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妖怪夫婦與眷屬的小日子 第六章 淺草七福神(下)(2/2)
也能隱約感覺到,他們想要讓由理融入大家的心意。
雖然由理本人希望的可能是更加疏離一點的關係,但他現在既然是葉老師的式神,就必須好好跟他們成為「夥伴」呢。
從我的立場來看會覺得由理好像被搶走,心情有點複雜就是了……
「……餵。」
就在這時——
正想說馨仰望天空的表情不太對勁,下一刻他就緩緩捂住眼睛。
「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隅田川岸邊喔……一大群手鞠河童正四處逃跑。」
「!」
該不會……我們面面相覷,彼此點了個頭。
距離結界啟動似乎還需要一些時間,因此我們拜託大黑學長留守原地,便回到現實世界去。
這一帶天色已經完全暗了。
就在石濱神社旁的隅田川岸邊,有兩個裝扮奇異的男人正鬼鬼祟祟地不曉得在做什麼。
夜風呼嘯,吹著他們的黑色長袍隨風飄揚,帽子則壓得很低。
嘴上還戴著黑色口罩,幾乎看不見長相。
是這附近沒見過的奇異打扮。
「哇!被人看到了。」
「難道是同業?」
果然是人類。
不過他們與至今遇見的一般人類截然不同,身上傳來了曾經傷害過無數妖怪的血腥味。
那個氣味跟陰陽局的退魔師有些類似,卻又有些不一樣。
「那些傢伙是怎樣?穿得像死神一樣。」
「嗯,那個是……狩人。」
「由理,你曉得?」
「我在葉老師給的資料里看過這種打扮的傢伙。雖然狩人也有分為很多種,但受到異國妖怪商會雇用的就是這類鼠輩。」
由理雙眼的神色靜靜地越來越深沉。
仔細一瞧,他們身上像聖誕老公公一樣背著大袋子,裡面有東西在動來動去。
傳來了手鞠河童「救命呀~」「好擠呀快不能呼吸惹~」「我快被壓扁惹~」的哀號。沒錯……手鞠河童被抓了。
「等等,這裡的手鞠河童應該是禁止捕捉的。」
我語氣平淡地向他們發話,身穿黑袍的那兩人聽了就咬起耳朵:
「喂,那個女的……她知道手鞠河童的存在喔,她看得見!」
「應該是淺草地下街那些傢伙吧。他們有時很愛多管閒事妨礙我們。之前其他組的人也說,獵物被淺草地下街搶走了。」
從他們說話的語氣聽來,兩人應該都還很年輕,不過聲音透過口罩有經過調整,分不出男女。
那身裝扮有施下這種掩護身份的術法吧。
「算了。」
他們從長袍袖中,咻地抽出一根細長木杖用單手握住。
那不是一根普通的木杖。
「哇,我有不好的預感耶……那個。」
「由理,你退後。」
那是施加了詛咒、能夠折磨妖怪的兇器。
跟之前讓狼人魯卡魯受苦的木樁很類似。
上頭零星浮現的詛咒文字淡淡發著光,其中這個國家與異國的語彙交錯摻雜著,看起來很陌生。那東西對我跟馨是沒什麼影響,但對由理應該很有殺傷力。
「如果是淺草地下街那些人,或許可以抓回去當人質。」
「這是好主意耶,老闆應該也會高興。喔呵呵~那麼,我們趕緊動手吧。」
其中一人想必是認為我最弱,直接朝向我無意義地高高跳上空中,順勢拿起詛咒木杖揮落。
「!」
但我沒有逃走也沒有閃開,就只是踩穩雙腳、赤手空拳地從正面抓住那根咒杖,然後兇惡地、凌厲地狠狠瞪向對方。
詛咒對我沒有效力,但那根木杖異常燙手,感覺掌心都要燒起來了,但我沒多在意。
「……我說呀,可以吐槽的點實在太多了。雖然有很多話不吐不快,但還是先把你背上那東西還來吧。」
「!」
我順勢連同那根咒杖一起把敵人抬上天,再朝地面畫出一個半圓拋出去。
敵人劇烈撞上地面。
「啊……咳、咳。」
他趴在地上不住咳嗽,無法動彈,我們趁機把他的獵物搶走。
「身體應該很有感吧。我剛剛沒能收斂力道,希望你脊椎沒摔斷呀。」
那傢伙原本背著塞滿手鞠河童的大袋子,在我把他連人帶棍摔出去時,一度飛到空中,正好讓剛剛退到後方的由理順利接住。
