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妖怪夫婦與眷屬的小日子 第三章 人類與人魚的婚姻傳說(2/2)
影兒略顯遲疑,但還是將手覆在黃金之眼上,把眼前人魚的心聲告訴我。
「她說……我好寂寞。好寂寞……絕對無法原諒你。」
……令人渾身不寒而慄。
我絲毫沒有想到,在眼前露出稚氣笑容的人魚,內心竟然是懷抱著這種情感。
「那是……什麼意思?」
「我沒辦法知道那麼多。我從她身上感受到的只有深海的景色、悶沉的水聲,還有從中隱約能辨識出的話語。」
話說回來,為什麼這隻人魚會待在這棟根本離大海不近的屋子裡呢?
如同影兒方才所說,過去曾有一段時期,因為傳說人魚的肉有不老不死的功效,人魚因而遭到人類濫捕。
人魚雖然算是妖怪,但與一般的妖怪種類略有不同,並沒有喬裝能力。不過她們擁有的靈力相當高,只要發現她們的蹤跡,就連普通人類也能理所當然地看見她們,加上其絕美容貌與歌聲互相輝映,所以觀賞用的價值十分高。
難道,這隻人魚也是……
「蕾雅是我買下的人魚喔。」
就在這時,傳來了石崎館主的聲音。我回過頭。
石崎館主由阿水推著輪椅,來到這座巨型水族槽。
「蕾雅?」
「是那隻人魚的名字。我取的。」
人魚蕾雅一看到館主,立刻從水池中跳出來。以為會臥倒在地板上,但她活蹦亂跳地急著往館主的方向移動。
她緊緊挨著館主的膝蓋,看起來滿臉喜悅地拍打尾巴撒嬌。
館主也輕輕摸著蕾雅的頭,神情透著憂傷,又似乎帶著幾分痛苦地凝視著她。
「我年輕時發生意外而失去一條腿,有一陣子十分消沉。當時有個認識的人邀請我:『想不想去看人魚?』」
依據館主的描述,過去會定期舉辦所謂的「人魚市集」。
有錢有閒的富豪們會去物色人魚,買回自家觀賞、或是作為招攬客人的稀奇玩意兒,而相信不老不死傳說的人則是為了人魚肉而購買……
這當然是非法的黑市,但聽說以前對販售妖怪的取締不像現在這麼嚴格,人魚的買賣在富豪與貴族之間宛如理所當然地橫行著。
「我一開始並不相信,但……實際被帶去了人魚市集,在那裡遇見了真正的人魚。那就是她。」
館主用他老邁的手,緊緊握住眼前名叫蕾雅的人魚的手。
在那次人魚市集裡,有好幾隻年輕女性人魚被關在狹窄的水槽中。
她們無所遁形地暴露在人類目光下,顯得極為害怕。館主如此描述。
那些與夥伴溝通而發出的鳴叫聲,聽起來像是悠美的「曲調」,因此人類強逼她們唱歌,作為一場惡質的表演秀。
人魚們的歌聲與外貌受到評比、進行拍賣。館主見狀無法遏抑地顫抖,但他流下淚水的同時,又因她們力抗命運般堅毅歌唱的身影而大受感動,深深受到吸引……
「坐在我旁邊的,是一位渴望不老不死,為求人魚肉而來的財團夫人。那位夫人看上蕾雅,打算要買下她。我想救她,這種說法聽起來好像是出於正義感……但以結果來說,我做的事情就是喊出高價與夫人競標,買下這孩子。那並非是能夠饒恕的行為。」
「……是呢。」
我的聲音不帶感情,僅回應這兩個字。
館主因我冷淡的語調而愣了一下,但隨即垂下視線苦澀地微笑、點頭。
