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妖怪夫婦大駕光臨 第八章 阿水長年等待的瞬間(2/2)
另一個,就是沒發現虎童子跟熊童子的存在。
我變身為巨大的水蛇型態。好久沒變成這副模樣了。
體內嘩啦嘩啦地冒著氣泡,清澈通透的身體圍成一個圓,咬住自己的尾巴,將水屑關在圓心。
「這是……」
大蛇的身體射出數不清的小水柱,宛如細絲般縱橫交錯,密密麻麻地纏繞住水屑。水屑想要用蠻力扯斷,但水這種物體就算再怎麼切,也都會恢復原狀。
水縛之術。
這是拼上自身所有靈力的捨身之術,能夠確實逮住
對方,而且怎麼都掙不脫。無論對方是多強悍的大妖怪也一樣。
「水連,你在想什麼?你這樣會跟我同歸於盡。就算我被抓而喪命,你也……」
「所以才要這樣做囉,水屑——再會啦。」
水屑的心臟,遭鋼鐵的長槍從背後貫穿。
而幾乎同時,水屑的首級掉落在地。
虎的棘棍棒只要拿掉前端,就會變成長槍。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擲出長槍,正中水屑的心臟。而熊的大斧,就像在吶喊著讓你瞧瞧酒吞童子的恨意一般,威猛地砍落首級。
這是橫跨千年的復仇。
我眼神冰冷地低頭看著那具悽慘的屍體。
「……」
說到底,我們並非人類。
我並不想讓現在的真紀和馨做這種事,也不想讓他們兩個人看到這種東西。這是我們必須完成的使命。
「沒想到我居然不是被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而是被他們的眷屬逼到這種地步……」
但水屑也是難纏的大妖怪。
我們都已經讓她屍首分離了,還可以講話。
「可是,呵呵,我還有一條命。」
「這種事我曉得。但下次就是最後一次了。你再也沒有多一次的機會囉。」
儘管如此,水屑仍是笑著。她就掛著那道不祥的微笑,斷了氣。
「……」
我解開水縛之術,以大蛇的樣貌劇烈扭動身體,倒在地上。
這個術法是禁忌之術。在施展術法的期間內,敵人絕對逃不了。但殺了對方之後,伴隨那個死亡的「暗影之氣」會回到自己身上。
不管是人類或妖怪,死亡時都會消耗大量能量。簡單來說,就是我也受了相當嚴重的傷。
「沒事吧?水連!」
「謝謝你,虎,還有熊。幸好你們來了。」
「哪裡,還讓你使出水縛之術。水屑這個女人溜得很快,如果沒有你的術法,恐怕已經讓她逃走了……可是,該怎麼跟夫人說才好呢?」
「啊哈哈。我話說在前面,我可還沒死喔。讓我安靜地休息一下,搞不好可以恢復。」
「……」
我沒辦法從水之大蛇變回原本的模樣。
身體上浮出黑色的斑點。
阿熊輕輕觸碰我的身體,垂下難受的目光。她從以前就是很為夥伴著想的女性。
另一方面,虎大概可以了解我的心情吧。擺出男人剛毅的表情,什麼都沒說,走去查看水屑的屍體。
「……這傢伙真的死了。」
「罷了,結果只能奪走她的一條命。水屑還可以轉生一次。」
「麻煩的女人。不過,只剩一次呀。」
只要有終點,就也能看見希望。
我鬆了一口氣。就在這個瞬間。
從水屑的遺體下方,飛出一道管狐火,迅速升到空中如煙火一般爆炸,迸出無數光芒散落在夜空中。
怎麼回事。現在,是在呼喚……什麼嗎?
