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妖怪夫婦大駕光臨 第六章 真紀,命運的相遇(2/2)
「我把出口封住囉。這裡只剩你跟我了。」
雷停下腳步,沉默了片刻,抬頭望向瓦礫堆成的小山。
接著,緩緩回過頭,從帽兜底下盯著我看。
「茨木童子……」
「哎呀,原來你會講話呀。我還以為你肯定是啞巴咧。你們搞砸了拍賣會~別想輕輕鬆鬆就死掉~至少講這句話來聽聽嘛。」
「……」
但雷毫無反應。
老實說,很難應付。我的激將法完全沒有效果。
沉默持續了一會兒,我們就只是靜靜地互相瞪著對方。我內心一直很緊張,不過——
「只要乖乖聽話,我就不會殺你。」
「嗯?」
聽到出乎意料的發言,我忍不住疑惑地側頭。
不會吧。他到現在還在想要避免降低我這個商品的價值嗎?
我眯起眼睛,嘆氣說道:
「為什麼前提是我一定會輸呢?讓人很火大耶。意思是,你完全沒想過被我開膛剖腹、扯出內臟的可能性嗎?」
「……」
他沒有動搖。靈力也沒有絲毫紊亂。
沒有透露出任何資訊。語氣也十分淡然。看不透他的情緒。
「我沒有打算要乖乖聽話喔。畢竟你們這些傢伙抓走了好多我重要的人,還標上價錢打算賣掉。我絕對無法原諒。」
「……那就沒辦法了。」
「!」
雷再次快如疾風地沖向我。
雖然毫無前兆,但我也沒耽擱,立刻應戰。
刀刃數度交鋒之中,我開口詢問:
「他們都叫你雷耶。那是真名嗎?」
「誰會蠢到告訴妖怪自己的名字。」
「說的也是。不過,我算是人類吧!」
這種時候,如果有由理那種言靈的能力就好了。但那是因為由理具有特別的「嗓子」才能辦到。
「我也……想問。」
兩把刀持續互劈,出乎意料地雷也向我提出問題。
「你為什麼變成這副模樣?你是人類吧。我有見過你身為人類的模樣。」
「呵呵,這個呀,是喬裝的外皮啦……喝!」
我銳利的一擊劃開雷的帽兜,他的臉頰上滲出血。
可是還是看不到臉,可惜。
我們先拉開距離,重整架式。我撿起掉落在地板上的子彈說﹕「哦~子彈原來是長這種形狀喔,我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子彈。」刻意裝出胸有成竹的模樣。
「我不太想跟你打。」
「……那是什麼意思?你瞧不起我嗎?」
「不是。如果要打,就要跟那個男的。我必須殺了那個男的。」
那個男的。是指馨。
我不曉得為什麼雷會執著於攻擊馨。
他連思考的時間都不給我,就打算從我身旁掠過。
真的是飛毛腿耶。那速度簡直可稱得上是電光石火。
腳邊像是有雷電迸發一般,是施了什麼術式嗎?
「不行。我說過不會讓你過去了吧!」
我也迅速回過身,將拿在手上的東西全力用指頭彈出去。
那是剛剛撿起來的子彈。當然,已經塗上我的鮮血了。
子彈因我的鮮血而獲得力量,宛如被槍枝射出的彈藥般,以驚人速度擦過雷的腳。
鏘——
響起實在不像是擊中人類的腳的金屬聲音。
雖然沒能讓他受到致命傷,但子彈打到地面後,引發劇烈爆炸。
眼前大片地面塌陷,將雷卷進那場爆炸之中。
「……」
柱子紛紛倒下,大量沙塵漫天飛舞。
等到一切慢慢平息後,發現雷的腳被壓在瓦礫下頭。
「不好意思喔。但我不能讓你去找馨。」
我的聲音非常平靜。
雷止不住咳嗽,吐出一大口鮮血。
從第三者的角度來看,肯定覺得壞蛋是我吧。也是啦,我現在的外觀也是個鬼,沒有任何突兀的地方。
「只要乖乖聽話,我就不會殺你。這句話現在還給你。投降吧。」
我喀啦喀啦地踩著木屐,走到雷面前蹲下來。
我想看他的臉,便伸出手,但他用能自由活動的雙手死命按住帽子。
被看到臉就糟了嗎?
