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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妖怪夫婦與眷屬的小日子 第四章 馨成為小小真紀的保姆(2/2)

目錄

小小隻的真紀窸窸窣窣地鑽進被窩,尋找我的位置。

碰地撞上我的肩膀。

「痛。喂,真紀,不要咬我肩膀!」

「我想說不曉得這是岩石還是馨嘛。」

「當然是我呀。我的被窩裡要是有岩石還得了。」

「這是在展現我的愛意啦。愛意高漲時,就會很想要咬一口。」

「嗚嗚……你這個鬼妻好恐怖喔。」

我渾身發抖,真紀從我的肩膀爬上來,在我胸口上趴下,攤平。

按照她的說法,是用全身在擁抱我。

「那個呀,是因為有馨你在,所以即使變成這么小,我也不會害怕喔。」

「……嗯。」

「既可靠又雞婆,愛操心……但是馨,要是我永遠都這么小,你會怎麼辦?」

真紀的問題突如其來,但我立刻小聲回答:

「跟小小隻的你一起繼續生活吧。」

我們一如往常地聊了幾句後,睡意差不多來襲。

真紀或許是聽了我的回答後放下心來,在我胸口上沉沉進入夢鄉。

早晨我醒過來時,真紀還是那么小只,依然在我身上熟睡。

我睡著時居然完全沒有翻身,一直好好地將真紀擺在上方,可說是直挺挺地睡了整晚。

啊啊啊,我真是要誇獎自己……

「呼唔啊~」

真紀似乎醒了,我裝作還在睡。

結果真紀爬下來到我耳朵旁,用手啪啪地拍我的臉。

「起床了~起床了~馨。你怎麼連睡臉都這麼臭。你要是不起來,我就要用吻來喚醒你囉。」

「痛痛痛,我已經醒了啦。」

還沒施展早安吻絕招,她就先拍得我臉好痛。

不愧是真紀,即使身體變這么小只,還是力大無比。

我扭動身子爬起來,低頭望著小小隻的真紀。她睜著圓眼抬頭看著我,尺寸仍像只手鞠河童。

「還是這么小只,我還想說一覺睡醒後會不會恢復原狀。」

「哪有這麼好的事。那可是阿水的藥喔,不能小看。」

「是沒錯啦……」

小麻糬還在睡,鼻子上掛著一個漂亮的泡泡。

我打了個呵欠,爬出被窩,將真紀放在肩膀上走向洗手台。

快速洗好自己的臉,再用濕毛巾幫真紀擦臉。

「今天去學校前,先去阿水那邊吧。昨天打電話過去時,他一直嘿嘿笑,說有解除你縮小狀態的藥。」

「這樣呀,那就放心了。」

早餐是我從便利商店買回來的球型甜甜圈、方塊狀的起司,我還幫她把蔬菜汁倒在瓶蓋里。

真紀可能是肚子餓了,三兩下就吃個精光,還要求追加。既然她還有精神大吃大喝,那我就放心了。

我們先回真紀房間拿她的制服和書包。我一個人提著所有東西,還帶著真紀跟小麻糬,搖搖晃晃地朝位於淺草國際街阿水的藥局走去。

半路上還遇見一群手鞠河童正要前往合羽橋道具街。

他們再三左顧右盼,好像在戒備著四周動靜……

「啊?茨木童子大人變成小不點惹?」

「跟我們一樣大惹~」

手鞠河童一注意到我們,就立刻聚集到我腳邊。他們不曉得真紀為何會變成這副模樣,直接放棄思考

淨講些沒內容的話……

「你們平常都大搖大擺地在淺草街頭亂晃,今天移動時看起來倒很戒備耶?」

