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妖怪夫婦未知的摯友之名 第四章 化貓與寒樁(上)(2/2)
我們兩個真是配合得天衣無縫耶……啊,現在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
剛剛我們還在那兒輕鬆談天的和室,現在正飄出團團白煙。
「來了!」
果然,三隻式神從白煙中直直飛過來,有大、中、小三種身形。最小的想必就是剛剛在玄關前遇上的小町。
「真紀!陣式A,庭園模式,有水池!」
「了解,馨!」
但我們也是有備而來,事先預測了多種情況,仔細沙盤推演
過。
馨雙手擺出打排球的下手姿勢,我則踩上他的手當作墊腳石,高高躍向空中。
接著掏出染血橡實爆彈握在手中,瞄準那三個打算攻擊馨所以正好集中於一處的式神們,從水池上方狠狠擲出橡實。
爆炸規模相當劇烈,導致池水飛濺至空中。
馨施展神通之眼,準確預測飛散水沫的動向,啪一聲雙手合掌。
「連結!」
才兩個字就讓水沫化成繩索狀的結界,再利用四周的樹幹和樹枝,將那三隻式神綁緊吊起來。
「咕唔!」
戴著貓面具的式神們肯定是受過嚴格訓練的精銳,但在我們面前,只不過是幾隻可愛的小貓咪罷了。
「……啊,會掉進去。」
「啊啊!」
但我大獲全勝的得意神色只保持了一瞬間,立刻直直朝水池掉下去。
馨跳過來想要抱我回陸上,結果卻一起摔進寒冬里的水池,兩人都渾身濕透。
喀喀喀喀喀喀。好冷好冷,我快冷死了。
「哎呀,哈哈哈,好一個合作無間,正是那對大妖怪曾為夫婦的證據。想要取下鬼的首級,卻讓庭院裡的山茶花掉得一塌糊塗呢。」
我們回過神來,發現檐廊上站著一位老人。
在這種寒冷天氣中,他搖著扇子搧風,發出愉快笑聲。
我從水中爬起身,試圖擰乾頭髮。
「就是你安排這場鬧劇的嗎?」
我聲音里透著幾分諷刺,直截了當地詢問。
「你跟傳聞一樣,是位相當有魄力的小姐呢。既然是茨木童子的轉世,這也是理所當然吧。失敬失敬,這麼晚才自我介紹,我是津場木家的當家,津場木巴郎。我想比起被對手在暗地裡打量,這種款待方式應該更有驚喜,對你們來說也更有意思吧。」
「你是說讓善良的學生泡在水裡冷到發抖是種款待嗎?」
「我們可是摔進水池裡,變成像那些散發腥臭味的手鞠河童一樣耶。」
「啊哈哈哈,別擔心,我們家裡有溫泉!」
那個老人露出親切和藹的笑容,豎起大拇指。
「歡迎來到津場木家,兩位前大妖怪,很高興見到你們喔,何況你們還是茜的好朋友。啊,待會兒幫我簽個名,我要裝飾在家裡的神壇上。」
「……」
我們兩個愣在水池正中央,而津場木茜這時以搞笑藝人的氣勢,大聲吐嘈自己的爺爺:
「哼,誰跟他們是朋友呀!是說,你要什麼簽名啦!」
「……呼。」
雖然剛剛受到的款待方式非常粗暴,但溫泉真是舒服。
居然連男女分開的露天溫泉都有,不愧是名門望族。宅邸也很大,好像有很多房間,過去門下可能有許多學徒住在這裡吧。
我從溫泉起身,穿上他們事先準備好的華美和服來到走廊上,結果看見小町在對面洗衣房裡,勤奮地搓洗濕透的衣服,便出聲喚她。
