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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妖怪夫婦與傳說同眠 第一章 新學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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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版 轉自 深夜讀書會

發布:深夜讀書會

我的名字是茨木真紀。

是茨木童子這個大妖怪的轉世。

不過,現在我只是一介平凡的人類高中女生。而且從今天開始,就是高三生了。

一到學校,我就拿到了分班手冊,我站在走廊上,以祈禱般的心情打開它。

從昨天晚上開始,我就一直擔心得要命……

「哇——太好了!太好了!又跟馨和由理同一班了——!」

「三年一班呀……怎麼又差不多都是這群人呀。」

「在說什麼啦,馨,你心裡明明也是鬆了一大口氣。」

站在我身旁的黑髮男生是天酒馨。

他是我上輩子的丈夫,那個大名鼎鼎的鬼,酒吞童子的轉世。

跟我們分到同一班的女生看起來都滿開心的,因為馨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帥哥,不過現在他是我的男朋友。沒錯,是男朋友喔。要記清楚才行喔。

「呵呵,雖說都差不多是這些人,但也有一個很大的改變喔。」

從旁插話的是面露羞澀笑容的美少年,夜鳥由理彥。他是「鵺」,擅長化身為人類的妖怪。

由理指向新教室的門口,那兒站著體格魁梧、雙手扠腰、雙腳朝左右大開的男性……

「早安!大妖怪小鬼們。」

「呃,大黑學長。」

沒想到身為淺草寺大黑天的大黑學長,居然跟我們一樣在三年一班前頭等著。

我慌忙低頭確認班級名單,上面確實寫著「大黑仁」。這是大黑學長假扮人類學生時使用的化名。

「哇哈哈。真紀小子、由理子、馨,你們很高興吧,可靠的學長變成同班同學了。」

「……」

學長的個性超級樂觀,絲毫不因我們複雜的表情而受到打擊。

「這樣說起來,大黑學長是永遠在高三生的生活中輪迴吧。」

「既是神明,又是學長,今天開始又是同班同學,真是不曉得該怎麼應對……」

由理跟馨一臉為難地向眼前的神明合掌行禮。

雖做著不停重複念高三,竄改相關人士以外其他人的記憶這種驚人之舉,但他可是台東區最強大的淺草寺大黑天大人,擁有能在這塊土地為所欲為,讓任何事都變成有可能的偉大力量。

「以後就不能叫你大黑學長了耶,好像有點捨不得,那該怎麼叫你才好?」

「都已經習慣了,現在才改叫我大黑或是仁也很怪耶。還是叫大黑學長好了啦。」

「學長,你對這種事不太在意對吧——」

是說,我們也早就認定他是「大黑學長」,能繼續這個稱呼是再好不過。

但旁人應該會覺得有點奇怪吧。只是,即使變成同一個年級,大黑學長依然還是大黑學長,就說這是綽號矇混過去吧!

環顧班上其他同學後,發現七瀨跟小滿也在同一班。

特色是紅框眼鏡的丸山被分到別班去了。還有就是……

「好了,大家找位置坐下——」

「啊~是葉老師~太幸運了!」

女生們紛紛尖叫,個個都心花怒放。

因為我們班導是那位金髮帥哥的理化老師,葉冬夜。

「呃,我們班的班導是葉老師嗎!」

「太糟糕了。」

我跟馨一臉抽到下下籤的表情,十分泄氣。

因為那傢伙,是我們的宿敵安倍晴明的轉世。

「算了啦,畢竟在背後運作,讓我們可以分在同一班的,就是葉老師。」

「咦?真的嗎?」

由理對於自己主人的葉老師,還是維護了他幾句。

安排我們分在同一班這件事真的令人非常感激,使得我現在好像有點感謝葉老師,但又好像感謝不太起來。

話說回來,我隔壁的座位空著。

我一如往常坐在窗邊最後一個位置。

有擺上桌椅,表示應該會有人來才對。那個人今天請假嗎?