「在那之前,我甚至從來不曉得這個世界上有妖怪存在。因此買了蕾雅之後,首先就是要調查關於妖怪的知識。該給她怎麼樣的生活環境才好呢?該吃什麼食物呢?要怎麼分辨她有沒有生病或受傷呢?我當時真的什麼都不懂。後來輾轉找到的,就是在淺草經營妖怪專賣藥局的水連醫生。沒想到居然連醫生本人都是妖怪……」
「啊哈哈。出於這類緣由找到我的人類,經常這麼說。」
阿水語氣開朗回道。我迅速將目光轉向他。
他似乎是注意到我目光中的含意。
「真紀,你一臉想拷問我的表情耶。」
「你曉得的話,事情就簡單了。」
「真棒耶。真紀那種有點銳利的目光,好久沒有這種刺激感了~」
這男人以一貫的輕浮語調矇混過去,但我的神情十分認真,甚至有些恐怖,所以他馬上收斂,開始說明他的想法。
「真紀,在這個世界呀,有所謂的因時地制宜這件事喔。對蕾雅小姐來說,既然事情走到這一步,這裡就是最安全的。人魚只有悄悄活在遙遠海域或是活在他人庇蔭之下這兩種選擇。館主好幾次想要送蕾雅小姐回到大海,甚至不惜費時調查安全的海域,花上了大筆資金。但蕾雅小姐本人用全身表達抗拒,所以沒有辦法呀。我也親眼見過好幾次那個場面。」
「……是這樣嗎?」
「那樣子簡直就像個耍賴的小孩子喔。拼命搖頭,用尾鰭不停潑水,失控地表達討厭、我不要。雖然我不懂人魚的語言,無法理解她內心真正的想法,但她不想離開這裡的心情,光用看的就能明白。」
蕾雅似乎明了這一連串對話的內容,嚇一跳地聳起肩膀,果不其然搖搖頭表示討厭。然後鼓脹起雙頰鬧脾氣,潛入流經地板的水池。
確實能感受到她不想離開這裡的意志。
「這樣說起來,你們剛剛稱呼蕾雅是夫人對吧?」
「啊啊……啊哈哈。我們雖然不是真正的夫妻,但已經在此扮夫妻家家酒好多年了。我完全迷上蕾雅,一直都把她當作自己的妻子看待,始終保持單身卻又無法與她結為真正的夫妻。可是這場夫妻家家酒就快到盡頭了。」
「……咦?」
在這個空間的前方擺著一架平台鋼琴,水池一直連通到鋼琴旁邊。
管家將館主連著輪椅推到鋼琴前方,替他調整高度。
「我雖然只有一條腿,但雙手可是很靈活的。」
接著,館主開始彈奏鋼琴。
蕾雅原本在地板上的水池自由遊動,一聽到琴音連忙朝鋼琴游去。
然後跳進管家俐落地準備好的大水桶,待在能與館主相望的位置。
這時四處飛散的水花甚至濺到我們身上,頭髮和衣服都濕了……
其實也無所謂啦。
畢竟人魚搭著鋼琴旋律唱出的清亮歌聲,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大家都聽到入迷。
那就是無法說話的美麗人魚,傳達自身想法的鳴叫聲。
我能從歌聲中感覺到,海上碎浪與海潮的氣味。
仿佛能看見在夜間寂靜海面的正上方,高掛著一輪明月。
這些幻影浮現在大腦里,又隨即如同泡沫般消失得一乾二淨,一切都如此虛幻。
館主的琴音和蕾雅的歌聲不可思議地和諧,在這塊寬敞的方形空間中,兩人合奏的樂音甚至讓人感受到他們對彼此的信賴。
那或許是無法用言語溝通的兩人,僅限於彼此之間的對話方式。
正因如此,我充滿困惑。
買賣人魚是絕對不可饒恕的行為。
但是,我也能理解就如同阿水剛剛所說的,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蕾雅待在這裡是最安心的。可是……
那剛剛影兒轉述的,關於蕾雅心境的那些話又該做何解釋呢?
