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妖怪夫婦未知的摯友之名 第一章 冬夜(2/2)
葉老師臉上的諷刺笑意依舊,同時伸手翻好白袍衣領,走出這間理化實驗室。
喀噠喀噠喀噠,他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由理?」
我瞄了一眼身旁的由理。
他一如平常神色自若,剛剛那道嚇人的寒涼目光,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由理的謊言。
果然他也有事情瞞著我們。
葉老師知道那個真相,而且預告謊言很快就會被揭穿。
我鼓起勇氣,單刀直入地詢問:
「由理……那個『謊言』,不能告訴我們嗎?」
「咦?嗯!而且現在也還沒有那個必要。」
結果他光明磊落、滿面笑容地拒絕了。
他拒絕的態度太過自然,我跟馨也只能打退堂鼓,應了一聲「喔」,無法再繼續追問。由理非常清楚該怎麼應付我們。
對於由理的謊言,我一點頭緒都沒有。
正因為如此,毫無弱點的由理,他的謊言遭到揭穿時會是何種情況,我也完全無法想像。
在那之後,我和馨前往淺草地下街的妖怪工會總部。
雖然依舊掛心由理,但現在必須先調查昨晚那件事。
那是一個為在淺草工作的妖怪服務的組織,位於地底下,要從和銀座線淺草站直接相連的「淺草地下商店街」其中的某間居酒屋裡頭的門走下去。
「唷!茨木、天酒,上次碰面是你們拿修學旅行的土產來的時候吧?」
淺草地下街有個統率這個組織的人物,灰島大和組長。
黑色西裝搭上後梳油頭的打扮非常有特色,加上長相兇惡,常被誤認為流氓或黑手黨。但別看他外表這樣,其實是位充滿人情味,能夠看得見妖怪的人類。
我們這幾個前大妖怪並非正常人類,又各自有些難處和問題,經常承蒙組長照顧。他從年輕時,就一直為淺草妖怪和神明們奔波忙碌著。
年紀輕輕就一臉滄桑,肯定是日夜操勞煩心的緣故。總覺得他今天看起來又更憔悴了……
「那個呀,組長,有件事我們有點擔心。」
說明完昨晚的事情之後,組長重重往沙發一坐,雙手環抱在胸前。
「這件事呀,其實我們也正在追查。目前打聽到的消息是,昨天晚上有艘船在沒有獲得許可的狀態下行駛於隅田川,船上還坐著外地妖怪。不過那艘船發生意外,外地妖怪逃之夭夭。」
「我們昨天晚上有去隅田川,但根本沒看到船耶。」
「關於那一點,現場有留下驅使隱遁之術收拾善後的痕跡。」
「……也就是說,至少是使用術法的傢伙幹的好事吧。」
「嗯,恐怕是某種組織做的。不是人口販子,可說是『非人販子』吧。之前狼人魯那次也是類似的案件。」
馨嘆氣般低聲說:「狩人嗎?」
「正是,天酒,那些傢伙俗稱『狩人』。就如字面意思,是狩獵妖怪的人類。有些人單獨行動,也有些人是建立組織做生意。這種生意能夠成立,就代表有一群購買非人生物做為收藏品、擁有惡劣癖好的傢伙存在。淺草有許多神明看守著,也有像我們這樣的妖怪工會,我真沒想過那些傢伙敢把魔掌伸向這塊土地……」
「我聽說最近反倒是這種地方會被列為目標喔,因為那是一群對神明毫無敬畏之心的獵奇傢伙。淺草住著各式各樣的妖怪,種類比其他地方更多,因而挑起了那些傢伙的好奇心吧。」
「嗯?」
這時從辦公室入口傳來另一道聲音,所有人都轉頭看去。
那兒站著的居然是陰陽局的青桐,後方還跟著狼人魯。
「午安,淺草地下街的大和先生,還有天酒、茨木。」
「……你為什麼來這裡?」
「啊啊,是我請他過來的。我認為這件事必須要跟陰陽局合作才能解決。」
說這句話的人是大和組長。他站起身招呼青桐就座。他明明長相這麼兇惡,身段卻能這麼柔軟啊。
另一邊,我和站在青桐身後的魯對上目光,朝她笑了笑,她也輕輕報以微笑。
她的身材似乎比之前略為豐腴,看起來變健康了。
正式套裝的打扮非常適合她,有種幹練職業女性的氣質,感覺很可靠。
「魯,你也來旁邊坐下吧?」
青桐出聲叫魯在自己身旁坐下,但她搖搖頭。
「不要,我得守在你的背後才行。」
「啊哈哈,魯,這裡很安全喔。」
「你說什麼呀?明明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有傢伙想取你性命,詛咒四處流竄,刺客式神頻頻出沒,還光明正大地開車差點把你輾過去。」
「真是討厭呢。但最近因為有魯在,所以我很放心喔。」
從青桐和魯的對話,能看出兩人處得相當好。
而對話內容也稍微透露了青桐艱難的日常處境……到底是什麼想取他性命啊?