「我們馬上來介紹一下轉學生。」

葉老師淡淡地說,教室內一片喧譁。

高三這個時間點,轉學生很少見。

不過,走進教室的那一位,是我曾見過的橘子頭……

「他是津場木茜。由於雙親的緣故,轉到我們明城學園來。大家要跟他好好相處喔。」

「……請多指教。」

擺出酷樣的轉學生。

儘管我們班上已經有堅稱自己頭髮天生就帶著紅色的我在,但同學們還是因為那頭招搖的橘發而受到衝擊。

但那與我、馨和由理驚訝的程度相比,根本是小巫見大巫。

「咦?橘子頭少爺?咦咦咦咦咦咦咦!」

「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那傢伙會……」

「哇啊,真是太讓人驚訝了。沒想到茜居然會轉學過來。」

雖然我們失聲驚叫,但那時班上大多數人也正在喧鬧,因此並沒有特別引人注目。

「津場木,你的位置在窗邊的茨木隔壁。你認得吧?」

津場木「嗯」地應了一聲,毫不在意班上的吵雜,快步朝這裡走來。他有點無視我們,逕自在我隔壁坐下。不過……

「欸,你是津場木茜吧?不是長得很像的人對吧?欸欸,這是怎麼回事?」

我立刻從旁連珠炮般發問。

「應該是陰陽局派來的。欸,對嗎?」

由理接著冷靜說出猜測。再加上……

「我說呀,茜,你跟制服很不搭耶。」

馨沒禮貌地批評人家,導致津場木茜終於忍不住掄起拳頭使勁捶了一下桌子。

「夠了,吵死了,不要跟我講話啦!笨蛋!虧我還故意裝作不認識!」

他崩潰了,雙頰漲得通紅。真是非常有他的風格。

轉學生的四周圍滿了班上同學,教室外更是人山人海。

這究竟該說是正常學生的反應,還是校園法則呢?

「欸,真紀,那個人就是上次在京都遇到的外校男生吧?」

要好的女同學七瀨佳代戳戳我的肩膀,出聲詢問。

「對,七瀨。好像是有什麼原因,才轉到我們學校來。」

「什麼原因是指什麼?那個人鬧出了什麼大問題嗎?」

立刻衝到我面前的人是小滿,相馬滿,她單手拿著筆記本,正興奮得睜大眼睛。小滿當上了新聞社社長,看來是沒辦法忽略轉學生這種自己送上門的好題材。

「不是啦,不是你說的那樣……那傢伙雖然看起來像個小混混,卻是大少爺出身,還是正義的夥伴。」

「咦?他是大少爺嗎?是個上好題材!」

「話說回來,正義的夥伴是指什麼?」

小滿緊咬充滿反差的「大少爺」特點,而七瀨追問的是「正義的夥伴」這個詞。

「該說問題反倒出在我們身上嗎……」

我略微垂下視線,嘆了一口氣。

津場木茜被派到學校里來。我忍不住一直猜想,這件事背後的涵義。

「欸,津場木茜,你有打算要加入哪個社團嗎?」

「沒——」

「那把是劍道的竹刀嗎?」

「才不是,別碰。」

「今天已經沒課了,你放學後有空嗎?」

「沒空。」

對於想要快速拉近距離的班上同學,津場木茜一臉厭煩,態度十分不友善。

他在原本那間高中大概也是這副德性吧?看起來也沒朋友的樣子……

那群同學沒學到教訓,接二連三地問他問題,邀他參加社團活動,找他去玩。今天只有開學典禮跟班會就放學了,所以他們還問他待會兒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飯之類的。

津場木茜有點招架不住了,於是馨跟由理出手救援,分別從身後伸手搭上他的肩膀……

「不好意思,這傢伙已經先跟我們約好了。喂,茜,去社辦了。」

「啊?我說呀,我不打算跟你們混在一起。」

「哎呀,不要這麼見外啦。我們會泡茶給你喝的。」

「你說什麼?」

然後,津場木茜就被馨跟由理帶走了。

我也跟在他們身後,朝我們的秘密基地走去。

位於學校舊館、改造美術器材室而成的「民俗學研究社」社辦,也是通往裡明城學園的入口之一。

「所以呢,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你指什麼?」

我們讓津場木茜坐上社辦的椅子

,開始偵訊他。

「你還問我們指什麼。當然是你被派到這裡來的理由呀。」

馨拋出具體的疑問後,津場木茜雙手交叉在胸前,淡淡答道。

「是陰陽局的決定。他們認為茨木真紀跟天酒馨,你們兩個需要護衛。」

「……什麼?」

「跟波羅的·梅洛的那場戰役,讓你們的存在更引人注目。現在在妖怪及退魔師的世界中,沒有人不知道你們。天酒還好一點,茨木連身份都曝光了,甚至是居住地點。」

津場木茜望著我,眼神就像在說「你自己明白這代表什麼意思吧」。

「儘管淺草有堅固的結界,但這間學校在結界之外。雖然葉也在這裡,但你們肯定不會乖乖待著,一定會擅自行動,又太相信自身的力量,全身上下都是空隙。」

「可是,陰陽局沒有義務要保護我們吧?」

「啊?我說呀,這並不是特別為了你們喔。而是你們來學校上學,可能會給校內其他學生帶來危險。」

「這個……」

我們也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可能性。

但是,一旦被具體地指出來,不安和罪惡感頓時湧上心頭。畢竟那是最糟糕的情況了。

我渴望過普通的高中生活,但我是否錯了呢?

