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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妖怪夫婦未知的摯友之名 第一章 冬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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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茨木童子大人~茨木童子大人~」

大半夜裡聽到有聲音呼喚我,讓我睡眼惺忪地慢慢從被窩爬起來。

我叫做茨木真紀,茨木童子是上輩子的名字,也有人喚我「茨姬」。

原本睡在我身旁的企鵝雛鳥小麻糬滾出被窩外,我趕緊將他拉回被子裡。

「大半夜的,到底是什麼事呀?」

窗戶上緊緊黏著三隻手鞠河童。我打開窗,冰冷空氣竄進房間,身體不禁發抖。

「怎麼啦?你們還跑到這裡來。」

「隅田川出大事惹~」

「一艘坐著妖怪的小船爆炸惹~」

「啊?什麼意思?」

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將窗戶開大,深深吸了一口冬夜寒冷的空氣。

確實……周遭氣息比平常緊繃得多,四處可聽見妖怪們竊竊私語的聲音,代表真的有事發生了。

「我有種心驚肉跳的感覺。去看看好了。」

身為茨木童子的轉世,常會有淺草妖怪來拜託我幫忙解決麻煩事。這次也不例外。

我在睡衣外頭披上一件厚重的開襟針織衫,朝正睡得香甜的小麻糬低聲說「要乖喔」,親了一下他的額頭,就走到陽台套上木屐,拿起慣用的釘棒,縱身一躍跳下院子──立刻響起匡啷匡啷的鈴聲。

這、這是……陷阱!

「真紀!大半夜的你是想去哪裡!」

正下方房間的窗戶滑開,馨一臉氣憤地探出頭。

「果然是你設下的陷阱。」

「果然個頭啦!還不是你每天晚上都因為妖怪來求助就在外頭亂晃,這可不是一個高中女生該有的生活,太危險了。乖喔,我給你點心吃,趕快回房間去。」

「我老公真的是很愛瞎操心耶,我又不是去找外遇對象幽會。」

「喂,我不是在擔心這個!」

伸手抓頭的這名高中男生,名叫天酒馨。

他上輩子的名字是酒吞童子,號稱史上最強的鬼,同時是我的老公。

我也不是不能明白他在擔心什麼,但我們可是前大妖怪,不是一般高中生。

「馨,你看,手鞠河童緊緊黏在我臉上不肯走,一直催我快點快點,他們說隅田川有艘船爆炸了。」

「啊?船爆炸了?這麼嚴重的情況,根本不是我們該插手的事吧?應該要去報警呀。」

「但他們說上面坐的是妖怪。這不太對勁吧?而且空氣中的氣息也不太尋常。」

馨察覺到我話中涵義,也抬頭望向天空。

「……的確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喂,那我也一起去。我穿個外套,你等我一下。還有圍巾呢?圍巾放哪裡去了?」

「要穿暖一點喔。」

「這句話我原封不動地還給你,這種季節還穿那麼少。」

馨準備出門時,我在我們住的破爛公寓「野原莊」的院子裡來回走動。

「啊,是石蓮花耶,開得好漂亮喔,是房東種的嗎?」

院子花圃里,花兒正嬌艷綻放。因為房東平常有用心在照料。

植物真是了不起,一入夜就會像這般輸送新鮮靈氣到空氣中,所以綠意豐沛的場所很適合妖怪生存。

只是最近這種場所越來越少了……

「咦?阿熊跟阿虎的房間還亮著耶。」

引起我注意的是這棟公寓的一○一號房。

裡頭住的是前世也和我們有深厚關係的獸道姊弟。現在他們倆是炙手可熱的人氣漫畫家,三更半夜也還在工作吧。

這時,包得密不透風的馨剛好從陽台走出來。

「欸,馨,阿熊和阿虎好像還醒著耶。」

「他們兩個就是日夜顛倒呀。那部漫畫的動畫版就快開播了,現在工作應該堆到天花板了吧。好,我們趕快去吧。」

馨將自己的圍巾繞上我的脖子。

真是的,老公太愛我了,真令人困擾呢……

「所以咧,是怎樣?隅田川怎麼了?」

「有外來種~」

「爆炸時,他從船上摔下來惹~」

我和馨對望一眼。

現在時間大概是半夜兩點,為了別讓警察伯伯抓去輔導,我們專挑小巷走,偶爾靈巧地跳過淺草大樓的屋頂移動,最後降落在隅田川鋪著地磚的岸邊。

川中巨大的水流看起來與白天略有不同,深暗且幽黑。

對岸的晴空塔也已經熄燈,這一帶顯得十分寂靜。

「喂,沒有什麼爆炸的船呀?根本安靜得像什麼也沒發生過。」

「可是,果然……有股味道。燒焦的臭味,還有血的氣味。」

「既然說是外來種,那就是外國來的妖怪吧?像狼人魯那樣。」

「馨,你看,是血跡。」

我們在岸邊發現了血痕。那傢伙從水裡爬出來,點點血跡橫越過人行步道,消失在隅田公園的花壇。是用泥土掩蓋住鮮血的氣味嗎……?

