,我們趕快掛上去吧!頭目也一起來。」

姊姊阿熊攤開大塊包巾,取出裡頭的聖誕樹裝飾,弟弟阿虎則伸手拉他的頭目──馨──站起來。

「真受不了耶,我老是得做事。」

馨嘴上嘟噥,仍是順著熱愛慶典與華麗裝扮的前部下們的請求,一一將裝飾品掛上聖誕樹。

「嗯?小麻糬想掛這個嗎?好喔~我幫你掛上聖誕樹。」

「阿水你噁心斃了去死!」

阿水和影兒也懶洋洋地一一將小麻糬邊說「噗咿喔」邊指出的飾品掛到樹上。

「呵呵,馨還是拿兩位前部下沒辦法呢,而影兒跟阿水也是好疼小麻糬。」

「大家感情融洽是好事。」

我跟由理聰明地將裝飾工作都交給他們,逕自坐在一旁,悠閒地喝著熱騰騰的綠茶。

這樣的時光令人感到無比溫馨。大家能再次像這樣聚在一起,熱熱鬧鬧地談笑,簡直像是作夢般幸福。

真希望這樣的時光,往後也能一直持續下去……

「對了,由理,之前我在隅田川附近碰到若葉喔。」

「碰到若葉?」

「剛好是結業式那天,她好像去車站上頭的百貨公司買了不少東西。」

由理聽了就應聲「啊啊」,似乎想到什麼,輕聲笑起來。

「大概是去買材料吧。」

「什麼的材料?」

「為了做押花書籤的材料。」

由理看起來心情很好,將放在角落柜子上的小型文庫本拿過來,抽出夾在書中的押花書籤給我看。

「哇,好漂亮,是勿忘草耶!」

勿忘草。質樸的藍色花朵,我覺得非常適合由理。

將押花固定在細長和紙上,再塞進金屬邊框製作而成的書籤,實在太精美了,根本不像是手做的。

「哦,手藝也太靈巧了吧,這是鵺大人的妹妹做的嗎?」

「嗯,我妹妹若葉喜歡園藝,經常拿自己種的花朵做成押花。」

「在現代還親手做押花書籤呀,既古樸又別有情調呢。」

阿虎和阿熊興味盎然地盯著那張書籤。

「由理,你很高興吧?」

「當然,畢竟是我最疼愛的妹妹送的禮物。馨,『那個』已經順利送出去了嗎?」

「啊,混帳,噓!」

馨驀地停下掛飾品的手,慌張回過頭來。

「你們聽我說聽我說~~昨天馨他呀~~」

「啊啊啊啊啊,閉嘴啦啊啊啊

啊!」

我正要向大家炫耀昨天在江之島約會時收到的紅寶石項煉,害羞低調的馨就從背後伸手摀住我的嘴,阻止我開口。

阿水咬手帕苦著臉嘟噥:「嘖,搞什麼年輕情侶的玩意兒呀!」影兒則完全不了解發生什麼事,而小麻糬仍舊著迷地盯著那些閃亮的聖誕樹飾品。

阿熊和阿虎神情相仿,都一臉滿意地望著我們倆。

「啊,組長打電話來。」

就在此時,淺草地下街的大和組長來電。

「大和為什麼會打給你?」

「應該是……津場木茜的事吧。聽說那傢伙目前受到處分,在家反省。」

我們在京都時受到他鼎力相助。或許該說,給他添麻煩了。

我們能平安回到淺草,或許就是因為津場木茜在那時挺身而出掩護我們,然而那傢伙卻因此受陰陽局懲罰,現在只能關在家裡什麼都不能做。

我走出和室,到走廊上接起組長的電話。

果然是要講去津場木家拜訪的事。組長簡短說明前往津場木家的交通方式,還有該注意的事項。

『我很想跟你們一起去,但那是除夕前一天,淺草的情況會比平常更混亂。你們要是一有什麼疑慮,就立刻跟我聯絡……真是的,居然打算去津場木家,我頭都要痛了。』

「哈哈,組長,真不好意思,但我有些話無論如何都想當面跟他說。」

『我明白。你平常雖然愛胡來,但其實是個重義氣、講禮數的傢伙。算了,總之小心為上,你跟天酒應該是沒問題啦。』

