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妖怪夫婦大駕光臨 第八章 阿水長年等待的瞬間(1/2)
『阿水……水連……』
『別再說話了,茨姬。你的手臂被砍斷了。』
平安中期。
這是酒吞童子在大江山被討伐後的事了。
茨木童子打算在一條戾橋殺死敵人之一的渡邊綱。
可是他不愧是源賴光的一大家臣。
就連茨木童子都復仇不成反倒栽在他手上,遭渡邊用專為制伏妖怪而鍛造的寶刀之一「髭切」砍斷右臂。
我當時身為茨木童子的眷屬,救出她逃離渡邊,藏身於羅生門。
那裡也有一群邪惡的小鬼,但他們每個都很擔心茨姬。
因為在那兒的小鬼,以前全都多次受茨姬和酒吞童子幫助。
我在這裡幫身受致命傷的茨姬照料傷口。
『阿水。已經夠了。我……好想,去找酒大人。』
『……茨姬。』
她莽撞地發動奇襲時,我就略為察覺了。可是……
『不行!我不允許那種事發生……要是你也不在了,我、我們該為了什麼活下去才好?該去哪兒……才好呢?』
我沒辦法成全她的心愿。
即使我早有預感,今後她將維持惡妖的狀態在漫長歲月中彷徨度日。
我仍使出渾身解數,讓不斷湧出鮮血的傷口止血,清除從傷口鑽入體內的致死詛咒,還將自己的靈力分給靈力已然枯竭的她。
酒吞童子肯定也這麼做過吧。
不准她死在這種地方。
不准。不准。要是這時讓她死了,一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
『對不起,對不起,阿水。你,為了這樣的我……可是,我……』
茨姬一直哭個不停。
愛哭鬼茨姬。過去那個一樣老是哭哭啼啼的柔弱茨姬,我見過。
但她現在已是無法忘懷對殺夫仇人的憎恨,一心為復仇而活的惡妖。
就算報了仇。
就算搶回那顆「首級」。
酒吞童子也不會死而復生,大江山的狹間之國也不在了。
明明她一定早就明白,失去的事物,一個都找不回來。
不。正是因為她早就明白,才會說已經夠了,好想去找那個男人,只對我吐露真正的願望吧。可是我……
『茨姬,你累了吧?就全部忘了,只為了活下去而安靜度日吧。我會一直在你的身旁。我會保護你。』
就算只是酒吞童子的替代品也無所謂。
就算沒辦法消除你心中的寂寞,我也願意。
『……不可以,阿水。我是惡妖。不能弄髒美麗的你。』
『我不美麗喔,茨姬。』
茨姬果然沒有選擇我。
死亡以外的安穩,不是她想要的。
只要她還活著的一天,就不會忘記酒吞童子,也無法放棄復仇。
等傷口痊癒了,她就會離開我身邊,投身看不見盡頭的戰役。
今後她的名字是,大魔緣茨木童子。
有時會被稱為大魔緣大人,連她曾經身為茨木童子這件事,曾經身為女人這件事,都逐漸忘卻。
因為她為了保持理性,在臉上貼上符咒,將原本美麗的長髮編成三股辮子,總是穿著如同喪服般的樸素黑色和服。
源賴光和他的四天王,不是遭茨木童子為首的大江山餘黨殺害,就是因負傷而死,到最後每個人都離開了這個世界。
儘管如此,茨木童子的戰役仍然沒有結束。
找不到酒吞童子的首級。
有聽聞被封印在某處,但不曉得為什麼,就是怎麼都找不著。
終於,妖怪間開始出現流言。
說獲得酒吞童子首級的人,正是要成為統帥這個世界的妖怪之王。
每個大妖怪都渴望得到它。因此茨木童子的戰役,又無止盡地延續下去了。
身為茨木童子眷屬的我,在心中下了一個決定。
不管那場戰役有多麼殘酷,多麼漫長。