真紀似乎也注意到了,從我的肩膀上跳下來,混進那群手鞠河童里。她看起來就像是一隻紅色的手鞠河童。

「啊~我們最近遭到濫捕惹。」

「濫捕?」

「我們手鞠河童作為賞玩用的妖怪,一隻可以賣一千到三千日圓呀~」

「價格會依背甲的圖案跟顏色不同。」

那群手鞠河童互望彼此,頻頻點頭應聲:「是呀是呀。」

「不過最近還有其他各種用途,不要看我們小小一隻,其實蘊含了豐富營養喔~」

「聽說最近有研究顯示,對於那些遭到人類奴役的妖怪,我們是上好的靈力補給食物。」

「作用大概就像手機遊戲的強化用妖怪吧~」

「……那、那是什麼意思?」

不過這真是很過分耶。

那群手鞠河童可能是想起什麼恐怖的事,一隻接一隻發起抖來。

「人類設下陷阱。我們為了避免掉進去,都集體行動,大家一起戒備。」

「不過有時候反倒會一整群全上鉤~」

「遭到大量捕獲,整批販售,隨便消費惹~!」

淺草是由淺草寺領頭鎮守,還有淺草地下街守護著。

正因如此,就連弱小妖怪都能在這兒討生活,是以妖怪最能安心過活的土地聞名於世。

盜獵者也抓得很嚴格,絕非有心人士能輕易闖進來的土地才對……

聽了那群手鞠河童的話,真紀那張迷你臉蛋神情認真。

「這麼說起來,風太有說過淺草結界似乎有異常,而且現在連淺草地下街也吵個不停。」

「那我們也幫忙比較好吧……這麼重要的事,大和為什麼不找我們商量?」

「應該是組長不想把我們牽連進去吧?」

確實,淺草地下街妖怪工會的最高負責人大和就是這種人。

但至今為止多多少少也會跟我們商量一下的……

真紀再次從我的腿爬上來站到肩膀上,低頭望著那群手鞠河童,發號指令。

「聽好了,手鞠河童們。你們之後就儘量從狹間移動。人類要進入狹間沒那麼容易,就算真的闖進去,淺草的狹間就像迷宮一樣,老實說是最安全的。」

「啊,還有這個方法呀~」

那群手鞠河童一副放下心中大石的表情,紛紛走進附近凌雲閣遺址的狹間裡。老樣子是一群沒辦法保持緊張感的傢伙耶。

千夜漢方藥局。

儘管才一大早,但掛著陳舊看板的這間店已經開始營業了。我推開門,門上掛的鈴鐺叮鈴作響。

阿水似乎一大早就開店,等著我們過來。

「歡迎光臨。哎呀,真的變好小一隻。真紀你好可愛喔喔喔喔喔!」

阿水被小小隻的真紀迷得神魂顛倒,還戳戳她臉頰,興奮得要命。

「你給我聽好,快點讓真紀恢復原狀,都是你藥沒收好才會發生這種事。」

「我~知道啦。真紀的老公大人老是這麼愛操心呢。」

阿水一臉受不了地搖搖頭,小心地用雙手將小真紀捧起來。

接著,不知為何他把真紀放在一個老舊天秤上。真紀任他擺布,但我立刻出聲抱怨:「阿水,你幹嘛量少女的體重啦。」

「說是少女,但真紀現在可是超迷你尺寸喔?嗯,剛好一百公克。太厲害了,我調的藥連指定的公克數都能完美實現。」

「由理說那是強迫妖怪喬裝的藥物。」

聽到真紀的這句話,阿水不由得露出微笑,推了推單片眼鏡。

「不愧是鵺大人,說的沒錯。真紀摸到的那種藥,就通稱『強制變化藥』。」

「不就按照字面取名而已?」

「謝謝你的吐槽呀,馨。這是能夠誘發妖怪的喬裝能力,強制喬裝成『某種模樣』的藥劑。當然依據想要達成的模樣,要隨之調整藥材,而真紀摸到的那個強制變化藥,裡面加了妖精的羽毛。」