我不懂,但非搞清楚不可。
「欸,影兒,借我黃金之眼的力量。」
「……茨姬大人?我……知道了。」
在悠揚柔美的旋律中,我握住影兒的手閉上雙眼,借用他黃金之眼的力量,希望將那隻人魚的內心世界映照在我眼瞼的內側。
『我好寂寞。好寂寞。絕對不原諒你。』
我確實從人魚蕾雅身上感受到這句話。
曾經在遙遠異國,夜晚的海。
蕾雅與姐姐們一起悄悄爬上岸、在沙灘上唱歌,所以遭人類發現,被抓起來關進狹窄的水槽里。然後異國的妖怪商人將她連同姐姐們帶到遙遠的日本來。
剛被館主買下的時期,她對這個人非常戒備。
但是館主每天溫柔地對她說話,彈鋼琴給她聽,幫她打造了一個與大海同樣舒適的居所。蕾雅在不知不覺中,對於失去一條能行走的腿的這個人……敞開心房。
不僅於此。一旦發現自己喜歡對方,這份心情就再也無法停止,成為一份獨一無二的戀愛情感。
正因如此,她才會對打算將她送回大海的館主使盡全身力氣表達抗拒,繼續待在這裡。因為她的幸福,就是待在館主的身邊。即使館主一天天老去,那份心情也沒有改變。
可是某一天,蕾雅聽到館主這麼說。
自己已經活不久了。
館主生病了,只剩下不到一年的壽命。
『好寂寞。我不原諒你。我不原諒深愛的你……不要丟下我。』
藏在蕾雅純真無邪笑容底下的,是內心深處的不安與嘆息。
我真切地感受到了。
並且理解了。
這兩個人能相守的時光已然所剩無幾。無論是館主或是蕾雅,都十分清楚這點。
不要丟下我這句話,深深觸動了我的傷痛。
我感同身受。
這短短一句話有多麼沉重,我再明了不過。正因為與某個時期的自己重疊了,使我忍不住落下淚來。
沒錯。
你是如此深愛著買下自己的館主呢……
「蕾雅……」
我張開雙眼,走近唱完歌的蕾雅,溫柔地緊緊抱住她。
「?」
蕾雅有些詫異,但仍展露出惹人憐愛的笑容,天真地嬉戲,頻頻輕觸我的臉頰,卷著我貓毛般的頭髮玩耍。
她為了避免讓快要離去的那個重要的人感到為難或憂傷,一直像這樣展露好像什麼都不知情的燦爛笑臉……只是,不停掩飾自己真正的心情。
這位人魚公主是如此勇敢地深愛著對方。
人類和妖怪生長的速度天差地遠。
館主過世之後,這孩子往後的日子還長得很吧。
據說人魚的壽命在妖怪中也算是長的。
所以人魚的肉才會成為不老不死的特效藥……
「……嗚。」
影兒突然衝出房間。
我先是嚇了一跳,不過他應該也跟我一樣讀取到了蕾雅的心思。
我領悟到影兒是發現了什麼、害怕著什麼、為了什麼而悲傷,才衝出這裡。
「真紀,去陪他。影兒大概是對這種感受最陌生的一個。」
「……好。」
我將小麻糬托給阿水,便追著影兒跑去。
立刻就發現在電梯旁邊,縮成一團坐在地板上哭泣的影兒。
「影兒,怎麼了?」
我在他身旁坐下來,柔聲問道。
影兒察覺我來到身邊,更是將原本環抱住的膝蓋更加抱緊。
「茨姬大人,是人類。人類、人類,連一百年都活不了。」
影兒連頭都沒抬。
「茨姬大人也會再次從我們面前消失嗎?」
他就是發現這件事,才按捺不住情緒吧。
我自己也快要哭出來了,但拼命克制住、毫不隱瞞地回答:「對喔。」
「影兒,我已經不是妖怪了,不會像你跟阿水那樣長壽。你們不會變老,但我會漸漸長大,然後慢慢變成一個老奶奶,就像蕾雅跟館主那樣,終有一天必須面對與你們分別的時刻吧。」
「……我不要。好不容易才又相遇,結果居然只有一百年。」
「影兒……」
一百年對影兒來說太過短暫。他的壽命比任何妖怪都要長,就算遭到殺害,只要自身沒有選擇死亡,就能夠永遠存活下去。他擁有這種程度的神格。
然而這對特別怕寂寞的影兒來說,是相當殘酷的命運。
「不過,我發現了一件事。」
「……影兒?」
影兒突然抬起臉。
他緩緩仰望昏暗的天花板,眯細滲著淚水的金色眼眸。
「茨姬大人和馨大人,同樣都是人類。這點很令人欣慰。哪一個被拋下來獨自度過漫長歲月這種事……已經不會再發生了。」
「……」
「只要你們兩人能用相同的步調走過生死,這就夠了。會被拋下的是我跟阿水,這樣就好……」
影兒。深影。
他說的這些話多麼溫柔又悲傷呀。
不過,即便過著再幸福祥和的日子,總有一天我還是會再次拋下這孩子,這些眷屬與前眷屬,這是事實。
這就是轉世為人類所必須面對的命運。
與從前不同,對他們而言過早到來的離別,絕對會降臨。
「影兒,所以我想要獲得幸福喔。想在活著的時候,每分每秒都跟自己真正喜歡的人們在一起,一同創造許多回憶。如果有什麼是可以留給你們的……我想要留下這些美好的記憶。」
我緊緊握住影兒的手,將他的頭摟近自己。
我能趁活著時為他們做的,是什麼呢?