「謝謝,濕衣服有點臭吧?」
「嗯?啊,茨木童子大人。沒關係的,小町很擅長洗衣服。」
小町露齒一笑,伸手比一下自己。
雖然剛剛發生了各種不愉快,但她其實是位悠然自得、討人喜歡的貓娘。
不管是初碰面時的情況,還是方才把她吊在庭園水池半空中,這些事她似乎都沒放在心上。
「我帶了妖怪喜歡的淺草茶點當伴手禮,你要多吃點喔。」
「我早就偷吃啦。不能告訴老爺喔。小町超愛彩色豆沙丸子。」
「動作真快。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在這裡當式神的呢?」
「很久很久以前,川越城還有主公殿下在的時候起。」
「哦,你外表是個小女孩,但其實是位經驗豐富的老練式神耶。」
「呵呵,小町雖然外貌長不大,但可是在歷代津場木本家地位都十分穩固的家貓,是會替家裡招來福氣的貓式神喔。喵喵,咯呵呵。」
她的笑聲十分奇特,但這一點也很像妖怪。
我伸手輕撫她的下巴,她的喉嚨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眼睛眯成一條細縫,那表情真可愛。
「喂,真紀,你在那邊做什麼?」
「啊,馨也泡好了嗎?很舒服對吧?」
「啊啊,不小心就泡太久了……裡面光線充足,風景又漂亮。」
我就曉得他會這樣。馨最喜歡泡澡,那張臉顯得心滿意足。
但他一看見我剛泡完澡的模樣,臉色立刻顯得不悅。
「喂,真紀,你頭髮要再吹乾一點啦,現在是冬天耶,你會感冒。」
我用掛在肩膀上的毛巾,粗魯擦去頭髮上的水珠。
馨老是這麼囉嗦……
「小町去拿鬼火給你吧?還是你自己可以生出鬼火來?」
「嗯……現在已經沒辦法變出鬼火啦,這還是要真正的鬼才有辦法。」
「你等一下,小町立刻去抓一顆來。」
我還來不及說出「只要借我一台吹風機就好」,小町已經變為貓咪姿態,一溜煙消失在走廊上。不過,我後來發現天花板飄蕩著鬼火,就伸手一把抓住,用來烘乾頭髮。在這種家裡,肯定會飄蕩著這類東西呢……
「真紀,走囉,畢竟他們家的人都在等我們。」
「嗯。」
我跟馨一起踏上寬敞的檐廊。
屋子外圍的長長檐廊雖然因為比較寬,略顯昏暗,但能清楚看見中庭的景色。
話說回來,這棟宅邸真的好大,擁有一股跟由理家不同的風情和歷史,醞釀出神秘又沉重的氣息。
沿著那條檐廊緩緩往前走,不知從何處傳來了童謠歌聲。
通過吧,通過吧。
這是通往何處的小徑呢?
是通往天神的小徑呢!
可以讓我通過嗎?
沒有正當理由的人不能通過。
為了慶祝這孩子將滿七歲,
我準備了謝禮前去參拜。
去程輕易,回程可怕。
可怕歸可怕,
還是通過吧,通過吧。
「又是這首童謠。這是不讓我們離開這個家的意思嗎?」
「不,是那傢伙在唱歌。」
我們正好走到敞開的窗戶旁,便停下腳步。馨伸手指向中庭。
那兒有棵需要抬頭仰望的巨大山茶花樹,樹上坐著一個孩童樣貌的精靈。
樹根附近有幾座古老祠堂。可想而知,這棵樹正是這一家的守護神。
「……樹木精靈。」
那個孩童望向我們,輕笑起來,又開始吟唱同一首童謠。
在萬籟俱寂的寒冷冬季天空下。
只有那個歌聲響遍庭院,留住我們的腳步。