「……妖精的羽毛?」

阿水旋轉櫃檯內側的架子,將妖怪專用的藥架拉到正面,從架上取出一個大瓶子,裡面放著幾根半透明的羽毛。

「這就是妖精的羽毛。風妖精這種西洋妖怪會定期換毛,脫落的羽毛是極為珍貴的藥材原料。啊話說在前頭,我可是直接跟我的風精靈顧客買的,沒有做違法勾當喔。」

「又沒人問這個。」

「不是,這個一定要先講清楚呀,馨。最近交易價格高的妖怪很容易成為狩人的目標,實際上也有一些違法業者和術師跟那些傢伙買呢~」

阿水隨口說出的「狩人」這個詞,讓真紀也有所反應。

最近淺草開始有狩人出沒,這件事凜音也有說過。

難道手鞠河童的事也是……

「所以咧,真紀碰到的那個強制變化藥,裡頭也有加妖精的羽毛。一旦加了這個,能強制他們變化成妖精尺寸的『某種模樣』。至於連公克數都能指定,就是我作為藥師技術高超的緣故囉。」

阿水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情。不過我和真紀異口同聲地發問:「那可以幹嘛?」

「咳咳,算了,你們兩個呀~不懂這到底需要多麼高超的術式啦。那我們進入正題好了,要解開真紀的這個『強制變化』,以妖怪的方式來講就是必須要剝除『喬裝的那層皮』不可。不過要是來硬的,會對真紀的身體造成負擔,所以又需要另一種藥……」

「阿水,這個——」

剛好這時,園丁打扮的影兒從屋子後方的門拿著一小盆植物走過來。那個盆栽上連一朵花都沒有,只有不起眼的葉子。這個是……艾草的葉子?