既然我當時,要求曾經渴望死去的茨姬繼續活下去。
我就必須守護她,直到最後一刻。
○
我的名字叫水連,暱稱是阿水。
我故意跟馨他們走散,連正與狩人雷對戰的真紀都丟著不管。我一個人,朝著某個女人的所在之處走去。
「嗯呵呵,我早就知道你會來找我囉,水連。」
「……水屑。」
森林的深處,斷崖環繞的地點,站著身穿秘書風格套裝的水屑。
她用風情萬種的眼神緊盯著這個方向,嗤嗤笑著誘惑我。
「好囉,我來聽你的回答了,水連。如果你決定要屬於我,我就幫你把靈力恢復原狀。」
接著,她伸出蒼白冰冷的手,觸碰我的臉頰。
「我想你應該還記得,『神便鬼毒酒』封印靈力的效力大約可以持續十天。就算你寄望效力消退,現在也還沒到那時候,所以抵抗也是沒用的喔。」
啊……對耶,水屑這傢伙好像有說想要我當她的眷屬,找我做一場交易的樣子。
「那個神便鬼毒酒呀,除了效力消退以外,還有其他解毒方法嗎?」
「你在說什麼傻話呀。怎麼可能有那種東西呢。神便鬼毒酒是異界的酒,你忘記啦?」
原來如此。對方手上沒有解毒劑呀……
「……好痛!」
「啊?」
「痛痛痛,有沙子飛進眼睛了。好痛啊~」
「……」
我利用「眼睛好痛」的逼真演技,拿下自己總是戴在身上的單片眼鏡。
「沒事吧?居然在這種時候沙子飛進眼睛……真是讓人傻眼的男人。」
水屑打從心底覺得傻眼而嘆了口氣,但是——
「呵呵,水屑,你好像才是完全忘了,我到底是什麼妖怪了吧?」
這句話,還有妖怪特有的邪惡神情,讓她立刻察覺到了吧。
我打的是什麼算盤。
「難道你以為我這千年來都在發呆嗎?」
以為我戴這個單片眼鏡是為了耍帥嗎?還是為了塑造專業形象呢?
明明我視力好的不得了,卻一直戴在身上的這個玩意兒。
「我呀,這千年來,不曉得想過多少次,如果有術法可以克服那個毒酒就好了。雖然我沒辦法讓時間倒轉,不過歷經無數困難也沒有放棄的我,得到了老天的獎賞。就為了可能會到來的這一天,一直,一直,在做準備。」
「水連,你……」
這瞬間,單片眼鏡的鏡片化作了水。然後,我一口將它喝乾。
其實,那個鏡片是「藥水」。
原本遭到封印的靈力,就像滋潤乾涸大地的甘霖,一點一滴地恢復。
「怎……怎麼可能!」
水屑打從心底震驚不已。
啊啊,這感覺真是太好了。我一直想看你這種表情。
「我一直、一直都在思考,當時我應該要能做到的那件事。感謝這一千年。只要有一千年,身為天才藥師,克服那個毒酒的『解毒劑』這種東西,我怎麼可能做不出來嘛。」
我看著水屑,不懷好意地露齒一笑。
「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殺你而準備的,水屑。」
我毫不隱藏渾身的殺氣。
「……原來如此。簡單來說,你的回答就是不要囉?」
「想也知道吧。你的同夥?哈哈,我死都不要。」
水屑臉上淌下一道汗水,但依然展露出像在說這真有趣呀的笑容。
靈力恢復了,我自由了。
從身體迸發出的靈力划過大地,化成無數水刃襲向水屑。
不過她是與酒吞童子齊名的大妖怪,搖身一變成了兩隻尾巴的白拍子模樣,甩了下尾巴就將水刃拍散。
「水連,你果然是天才,竟然做出了神便鬼毒酒的解藥,我完全沒料到。太驚人了。這樣讓我更想要你的力量了!」
水屑從蓬鬆的尾巴中取出一把大鐵扇,將管狐火搧向這邊。
不過小小的狐火一遇上水蛇,就被吃得一乾二淨。在陰陽五行相剋的道理上,水是勝過火的吧?