「嗯、嗯,組長,謝謝,你也要注意,別因為年底的工作忙壞身體喔。除夕時來淺草的人類和妖怪,肯定會多到滿出來。」

『啊……我現在胃就開始痛了……』

組長非常擔心我們,但我也為組長的情況感到擔憂。

從除夕到正月初三,他肯定會忙到分身乏術吧……

「真紀,電話講完了?」

「啊,由理。」

在我剛好掛上電話時,由理從和室走出來。

他手上抱著穿戴聖誕老人紅色帽子和斗篷的小麻糬,可愛得要命!

「哇啊啊啊,這是什麼!太可愛了~~」

雖然只是制式的紅白裝束,但搭配企鵝寶寶圓滾滾軟綿綿的身軀,殺傷力滿點。這已經該稱為一種可愛的暴力了!

「呵呵,熊童子帶來玩偶用的小衣服,說要給小麻糬穿。因為實在很可愛,就來給你看一下。」

「太療愈了~小麻糬根本像是受親戚們疼愛的寶寶,真好呢~」

我湊上去磨蹭他的臉頰,小麻糬高舉單邊翅膀,得意地回應:「噗咿喔!」

「啊,對了,由理……我剛才不是跟你說我遇到若葉嗎?」

「咦?嗯。怎麼了嗎?」

「就是……若葉說了句話,我有點在意。她問我:『哥哥到底是什麼?』」

「……」

「這是什麼意思?由理,你沒有不小心露出馬腳,讓她知道你以前是妖怪吧……沒有吧?」

由理露出我從不曾見過的震驚神情。

那張臉血色褪盡、極為蒼白,不像平日沉穩的他。

「由理?你還好嗎?不會吧?」

「沒事。真紀,你擔心的事應該沒有發生。」

「可、可是,你的臉色很蒼白喔。」

「……不好意思,沒問題的。只是,原來如此……」

由理獨自領悟了什麼,垂下臉輕聲笑起來。

然後──

「欸,真紀,你覺得我看起來像什麼?」

古老日式房屋的寂靜走廊上,他如此詢問我。

那張神情、那個聲音,讓我下意識地背脊發冷。

由理……?

「喂,你們在幹嘛啦,阿虎說他想吃烤雞了。」

馨拉開門扉,喚我們進屋。

「真紀,我們進去吧?」

「咦?喔,好。」

我頻頻點頭。內心卻突然產生疑問,還有某種預感,莫名不安起來。

「咦咦咦!什麼!津場木家!」

我邊大口咬著雞肉,邊將剛剛跟組長的對話內容告訴大家後,在場所有人都失聲大喊。

「是那個津場木家嗎?那個連哭泣的妖怪都會嚇到不敢哭的退魔師名門津場木家嗎?夫人,為什麼要特地去自投羅網呢?」

阿熊率先發難。

「這是怎麼回事!至今有多少妖怪葬送在那些惡魔手中呀!太恐怖了……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阿虎驚恐到開始念佛號。

「真紀,不要去!津場木家雖然也是我的顧客,但在各方面真的都是不好應付的一個家族,更何況你原本就已經被各地的退魔師世家盯上了。」

「哦,阿水,有這回事嗎?」

「有!還有客人曾經跟我打探消息,問我茨木童子的轉世是個怎樣的人,希望我賣他們一些情報。當然每次我都會恐嚇他們『不想死就給我滾出台東區』……而津場木家那些人,誰知道他們腦袋裡在打什麼主意。」

明明是自己的熟客,卻連阿水也反對我去津場木家。

我也不是不懂他們在擔心什麼。在場每個人,許久以前都曾因古老時代的那群退魔師吃盡苦頭,連深愛的國度都慘遭滅亡。

「不過,在京都時是津場木茜出手幫了我和馨一把,讓我們在關鍵時刻不至於分離。就算他是個人類,還是個理應憎恨的退魔師,這個事實也不會改變,所以於情於理都應該去道個謝。」