「啊!是馨大人!」

「呦,影兒。」

「茨姬大人……啊啊,真的變小了耶!好可憐喔。」

影兒眼眶泛淚,與坐在天秤上小小隻的真紀四目相交。

這反應跟阿水真是天壤之別呀。

「不過沒問題,只要把用這個『甘露艾草』煎成的藥喝下去,馬上就會恢復原狀了!我每天都有好好幫它澆水喔。」

影兒刻意清清喉嚨,真紀捧場地稱讚他:「影兒你好棒喔。」令他更是滿臉得意之色。

「這個乍看之下就像一般的艾草,但甘露艾草只有妖怪或靈力高的人類能找到。千年前在各地山野都有,但最近非常稀少,所以我現在從業者那邊進種子,在自家菜園栽種。」

「這麼說起來,甘露艾草煎的藥,好像有解除身上的簡易術法與咒語的效果,對吧?」

「沒錯,馨你記得很清楚耶。至於能解開什麼程度的術法,則是看藥師的能力。我調的強制變化藥,用我煎出來的甘露艾草立刻就能藥到病除。畢竟這些都在施術時就設計好了。」

於是阿水嫻熟地用小鍋子熬煮甘露艾草。

經長年使用、外觀陳舊的妖火燈上的火焰,讓真紀目不轉睛地盯著看,不自覺一步一步靠近。

「火焰,今天看起來好大喔……」

「對吧。話說你不要太靠近喔,會變成火球喔!」

我抓住看到火焰就興奮的真紀腰際的緞帶把她拉回來。

危險、太危險了。

「好~煮好了。加牛奶喝滿好的喔。」

阿水用滴管各吸了半管甘露艾草汁與牛奶,再用手指彈了彈管壁,讓兩種液體混合均勻,拿到真紀嘴巴旁邊。

真紀舔了一滴那個液體。

「隱約帶著一點苦味……但甜甜的很好喝,有種令人懷念的樸實香氣。」

她放下心來,雙手撐著滴管口開始大口吸允起來。

阿水看著像是剛出生小動物的真紀,發花痴地扭來扭去喊道「太可愛了~。」那副德性在我眼中實在太過噁心,因此我用看著垃圾般的冰冷視線狠狠瞪著他。

「啊,身體好像有反應了!」

「啊?沒問題吧?」

「沒問題啦,馨,你看……」

如同阿水所說,真紀身上漸漸開始出現要恢復原狀的徵兆。

就像妖怪變身時那樣砰地冒出一陣白煙,她回復到原來的大小。

不過當白煙逐漸散去,越來越清晰的真紀的……

「啊!」

我大叫一聲,趕緊在真紀四周做出一個更衣室(結界),遮掩真紀一絲不掛的身體。

「呿,老公的防守太堅固了……」

「阿水你這混帳,是故意的吧!」

我一把揪住阿水胸口衣服,用力前後搖晃他。實在是個不能大意的傢伙!

「馨~

制服給我~」

「啊,好。」

我將制服丟進真紀待著的結界內側,她很快便穿好衣服走了出來。

她已經回復原本的大小、原來的模樣,略微伸展身體。

「啊~變回來了。給大家添麻煩了,謝謝。」

看見真紀無敵的笑容,影兒「哇~」地歡呼,開心地將小麻糬舉上天,而阿水那張不正經的臉也露出滿足的笑容。

而我,現在表情可能有點疲憊。一方面也是終於能夠放下心來。

真紀看到我的神情說道:

「馨,讓你操心了呢。」

「你……有沒有哪裡不對勁?」

「沒有,都跟以前一樣喔。明明是人類卻能體驗喬裝變小,其實還滿有趣的。而且你也在,還讓你照顧我。抬頭仰望時你看起來是個大帥哥喔。」

真紀露出一如往常、精神飽滿的笑臉。

或許對我來說,那張笑臉就是最好的「解藥」吧。

「你們兩個,要打情罵俏等到學校再做。再不趕快去上學,又要遲到囉。」

阿水開口催促,我趕緊抓起書包。

「真紀,趕快!現在還勉強能趕上。」

「啊,要不要我用飛的送你們過去?」

「影兒真的嗎?那真是幫了大忙!」

在屋頂,我們爬上化身八咫烏模樣的影兒後背,往學校方向飛去。

回頭望去,可以看見阿水抱著小麻糬目送我們,大喊:「路上小心。」

「欸,馨。」

「怎樣?真紀。」

「我們真的很幸福耶。千年前的羈絆,一直到今天都還守護著我們。」

真紀綻開與平常略顯不同、仿佛往昔茨姬的優美笑容。

憑藉著舊日夥伴間的情誼,藉助他們的稀有能力,我跟真紀一一克服不可思議的各種狀況,在淺草這個街區生活著。

往後也會一直住下去。

〈里章〉熊童子,跟弟弟一起守護王與夫人

我的名字是熊童子。

人類身份的名字則是「獸道熊子」。大家都叫我「熊」。

過去是在酒吞童子大人身邊輔佐他的左右手,四大幹部之一。

有一天,我的王——酒吞童子大人的夫人身體縮小了。受到馨大人的委託,我從平常收藏的玩偶衣物中,挑選了一件適合夫人的鮮紅圓點洋裝。

夫人吃下她過去的四眷屬之一——水連的藥之後就恢復原狀了。隔天晚上還拿著洗乾淨的玩偶衣服和一些菜過來。

「昨天謝謝你,阿熊。你們現在工作正忙,真是麻煩你了。我拿了馬鈴薯燉肉、青花菜美乃滋涼拌過來當謝禮,你們拿去配飯吃吧。」

「夫人,謝謝您這麼費心。身體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嗯,我自己是覺得還滿有精神的。但阿水說會有一陣子靈力容易混亂、敏銳度下降,要我小心一點。」