「!」
森林騷動不已,空氣緊繃。
然後——
從空中如閃電般墜落的,是狩人,那個「雷」。
「水屑大人……」
雷看到水屑悽慘的死狀,握緊拳頭,對我們的敵意快速高漲。
他似乎身受重傷,但正因如此,那股強烈殺意如此清晰。
對於妖怪抱持著那麼強烈的殺意的人,我只知道一個。為什麼這個時候,我腦中突然閃過「那一個人」?心中浮現不祥的預感,我叫了起來。
「虎,阿熊,夠了,快離開那裡!那傢伙,搞不好是……」
那傢伙在我幾乎不剩任何力量時過來,只能說是運氣不好了。
那是發生在轉眼間的事。
首先,阿熊沒能招架那傢伙如閃電般迅速的攻擊,被重重踢飛。
「姐姐!」
虎立刻繞到她的背後,擺出保護熊的動作,兩人一起猛烈撞上背後的斷崖。
斷崖因為那個衝擊而崩落了一部分,發出轟隆巨響。
強悍的那兩人,就因為區區「一腳」而倒地。
不,不是普通的一腳。那隻腳好像是義肢,被施下了殺害妖怪的詛咒。簡單來說,是名為義肢的「咒具」。
雷從水屑的身體拔起長槍,用那雙義肢軋嘰軋嘰地踏過血泊而來。
「……你也去死。」
接著,朝虛弱至極的大蛇我刺下那把長槍,再拔起長槍,用義肢狠狠踩上長槍留下的傷口。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
劇烈的疼痛傳遍全身。大蛇的身體發狂地扭動,甩倒森林裡好多棵樹。
反正我原本就因為水縛之術而傷及五臟六腑了,但這下……
啊啊,會死。毫無疑問了。這個會成為致命傷吧。
但最嚴重的致命傷,是我「這麼認為」的這一點。
我的任務完成了。我覺得有點累了。我這麼想的這一點。
大概,到此為止了呀……
「阿水。阿水!」
但在意識逐漸飄遠的那一端,傳來了明明每天聽見,現在卻不知為何感到非常懷念的,她的聲音。
雷也因為那道聲音而驚訝地抬起臉。
然後,被自己正上方的烏鴉嚇到,縮起身子退後。
「你這傢伙,離阿水遠一點!」
來救我的是影兒。沒用又愛睡懶覺的那個影兒。
從他背後,凜也出現了,使著雙劍和那傢伙交鋒,逼他離開我更遠。
過去的兩位兄弟眷屬在保護我。
「對手是人類喔!影兒退下,你去保護阿虎跟阿熊,照料他們的傷口!凜,你纏住那個男的,我過去救阿水!不准追太遠!」
啊啊,她在下指令。
我用模糊的視力,望著漫長歲月以來殷切思慕著,就連作夢也會夢到,親愛的茨姬的身影。
「阿水、阿水、你振作一點!」
她小巧柔軟的溫熱雙手,觸碰到水之大蛇模樣的,我冰冷的身體。
搞不好有一天還能重逢。我沒辦法徹底拋棄這一線期望,一直保管著她的頭髮作為思念她的憑藉,才做出了那瓶藥水。
我甚至還一直認為,只要能再見一面,死也無憾。
「啊哈哈……你用了呀,那瓶藥。」
我高興到想哭。
「我一直都很想見你喔,茨姬。」
千年來一直追逐著那道身影。
在夢境之中,在絕望之中。
並不是因為你命令我要繼續活下去,那是我自己的選擇。在不斷變動的時代潮流中飄蕩,在沒有答案的迷宮裡徘徊,追逐著一個幻影——然後,再次遇見你了。
「阿水。為什麼?你美麗的身體……會被暗影之氣侵蝕?」
「我一點也不美麗喔,茨姬。」
好像曾有一次,我也是如此回答的。
「茨姬,別哭。我已經活太久了。已經累了。現在似乎已經……對於活下去沒有執著了。」
「你在說什麼傻話,阿水。」
「我施展水縛之術殺了水屑。那個術法的反作用力,你也很清楚吧?水屑的『死』回到我身上來,而且剛剛又受了致命傷。」
你肯定不會誇獎我吧。
那樣也沒關係。我實現了長年來的夢想。
讓水屑倉皇失措,奪走了她的性命。