「算了沒關係。那還是告訴我你的名字吧。」
「……為什麼這麼執著於名字。我的名字跟你根本沒有半點關係吧。」
「我並沒有執著,只是就覺得好像必須要知道你的名字。」
我用手指輕輕抹了一下他手臂上流下來的血,舔了一口。
雷確實是人類。性別是男,AB型。
並沒有混到妖怪的血液。
「以前,你也問過我的名字呀……」
「……咦?」
「我當時應該有回答。」
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呀。
我有一瞬間感到疑惑,但雷開始念念有詞,讓我回過神連忙後退。突然有種極為不舒服的感覺。
「……怎麼可能。」
雷直接從瓦礫下面爬出來。雙腳斷了。
不,不能說斷了,而是原本就沒有。
他膝蓋以下是「義肢」,被卷進這場爆炸後,為了逃脫捨棄義肢爬出來。
「~~、~~。~~~」
雷緊緊握著黑刀,誦念著不曉得哪國語言的咒文。
地面上浮現出六芒星。雖然也有點像陰陽術,但本質大為不同。
我發現大事不妙,但為時已晚。
刺眼炫目的光線讓我下意識地用衣袖捂住眼睛。
等我再次睜開眼時,雷的足部已經裝上新的義肢。他似乎是拿自己剛剛用的那把「黑刀」當作素材。
「……原來如此。那雙義足本身就是施下殺害妖怪咒術的咒具呀。難怪你的身手遠遠超過正常人類的範圍。」
「……」
雷一句都沒有回答,再次站起身。
身上的靈力,一副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般的平靜。
怎麼會有這種人。雖然我至今看過不少強悍的傢伙,但靈力毫無波動到這種程度的實在很少見。
「接下來輪到我了。」
雷以遠超過方才的速度來到我面前。
我連擺出防禦的時間都沒有。
「太慢了。」
左側腹就遭到重重一踢。那個勁道讓我往旁邊飛去,猛烈撞上石柱。
「啊……呼。」
我口中傳來鮮血的氣味。
多麼驚人的力量呀。比起物理上的破壞力,更是一種會直接置妖怪及魔物這類生物於死地的詛咒重擊。
幸好我現在是人類。要是妖怪,一下就翹辮子了。
居然也有這樣的人類,專門為了殺害妖怪而增強自我力量到極致。
「怎麼了?茨木童子的轉世就只有這種程度呀。」
雷來到我旁邊,抓住我的脖子往石柱一甩。
鮮血不停滴落。猛烈撞上石柱時,頭受傷了。
不過,他這樣還是手下留情了。我感覺得出他沒有使上全力。
「……原來如此,你很強呢。」
如果不在這裡殺了這傢伙,後患無窮。
直覺向我發出警告。
剛剛那一踢所感受到的「重量」,讓我內心莫名地焦躁跟恐懼。
「不過呀,居然踢女生的肚子,這實在很不應該耶。不應該喔。這樣不管你有多強,都不會受女生歡迎喔。」
「……」
「雖然我一丁點都不認為男生有義務要保護女生,但『想要保護她』的這個態度還是會讓人覺得很帥喔。那麼……凜音,做個榜樣讓他見識一下。」
從背後逼近的殺氣,雷應該也有注意到吧。
等他驚覺而回過頭時,那個一角鬼已經揮落雙劍了。
凜音安靜而憤怒的表情,正是往日在大江山所見的那位冷酷劍士。
凜音砍了雷兩刀,趁他略微退縮的一瞬間,一把抓住我。
「千鈞一髮。謝啦,凜音。」
「你還講這種悠哉的話!你全身都是血耶!酒吞童子人為什麼不在?居然把你一個人丟在這兒!」
「好了好了,凜音,你冷靜點。我剛剛想說如果呼喚你,你應該就會來幫我吧。沒想到你真的來救我了耶。」