「喂,你們在幹嘛?泡好澡還不趕快來這──」
津場木茜來叫我們過去,但他看我們只是沉默凝視中庭里的樹木精靈,似乎察覺有些不對勁。
「怎麼了?」
「……沒事,山茶花精靈真可愛呢。」
「啊啊,那傢伙叫『幻真山茶』,聽說以前是種在川越城裡,那座因為那首『童謠』起源地而聞名的三芳野神社境內。原本只是一小株山茶花。不過,當時的武家認為山茶花不吉祥。因為花朵驀地掉落的模樣,看起就像首級遭砍落一般。」
「……首級遭砍落……」
聽了不禁令人打起寒顫。
我們兩個想起過往創傷,忍不住輕輕發抖,但津場木茜毫無顧忌地繼續說:
「中間發生了很多事,結果,因為已經有精靈寄宿在上頭,最後是由長居在這塊土地的津場木家收留了那棵山茶花。那棵樹是我們家所有結界的管理中樞,土裡盤繞的樹根從地脈吸取靈力,讓它成為開展結界的起點。」
「……也就是守護神吧?」
「算是啦……你們怎麼了?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有點魂不守舍。」
「沒事。我們以前也有個夥伴是樹木精靈,藤樹的精靈。」
「藤樹的精靈?」
「……是個可靠的傢伙喔,一直守護我們的國度。」
津場木茜聽了我和馨的話,露出疑惑的神情,不知為何一直抬頭盯著天花板。
「……」
──通過吧,通過吧。
我聆聽著那首童謠,下意識地握緊身旁馨的手。
馨也靜靜地、緊緊地回握我。
不讓任何人發現,內心的那股思念。
只有我們兩個能了解彼此,關於那令人懷念的好夥伴的記憶。
「喵~~喵~~」
「哦?」
不知不覺中,貓兒們聚集在腳邊。叼著鬼火的三毛貓小町也在其中,還有一隻棕色大型虎斑貓,跟一隻略為纖瘦的白貓。
「他們就是剛剛襲擊你們的式神。」
聽了津場木茜的話,馨跟我都「啊」一聲驚呼。
「聽你一說,的確是有像呢。」
「津場木家是貓咪妖怪的樂園呀。」
轟一聲,三隻貓紛紛化為人類樣貌。
大隻的棕色虎斑貓變成一位精悍的短髮青年。
纖瘦白貓則成了一位優雅的白髮女性。
「我叫厚虎。」
「我是笹雪。」
「「請原諒我們方才的無禮行徑。」」
接著,兩人同時深深鞠躬。這些式神受過良好教養,禮數十分周到。
「你們不需要低頭道歉喔,式神不能違抗主人的命令吧?」
「反倒是剛剛把你們綁起來,真不好意思,而且這傢伙還丟了染血橡實爆彈。」
「你們沒有受傷吧?還好嗎?」
我們出聲關切後,貓兒們神態扭捏地向我們遞出一樣物品,是塊正方形的簽名板。
「那個,可以請你們簽名嗎?」
「啊?簽名?」
「酒吞童子大人和茨木童子大人對妖怪來說可是大英雄,是傳說呀。」
我跟馨下意識地朝津場木茜望去。剛剛他爺爺也跟我們要簽名時,他可是憤慨得要命。
「隨便啦,是他們自己說想要的,我沒意見。反正簽個名又不會少塊肉,你們就幫他們簽一下呀。」
沒想到居然會被退魔師的式神請求籤名。
於是,我跟馨一張張簽給他們,不過也只是在上頭寫下名字而已。
光是這樣,貓兒們就喜不自勝地將簽名板抱在胸前,靜靜離去。
原本我們是想一談完話就馬上回家,可是津場木家眾人叫我們務必多待一會兒,所以我們就留下來吃晚餐。
喔喔喔,居然是螃蟹火鍋!而且是新鮮松葉蟹!