而且替真紀和馨的未來清除阻礙。
再次見到「你」。
讓親愛的茨姬抱在懷裡,離開這個世界。無論誰看了都會好生羨慕的幸福臨終。
「我不要。」
可是真紀因憤怒而顫抖,不停搖頭。
請儘量罵我吧。那也是我的心愿。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都來救你了……而且還被你救過那麼多次!阿水,我不准你死在這種地方!」
這簡直像是我以前說過的話。
「我不准。『那個時候』明明是你不讓我死的!」
茨姬激烈的話語,狠狠拉住一直認為死了也沒關係的我。
茨姬。不,真紀拿刀劃開自己的手臂內側,將湧出的鮮血含在口中,將雙唇貼到大蛇身上剛剛長槍刺穿的傷口,將血液灌進去。
「……真紀。」
那是極具衝擊性的瞬間。
因為這同時也是「眷屬的契約」。
她哭得稀里嘩啦的。大概,是拼盡了全力。為了別讓我就這樣死去。
好幾次,好幾次將自己的鮮血含在口中,灌進成為致命傷的那個傷口。
因為殺害妖怪的詛咒而呈現藍紫色的化膿傷口。
「停……停下來,真紀。你會弄髒。」
「我不要!我不停!」
她全身沾滿自己的鮮血。鮮紅色,鮮紅色,滿滿的鮮紅色,接著又像孩子般攤開雙手,抽抽搭搭地大哭,緊緊抱住我的軀體。
在這一世,我還沒看過她這麼慌亂的模樣。
「我不要。我不要……我還不准你死。直到我壽終正寢為止,你都要一直忠心耿耿地待在我身旁。我要綁住你……綁住你!你是我的『眷屬』了。」
血……她的血,傳遍水之大蛇的全身。
黑,逐漸反轉成紅。
她的鮮血中蘊含的破壞力,比過往還要強上許多。那股力量將水屑死亡反作用力所帶來的那股「暗影之氣」消除,破壞了原本已經做好覺悟要迎接死亡的我的那個「意念」。
簡單來說,原本幾乎要死去的我逃過了一劫。
要活下去,最有效的可以說就是從眷屬這個束縛一生的契約中,獲得存活的意義和動力。當生命不再只屬於自己,就會覺得還不能死,這個意念很重要。
我又再度成為只考慮你的幸福,為你奉獻一生的奴隸了。
是說,至今以來也是如此啦。但擁有一個更明確的立場,感覺果然很好呢。
「真紀……真紀。」
我總算變回人類的模樣,伸手輕輕拍撫在我胸前哭個不停的真紀後背。
真紀抬起臉。茨姬大人那雙美麗的眼眸飽含水氣。
為了我,哭成這樣……
「謝謝你,真紀。再次收我成為你的眷屬。」
我用自己身上和服的衣袖,擦拭真紀宛如吃了野獸的鬼般,滿是鮮血的嘴巴。
有一會兒,她就像一個年幼的孩子乖乖讓我擦嘴巴,但接著又苦著一張臉。
「我早就知道……有一天,可能會發生這種事。」
她將額頭靠在我的胸口。
「可是正因如此,只有阿水你,我不想收你為眷屬。因為你一直想要彌補我不是嗎?直到獻出你的一生,還有性命為止。阿水,你已經為我做得夠多了,為了我而受了那麼多苦……所以,我希望能讓你自由。」
語氣虛弱得一點都不像她。真紀的聲音在發抖。
「那是……不可能的。絕對不可能的。」
我露出苦笑,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啊——啊,我真是個無藥可救的男人呀。像這種感覺的長聲嘆息。
「不管有契約也好,沒有也好,我的一切從千年前開始就一直屬於你。我不是在彌補,這已經是純粹的愛了。就算你不喜歡,我也要強迫你接受。反正我就是很纏人、不懂放棄、黏人又擅長單方面付出喔。不過,如果你允許的話,那我想要跟你的羈絆。主人跟眷屬的羈絆。」