「好像是從河邊爬上來的,會是魚類妖怪嗎?」

「不是魚類,更圓一點、胖一點。」

「很像大象吧~」

「大象?」

有什麼妖怪外表長得像大象嗎?搞不好異國有這種妖怪,但那超出我的認知範圍了。

手鞠河童提供的線索跟往常一樣,實在太過籠統,根本幫不上忙。

「既然血的氣味斷了,那就得追蹤靈力的氣息,可是完全找不到耶。」

「啊,那個東西沒有什麼特別的氣息喔~」

「不像我們渾身腥臭味呢~」

的確,手鞠河童就連靈力都散發著一股腥臭味。

「是難以察覺的妖怪嗎?」

「偶爾會有些妖怪沒有氣味,鵺也屬於那一類。」

我們在討論的絕非體臭,而是靈力的氣味。

妖怪的嗅覺十分敏銳,能夠藉著嗅聞靈力的氣味來找出對方的藏身之處,或是估量對方的力量。

但也存在一些妖怪,可說是完全沒有氣味。這種傢伙就算混進人群之中,也很難發現他其實是妖怪。

「不過他流了這麼多血,應該沒救了吧?」

「但要是身受重傷,應該走不遠才對。我想救他……」

我們在附近搜索一會兒,但仍沒發現手鞠河童口中的外來種蹤跡。

不知不覺中,四周已經滿滿都是從巢穴爬出來的無數手鞠河童。

雖然請他們幫忙一起找,但還是連個影子都沒看到。那傢伙大概是已經逃到別的地方吧。

「明天去找淺草地下街的大和組長商量吧。在事情變得棘手之前。」

「也對,跟他說一下比較好。」

結果,那一天我們毫無斬獲地回家去了。

隔天是我們高中的結業式。

今天起,期盼已久的寒假終於到來。

「哦,原來發生了這種事,難怪你們兩個今天看起來都有點困。」

在民俗學研究社的社辦里,正將有如裝著新年料理般的多層木盒一一打開來的人是繼見由理彥。

由理也和我跟馨一樣,上輩子是妖怪,在這一世轉生為人類。

只不過,他有一點跟我們不同,經歷略為奇特。在千年前的平安時代,他不僅是稱作「鵺」的妖怪,同時是名為「藤原公任」的人類。

我們這個前妖怪三人組,老是像這樣窩在民俗學研究社的社辦,整理現世妖怪的資訊,解決迎面而來的難題,或者是思考擁有怪異出身的自己,究竟該如何才能獲得幸福。

「哇!今天的便當也很豪華耶,我最喜歡由理媽媽做的菜了。」

更何況,美味的食物是幸福不可或缺的要素之一。

由理今天帶的便當,是他媽媽特別為了慶祝學期結束所做的,味道與高級日式料亭相比絲毫不遜色。

而且由理媽媽總是會連同我跟馨的份一起準備,叫由理帶來。

「我們待會兒要去淺草地下街,由理也一起來嗎?」

「啊啊,抱歉。今天我要去上茶道課,然後得跟我媽會合,陪她去買東西。我爸聖誕夜生日,她說要去銀座的百貨公司買條新的領帶,叫我幫忙挑選。」

「哦~」

我跟馨一邊吃個不停,一邊出聲應和。

其實我們從來沒進過銀座的百貨公司,也沒有機會進去。

這個富家少爺……

「哎,比起這個,我更在意的是若葉。」

「嗯?若葉怎麼了嗎?」

若葉是由理的妹妹,就讀國中一年級,一位甜美可人的女孩。

「平常要是去銀座買東西她都會跟,今天卻

說她不去。」

「為什麼?她有其他事要忙嗎?」

「嗯……原本她就因為身體不好,比較偏愛窩在家裡,但最近似乎喜歡上獨自四處走走,享受一個人的時光。」

「哎呀,畢竟她也上國中啦,已經不是黏在哥哥屁股後頭跑的年紀,會開始拿一些時間去做感興趣的事。」

「喂,由理,搞不好她是交男朋友了,瞞著哥哥偷偷去約會喔。」