「……這樣呀。」

「馨今天也有來阿熊這邊打工吧?」

「對,他在裡面。我們又麻煩他做這種苦差事……真不好意思。」

「不會啦,儘量使喚他吧。我想他也很開心可以幫上阿熊跟阿虎的忙,就好像以前你們三個一起建造狹間之國的根基一樣,現在則是在畫漫畫,一切真不可思議……」

「只是理想國度的形式改變了,全心全意製作的誠意是一樣的喔。」

「呵呵,或許是這樣呢。」

然後夫人就說:「小麻糬還在等我。」便回到這棟公寓二樓的房間去了。

那些菜還冒著熱氣,應該是剛做好。

想必夫人是一從學校回來,就立刻開始煮了吧。

她從以前就是這樣,外表看起來豪爽但其實禮數端正又重情義,而且還非常討人喜歡。

正是我們「獸道」所描繪的少年漫畫《妖王的弟子》中的主人翁——恩季。

以夫人為範本所創造出來的,主角中的主角。

「啊啊,熊,真紀剛剛有過來嗎?」

「是的,馨大人。她拿娃娃的衣服和一些菜過來。」

「肚子餓了~我肚子好餓~好香喔~~」

「阿虎,趁熱吃吧。」

「可是、可是吃了東西就會想睡覺~啊……但好想吃呀~」

阿虎頻頻瞄向夫人剛剛拿來、裝著料理的容器,不停掙扎到底是要吃還不要吃。我看不下去,就將阿虎的份盛到小碟子上。阿虎見狀便拿一盒速食飯去微波,老老實實地吃起來。

這種時候要是我不幫他盛好菜,阿虎到畫完原稿前都不太吃東西……真是個要人操心的可愛弟弟。

「馨大人,您也自己找時間吃飯喔。人類跟我們妖怪不同,身體不太耐操。」

「沒事,沒問題的,熊。我只剩下一些……」

馨大人的集中力也是相當驚人。

不愧是過去不斷精進自身的結界術,克服無數困難打造出理想國度的王……

那不是一般程度的技術與集中力。

「馨大人,你在學校的考試成績應該滿好的吧?」

我隨口問了一下,馨大人一臉「怎麼突然問這個」的表情。

「那個喔……算還不錯。啊,說起來有點難為情,但我在總分上老是贏不過由理。」

「鵺大人也是特別的。不過呀,馨大人,你平常四處打工,肯定是很擅長在短時間內集中精神念書吧。」

「算是吧。像是利用空檔寫個作業、翻一下課本,還有就是早起趁頭腦清醒時,專心念點書。」

「頭目,你還是這麼認真耶~」

「……虎,你最近都叫我頭目耶。」

「啊,這麼說起來倒是耶~從頭目叫到王,再從王叫到馨大人,不過這次又從王改成叫馨大人,然後再換成頭目……隨著時間流逝,連稱呼方式都會隨之改變,而且不知怎地還會回到原點,真是不可思議~像我就一直都叫虎呀。」

阿虎並沒有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好吧。

不過確實我們在不同時期會用不同的方式稱呼酒吞童子大人,搞得現在反而不曉得該怎麼叫他才好。

我們跟轉世投胎過的馨大人他們不同,我們的記憶是從千年前那時開始,一路延續至今的。

因為中間有一段遭到封印的漫長空白,有時會感覺千年前就好似昨天的事一樣……

「頭目……您還記得當初把我跟姐姐從那個奇珍異獸秀救出來的事嗎?」

「……虎?」

阿虎語氣難得認真地問馨大人。

那副神情看起來甚至有些許落寞。

馨大人停下繪圖的手,回應過去總是一塊兒行動的手下阿虎的問題。

「當然記得呀。那時候虎跟熊都還很幼小,而且渾身是傷。你們從異國被抓來,常常有一餐沒一餐地,被關在狹小的柵欄里……如果不乖乖聽話,就會被毒打一頓。千年前的人類比現代人更常擁有『能看見妖怪的眼睛』,所以有不少人捉到像你們這樣的珍禽異獸後,就拿來展示賺錢。」