這可是我們家吃不到的豪華菜色。
我不禁伸手拉了拉身旁馨的和服袖子。
「啊~馨,你看你看,是螃蟹耶,讓人想起丹後的螃蟹呢。」
「現在是人家招待,你可不要像吸塵器一樣一口氣吃光光喔。你吃螃蟹的速度實在太恐怖了。」
「哎呀,你看起來也很高興呀,只是還不到可以喝酒的法定年齡,真可憐耶。」
「別說了,不要對學生說這種話。」
津場木茜的爸爸咲馬先生,原本一直忙著準備火鍋料,馨跟我開始鬥嘴後,他也興味盎然地從旁插話:
「酒吞童子果然如傳聞和名號一般愛喝酒嗎?」
「嗯,算是……但也成了最後關頭的致命傷就是了。」
「對嘛,都是你一直喝酒害的啦。」
「所以我現在都乖乖喝可樂忍耐不是嗎!」
聽著我們兩人拌嘴,津場木家的當家巴郎先生「哇哈哈」地縱聲大笑。
「真不可思議呢。外表看起來就是高中生,但兩位之間的氣氛果然像長年一塊兒生活的夫婦。我可沒見過這種高中生。」
「真是這樣呢。所以我們也不太清楚該怎麼描述現在的關係。」
「的確是跟情侶或未婚夫妻又不太一樣。啊,順帶一提,我從小就有個長輩許配的未婚妻,後來也是跟她結婚。」
當家巴郎先生已經喝起酒來,還簡單提及自己的私事,身為一個退魔師這是十分少見的舉動。他還說退魔師一門的繼承人,未婚妻經常由長輩擅自決定,青春期的初戀多半無法開花結果,所以當時曾經墮落了一陣子等過往回憶。
「爸,我倒是戀愛結婚的,只不過是和陰陽局的同事。茜也差不多該有背負津場木家未來的自覺了,爸爸希望你去找個力量強大的新娘……」
「對呀,沒看到孫子之前,我是不會死的。」
「啊、啊啊?爸爸、爺爺,你們在胡說什麼啦,我還只是個高中生耶!」
津場木茜雙頰通紅,原本他正在喝柳橙汁,現在卻猛然將玻璃杯放上矮桌。
這完全是一個青春期少年會有的反應。
「對津場木家來說,果然必須找靈力高強的新娘嗎?」
由長輩許配未婚妻,或者跟陰陽局的同事結婚,代表對方都不是一般人。
退魔師一門為了要維持靈力水準,繼承人必須跟靈力強大的女性結婚。我曾經聽說在這個圈子裡,男性找不到適合老婆的問題相當嚴重。
「你們會覺得古板對吧?但如果不這麼做,退魔師一門就會漸漸式微。以前曾經存在更多退魔師家族和流派,但其中有許多都因為難以維持子孫的靈力強度而逐漸消失喔。」
「特別現在這個時代,靈力難以寄宿在女性身上。只要一有靈力稍強的女孩出生,就會收到四面八方『請成為我兒子的未婚妻』的提親。」
「我們家姊姊當時就是這種情況呢。」
哦,原來津場木茜有姊姊呀。新資訊。
「那個……這問題有點難以啟齒,但津場木家的女性們去哪裡了呢?」
「……」
聽到馨的問題,津場木家的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他們僵硬地停下動作,臉色發青。其實打從一開始,我就覺得很奇怪怎麼都沒看到這個家裡的女性出現,難道是有什麼跟妖怪相關的因素,已經不在世上……
「不在喔。不在這個家。她們不會回來的。」
咲馬先生像泄了氣的皮球般無精打采地說道。馨手足無措起來。
「對、對不起,果然是發生了什麼事……」
「不,不是那樣。」
巴郎先生握緊手中的蟹肉挖杓。
「我太太,還有咲馬的老婆明菜,跟茜的姊姊桃香,三個女人一起去夏威夷玩了。過年前都不會回來……」
他從短外褂內側掏出手機,將正在度假的三代女性開心比「YA」的照片拿給我們看。我跟馨看了差點沒昏倒。
這是什麼情況呀?退魔師一族的女性們,在這個年底的繁忙時期也太過自由了吧!