「啊啊,抱歉,岔開話題了。」
「沒、沒關係。」
「遇見你們正好。隅田川那件事雖然也很令人在意,但天酒,我有些事想問你,可以嗎?」
青桐推了推眼鏡,目光直直望著馨,乾脆地切入重點。
「關於你是酒吞童子轉世這個事實。」
另一方面,馨的反應則顯得輕描淡寫。
「……嗯,好啊,原本我就明白很快得面對這個問題。」
馨的真正身分是酒吞童子轉世。自從這件事在京都的修學旅行中浮上檯面後,今天是我們第一次與陰陽局的人碰上面。
「茨木,抱歉,我可以借一下天酒嗎?」
「……這是在叫我出去的意思嗎?」
「我有些話得跟天酒私下談談……」
我內心頓時浮現不安,望向青桐的眼神染上些許不友善。
但魯馬上走到我身旁蹲下,用手輕輕包裹住我放在大腿上捏緊的拳頭。
「真紀,沒事的,請你相信青桐。」
「……魯。」
「青桐是為了保護馨,才需要先跟他談談。」
我將目光瞥向馨。
他露出有些無奈的笑容,點頭表示「沒問題的」。我也乾脆地退讓,回說「我懂了」,走出這間辦公室。
魯跟上來陪我。這應該是青桐事先吩咐她的吧。
算了,這樣也好,好久沒碰面,我也想好好聊一下。
「欸,魯。就這樣被趕出來,杵在這兒發呆也沒意思,要不要一起去外頭走走?今天天氣又好,而且我想再去看一下隅田川的情況。」
「……好。」
「對了!我們去買龜十的銅鑼燒吧!那真的很好吃喔,我也想帶你去吃。希望還沒有賣完……」
我們從銀座線出口走出來,前往位在雷門路旁、名叫「龜十」的日式點心店。
雖然淺草有好幾家知名的日式點心店,但這家龜十的「銅鑼燒」是美味極品。
「啊!太好了,好像還有。」
店裡擠滿人,不過我們仍是順利買到幾個紅豆沙與白豆沙的銅鑼燒,接著便往隅田川走去。
鋪了地磚的河岸也設有長椅,坐下後,我朝魯遞出兩種銅鑼燒詢問:「你想要哪種?」魯拿了紅豆沙的銅鑼燒,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拿在眼睛前盯著瞧。
「魯,你是第一次吃銅鑼燒嗎?」
「不是,陰陽局的夥伴們偶爾會帶來給大家吃。」
夥伴嗎……?這樣呀,魯是這樣看待陰陽局的其他人。
這代表眾人想必是善待她的。我立刻察覺到這一點。
我們就這樣坐在一塊兒,大口享用特徵是體積龐大、外皮焦黃斑駁的銅鑼燒。
「就是這個味道!像鬆餅一樣鬆軟的外皮,好好吃喔~~」
我吃的是白豆沙的銅鑼燒。白豆沙特有的柔滑口感,還有恰到好處的高雅甜味,與鬆軟的餅皮合為一體,將滿滿幸福送進口中。
魯
似乎也喜歡,嘴巴動個不停,一轉眼就已經吃掉半個。
填飽肚子後,置身於隅田川的流水聲與河岸氣息中,我又朝魯搭話:
「魯,你習慣陰陽局了嗎?陰陽局把你帶走時,我還擔心不曉得會怎麼樣,但看起來似乎一切順利呢。青桐是個好上司嗎?他有好好照顧你吧?」
我關切地詢問後,魯停在咬著銅鑼燒的姿勢,雙頰驀地染上些許紅暈。
咦、咦咦?這個反應……這個表情……
「……青、青桐很照顧我,他是個很了不起的人。」
「是、是這樣嗎?咦?是怎樣啦,你怎麼會有這種像少女一樣的反應?難、難、難道……魯,你喜歡青桐嗎?」
「……」
她的臉龐更加漲紅,一臉少女般的羞怯神情垂下頭。
這反應到底是怎樣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太過震驚,手不禁鬆開讓銅鑼燒掉下去,而下方早有一群手鞠河童痴痴等在那裡。他們立刻接住銅鑼燒,轉眼間就吃得一乾二淨。
「不、不是的,真紀,不是這樣。青桐原本就很喜歡妖怪,並不是特別照顧我。他明明是人類,還是陰陽局的一員,至今卻拯救了許多像我這樣差點遭到處分的妖怪。但他老是做些吃力不討好的事……因此,也常反而招致妖怪怨恨。陰陽局的高層中,也有一些人認為青桐很礙事。」
「……」
「我認為選擇這條生存之道的青桐,非常了不起。」
魯已經認識了青桐更多的樣貌,那是我所不曉得的。
從初次相遇以來,我就認為青桐是個有點奇特的人類,但因為他隸屬於陰陽局,內心總是不免有些戒備,覺得這個男人絕非等閒之輩
可是,果然還是有人類是愛護妖怪的,即使身在陰陽局裡。
「魯,你想待在青桐身邊嗎?」
「啊,嗯……從前我一心只想著回家,但現在我想留在青桐的身旁,親眼見證他的理想通往的未來。」
「理想通往的……未來?」
那究竟是什麼?