馨大人想起了那個時代中,不停遭到無情對待的現世妖怪……

他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如此。

在千年前的平安京。

我們鬼獸,其實是人類女子跟妖怪結合生下的半妖。

我們被母親和她的家人賣掉,被人類們從大陸帶過來,在遭到無情鞭打的虛弱狀態下被展示著。

原本熊童子與虎童子並非真正的姐弟。

在被抓到奇珍異獸秀的過程中,我們向彼此敞開心房結拜為姐弟。相互依偎、彼此鼓勵,拼命找出活下去的意義。

不過當時我原本應該會死掉的。

奇珍異獸秀的那些人類原本打算在節目最後,將靈力不足、日漸衰弱的熊童子處以殘虐極刑,作為整場秀的高潮。

虎童子對此激烈反抗,咬死了幾個秀場的人類打算帶我逃跑。不過平安京當時有幾位專門討伐妖怪的武將與陰陽寮的陰陽師,我們兩個受到他們包圍無路可逃……

「姐姐,你把我吃掉然後逃走吧,我已經撐不住了。」

「虎,你說這什麼傻話。我不要。逃離人類,在這種污濁天空下獨自活下去,我不要……」

平安京的天空很混濁。

就算苟延殘喘地活下去,似乎也找不到能安身立命的避風港。

我們姐弟既然逃不了,乾脆一起死。當時被逼到無路可退,正打算互咬對方的身軀共赴黃泉。不過……

「別死。跟我來。就算是妖怪,也有選擇死亡場所的權利。」

拉開我們、說出這句話的,就是當時被譽為平安京最強

的鬼——酒吞童子大人。

他一把抱起我們,輕鬆解開極為複雜的平安京結界,瞞過追兵順利逃走。

後來我們就在酒吞童子大人的照料之下,獲得了充足的食物漸漸回復靈力。

有選擇死亡場所的權利——

酒吞童子雖然是這麼說,但那句話里也蘊藏著「壽終正寢的幸福死亡」的含意。他對於妖怪光是因為身為妖怪就枉遭橫死這件事,打從心底無法接受。

或許,他曾親眼看過無數妖怪冤枉慘死。

等到我們恢復精神時,已經對酒吞童子大人這位鬼崇拜到五體投地,我跟虎都決定要成為他的手下。

雖說是手下,但酒吞童子大人從以前就是那種個性,也不太會在我們面前擺架子,雖然是鬼卻質樸又不矯飾。只是將我們當成同甘共苦的夥伴,放在身旁。

有一段時間我們三人替大江山建構邊境,收容走頭無路的妖怪,每天拼命為了生存而努力。

沒錯。

酒吞童子大人當時就已經是位五官深邃、百年難得一見的美男子。但他對於女人一點興趣都沒有。不,反倒可說是害怕極了,那真是唯一美中不足之處。

當初就連我靠近他,他都會拉開距離。

不過我已經有最愛的弟弟虎了,也不曾對酒吞童子大人送秋波,所以他後來就漸漸能放鬆與我相處。儘管如此,他基本上還是討厭女人。

就連我提議,既然他已是大江山妖怪的頭目,不如娶個新娘的時候……

「不要,好恐怖。」

他竟然說出這種丟臉的回答。難以想像一個統帥群妖的頭目居然會是這種膽小鬼,我只能搖搖頭。

他過去到底是在女人身上遇過什麼創傷呢……阿虎彈奏琵琶哀嘆道:「頭目好可悲呀~好可悲呀~」

可是有一天,酒吞童子大人變了。

每天晚上都不曉得溜到哪兒去,天亮後就帶著一臉作夢般的迷濛神情回來。

「這肯定是戀愛了。」