「是說,津場木茜,既然被罰在家,你不如也一起去夏威夷就好啦?」
「絕對不要。你是因為不曉得那些女人多有活力,還有那種花錢不眨眼的行徑,才會說這種話。她們肯定會買名牌包和保養品買到天荒地老,然後全部都推給我提!」
哦,他想必是親身經歷過這種慘況。
但是他們家似乎比我原先想像的更加自由有趣,還以為會是嚴格拘謹的一族呢。
剛剛忙著講話,我現在才終於有機會來涮螃蟹。
碩大彈牙的蟹肉,我一口就吞下去。香甜又美味,我暫時停止呼吸細細品嘗其滋味。
「嗯~太好吃了,啊~~幸福。」
「茨木真紀,雖然我原本就覺得你這女人神經也太粗了,但沒想到你居然能在我家講出這種話。要是我們在裡面下毒,你該怎麼辦?」
「哎呀,說退魔師不能傷害人類的不就是你嗎?」
而且就算裡頭下了毒,對我也起不了作用。我的鮮血能夠淨化毒素。
所以我繼續大啖螃蟹。這副毫不顧忌開懷大吃的模樣,讓巴郎先生眯細雙眼,看得頻頻點頭。
「真紀真可愛耶。在我們這個圈子,食量大的女性才受歡迎,畢竟吃東西就是最好的靈力回複方式。」
「真紀,你一定要跟馨結婚嗎?既然前世身為夫婦,你們是已經有那種打算了嗎?不然我們家的茜也是個選項……」
馨吃螃蟹的手猛然停住。另一方面,津場木茜立刻大吼:
「住口啦啊啊啊啊啊!就算好對象再怎麼難找,也不能胡亂送作堆呀!這種悲劇我是絕對不會答應的。話說回來,為什麼我得跟這個怪力女扯在一起!」
他臉色極為難看地站起身。不知為何,馨也慢慢站起來。
「啊啊?你這傢伙是看真紀哪裡不順眼?真紀她呀,乍看之下是個擁有怪力又蠻橫粗暴的鬼妻沒錯,但只要習慣以後,就會越看越可愛啦!」
「啊?你幹嘛現在突然曬恩愛?」
「真紀她呀,雖然像技安一樣霸道,但也有柔弱的地方喔。像是早上如果我沒去叫她,她就起不來,或是害怕幽靈之類的!還有,說出來你別嚇到,她很重視家庭生活喔,每天我疲憊地回到家,她都會煮熱騰騰的省錢料理給我吃。」
「你是在炫耀嗎?結果你只是想炫耀自己的未婚妻有多好嗎?話說回來,你敢選擇這傢伙,實在是了不起!」
兩人吵得互不相讓的同時,還在曬
恩愛或稱讚對方。
這些男生在搞什麼呀?是說,馨居然會幫我講話,還在別人面前曬恩愛,這實在太難得了,其實我心理有點高興。
「好了好了,不要再為了爭奪我而吵架。」
「「沒人在爭奪你!」」
這兩個人真有默契。
「津場木茜,那來一決勝負呀。酒吞童子來當你的對手。」
「喔喔!樂意之至!順便把學園祭那次做個了斷。」
接下來,這兩位正值青春期的男生就為了互砍,從檐廊跳到庭院裡。
式神們拿來木刀,他們就用兩把刀打了起來。
事情怎麼會變這樣?連馨都跟著變那麼幼稚。
「啊~~為什麼男生總是這樣啦。」
「啊哈哈,男人不管幾歲,內心都住著一個少年。持刀交鋒,能夠更加了解彼此呢。」
咲馬先生沒有阻止兩人的意思。
巴郎先生也「嘿咻」一聲站起身來,走到檐廊觀戰。
「這個時代,能拿刀對打的男性友人實在不多呢……」
「不過呀,這種朋友對茜是必須的喔。」
「……」
「真紀,如果可以,希望你們今後也能跟茜當好朋友。與你們的相遇,肯定會改變茜的命運吧。」
身為主角的津場木茜,完全不曉得自己爺爺巴郎先生說了這種話,正沉醉在對打樂趣中,盡情揮舞木刀與馨交鋒。
津場木家的長輩們,慈愛地望著他專注打鬥的身影。