是指青桐懷抱的理想嗎?魯曉得那是什麼嗎?
「啊,對了,津場木茜還好嗎?從修學旅行回來後,就沒見過他了。」
「啊啊……茜現在被罰閉門思過。他因為京都的事被高層痛罵一頓,現在回到津場木本家。」
「咦?咦咦咦咦!」
什麼?我第一次聽說這件事。那肯定是……
「因為他讓我們逃走吧?」
「嗯,差不多是這麼回事。茜當時反抗京都總本部那些傢伙,導致原本井水不犯河水的兩個組織間差點產生嫌隙。對東京總部來說,就算只是做做樣子,也非得懲罰茜不可。京都的陰陽局和東京的陰陽局儘管各自為政、交情惡劣,但基本上還是合作關係。」
「……」
我伸手摀著嘴,思考片刻。
雖然至今和津場木茜之間有過不少不愉快,但我也明白那傢伙只是嘴巴壞,本質其實是個正直的少年。
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會害他陷入這種狀況。
「欸,津場木家的本家在哪裡?我想去跟他道個謝。」
「咦?那、那個……我也沒去過,不曉得耶。青桐應該知道,只是或許有點危險,在退魔師之中,津場木家也是特別的……」
「哦,茨木,你想去津場木家嗎?」
「哇!」
背後突然傳來聲音,讓我嚇了一大跳,順勢回過頭,青桐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兒。這人老是突然出現耶。
我居然完全沒有察覺到他的氣息。青桐拓海這個男人,果然絕非等閒之輩。
「津場木家的本家在埼玉縣一個叫做川越的地方,從這裡過去有些距離,你想去嗎?」
「當然呀,畢竟我們麻煩他不少,帶個禮物去道謝才說得過去吧。」
我有點不好意思,回話時不禁移開視線。
「哈哈,沒想到你這麼重禮數耶,真難想像以前是個惡名昭彰的大妖怪。」
「哼,我現在已經是人類了。」
「天酒也說了類似的話,說他想做為一個人類,腳踏實地生活,還說想要好好珍惜你喔。」
「咦……?」
從他人口中聽到馨的這種發言,讓人十分害羞。
我想自己現在大概是滿臉通紅。
「哈哈,這不是美事一樁嗎?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昔日夫婦現在仍陪伴在彼此身邊。我之前從你們兩人身上感受到一股不可思議的氣息,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了。」
「……」
「津場木家那邊由我來聯繫,等有消息,我再透過淺草地下街通知你。」
青桐推了推眼鏡,抬頭仰望聳立在對岸的晴空塔。
「魯,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茨木,下次見。你要帶去津場木家的伴手禮,最好是甜點。他們家式神會喜歡的。」
魯輕快彈起身,雀躍地跟在青桐身後。
「欸,青桐。」
我也站起來,對著正要離去的那個人,說出最重要的請求。
「魯就拜託你了喔。」
青桐顯得有些訝異,但立刻展露溫煦微笑回應:「當然,她可是好搭檔喔。」
魯的表情沒有特別變化,但內心想必很高興吧。人形偽裝出現破綻,砰地彈出的雙耳輕輕晃動,尾巴也開心地搖來搖去。
即使是受到人類管理的關係,但只要彼此都能接受、相互尊重,那也能成為一種「搭檔」吧。
或許我也該調整一下想法才是。
特別是對於東京的陰陽局。
「好啦,小麻糬還在等我,我也回家吧。馨還在組長那兒嗎……?」
風向突然轉變,有股花香隱隱約約地乘風飄來。
我抬頭一看,發現通往隅田公園的階梯上,有張臉龐正窺視著這兒。
「……咦?若葉?」
那是由理的妹妹若葉。她似乎從剛才就一直在看這邊,不過一跟我對上眼,就露出有些慌張的神情。我快步跑向她。