「阿虎,那是真的嗎?」

有天我跟阿虎就偷偷跟在酒吞童子大人後頭。

結果發現頭目真的是每天跑去一個年輕人類姑娘的家裡。

頭目的春天終於降臨了!哇~哇~

我跟阿虎歡天喜地……可是——

仔細觀察一陣子後,發現他根本是單相思。

晚熟的頭目根本觸碰不到那個姑娘,也沒辦法把人家擄過來,只能痴痴坐在枝垂櫻樹上遠望著人家……

多麼可悲呀。多麼有毅力呀。然而又多麼地悲慘呀。

這實在太符合頭目的風格,但作為一個鬼,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說他才好。

我們一直在暗地裡替他加油。某一天頭目回到大江山的秘密基地時,神情喪氣到令人不忍卒睹。

「啊,這肯定是失戀了。」

阿虎發表結論。

聽說是因為酒吞童子大人頻頻造訪,他的意中人就被交託給那個大陰陽師安倍晴明了。

啊……那樣就沒轍啦。

沒錯,正如阿虎所言。頭目實在是一向都運氣不好呀。

——然而轉機降臨了。

酒吞童子大人的心上人——茨姬大人變成鬼、被關在地牢里的消息傳到大江山來了。

酒吞童子大人下定決心,將茨姬大人從地牢中救出來,擄到這座大江山來。

那就是我們現在的夫人。

後來作為茨木童子名震天下,變成酒吞童子大人妻子的那一位。

「啊,頭目在打瞌睡了。」

「餵阿虎,不要戳馨大人的臉。他是為了我們的漫畫耗盡全力,累壞了吧。」

「最後為了更逼真地畫出過去的大江山與宮殿,甚至還拿出密技驅使結界術和靈紙來輔助。多虧他,這一回明明是浪漫喜劇,卻有了超級豪華的背景。好好把工作做到盡善盡美之後才肯睡覺,這一點真有頭目的風格呢。」

阿虎輕輕拿起毛毯蓋在熟睡的馨大人身上。就在此刻——

朝著這個方向傳來一股極為細微的殺氣。

我發現了。阿虎也是。

「又來了,姐姐。」

「最近想靠近這棟野原莊的惡質妖怪真多耶……有壞東西跑來了。」

「哦~那個是……來飛蛾撲火的早春蟲兒呀,姐姐。」

阿虎的眼神驀地變色。

我側眼看著他的變化,出聲問:「走嗎?」答案我當然很清楚,只是姑且問一下。

「當然呀,姐姐。想威脅頭目與夫人安穩生活的混帳全都是敵人,不管哪個都格殺勿論。」

「……沒錯,阿虎。要是這一世又不能守護那兩位的周全,我們到底是為了什麼活到今天,還像這樣重逢的呢。」

於是我們在疲憊熟睡的馨大人發現這股氣息之前,悄悄走到陽台打開收納用的結界,拿出昔日各自擅長的武器。

阿虎抓起棘棍棒。

我則拿出大斧。

這些是在過去憑藉狹間之國的制鐵技術所打造出的鐵製武器。

不知為何,當初這些東西也跟我們一塊兒被封印。

那傢伙拖著長長的尾巴,侵入這棟野原莊的範圍,從二樓最邊間的窗戶偷偷朝內窺視。

那是夫人的房間。真是只不知死活的妖怪呀。

「惡妖化的蛇骨……」

「哦,看來是太遲了。」

我們各自扛著武器,站在野原莊的屋頂上。

想來我和阿虎都用極為冰冷的目光低頭望著那只可悲的惡妖。

蛇骨,正如其名是蛇的骨頭外貌的妖怪。

全長大約有十公尺左右吧。

它是渴求茨姬大人……夫人的血肉,才到這兒來的吧。還是受到誰的唆使呢?