雖然還是發疼,但已經沒有瀕死的感覺了。肉體遭到偉大的鮮血跟靈力蹂躪,這種全身舒暢的感覺已經好久沒有體驗到了。
啊啊,就是這個,主人與眷屬的羈絆。
我的心意,肯定在這一刻得到回報了喔。
忍不住……想活下去。
「——喂,過去你們那邊了!茨姬!」
我正沉浸在愉悅的心情里時,響起了凜音急切地大喊。
真紀驀地回過神抬起臉,殺氣騰騰的雷高舉著長槍站在那兒。
簡直就像瞬間移動過來一樣的速度。就連真紀都來不及應對。
可是,長槍的尖端還沒刺過來,就被看不見的牆壁彈了回去。
那傢伙的背後,還站著另一個架著刀,雙眼布滿血絲的「鬼」。
「你的對手是我。不准動他們!」
酒吞童子——
妖怪之王威猛的相貌,也跟千年前絲毫無異。
馨在這種局面中及時趕到,以酒吞童子的樣貌和敵人對峙,守護我跟真紀。
雷一發現馨站在那裡,立刻調整好姿勢,連看都不再看我們一眼,只是面對著他。
「馨!小心點,他的目標是你!」
「我知道。凜音,掩護我!」
可惡~結果耍帥的場面都被他們兩個搶走了啦。
凜音,還有酒吞童子模樣的馨,兩人同心協力與雷戰鬥。
總覺得好像過往大江山的光景呀。那兩個人雖然感情很差,倒是認同彼此用劍的實力,好像也有好幾次在戰鬥時聯手……
「喂,沒事吧!」
津場木茜晚了片刻,趕到我們身邊。
「欸,津場木茜……阿水的血一直流,怎麼辦?好不容易才讓他活下來,這樣下去……」
「不要慌張!沒有傷到要害,一定有辦法。」
茜拉開我的衣襟,將治療用的符咒像酸痛貼布一樣啪地貼上。就連討厭妖怪的他,也是陰陽局出色的退魔師。
「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居然會被你療傷呀~茜。」
「什麼呀,還可以講話嘛。根本沒事呀。」
他貼符咒的力道稍微增強,傷口所在的側腹驀地發疼。哎喔,拜託更溫柔一點。我剛剛真的差點送命啦!
「對了……你們兩個都聽一下,水屑的遺體在那邊,要想個辦法才行。」
「遺體?」
真紀跟茜抬起臉,露出震驚的表情。
不知何時,在水屑的遺體旁邊,那隻金華貓正哇哇大哭著。
「嗚——水屑大人居然傷成這樣!砍掉首級還刺穿心臟,是誰這麼狠心~不過沒關係,金華我立刻就會讓您重生。」
突然……
金華貓變成一隻巨大的貓,將水屑的遺體狼吞虎咽地吃下肚。
那個畫面太過詭異,我、真紀,還有茜都啞口無言。
「雷,已經順利回收水屑大人的身體,夠了喵。陰陽局鎮壓了那排倉庫,波羅的·梅洛也沒有用處了。我們得趕快回去,幫水屑大人轉生~」
被馨跟凜音逼到斷崖前的雷,一聽到金華貓的聲音,立刻朝斷崖壁面一蹬,借勢飛也似地穿過兩人之間,來到金華貓身旁。
『雷,你也一起來。你今後應該要跟什麼對戰?要做什麼?要獲得什麼?都很清楚了吧?』
那句話雖然是金華貓說的,但那是水屑的聲音。
雷一言不發,朝這邊看了一眼,就跟著她們離去。
「喂,等一下,你們幾個!我不會讓你們逃走的!」
津場木茜站起身打算追上去,但真紀拉住他的手臂,阻止他。
她搖搖頭,瞪著敵人說道:
「我們已經奪走水屑的一條命,是阿水、阿虎跟阿熊的功勞。這次這樣就夠了。現在最重要的是幫受傷的大家療傷,還有救出那些被囚禁的妖怪。」
真紀很冷靜。
她明白如果在消耗殆盡的狀態下去追他們,我們這邊也會失去很多。
就算已經擊倒水屑,敵方還有雷跟金華貓。
恐怕,也還有尚未露臉的大人物藏身於幕後。
這次光是能看清敵方的情況跟想法,就已經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