聽到馨不懷好意的這句話,由理握拳捶了一下桌面。

「不可以!這種事我絕對不答應!我不會讓她嫁人的!」

「你的戀妹情節還是很嚴重耶。」

「話說回來,她這個年紀還不能嫁人吧?又不是平安時代。」

只要一提到妹妹的事,由理平日的冷靜沉著就會喪失殆盡。

他非常重視家人,平常就老是把「家人最重要」這句話掛在嘴上。

其中又特別疼愛妹妹,有一點戀妹情節。

我的家人都已經不在了,馨則是一家四散各地。因此,我對於繼見家和睦融洽的幸福模樣總是暗自欣羨。他們家有一種安穩的感覺。

但這也是由理為了維護家庭和樂,花盡心思努力的結果。

他在這個方面非常聰慧,跟我和馨不同。

由理很珍惜家人,他的家人也重視他。看見他們這般相互愛護,我很開心。

「你們兩個也是聖誕夜要去江之島約會對吧?真~~好~~甩開我這個電燈泡兩人去玩。」

「由理也一起去吧?」

「不不,不能這樣喔,真紀。這樣馨太可憐了。」

「哪有什麼可憐啦,你的話沒關係呀。」

「如果我去了,就不是約會了吧。雖然跟平常一樣三人出遊也不錯,但這種事還是要分清楚才行。你們已經變成那種關係了吧?」

「……」

我一時反應不過來,雙眼眨個不停。

在修學旅行時,我跟馨更誠實地面對彼此,關係變得更為緊密,但回到淺草後的生活,就跟至今沒什麼兩樣。

由理說的「那種關係」到底是哪種關係?

不是前世夫妻,而是其他的……關係嗎?

「哇哈哈哈!當然是在指男女朋友的關係呀!」

社辦的門突然被強勁推開,有位身穿運動服的男子,從隔壁的美術教室大搖大擺地走進來。

社辦內的溫度大概因此瞬間上升了兩度。

「大黑學長,身為淺草寺的神明,你居然會用『男女朋友』這種現代字眼。」

「廢話,真紀小子!你覺得我至今聽過多少學生傾訴他們的青春煩惱?每次我都會鼓勵他們『抱著必死決心沖看看吧』,要是真的不幸失敗,『就來我懷裡哭一場』!」

「……」

大黑學長站到我和馨的身後,拍拍我們的肩,用長輩叮囑晚輩的語調說「你們也要清清白白地交往呀」,聽了就讓人一肚子火。

這一位是淺草寺大黑天,同時是我們高中的美術社社長,大黑學長。

他是位熱血奮發、思考過於正面的神明,簡直如同象徵著淺草寺人潮絡繹不絕、熱鬧非凡的活力一般。

「話說回來,學長明年要怎麼辦?會畢業嗎?」

馨拋出一個單純的疑問。

「我呀,是永遠的高三生,永遠的大黑學長。我會先跟著大家一起畢業,然後再若無其事地又從高三開始讀。只要竄改一下學生們關於我的記憶就好了。沒錯……一次又一次,再一次,不停輪迴。」

「你又來了,老是做這種明顯違反現世規矩的事。」

「不愧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呀。」

沒錯。

就算春夏秋冬循環一周,「大黑學長」這個身分也不會有絲毫改變。簡直就像受全國喜愛的動畫角色般,是永遠的高三生。

直到他本人玩膩為止,這設定想必都不會有所變化。

每年都施展「神明的力量」竄改認識自己的人們記憶,絲毫沒把現世的規矩或禁忌放在眼裡。

擁有淺草寺這個強大靠山的神明,就是擁有如此驚人的力量。

「喂,你們也來幫忙。」

大黑學長似乎是來民俗學研究社搬素描用的石膏像,隨口使喚我們幾個前大妖怪。畢竟這裡原本是美術室附屬的器材室。

這也是出於他身為淺草神明才有的特權。

根本是職權騷擾吧!