他解開施展在袋上的術法,一大群手鞠河童從裡頭跑出來。他們大概是嚇壞了,傻傻站在由理腳邊,全身不住發抖。
「你、你這混帳做什麼?」
黑袍男子撞上地面後,直到現在還是動彈不得,他無法掩飾內心的震驚,抬頭看著我。
「哎呀,還能講話呀?不過『你這混帳做什麼』這句話是我的台詞喔。」
我任憑染上鮮紅的髮絲凌亂地在風中飄揚。從長發縫隙中,我靜靜低頭望著敵人。
「我還想問你誰呀?竟敢把我重要的……重要的淺草弄得亂七八糟,沒禮貌的傢伙。」
我臉上沒有一絲笑意,對於狩獵妖怪的人類那股純粹的憤怒,從體內翻騰湧出。
狼人魯的事,人魚蕾雅的事,還有手鞠河童跟石濱神社壽老神的事……
我用力握緊從敵人手中搶來的咒杖,將杖尖朝下一揮,指著這傢伙的喉頭。
「麥!」
「……啊。」
另一個人想來救援,但馨用結界術讓他單腳黏在地上,無法移動半分。
「怎麼可能讓你們溜走。我要用現行犯名義逮捕你們,直接抓到陰陽局去。你們這些盜獵渾球。」
敵人誦念咒語嘗試解開束縛自己的術法,但他當然不是馨的結界術的對手。
另一方面趴在我腳邊的男人,身體使不上力卻還想勉強爬起,結果又摔了下去。爬起來、再摔下去……反覆試了好幾次。
「可惡……少開玩笑了!我可沒聽說淺草地下街……有這種狠角色在,難道是陰陽局的術師……」
他嘴裡念念有詞但果然還是爬不起來,所以我蹲下去一把抓住那傢伙胸前衣襟猛地拉起。
「你不知道呀?淺草,有鬼在喔。」
我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不該出現在人類少女臉上的鬼之微笑,映照在那雙染滿恐怖神色的眼睛裡。
「之前抓到的妖怪曾說過。」
「……」
「說淺草有偉大的鬼轉世投胎,還說狩人肯定會受到他們的制裁。」
「……」
「我那時還以為只是妖怪亂講的,可是你該不會……」
我的目光促使那男人想起這件事,他聲音顫抖、艱難地說道。
就在這時……
「雷——」
被馨困住的另一個狩人,大概是判斷眼前狀況難以掙脫。
突然用盡全身力氣,發出近似慘叫的大吼。
他喊了……什麼?
「……雷?」
一開始空氣中傳來徐緩的震動,然而那股震動越來越強。
我抬起頭,有一道光宛如落雷般從空中一直線朝
這兒落下。
這是什麼?
「真紀!」
馨立刻察覺那道光的危險性,連忙抱起我跑離那裡。
下一秒抵達那裡的光……那是拿著詛咒的刀刺進大地,單膝跪地的一位狩人。
他也穿著象徵那伙人的黑袍,但渾身散發出一股異樣的氣息,與方才兩人不太一樣。
我明白他擁有驚人強大的靈力。
「雷。」
「你來救我們了嗎?」
「……」
叫作雷的那個人,一句話也沒回。
只是舉起纏繞著紫色電光與詛咒的那把刀,將馨困住的那人身上的結界砍斷,再抱起動彈不得的另一人後,就用宛如閃電般迅捷的快腿逃離現場了。
「喂,站住!」
馨正想追上去時,「等一下。」由理出聲制止他。
「別追比較好。那個……至少最後出現的那個狩人,看起來不好應付。明明不是妖怪也不是神,但那種靈力不是一般人所能擁有的。既然不清楚對方的真面目,現在還不是適合深入追查的時候。」
「……可是,由理!」
「沒關係,他們好像已經離開淺草了,而且葉老師的四神有在追蹤他們。我們現在最該優先處理的是把結界柱修復好,避免他們再度入侵這裡。所幸他這次現身,這樣馨以後就能標記他靈力的氣息,沒錯吧?」
馨的表情十分複雜,但既然由理都這樣說了,他便停下腳步。
只差一點就能逮到他們,可以理解他心裡很懊惱,但那些人真的是一眨眼就消失了,其實剛剛應該是追不上才對。
「他們就是……『狩人』。」
我回想剛剛墜落現場的那一道雷光。
局面緊迫,但好像也有股令人懷念的感受。
為什麼我會感到懷念呢?不知道,想不起來。
偶爾會這樣。像這樣體驗到某種既視感。
這麼說起來,葉老師有說過我會跟一個重要的人相逢。
為什麼我會在現在想起那句話呢?