可是,水屑接著召喚來更加巨大的狐火——
「看——招!」
用鐵扇使勁一搧,將狐火送往我的方向。
我雖然做了一道水壁防禦,但火焰的威力太強,沒辦法全數抵擋。我被一道狐火擊中。
「唔哇哇哇!」
明明是水,卻不敵火,真是太丟人現眼了。
不過水屑的力量就是如此強大。話說回來,我
原本就不是擅長一對一單挑的類型呀。
「怎麼啦?水連。你擅長的計謀或術法,拿幾個出來瞧瞧呀。只有這點雕蟲小技的話,我也很無聊耶。」
水屑故意連連打呵欠。
「好燙啊。對了,水屑,你不用過去拍賣會看看嗎?那邊的情況相當不妙喔。」
我拍拍身上的灰,回想方才拍賣會場的模樣,站起身來。
「啊啊……沒差,那邊變成什麼樣子,我都無所謂。非人生物拍賣會這種東西,反正就是人類爭奪地位、展露欲望的場合吧?悲哀又低賤的人類,看到關在籠子裡的東西,就會沉浸在優越感之中。」
「呵呵,那你為什麼要加入這種品味低俗的活動咧?這在壞事中,也算是相當遜的一種吧。」
我摸不透這個女人的心思。
明明自身也是妖怪,卻幹這些虐待妖怪的勾當。而她又看不起作為客戶的人類,也不打算救他們。
可是如果客人都死光了,不管賣了多少非人生物,錢也不會入帳呀。
而且在之中會產生的,只有雙方對彼此的憎惡跟反感,也就是所謂的「恨」而已。
不對……還是這才是她的目的?
「哎呀,你在試探我的計劃嗎?用那種奸詐的眼神一直盯著人家。」
「真不好意思喔,眼神很奸詐。」
水屑垂下滿是不悅的眼眸,用衣袖掩住嘴。
只有目光在空中交錯,相互研判對方內心的想法,然而——
「算了,也可以。你是我看上的人,就告訴你一件事吧。」
水屑在想什麼呢?她乾脆地這麼說。
然後,她的狐眼發出晶光。
「在這麼大的舞台,在牽涉到重要人們性命的狀態下……有幾個人想讓他們接觸一下。」
「接觸?」
是讓誰跟誰碰面的意思嗎?
「就因為這種理由,搞了這麼大的舞台?」
「就因為這種理由?」
這句話有哪裡奇怪嗎?水屑愉悅地放聲大笑。
「你在說什麼呀,水連。每一個相遇,都絕對不是偶然喔。千年前也是如此吧?你們把我從朝廷中救出來,所以狹間之國就滅亡了。」
「……」
「哪些部分是我的計謀造成的,哪些部分是你們自取滅亡呢?你有全部都看透徹嗎?相遇可以改變一個人,也可以成為促成計劃的契機。『相遇』正是未來的分歧點。如果你不明白這件事,你就沒辦法徹底看穿今天發生的事,將會引發什麼樣的未來吧。意思就是,你也沒辦法預先準備,最終也不可能會獲得勝利。」
「……哈哈哈,原來如此。謝謝你這番開示,相當有幫助。」
或許正如水屑所說。
利用海盜所打造的非人生物拍賣會這個華麗舞台,現在,每個人都各自與其他人相遇了。我無從得知的未來,已經開始轉動了嗎?