「啊~累死了。」

我們把石膏像全搬到美術社之後,再度回到社辦。

正想泡茶喘口氣的時候──

當~~當~~當~~當~~

『葉老師、葉老師,請儘快回到教職員辦公室,您有訪客。葉老師,請儘快回到──』

校內廣播響起,我們三人睜大雙眼互看彼此。

「在叫我們的指導老師耶,找不到他嗎?」

「這麼說來,今天他一直看起來滿想睡的。」

「結業式時我看到他就坐在摺疊椅上睡著了……」

葉老師不僅是我們民俗學研究社的指導老師,還是那位大陰陽師安倍晴明的轉世。

是說,在大妖怪轉世的我們眼裡,他就是宿敵。不僅上輩子糾纏不清,現在也還抓不到究竟該跟葉老師保持怎樣的應對距離。

還有,他老是一副懶洋洋、沒幹勁的模樣。

「那傢伙該不會在那裡吧?」

「那裡……?學校的『狹間』?」

「不管晴明的轉世人在哪,都不關我們的事吧。」

「……」

「……」

葉老師的事,跟我們一丁點關係都沒有。

明明不關我們的事,卻開始有些坐立難安……

「啊~~煩死了!好不容易才脫離大黑學長的使喚,現在又換這個麻煩的指導老師嗎!」

三人紛紛站起,奔向收著打掃用具的鐵櫃,前往那一邊的世界。

沒錯,就是里明城學園。

那是馨在這個學校的另一側時空中,完全仿照學校外觀創造的狹間結界。

我記得狹間中的舊理化實驗室,確實是因為某些緣故成了葉老師的私有物。

「喂,晴明!」

一用力拉開舊理化實驗室的門,就看到葉老師戴著眼罩躺在休息用的鬆軟沙發上呼呼大睡。

「啊啊!你這個混帳!居然在我做的狹間裡,打造一個專屬休息室!」

「飲水機、電熱水壺、居然連咖啡豆和磨豆機都有……啊,還有用理化實驗器材煮過泡麵的痕跡。」

「喂!晴明!安倍晴明!校內廣播剛剛一直在找你喔。」

我們使勁搖晃橫躺的葉老師。

「嗯……不是晴明……要叫葉老師……」

他勉強發出低沉悶厚的聲音,講了那句抱怨口頭禪,同時緩緩爬起身。

接著取下眼罩,將垂到眼前的金髮撥開。

只要他不開口,就是位連混血模特兒都要甘拜下風的美男子。

但他在眨了眨眼後,就慵懶地大伸懶腰,還拉長背脊、旋轉肩膀,發出劈哩啪啦的聲響,破壞了美男子的形象。

啊啊……

我們為什麼要特地來叫醒這個上輩子結下孽緣的傢伙呢……

「喔……你們是怎樣?吵別人睡覺。」

「誰要來吵你呀!是學校廣播在找你啦。該不會是有什麼要緊事吧?」

聽到馨的話,葉老師臉色一變,「啊」地大叫。簡直像是手鞠河童一樣。

「似乎心裡有底呢。」

由理嘆一口氣。我傻眼地搖搖頭。

「……反正是討人厭的客人,讓他等一下沒差。只要說我是因為顧著學生的社團活動才遲到就好。要是有人問起,你們也要配合這個講法。」

「你這個成年人也太糟糕了吧!」

我們三人異口同聲地吐嘈。

你才沒有顧著學生的社團活動,而是麻煩學生顧著你吧。

葉老師拖拖拉拉地披上白衣,表情看起來滿心嫌惡。看來那真的是個討人厭的客人吧。

「啊啊,對了……繼見。」

葉老師要踏出理化實驗室前,難得點名由理,用慵懶卻藏著秘密般的眼神望向他。

「你到底打算裝到什麼時候呢?」

「……」

「根據我的占卜,你的那個『謊言』,很快就要被揭穿了。」

對於葉老師的這句話,有所反應的反倒是我。

「那是指……」

難道是在說由理撒的那個「謊言」嗎?

『為什麼你們要

撒謊呢?』

這是葉老師剛來這間學校時,劈頭就質問我們的問題。

關於前世,我們三人分別對彼此撒了謊。

我的謊言已經在京都被揭穿,但還不曉得由理和馨的謊言分別是什麼。

「你的占卜從來不會出錯,那對我是個威脅呢。」

由理臉上的笑容絲毫不減,但眯細的雙眸深處,目光極為冰冷,令我有些不寒而慄。

「但也不需要你來給我忠告,我的『謊言』是屬於我自己的。」

「……呵,你別對自己的力量過度自信比較好喔。」

由理與葉老師交會的視線,靜靜地火花四濺。

葉老師臉上的諷刺笑意依舊,同時伸手翻好白袍衣領,走出這間理化實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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