「……是呀,當時如果不是有他在,後來我們也沒辦法跟彼此確認很重要的事。」

馨的想法與我一致,但前眷屬們仍舊是一臉憂心忡忡,只有由理說「沒什麼不好呀」,率先表示贊同。

「而且真紀和馨會這麼感激一個人,也是相當難得的事。」

「等一下,由理,你那是什麼意思啦?」

「簡直像在繞圈子罵我們不懂感恩一樣。」

「不是,我是指就退魔師這種最該憎恨的人類而言啦。去了解原本認定是敵人的人類,設法彼此理解,這是很重要的事情,會成為改變未來的關鍵契機……的選項之一。」

改變未來的選項之一。

不知為何,由理的這句話深深擊中我的內心。

「……過去你的存在正是如此呢。」

如馨所言,過去的鵺以人類身分活著,也深受眾人仰慕。

即使在我們之中,他也肯定是最愛人類的妖怪。

雖然身為妖怪,內心卻一直希望如果能投胎轉世,下輩子一定要當人類。

由理,沒錯吧?

「話說回來,我是比較擔心自己身為你們好友的這個地位,該不會被那個叫津場木茜的退魔師搶走吧。」

「啊,那是不可能的。」

「而且那傢伙才沒你這麼沉穩。」

由理的目光十分柔和篤實,令人不禁想問:「你真的有在擔心那種事嗎?」眼前的他完全是平常的模樣,讓我不禁覺得剛剛那個令人背脊結凍的瞬間,像假的一樣。

他究竟在想些什麼?

眷屬們聽了,也只能無奈應和「既然鵺大人這麼說了……」,不情願地接受由理的意見。

幾天後。

儘管是除夕前一天的繁忙時期,我跟馨還是出門去拜訪津場木家。

我們買了淺草名店「舟和」的彩色豆沙丸子當伴手禮,搭電車前往。目的地是組長告訴我們的津場木本家所在地,琦玉縣的小江戶「川越」。

「說到川越,雖然常常在電視特輯上看到,但倒是第一次去耶。」

「啊啊,不如順便去看一下當地的象徵『時之鐘』再回家。」

「小麻糬已經托給阿水照顧了,土產就買一些零食回去吧~~我曾聽說川越有賣巨大的麩制點心。」

明明才剛去江之島約會,這下又要跑去琦玉的川越。

川越以成排舊式藏造(注1)建築構成的復古街景、日式點心店街道、還有「時之鐘」聞名,是被譽為「小江戶」的觀光景點。

最近接二連三跑去知名觀光景點耶。話說回來,我們居住的淺草也是超級熱門的觀光聖地,好像沒差啦。

只是實際抵達後,還是不由得因為當地的氛圍而訝異。

小江戶川越兼備了獨特的街道景色,以及做為一個觀光景點該有的特色。

「喔喔~這裡跟淺草和京都的感覺又有些不一樣。」

「藏造建築的穩重氣息相當迷人耶。藏造原本是一種倉庫的建築樣式,但這附近的民家和商店也全都是藏造建築,

真紀,你曉得這是什麼原因嗎?」

「完全不知道,馨,快跟我說。」

「川越的藏造是土藏的耐火建築。明治時代的那場『川越大火』,讓川越的民家蒙受極大損害,但當時只有藏造建築平安無事。因此,整個鄉鎮的防火意識大大提升,生意人們無一例外地全都蓋起藏造的房屋與店面。」

「哦,這滿有意思的耶。你真的很喜歡這些建築背後的知識。」

「呵呵,了解各種建築樣式和背景知識,就能在建造狹間時派上用場呀。」

說的也是,畢竟狹間就等同於搭建一個小規模的街區。

而且,就連過去做為「狹間之國」象徵的鐵之御殿,也是他自己設計建造的。

馨將來會找個能發揮這種專長的職業嗎?