答案我也不曉得,只是內心騷動莫名。
「太棒惹太棒惹~」
「茨木童子大人狠狠教訓了那群壞蛋~」
「不愧是淺草的水戶黃門!」
由於追捕自己的狩人被趕跑了,剛剛還嚇得渾身發抖的那些手鞠河童,歡天喜地四處跳來跳去。
「話說回來,你們明知有壞人正虎視眈眈,怎麼還是隨便跑出來!」
「啊~因為聞到小黃瓜的香味惹。」
「一定是開發出了專門用來抓手鞠河童的河童屋吧~」
「對呀、對呀。」
那些手鞠河童紛紛轉頭看向身旁夥伴,異口同聲地附和,根本沒有反省。
河童屋?那是什麼恐怖東西。
河童的天性沒辦法對小黃瓜的香氣視而不見。這一點就算我痛罵他們一頓大概也是沒用……
「那就請你們鍛鍊出不會輸給誘惑,有如鋼鐵般的強壯心靈。」
「好!是滴~」
「這些傢伙真的有聽懂嗎?」
我半放棄地想著,看來還是只有加強結界這個方法了吧,便回去石濱神社的神域。突然……
「嗚哇哇啊,嗚哇哇哇啊。」
「?」
傳來奇特的孩童哭聲,讓我們都嚇了一跳。
我們四處張望,尋找聲音的源頭。結果在新搭好的石冢下方,看到大黑學長盤腿而坐,正在安撫一個小嬰兒。
「這個嬰兒是哪裡來的?」
「難道大黑學長其實有小孩……」
「不是啦,哪有可能。」
在大黑學長懷中的那個小嬰兒,一邊吸吮手指一邊喊:「這裡是哪裡~我是誰~」似乎感到十分錯亂。光憑他能夠講話這點,顯然就不是普通的小嬰兒。
「老實說,這個小嬰兒就是石濱神社的壽老神。」
「咦?」
我們震驚到愣在原地,大黑學長還拉起小嬰兒的手對我們揮呀揮的。
這小嬰兒是石濱神社的壽老神?
「難道是重新投胎轉世了嗎?他看起來記憶也很模糊的樣子。」
就連由理也因神明的這副模樣而感到困惑。
但大黑學長說:「這種事在神明身上常發生。這傢伙現在是『壽老神貝比』,哇哈哈。」
「壽老神貝比這個命名充滿可以吐槽之處,不過既然壽老神順利現身了,就代表已經成功修復結界柱,他也取回力量了吧?」
馨確認結界已經開始運作,而神域中原本荒蕪淒涼的大地及污濁的天空,都開始以結界柱為中心逐漸甦醒,恢復原本美麗的模樣。
另外,直到剛剛為止全都躲起來的石濱神社的眷屬們,聽到壽老神的聲音也都跑了出來。
那幾個眷屬淚眼婆娑地望著再次現身的壽老神,連同安撫著嬰兒的大黑學長一起跪拜。
「好了好了,大黑天我身為七福神之首,就再把它教育成一個熱血男兒吧。」
「唔、唔哇啊……」
大黑學長希望壽老神能受到自身熱情的感化,長成一個堅強可靠的熱血男兒呀。
這樣能說是完成任務……了嗎?