「不過這個意思也是,只要水屑你不在了,所有的一切都會化成泡影吧?」
我將雙臂交叉在胸前,裝傻地看向斜上方。
「喔呵呵呵呵呵呵呵!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啦。憑你這種程度,是打不過我的。」
水屑裝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但她高聲大笑的同時,我也暗自竊笑。因為我已經察覺到從背後逼近的野獸腳步聲了。
「真的是這樣嗎?如果你以為對你恨之入骨的只有我,那就大錯特錯了。」
咻——
兩隻野獸氣勢驚人地從斷崖上跳了下來。
巨大的虎跟熊。
以月亮為背景,他們的獸眼炯炯有神,在空中變回原本的姿態,而且還是如同過去身處大江山時,氣宇軒昂的武將直垂裝束。
「你……你們!」
這兩人突如其來的出現,就連水屑的靈力都不禁動搖。
「這是千年來第一次碰面吧。女狐狸。」
「不捏爆你的心臟,砍下你的首級,我絕不罷休。」
虎童子跟熊童子,鬼獸姐弟。
他們揮舞著用大江山的制鐵技術打造的棘棍棒跟大斧,使出招牌的渾身力量朝水屑劈下,連同大地一併砸碎。
超乎想像的衝擊力道讓周圍的樹木被震得東倒西歪,沙塵飛揚。我光是要待在原地用衣袖掩住臉,就已經是拼上全力了。
「……這麼說起來,當初好像有你們這兩個傢伙呢,在那座大江山。」
過了一會兒,視野再度變得清晰。
水屑閃避這波攻擊,將管狐火在背後組織成網以吸收衝擊力道,勉強才撐了下來。她受到不小的傷害,手臂汩汩流出鮮血。
「酒吞童子的左右手,虎童子,還有熊童子。既是大江山的大幹部又是將軍的你們,為什麼會在這裡?」
「你問為什麼?」
昔日是大江山大幹部的虎童子。沒錯,也就是虎。他將插進地面的棘棍棒拔了出來,扛在肩上,狠狠瞪著水屑。
「不要講這種笑掉別人大牙的蠢話,水屑。千年來積累的怨恨,今天終於可以好好發泄一頓了。」
虎比任何人都要痛恨水屑。
這個導致狹間之國滅亡的女人。
「王正在戰鬥,我們豈有袖手旁觀的道理。我們的性命,這輩子也跟他同在。」
另外一位大幹部,熊童子。沒錯,就是阿熊。她對酒吞童子的敬愛與忠誠,從當時起就不曾改變,永遠澄澈鮮明又強烈。
對於原本同樣身為幹部卻背叛酒吞童子的這女人,兩人絕對不可能饒恕她的吧。
「嗯呵呵……喔呵呵呵呵。我以為你們早就死了,根本都忘了還有你們兩個咧~」
水屑表面雖然依然平靜,但內心其實相當焦急。我看得出來。
「算了,無所謂吧。雖然計劃要稍微改變,不過……」
「囉嗦!」、「閉嘴!」
水屑話還沒講完,兩人就已經衝出去了。絕不讓她有機會用言語耍花招。
兩人默契絕佳地包圍住水屑,宛如躍動般揮舞著武器,每一招都毫不留情地要取她性命。打,再打,再打。那些大型武器的動作,甚至都讓人看不清了。
水屑總是千鈞一髮地閃開,但她腳下的土地逐漸崩塌,形勢對她越來越不利。我也用術法操縱水來支援兩人。
沒錯。水屑慌了。
畢竟這兩人真的很強。
「我們可沒蠢到讓你慢慢拖時間。」
「說什麼都沒用的,我們不會放過你。」
正想說虎這一下也揮得太過頭,熊就立刻補上位,用大斧深深砍裂水屑的後背。水屑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
「……嘖。」
在戰鬥力這一點上,虎童子跟熊童子具備了連其他幹部或眷屬也都望塵莫及的,壓倒性的「暴力」。
正因為平常溫和沉著,一旦切換到猙獰狀態,肯定只有酒吞童子才能夠阻止吧。
這兩人對水屑有多深痛惡絕,連我也無法估算。
理所當然。他們是一路跟酒吞童子並肩打天下,心腹中的心腹。
比誰都還要尊敬酒吞童子,信任他的理想,為了他建造的國度盡心盡力奉獻自己。
比茨木童子更早與酒吞童子相遇,與其同進退,並且竭盡忠誠到最後一刻,狹間之國的將軍們。
就算現在當了漫畫家,戰鬥能力也絲毫不見衰退。
水屑因為預期外的強敵出現而心生怯意。
——這或許是絕佳的機會。
至少,至少奪走那個女人的「一條命」。只要這樣,就能替真紀跟馨的將來,掃除一個障礙……
「虎、熊!我來抓住水屑。你們不用管我,確實奪走她的『一條命』吧!」
「!」
虎跟熊應該是立刻就領悟了我的企圖。但他們一句話也沒說,只是肯定地點頭。
那麼……盛大的復仇劇揭開序幕了。
水屑大概認為跟我一對一打的話,自己勝算在握,但她誤算了兩件事。
第一個是我做出了神便鬼毒酒的解藥。
另一個,就是沒發現虎童子跟熊童子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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