「真羨慕你,馨,我也想要這種專長。」

「什麼呀,你突然說什麼?」

「未來的出路呀。我會當你老婆這個身分算是確定了,可現,在是女人也要出門工作的時代,我也得找到某個值得努力的方向才行,還必須認真考慮是不是要讀大學。」

「……也是,畢竟我們就快要高三了。」

我們居然在這種場合討論起未來的出路。

「啊,時之鐘。」

不過猛一抬頭,就望見川越的象徵「時之鐘」,話題立刻轉向。那是一座風情獨特的古老鐘樓。

「從組長給的地圖來看,我們走到川越城本丸御殿和三芳野神社後面的某條路,就會有車子來接我們。」

我們邊確認前進方向,邊穿過三芳野神社旁邊。

「通過吧~通過吧~」

不知從何處傳來熟悉的童謠聲,是小朋友在唱歌嗎?

我們走到指定的那條路上後,立刻有車子靠過來,對我們說「請上車」。車子上頭有津場木家的家紋。

總覺得有些詭異……但這種時候就要大膽地坐進去。

司機說自己是津場木家的家僕。我們也沒多問,只是放鬆心情被載走。

過一會兒,車子駛進遼闊的恬靜田野,爬上小山丘的坡道,抵達有外牆環繞的氣派日式宅邸。這裡似乎就是津場木本家。

「很驚人耶,這個結界的數量簡直像在警告『禁止進入』。」

「嗯,我們也已經在監視之下了呢。」

正門相當巨大。還沒進門,就已經能感受到注視的目光。

雖然環顧四周並沒見到半個人影。

「走囉。」

「嗯。」

我們用力吞下一大口口水,按下裝設在氣派大門旁的門鈴。

沒人應聲,但片刻之後門就自動打開。

同時,我感覺到包圍著這一帶的結界,有一部分敞開了。

這是在說「請往前走」嗎?我們從那扇門走進去,爬上石階。

踏在石階上的每一步,都令人感到無比沉重,是因為對方在戒備著我們嗎?對於從上方排山倒海而來、不可思議的靈壓,我跟馨都沒多說什麼。

爬完石階後,前方又有一道繪著家紋的門扉。

我們走到它前方站定,門就又從另一側自己打開了。

那扇門的另一頭,站著津場木茜。

他身穿和服,整個人的氣質與平日打扮完全不同。

雖然仍是那張臭臉,不過一穿上正式裝束,看起來就有名門少爺的風範,頓時令人改觀。

「喂,你們來我家幹嘛啦。像你們這種傢伙,一踏進我家領地就被大卸八塊也不奇怪喔!」

「你倒是精神滿好的嘛。」

「好久不見。虧我們以為你會很沮喪,還特地來安慰你。」

「喂,你們一點都不怕喔!」

津場木茜的口頭威脅,根本像是在打招呼。

他輪流看向我們兩人,態度冷淡地說「算了,跟我來」,踩著穿慣的木屐喀啦喀啦地往前走。

這間屋子的庭園裡,開著形形色色的山茶花。

「這座庭園的山茶花很漂亮耶。不過離山茶花的花季不是還很久嗎?竟然如此盛開。」

「哈,我們家的山茶花都很早開,而且會開很久。這是我家結界造成的無聊效果之一。」

「哦,聽起來是相當不錯的結界嘛。」

「中庭里還有更大棵的山茶花,聽說是由於它負責守護結界,才造成這種現象。」

津場木茜出乎意料地向我們周到說明,但我仍是非常在意從主屋感覺到的那些視線。

「話說回來,到處都有式神在看我們耶。」

「……你果然有發現呀。」

「你的式神是哪一隻?平常沒感覺到你帶著式神呀。」

「我才沒有專屬式神咧。雖然家裡的人一直催我趕快開始使喚式神,囉嗦得要命,但你們不覺得驅使妖怪這種事早就落伍了嗎?不管來者何人,我都要憑自己的力量制伏對方。」

「哦~你滿奇怪的耶。」

「只要討厭妖怪到彆扭的程度,就算身為退魔師也會變成這副德性嗎?但這一點我倒是不討厭呢。」

「……」