津場木茜雖然也有彆扭之處,但本性率直又認真,才能與實力兼備。
就是這個家族裡長年守望他的慈愛目光,將他培育得如此出色吧。
而貓又小町,早就像只普通貓咪,在巴郎先生的大腿上縮成一團睡著了。
結果,那一天我們留宿在津場木家。
明明眷屬們千叮嚀萬囑咐要我們小心,但這裡出乎意料地舒適,我們一不小心就鬆懈了。這一點或許不太妙。
電話那一頭的阿水也像媽媽一樣叨念我:『妙齡女子不能在全都是男人的屋子裡過夜!』
不過呀,我們回不去啦。
因為他們說,明天有話要告訴我們。
希望小麻糬沒有哭著鬧脾氣……
「欸,為什麼我跟你睡同一間?」
「現在才講這種話?他們認為這樣彼此都比較放心,特意安排的耶。」
榻榻米上鋪的是夫妻用的棉被,還有兩個枕頭。
話雖如此,其實馨在身邊,我覺得比較安心。
「馨,你就睡旁邊吧,反正我們也常這樣。」
「那個呀,你可能感覺跟以前差不多,但是……」
「嗯?」
「不,沒事啦,快睡吧。」
我鑽進舊式被褥里,臉露在棉被外頭,感受到古老宅邸特有的冷冽寒意。即使身旁傳來馨的溫暖體溫,但被窩還是暖和不起來,我冷到發抖。
「欸,馨,我可以再往你那邊靠近一些嗎?」
「……」
馨很傲嬌,平常總是回「不行」或是「少開玩笑了,走開」之類的話拒絕我,但今天的反應卻不同。
「嗯。」
更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他居然轉向這邊,將棉被拉開,騰出一個能讓我鑽過去的空間。
「馨,你怎麼了?今天特別通情達理耶。」
「什麼通情達理,我只是覺得你大概冷到快受不了吧。好了……過來。」
──過來。
這句話讓我腦海中頓時浮現酒吞童子的身影。
我現在是身強體健沒錯,但剛嫁給酒吞童子時,可是骨瘦如柴、渾身冰涼,常常得依偎在他的懷裡睡覺。
「呵呵,喔嘿嘿。」
我莫名開心,嘴角不禁上揚,雀躍地鑽進他的雙臂之中,靜靜感受馨的溫度和強而有力的心跳聲。這是將鮮血輸送至全身,代表「生命」的聲音。
我忍不住伸手環抱他的腰,由於抱得太緊,馨出聲哀號「好痛」,但沒有多加抱怨,還幫我把棉被蓋到耳朵的位置。我放鬆手臂,減弱力道。
「會冷嗎?」
「……不會。」
我緊緊抱著的,不是因為寒冷而發抖的自己。
我緊緊抱著的,不是深愛之人遺留的那把刀。
「……那個,真紀,我可以問嗎?」
在片刻沉默之後,馨低聲發問。我回:「可以呀。」
「一點一滴也沒關係,但我想知道,你──茨姬,在酒吞童子死後去了哪些地方?做了哪些事?遇見了誰?」
「要聊上輩子的事?」
「……不行嗎?」
「不會,只不過……並非有趣的故事喔。」
「但我連想像都沒辦法,也忘不掉。在覆滿白雪的大江山,茨姬孑然一身朝山下走去的那個背影,還有足跡。」
如悄悄話般的低語聲,輕輕傳入耳朵。
我想抬頭看馨的臉,但他像在說「別看」似地,將我的頭壓回自己胸前。
「呵呵,那個呀,發生了很多事喔。在傳聞中,茨木童子是在一條戾橋被砍斷手臂,最後死於羅生門,對吧?手臂被砍斷是事實,但後來逃到羅生門慘遭殺害的是別的鬼。當時阿水救了我,幫我治療手臂上的傷口,我才保住一條小命。」
「水連……那傢伙從來沒跟我提過這件事,一直保持沉默。」
「阿水他呀,或許看起來吊兒郎當的,但其實內在比任何人都更加成熟穩重,而且深思熟慮,總是立刻就能察覺到我的心情和想法,所以在我親口坦白之前,他也不多嘴,只是一直從旁守護著我們吧。」