蛇骨將巨大尾骨朝我們甩來。

不過在它橫掃到這棟破爛公寓前,阿虎就雙手合掌,驅動術法。

「開啟。狹間結界。」

景色驟變,狹間朝四面八方延伸。

那是山毛櫸茂盛生長的山林。沒錯……是往日的大江山。

阿虎模仿他最愛的那座山所製作出來的狹間。

蛇骨因眼前狀況心生畏懼,拖著巨大身軀想要逃跑,並嘗試咬破狹間結界。他似乎曉得這個術法的存在,不過……

「怎麼可能讓你溜走。」

「別看我們這樣,可不好應付喔。」

這裡是我們最熟悉的舞台——大江山。

蛇骨在山毛櫸樹林中力道強勁地穿梭逃竄,我們緊追在後。

我們可是森林的野獸。蛇骨的頭蓋骨一進入視線範圍,我們就立刻揮下手中武器,毫不留情地將它的弱點砸個粉碎。

「……」

片片碎裂的骨頭四處飛散。

如果是那一位,肯定會連悲慘的惡妖都想出手拯救吧。

不過我跟虎是不會猶豫的。

酒吞童子大人。頭目。我們的王。

他唯一鍾愛的夫人。

經歷了生死訣別的兩人,於今世再度相會過著安穩的生活。當我們得知這件事時內心極為歡喜,仿佛終於獲得救贖。

狹間之國滅亡的結局,我們從來不曾忘懷。

都是因為當初救了那隻女狐狸才招致滅亡,我們根本忘不了。

失去的時光如此沉重,我們沒有一天不感到懊悔。

正因為如此,正因如此——

最該優先守護的,就只有那兩位。

漫畫是手段之一。

用故事來守護王與夫人的尊嚴,他們的人身安全則由我們從旁保護。

盡全力守護。這一世一定要守護到底。

他們不忍心做的事就由我們來代勞。

「……欸,姐姐。」

碎骨漫天飛散的另一頭,阿虎透著銳氣的獸眼緩緩平穩下來,解開了狹間結界。

接著他在模樣與平常沒有絲毫改變的野原莊屋頂上,一屁股坐下來。

「我們死亡的場所,究竟會在哪裡呢?」

我們始終難以忘懷酒吞童子大人說的那句話,直到今天仍在尋找那個答案。

即使耗費漫長歲月不斷彷徨,仍然尋不得那個答案。

「在盡力守護那兩位作為人類短暫虛幻的一生後,再來慢慢想吧。我們絕對不能先倒下。」

我如此答道。找尋死亡場所這件事還不急。

阿虎側眼瞥了我一眼後,輕快地呵呵笑起來。

變回平常的阿虎了。

「說的也是~在漫畫完結前突然翹辮子的話,怎麼對得起廣大的讀者呢

。」

「就是說嘛,現在正是改編成動畫的關鍵時期,誰還有那種閒功夫去管死亡場所呀。連受傷都不可以喔,阿虎。要是停刊肯定又會在網路上被抱怨。」

「姐姐,你就是太在乎那一小部分的意見了~」

我們挨近對方,自然地擁抱在一塊兒,相互拍拍對方的後背、摸摸對方的頭玩了起來。

彼此都拼命按捺住想要流淚的衝動,同時也能懂對方的心情,相互安慰著。

等情緒平復後,我們輕手輕腳地回到陽台,把武器放回收納用結界踏進房間。

沒想到馨大人已經醒了,正有些昏沉地等我們回來。

「我睡到不省人事的期間,好像麻煩你們了呢,真不好意思。」

他用那對神通之眼,看見一切經過了吧。

「馨大人說那什麼話呀。我們可是酒吞童子的左右手喔。」

「這只是小菜一碟~」

馨有些歉然地笑了。

那副神情宛若往昔的酒吞童子大人。

在千年以前,酒吞童子大人曾經說過,就算是妖怪也有選擇死亡場所的權利。

那句話真正的涵義,以及那有多麼困難,到今天我們已經非常清楚了。

妖怪的力量越是龐大,要麼越容易遭人類追殺,要麼得拼命設法存活下去。

「……」

這位大人會有一天再次為妖怪挺身而出嗎?

為了迎來與千年前不同的結局所需要的那些必要條件,我跟阿虎——大概茨姬大人的眷屬們也是,至今都努力尋找著。

欸,酒吞童子大人。

我們能幸福死去的場所,究竟會在哪兒呢?

我們能夠相信,就是淺草這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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