天色全暗了,我們又一整天都在淺草跑來跑去,已經精疲力竭,慢慢地往淺草寺方向走回去。
正要走到淺草寺時,大黑學長像是突然想起什麼,砰地單拳敲擊另一手的掌心說道:
「對了!你們。該來聽一下我還沒說的那個願望了吧!」
「咦?現在?」
我跟馨還有由理,都已經累得不成人形,只有大黑學長依然精神飽滿。
我們全都轉過頭去,準備聽他提出要求。
「只要聽我說就可以囉……我的願望,跟大和有關。」
「……組長?」
「嗯,關於他,有件事我非得先告訴你們不可。」
大黑學長語調沉穩地繼續往下講。
「大和雖然出生於創立了淺草地下街、代代相傳的術師名門灰島家,但他的靈力值極端低下,這件事你們應該也曉得吧。」
「那個呀……組長平常也常常拿來自嘲。」
說他自己力量不足。
但他在其他部分付出努力,光是憑藉著人情味這一點就統整了淺草的妖怪,我認為他非常了不起。
「不過,其實大和小時候擁有的靈力,強大到遠遠超過灰島家歷代子孫。以靈力值來說,差不多都能跟那個津場木茜匹敵了。」
「咦?真的嗎?」
「可是呀……」
大黑學長露出難得一見的沉痛眼神,凝視著淺草夜裡的霓虹燈。
「因為那股力量,他飽受惡夢之苦。還曾因為沒辦法控制過於強大的靈力,讓自己母親身受重傷。所以我決定在他長大成人、需要那股龐大靈力之前,讓他忘卻令他受苦的種種事物,施展了封印那股力量的術法,結果現在這又變成讓他痛苦的原因……」
「……」
「不過大和這個男人比我原本以為的更了不起。正因他深信自己力量不足,才培養出了能夠關懷弱小的強悍。我認為這對淺草地下街妖怪工會這個組織來說,是不可或缺的高貴情操,雖然那些根本沒住在淺草的旁系傢伙經常說三道四。」
最後一句是指之前我在淺草地下街撞見的,組長與旁系爭執的事吧。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批評組長根本沒有能力,差點把他從淺草妖怪工會負責人的位置上拉下來。
大黑學長果然也曉得這件事。
「身處在人類跟妖怪中間,要顧及雙方立場行動,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大和先生已經做得很好了。」
「嗯,那有多麼困難,或許你最清楚不過了,由理彥。」
「淺草的妖怪都很喜歡大和。大家都很清楚他是多麼鞠躬盡瘁地努力著,所以才喜歡他這個人本身。」
「沒錯,能聽到馨你這樣說,我很高興。」
大黑學長緩緩往雷門走去。那是由風神及雷神所守護,中間高掛著一個如烈焰般鮮紅的巨大燈籠的淺草寺大門。
「我希望你們往後也能助大和一臂之力。那是我的願望,也是淺草名所七福神的心愿。」
他回過頭,語調威嚴地告訴我們。
接著不知從何處掏出打出小槌,高舉到空中。
「所以我也打算給你們加持,那個加持是『所願成就』。」
學長揮下小槌,擊打在什麼東西都沒有的虛空中,發出清脆響亮的聲響。壓迫空氣流動的神力滲透進我們體內。
「這個……該
怎麼使用呢?對什麼有用呀?」
雖說獲得了加持,但我們也不曉得要如何使用,內心充滿困惑。
「哇哈哈,不用那麼擔心。只要強烈地祈願,它就會變成協助願望成真的助力。這次我授予你們的加持,將來有一天大和也會需要。等到時機來臨,只要你們待在他身旁,大和的力量就會獲得解放。他肯定會想起很多事情吧……到時候,希望你們能接受那個他。」
「……學長?」
大黑學長似乎還藏著什麼重要的事沒說。
只是從學長的表情能發現他非常疼愛組長、愛操心的一面。
大黑學長一走過雷門,身影就突然消失了。
想必是回到大黑天所鎮守的影向堂了吧。
但組長也不容小覷。一個人類能讓妖怪和神明都如此喜愛是極為少見的。那可是沒有其他事物能夠取代的才能吧。
那些看不起組長的人類,能否理解這一點呢?
隔天我們造訪淺草地下街想報告修復結界的事,但沒能遇見組長。
我們在石濱神社旁的河岸,遇上正在捕捉手鞠河童的狩人。
然後順利救出那群手鞠河童,修復了結界。
我們將這些事跟留守淺草地下街辦事處的工會成員說明。
組長好像有案件必須離開淺草一陣子不可,所以才將修復淺草七福神結界的任務交給我們。至於組長現在在忙些什麼,工會成員不肯透露任何詳情。
敵人的模樣也日漸清晰,淨是些充滿火藥味的消息。
希望組長不要亂來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