「你之所以不再收水連當眷屬的理由,就是這個?」
「嗯……阿水對我太忠心耿耿了。他對於自己創造了我化成鬼的契機這件事,一直想要贖罪。可是已經夠了,我希望他今後能自由自在地過活。阿水已經補償我夠多了,反倒是我才該向他報恩呢。」
「……」
「我傷了眷屬們的心。那道命令非常無情吧?在那種情況下,叫他們不准跟上來。對那些孩子來講,如果我叫他們跟我一起去地獄的盡頭,或是陪我一起下地獄,都要好得多吧。阿水在那之後,仍是遠遠地在各層面守護著我,打算到最後都為我效命。凜也一樣。雖然他現在很恨我,但那孩子當時也一直追在茨姬後頭。」
「凜……凜音,他真的恨茨姬嗎?」
「咦?」
「那傢伙將茨姬的真實過往告訴我。感覺他為了告訴我這件事,按部就班地採取了許多行動。為了茨姬的名譽……那傢伙……」
對於馨的想法,我只是淡淡回應:
「……可能是這樣吧。」
倒底是怎麼樣呢?現在我還沒有想要去找出答案。
我拋下那個孩子,傷了他的心,這是事實。就算我想破頭,那孩子內心深處埋藏的複雜情感,也並非能用一句話輕易表達吧?
所以下次再見到凜音時,我想要好好跟他聊一聊。
就像那孩子所希望的,以刀鋒交會。
「在眷屬里……只有影兒真的遵守那道命令,那孩子沒有來追我。但一定都是這件事害的,明明他是個非常善良的好孩子,卻引發百鬼夜行的那場騷動。一切、一切都是我那道命令害的。不過,即使我清楚知道那會傷害到他們,我也不可能讓重要的眷屬們參與會自取滅亡的戰役,我不希望他們像我一樣變成惡妖。」
「……」
「所以呀,酒吞童子想讓茨姬活下去的心情,我也能懂。因為若是我處在相同立場,應該會做出一樣的決定吧。當時,我們眼前都沒有其他選擇了。」
馨聽到這句話,猛然將自己的臉埋進我的頭髮中。
我明白他內心的掙扎。
他很後悔當時拋下茨姬獨自死去。
可是,你是絕對做不出「兩個人一起死」這種選擇的。
你就是這樣的人。
「這輩子呀,我想要拓展最終的『選擇空間』,想要那樣的生活方式。我想,那大概是意味著要更加去認識人類吧。」
「……也是呢。當時我們是堅決避開好好面對人類的機會。我們會轉世成人類的理由,感覺上也是因為如此。」
「真巧呢,我也是這樣想的喔。最近,我覺得人類並不討厭,反倒是越來越常感到他們好厲害、好可愛。就連津場木茜也是,第一次遇到那樣的退魔師,為了我們,居然拿刀指著自己原本的夥伴。」
「嗯,雖然有時候也是滿狂妄的,但那傢伙果然很有實力。今天和他對打後,我更加確定這件事。而且……他的恩
情,是絕對不能忘記的。」
「嗯,絕對不能忘記。」
我噗哧笑了出來,體會著內心對人類這種生物的感情,闔上雙眼。
我們就在彼此身旁,無比安心,於是很快就像沉入海底般沉沉睡去。
注1:藏造日本傳統建築樣式之一,樑柱以木頭為材,外牆為土壁,表面再上漆。經常做為倉庫保存稻米和酒類,有防火、防濕、防盜的功能,有些則會兼作店鋪。
〈里章〉茜想了解他們
搞什麼啦,那兩個傢伙。
實在是不懂耶。
隔著拉門傳來輕柔飄緲的低語聲,讓我──津場木茜──腦袋非常混亂。
我剛好經過他們房間前面時,臨時起意消除了自身氣息,側耳傾聽。結果聽到的是他們對於前世的懺悔,還有類似感謝我的話。
啊?開什麼玩笑?