若說到長存於我內心的念頭,就是想在淺草為他們創造出一個即使有一天我不在了,他們也能堅強、幸福地生活的場所。
當然,如果他們能在其他地方找到自己的安身之處,那也很好。
但是在漫長的人生中,總有迷失、不知道自己該往何處走的時刻,如果那時能有個讓他們想要回去的地方就好了。
真希望他們能有一個安身立命之處。
『就算見不到我,聽不到我的聲音,甚至我離開了這個世界……你們也別詛咒這份命運,絕對不能糟蹋自己的生命,要為了你們自己堅強地活下去……』
我想起從前茨姬對他們說過的話語。
對長壽的他們來說,這句話根本就是不負責任、如同詛咒一般的話吧。
這一世……我要在最後一刻仍然保持笑容。
真真切切地讓他們看見,我度過了毫無遺憾的一生。
我深刻體認到這件事有多麼重要,必須堅強地活下去不可。
在石崎家洋館裡,阿水幫館主和人魚蕾雅診療之後。
「欸……阿水,石崎館主真的只能再活一年嗎?」
「嗯,從病狀惡化的情況來看,是這樣沒錯。」
「連你的藥都救不了嗎?」
「對於已經確定步向死亡命運的人來說,我的藥也是沒效的喔。而且石崎館主也已經接受自己的病況了。」
我們回家的路上順便去了迴轉壽司店,一邊各自挑選偏愛的壽司享用,一邊繼續傷感的談話。
第一次體驗迴轉壽司的小麻糬,興奮地「噗咿喔~噗咿喔~」直叫,影兒則是非常熟練地幫他拿煎蛋和鮭魚壽司。
我的話呢,表情雖然依舊凝重,但精打細算地淨是拿鮪魚腹肉與牡丹蝦這類金色盤子,還點了時價的海膽。畢竟阿水要請客……
「石崎館主過世之後,蕾雅接著要怎麼辦?」
「館主似乎想將她交給陰陽局照顧。聽說有個機構會保護過去慘遭濫捕的人魚,訓練她們重返海洋生活,但選擇在人類庇蔭下度日的人魚也不在少數。那孩子還有這些選擇喔。」
「……這樣呀。」
我聽了阿水的回答後,雖然還無法完全放心,但明白了石崎館主在與蕾雅共度最後這段安穩時光的同時,也比我們更加擔心、更加認真在考慮蕾雅往後的安排。
「嗯,我以後會更常來阿水店裡幫忙。」
「咦?什麼?想開始找工作了嗎?」
喜歡發光魚類的阿水,拿著沙丁魚壽司正要送進口中的手停在半空中。
「才不是。我很感激能在這個時代和你們在一塊兒,想說不要再整天窩在家裡打混,白白浪費時間了。」
阿水似乎立刻就察覺了我沒有說出口的真正理由。
他表情複雜地笑了笑,夾了幾片生薑。
「哇!茨姬大人要常來玩了~」
「哼,影兒,你剛剛還哭得亂七八糟,現在精神倒是很好嘛,而且還死命吃鮭魚卵。」
「噗咿喔~」
「啊,小麻糬第一次吃到鮪魚蔥花卷,好吃到嚇了一跳,魂都不曉得飛到哪兒去了。」
其實我現在還是因感傷而有些鼻酸,但或許只是壽司里的芥末害的。
我不禁更加珍惜像這樣與好夥伴愉快度過的平凡日常。
那是茨姬過去所祈願的幸福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