津場木茜說,津場木家裡住著各式各樣的式神,像是長年服侍這個家的,或歷代新娘嫁進來時身為隨從一起跟過來的式神等。

在這個家裡沒有驅使式神的,似乎只有津場木茜一人……

「歡迎~~酒吞童子大人與茨木童子大人駕~~到~~喵喵,咯呵呵。」

我們一踏進氣派的主屋,就遇上一個奇特的式神。

她是個身穿漆黑和服,一頭柿子色秀髮,擁有貓嘴和貓耳朵的年幼少女,手裡咚咚地敲著太鼓,迎接我們的到來,而我們兩人則是傻愣在原地。

「喂,小町!我不是叫你不要跑出來嗎!」

「我沒必要聽茜少爺的命令,畢竟我是老爺的式神。」

「嘖,走開啦。」

名為小町的式神聽了,搖身一變成了一隻擁有兩條尾巴的三毛貓,輕巧躍過津場木茜後背,停在我的肩頭上。

「你就是茨姬?哦~跟我的想像不同,就是個普通高中女生嘛。我還以為你會長得更兇惡一點咧~」

接著又跳到馨的頭上,

「這位倒是個好男人。雖然還是個小朋友,但將來大有可為,小町要舔你的額頭。」

「啊啊,住手,會刺刺的,搞什麼呀你這隻貓又!」

馨雙手拿著伴手禮無力反擊,我代替他抓起貓又的後頸。

「你想做什麼,這隻小偷貓。馨是我的,不准你擅自舔他,連我都還沒這樣做過耶。」

「呵呵,明明原本是夫妻,沒想到現在走柏拉圖路線呀~小町真是大吃一驚。」

我狠狠瞪她一眼,那隻叫小町的貓又立刻縮起身子,吐舌頭裝無辜。

「小町,過來。他們可是重要的客人,你要好好跟人家打招呼。」

此時,從連接玄關的走廊傳來另一道聲音。

一位戴著眼鏡的瘦削中年男子朝這裡走過來,在玄關前低頭致意。

「歡迎你們遠道而來,我是茜的爸爸,名叫津場木咲馬。」

我們兩個也一一報上姓名,迅速鞠躬回禮。

沒想到這個不良兒子的爸爸倒是個普通人。

「那個,這是我們的一點小心意。」

接著,馨將我們帶來的伴手禮遞給咲馬先生。

「你們真是太多禮了。真沒想到我這輩子,居然能從那位酒吞童子大人手中接過伴手禮。」

「不……我們已經轉世,現在是普通人類。真紀她也一樣。」

馨的反應帶著戒備,再度強調我們的「人類身分」。

「你不用那樣戒備,我明白的,你們兩個是人類,而且跟茜似乎感情還不錯。」

「誰跟他們感情不錯呀,沒這回事。哼!」

「唉,我這個兒子個性就是這麼彆扭。從你們眼裡來看,茜肯定像個長不大的小孩吧。那麼,請進,我們家的當家津場木巴郎稍後也會過來。」

咲馬先生讓我們進到屋內。

他那句「請進」似乎是解開結界的指令,剛剛原本像醃醬菜大石般沉重壓在身上的靈壓,轉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們頓時感到身輕如燕。

「不好意思耶,在這個家裡,一直到踏進玄關為止都有一股強大壓迫感對吧?」

津場木茜態度雖然冷淡,但仍有留心關照我們的情況。

「是為了阻止妖怪入侵嗎?」

「一方面是,另一方面我們家在同業里也有不少敵人。最近有不少受人類指示而試圖非法入侵的式神,我們都快要搞不清楚究竟是在和誰戰鬥了。」

每在

古老宅邸的走廊踏下一步,地板都會嘎吱作響。

我們被帶到一間和室,從那裡可以看見錦鯉在水池中悠遊,還有冬季里嬌艷綻放的紅、白色山茶花。

咲馬先生離開房間去請當家過來,津場木茜則在我們對面盤腿坐下。

「所以,是怎樣啦?你們特地跑來我家,是要來笑我被罰閉門思過嗎?」

「不是那樣,我們是來跟你道謝的。」

「啊啊啊?你們要跟我道謝?」

津場木茜一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的神情。馨接著說:

「你會感到困惑,我也是可以理解,但這次我們給你添了麻煩是事實。」

「後來你有沒有受傷?沒有什麼地方會痛吧?」

「沒啦。什麼呀,你那什麼關心法?我又不是小朋友!」

我們這麼擔心他,結果津場木茜又抓狂地大聲嚷嚷,還用力捶打面前的和室矮桌。

不過他漸漸冷靜下來,將手肘抵在矮桌上,開始說明情況。

「小事一椿而已……那是我自己決定要做的,你們根本不需要道謝。雖然我現在被罰閉門思過,但那也只是表面上的懲處,等過完年我就可以復工了。反倒賺到好幾天休假,超幸運的咧。哼。」

他說話時臉別向旁邊,或許是不好意思吧,畢竟他的耳朵都紅了。

「呵呵,但我還是要再說一次,津場木茜,謝謝你。都是托你的福,我才能和水屑對戰,還能在最後跟馨一起重溫大江山的雲海;也能對自己長年說謊隱瞞這件事,向他道歉。如果當時錯過那個機會,搞不好我們現在就沒辦法像這樣仍舊待在彼此身邊。」

馨也接著我的話說道:

「我們前世是大妖怪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並在保有前世記憶和力量的狀態下轉生為人類。雖然我們原本是一對夫妻,但彼此死亡的地點,還有死去的時代都不同。因為這樣,彼此仍有許多對方不曉得的事情存在。我們當時剛好因為這件事起了爭執,是你替我們創造和好的機會。雖然你可能搞不清楚我到底在說些什麼吧……但我很感謝你。」

津場木茜果然大大歪著頭,一臉「聽不懂你在講什麼」的表情。

那是理所當然的。不過他似乎也領悟了什麼,低聲回一句「這樣呀」。

「欸,為什麼當時你要幫我們逃走呢?」

「你問我為什麼,那個……」津場木茜再次轉向我們,但視線仍飄向一旁,「我也不曉得,就是一種直覺。當時我還不曉得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過去是夫妻,不過一旦知道這件事,再回想你們至今的舉止……」

「……嗯?」

「我當時的判斷是,拆開你們兩人是相對危險的。沒錯吧?酒吞童子的首級在那裡,而茨木真紀一看到就哭個不停……我就想說:啊啊,是這樣呀……你們一直與對方分隔兩地呀……那時,身上的髭切震顫不已,我就懂了……在遙遠過往,茨木童子之所以要復仇的理由。」

津場木茜說到這裡突然打住,陷入沉默。

而我們也驚訝得說不出話,完全沒想到他會這樣回答。

沒有幾個人類會講出這種話。

特別是我們認定為仇敵的退魔師。

馨輕輕瞄了我一眼。

大概是因為他從津場木茜口中聽到,我看見酒吞童子首級那一幕的情況吧。

津場木茜內心不曉得在掙扎什麼,一直搔著頭髮。

「唉,受不了,總之,事情就是這樣啦!那時我只是看不過那些陰陽局的傢伙想妨礙你們,就站在相反立場出聲反對而已。那些人我原本就看不太順眼。只要我反對,他們多少還是會忌憚,畢竟津場木家可是傲視東日本、最強的退魔師一族!」

「哦,滿厲害的嘛。」

「既然說是東日本最強的退魔師一族,那表示西日本也有其他最強的家族囉?」

「你的重點怎麼會放在那裡啦,喂!」

津場木茜又失控地捶打桌面。

但他接著還是好好回答了馨的問題。

「真受不了。好喔,我就告訴你們。在西邊勢力龐大的退魔師一族是土御門家和源家。土御門家是前陰陽頭的一族,往回能追溯到安倍晴明的血脈,在退魔師中是特化為陰陽師的一族。源家就不用多說了吧,是武力特別強大的退魔師一族。跟你們兩個的牽扯也很深不是嗎?」