「喂,若葉!」
「真、真紀……午安。」
「午安,若葉。怎麼了?你怎麼會在這裡,好難得喔。」
「那、那個,我去逛車站大樓里的精品雜貨店,想送爸爸生日禮物……還有要給哥哥的聖誕禮物,所以去買東西。哥哥沒有在這裡……吧?」
若葉警戒地環顧四周。
原來是這麼回事。由理今天還在那邊唉聲嘆氣地說若葉不跟他們一起去銀座買東西,結果是因為若葉想偷偷準備禮物呀。
「別擔心,由理不在喔。聖誕節快到了呢。」
「嗯,加上又是爸爸的生日,每年全家都會一起慶祝。」
「哦,真棒耶。」
是個能充分展現家庭幸福的活動。
爸爸的生日通常容易遭到忽略,但她卻如此用心準備,真是個好孩子。嬌小又可愛,令人好想保護她。由理會有戀妹情節,也是很能夠理解。
「欸,真紀……」
「嗯?怎麼了?」
「對於哥哥,你是怎麼想的?」
「……咦?」
這個唐突的疑問,令我驚訝地雙眼圓睜。
「你喜歡哥哥嗎?」
「咦?那、那當然呀,我們認識這麼久了。」
「跟馨相比,你比較喜歡誰?」
「咦!那個……應該說喜歡的種類不同吧。由理是重要的夥伴,也是摯友。他從懂事以來就非常可靠,個性又沉穩,雖然有時講話辛辣,但那也是由理的特色。我很喜歡也十分尊敬由理,希望他能一直過得很幸福。」
「……這樣呀。」
怎麼了?若葉不太滿意我的回答嗎?她的表情略顯僵硬。
接著,她又像講悄悄話般低聲問我:
「……欸,哥哥……到底是什麼呀?」
「咦?」
我的心臟漏跳一拍。
這個問題究竟是什麼意思?
若葉的表情依舊複雜,將原本捧著的購物袋更加抱緊在胸前。
「抱、抱歉,我該走了。」
「啊啊,這個你拿去,是龜十的銅鑼燒。這是我剛剛買的喔!」
「……謝謝,我最愛吃這個了。」
若葉綻放如同某人般輕柔的笑容,接過銅鑼燒收進包包,再度低頭道謝,便小跑步離去。
她真是宛如天使般惹人憐愛。不過,她剛剛的問題讓我非常在意。
「若葉對由理有什麼疑慮嗎?身為前大妖怪這件事,應該不至於漏餡才對。由理應該是……最不可能出現這種
失誤的人。」
我和馨從小時候起,就無法徹底隱藏因為身為前大妖怪轉世而遺留的性格,給家人添了各種麻煩,也常讓他們不知所措。
但由理不同。他絲毫沒讓家人察覺到任何不對勁。
對他來說,家人是最重要的。為了守護一家和平安穩的生活,他一直傾盡全心努力至今。
「喂,真紀,你嘴巴在叨念什麼呀?」
「啊,馨。」
原本我還想說要去接他,結果馨自己拿著不知名的紙袋來接我了。
「我跟你說,剛剛我遇見若葉,在這裡講了一下話。」
「若葉?由理的妹妹?」
「嗯,她一個人來這附近買東西。」
「哦,若葉也可以單獨行動,不用由理一直陪在身邊啦,很快就會脫離哥哥獨立了吧……不,應該說由理很快就得脫離妹妹獨立了吧?」
「馨,你笑得太壞心了。」
「沒啦,只是覺得有趣。」
「是說,那個紙袋是什麼?」
「啊啊,這是大和送我們的,你猜是什麼?」
「嗯……點心?」
馨更是笑得一臉奸詐,看起來是相當好的東西。
「嘿嘿,是Pelican的吐司喔。」
「騙人,Pelican的吐司?那很難買耶!」
伴手禮出乎意料地棒,讓我雙眼閃閃發光,驚訝地整個上半身都往前傾。
Pelican是一家位在淺草田原町,超級有名的麵包店。
「太感謝他了,這個真的很難買到耶。去江之島那天的早餐,就烤吐司來吃吧。」
「太棒了!Pelican的吐司光是切片烤來吃,就美味得不得了。」
我對於那一天的期待越來越高漲。
「那我們回去吧?」
「嗯,走吧。」
我們一如往常地走回家。
半路上還在附近超市買了晚餐的材料。
但其實這個時候,即將點燃新騷動的火種,已經四散各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