「那個……我只是被你鮮血的氣味吸引過來而已。」
凜音不肯坦率承認,但看到我的模樣,又吃了一驚。
「你那是什麼表情。剛剛我上台時不就已經看過了?」
「……不是只打扮成茨姬的模樣而已呀。」
「沒錯。這是用阿水的藥變的。我變成茨姬了。可以說是茨姬本尊了呢。」
凜音有些傻愣地,低聲說:
「你,果然,是茨姬呀。」
一句讓人想要回敬「你怎麼現在還在講這種話」的發言。
但一看到凜音的表情,我就沒辦法吐槽,也沒辦法捉弄他。
因為我深切體認到,一直以來他是多麼渴望見到這副模樣的茨姬。
「欸,凜音。今天一天就好了,幫我。我會給你想要的東西。」
就算現在的凜音已經對別人宣示忠誠。
只要今天就好了,我希望能恢復過往茨姬和凜音間的羈絆而伸出手。
染滿鮮紅血液的手。
凜音靜靜地凝視著我,終於在我面前跪下。
「只有今天,我當你的騎士——我的王。」
接著,他握住染滿鮮血的手,輕柔地親吻。應該說,吸取。
凜音抬起臉,凝視著我的眼睛,那副神情透著純真。
讓我想起遙遠的過往,第一次見到他時的事。
在四眷屬之中,凜音是唯一年紀比茨姬還輕的。從少年成長為出色青年的日子,茨姬都以姐姐般的心情守望著他。
凜音好幾次反抗我,在嘴上不斷嘲諷我的同時,又會用行動表明自己過於純粹的忠誠心。他就是這樣的男人。
「……呼、呼。」
雷明明因凜音的攻擊而受了重傷,卻還是勉強爬起身。
「妖怪……」
他身旁纏著好多不停晃動的黑色的「某種東西」,讓我大感詫異。
要說是靈力,那東西給人的感覺又太過陰森不祥,簡直就像是束縛著他的鎖鏈。
那是,怨念。至今埋葬的妖怪們的黑影。
好奇怪。怨念的數量多成這樣,根本不是區區一個人類能夠背負的……
「!」
雷不耍任何小花招,直直朝我奔過來。
我跟凜音擺好應戰架式,但雷只是如風一般地穿過我們中間。
那瞬間,他
壓得很低的帽兜飄然掀開——
「……咦?」
我看見了那張臉。
目光交會的那瞬間,他的「眼眸」透露出一股衝動而焦灼的情感。
為什麼?
為什麼,我居然會覺得「好像馨」呢?
「等一下!」
被拋在後頭的我,立刻轉過身,像是要拉住他一般地伸出手。
但雷已經消失了。雖然不曉得到哪裡去了,但可以想見他的目的地。
「喂,茨姬。沒事吧?」
凜音出聲問道。我才回過神。
靜靜凝視著懸在半空中的那隻手,應了一聲:
「……嗯。」
我握緊那隻手,先試圖保持冷靜。
「那傢伙逃走了。他雖然受了重傷,但還是不能掉以輕心。」
「我們得趕緊追上去。雷一直說要殺了馨。」
明明我無論如何都必須阻止他的。
「而且……那張臉……」
我的表情凝重起來,接著朝塞住出口的瓦礫山,強勁地揮下上頭還滴淌著我的鮮血的刀。那一刀放出激烈的靈力波,伴隨著震耳欲聾的衝擊音波開了一個洞。那股靈力波把瓦礫都震飛了。
「影兒!過來!」
我直接走到外頭,呼喚眷屬八咫烏的深影。
等了一會兒,有一隻黑色小烏鴉咻地往這邊飛來,停在我的手臂上。
「茨姬大人,您叫我嗎?」
「拜託你從上空搜索雷。那個腳程很快的狩人。我想知道他往哪個方向去了!」
然後再放影兒回天空。
我內心異常騷動著,程度遠勝以往。
雷跟馨很像。那是宛如遭到雷擊般,一瞬間的直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