他們是打算藉此拉高我的好感度嗎?
……不,他們根本沒有需要討好我的理由。
到底是怎樣啦,實在是莫名奇妙。
過一會兒傳來熟睡後的均勻呼吸聲,我想說他們睡了,便走回自己房間。
「……睡不著。」
那兩個傢伙在別人家裡睡得香甜,反倒是我睡不著。
我很在意,就是很在意那兩個人的事情。
明明都閉上眼睛了,腦海還是會浮現那個畫面。
茨木真紀在冰冢看見酒吞童子的首級後,情不自禁地朝首級伸出雙手,無聲流淚的身影。
大妖怪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原來是夫妻。
那時我才第一次曉得這個事實。
這樣一來,她望著前世老公的首級時,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而當時天酒馨又是抱著何種決心,來接茨木真紀的呢?
因為天酒馨的狹間之術,我略微窺探了遙遠千年前的狹間之國,還有那兩人往昔的模樣,跟他們的眾多夥伴。
因為這樣,才讓我開始冒出各種念頭。如果親眼看見重要的人慘遭殺害、首級被人取走,只有自己一個人活下來……
那麼,我會怎麼做?
追上去。哪怕是天涯海角。
無論對方跑去哪裡,無論那是天堂或地獄,即便是世界的盡頭……
都要殺掉憎恨的那個人。
○
『找到你了,渡邊綱。我要殺了你,殺了你!』
誰?
悲憤而憎恨的女性聲音傳來。
白霧瀰漫,四周昏暗,充滿詭異的瘴癘之氣。
我在橋上嗎?有一股明明應該不曾聞過,卻令人感到懷念的香氣,讓我猛然抬起臉來。
輕盈飄然。掠過眼前的是,鮮紅色的長髮。
那兒,站著一個手持大刀的鬼女。
鬼女揮舞那把刀朝「我」砍來,我架起自己的刀擋住攻擊。
真的是拚了老命。
為了別死在這個鬼手上,我集中全副精神,閃躲她靈巧的攻擊,然後,斬斷那個鬼女的手臂。
鬼女伸手按住斷臂的傷口,表情因痛苦而扭曲。
但最讓我震懾的是,她臉上滾落大顆淚珠,哭了起來。
深切的悲傷、孤獨、憎恨……
犧牲所有幸福換取的那個東西,侵蝕了自己的身體。
那道身影太令人心痛,那份遺憾太過沉重,我不禁遲疑了,沒有立刻給她致命一擊。
因此讓那鬼女跑了。逃走時,她只帶了刀。
那個紅頭髮的鬼女……
雖然多少有些不同,但那張臉,很像茨木真紀。
○
「……」
我呼吸紊亂地驚醒,伸手撫著胸口,內心震盪不已。
我從小時候起,就作過好幾次這種奇怪的夢。
這個夢像詛咒般引誘我,向我訴說著什麼。
「……嘖。」
我從被窩中跳起來,奔到另一個房間。
那裡擺著目前由我保管的寶刀髭切。
「你到底……想告訴我什麼?」
刀身有股沉厚的紫色靈氣圍繞,正喀噠喀噠地震動。
它因為這個家裡的某個存在而產生反應,宛如臨戰之前般興奮顫抖。
我能猜到那個存在是什麼。
過去曾遭這把刀砍斷手臂的鬼女──茨木童子。
她的轉世,茨木真紀。
「你是在叫我去砍她嗎?開什麼玩笑呀……我可不想因為你這混帳的業障而被利用。」
那傢伙的事,那兩個傢伙的事,我會自己判斷。
正因為如此,我必須更了解他們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