「是啦,特別是源賴光。」

「光是想起他,我就全身不舒服。」

「歷史上的源家分支為眾多流派,有些已經消失了,但身為退魔師一族的源家目前仍然健在,可以說是現在京都力量最龐大的一族,不過也是我最討厭的家族。」

「……哦,你在人類的退魔師之中,也有討厭的對象呀。」

「廢話。退魔師根本都是些討人厭的傢伙,能讓我尊敬的只有青桐一個人。」

聞言,馨突然順勢詢問青桐的事。

「欸,青桐是出身名門吧?看起來相當厲害呢。」

「果然看得出來嗎?呵呵,青桐出自土御門家,但他反對家裡的行事作風就離家出走,現在是冠媽媽那邊的姓。雖然他外表看起來溫和沉穩,不過其實是個超有搖滾精神的人喔。」

「……搖滾精神?」

「他根本是個天才,竟然能夠驅使『光陰刻度操控術』這種特殊術法!」

算了,搖滾精神這幾個字我們就先擺到一邊。

津場木茜非常崇拜青桐,這點倒是一清二楚。他雙眼如少年般閃閃發亮地講個沒完,簡直像在說自己的事。

就連厭惡人類的狼人魯也很仰慕青桐,想必他是個擁有領袖魅力的人類。

這麼說來,魯好像曾說過,各方人馬都想要青桐的命。

那跟現在聽到的資訊也有關嗎?

「那麼……那個人呢?葉老師。」

「……啊?啊啊,葉呀。那個人……是特殊分子,而且根本是個謎。」

津場木茜手抵著下巴,微微側頭,語調慎重地說。

大概就連他也還不太清楚葉老師的底細。

「擁有那麼強大的力量,卻又不是出身名門。他是從京都總本部被派來我們這邊的,實際上卻擅自在外頭晃來晃去。聽說那個人是突然冒出來的,有一段時間都待在京都總本部進行某種研究,但現在將那個研究工作告一段落,待在這邊……青桐曾說過,他應該是有什麼特殊目的才會四處跑來跑去。那個目的是什麼,我是完全沒有半點頭緒,畢竟那個人是……」

「安倍晴明的轉世?」

「咦!你們果然也曉得啦!」

「當然……我們怎麼可能沒發現,看一眼就馬上知道了。」

津場木茜大概發覺我跟馨的神情有異,好一會兒只是沉默看著我們,接著說:

「這件事別告訴其他人喔。在某種意義上,他可是比你們更危險的傢伙。京都總本部高層也希望葉能回去,最近相當拚命。他們怕安倍晴明轉世這個對我們極具影響力的人才,會讓東京總部搶走,接下來搞不好會做些離譜的事。」

「啊?什麼呀?有才華的陰陽師爭奪戰嗎?那傢伙這麼受歡迎喔?但不管多麼厲害的傢伙追捕他,那傢伙都能輕輕鬆鬆矇騙對方,一溜煙逃走喔。」

「是呀,那傢伙在過去可是被稱為『落跑晴明』喔。」

津場木茜原本撐著臉頰的手臂突然乏力,傻眼地說:

「真搞不懂你們到底是恨安倍晴明還是信任他耶。」

聽他這麼一說,我想我們對那個男人的情感應該是兩者兼具吧。他擁有令人憎恨的強大實力,正因為太清楚這一點……

「唔!」

這時,檐廊那側以外的三邊拉門,突然同時被用力拉開,我們嚇了一大跳。

「惡名昭彰的大妖怪。」

「你們覺悟吧!」

罩著木雕貓面具的頑強式神,從三個不同方向分別持著刀或靈符躍過來。

怎麼會這樣!他們想要我們的命?

「唔喔喔喔!」

我和馨立刻掀翻矮桌,動如脫兔地衝到庭園中,將錦鯉悠遊的水池中石頭當作踏腳石,跳到水池另一頭擺好架式,進入備戰狀態。

我們兩個真是配合得天衣無縫耶……啊,現在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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