會不會結果連累到許多人,害他們無法隨心所欲過活呢……

津場木茜是察覺到我的擔憂嗎?他接著說:

「我不是叫你們不要上學的意思喔。就算上輩子是大妖怪,現在你們就是一般人。啊,夜鳥不一樣就是了。」

由理反倒是奉葉老師之令,負責待在我們身旁的式神。

而陰陽局也在考量過後,將津場木茜派到我們身邊。

「反正,萬一發生什麼才行動,那就太遲了。雖然可能有點礙眼,但我會極力避免跟你們扯上關係,所以放心啦。」

津場木茜講完這句話之後,現場陷入短暫的沉默。

這段時間,大家各自消化眼前的狀況。然後……

「嗯,我懂了……那你也加入民俗學研究社吧。」

「啊?茨木,你這混帳,剛剛有在聽我講話嗎?」

津場木茜的頭猛然歪了一下,對我認真的提議露出傻眼的神情。

「既然你的任務是待在我們身旁,那就應該加入民俗學研究社呀!」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就算不加入社團活動,我也可以……」

「不行!你一定要加入!一定喔!」

我再三強調。因為津場木茜跟我們看著同樣一個世界,他有加入這個社團的資格。而且,我還是希望夥伴都能聚在同一個地方。

「說的也是呢。如果社員增加為四人,今年能收到的社費也會變多。」

「社費變多的話,就來買快煮壺吧。電熱水瓶已經太老舊了。」

「你們這幾個傢伙……」

聽到由理跟馨談論起錢的事,津場木茜垂下肩膀。

他似乎已經疲於應付我們了。

「話說回來,民俗學研究社是做什麼的呀?以你們來說,這社團名稱也太死板了吧。」

然後,他環顧灰塵滿布的房間。

——為什麼我們妖怪必須遭到人類趕盡殺絕呢?

看到寫在白板上頭,我們永遠的課題,他便眯起雙眼。

「調查、整理各種跟妖怪有關的資訊,但那只是表面上的說法,通常我們都是在這裡吃便當、閒聊、喝茶。」

我還不打算放棄,繼續介紹社團活動的內容。

「其實就是我們的秘密基地啦。在教室里,很多話都不能說。」

「對呀。要是說自己看得見妖怪,最後肯定被當成怪人。」

「而且,還有通往河童樂園的入口,就是這個打掃工具櫃。葉老師多半都會待在那一側的舊理化實驗室里。」

由理和馨紛紛出聲應和,我接著打開打掃工具櫃,向津場木茜展示扭曲的空間,介紹這間社辦最大的特徵。

「原來如此呀。」

津場木茜似乎光憑這幾句說明,就明了了社團活動的概要,以及我們的情況。

「這倒是,在教室以外有一個能夠聊這些事的獨立空間比較好。既然如此,我也加入吧。加入這個奇怪的社團。」

「太棒了!社員增加了。」

我一臉歡欣,津場木茜見了神情更顯困惑。

「沒想到你們會歡迎我。我還一直以為你們討厭我。」

「為何?你不是已經像我們的夥伴一樣了嗎?」

「啊?聽不懂你在講什麼耶。為什麼會突然變成這樣?」

「之前大家不是一起去救出妖怪嗎?跟海盜決鬥。」

是指波羅的·梅洛那件事。

我們在陰陽局的協助之下,與抓走大批妖怪、打算轉手賣向國外的海盜大戰了一場。當時,津場木茜幫了很多忙。

「那該說是因為情勢所逼嗎?話說回來,你們幾個不是一直很討厭陰陽局嗎?千年前你們被退魔師殺害了吧?」

「當然,我們沒有相信陰陽局的所有人。但你幫助我們是事實,而且,你也並非不分青紅皂白就殺害妖怪的人吧。」

「……」

對於我跟馨一副理所當然就接納他的模樣,津場木茜仍舊難掩困惑的神色。他望著我們的眼神,就像在看未知的生物一般。

見到他這個模樣,由理輕聲笑了起來。

「真紀和馨雖然防衛心很重,不過一旦信賴了某個人類,立刻就會忠心耿耿喔。」

「忠心耿耿是什麼意思?什麼啦,什麼忠心耿耿。」

「我們兩個是狗嗎?」

雖然不能贊同由理的講法,但我們真的是只要決定對一個人敞開心房,就會一直信任對方。只是走到這個階段前,要花一點時間就是了。

「哼。是啦,沒錯啦,從你們的立場來看,不可能立刻就會相信陰陽局,這我懂。就連我,也沒有相信陰陽局的每個人。只是和樂融融當好朋友這種事,恕我不奉陪。」

「欸,津場木茜,你用橘色的馬克杯可以吧?應該剛好有一個多的。」

「聽我講話。」

我拿出橘色的馬克杯時,津場木茜冷靜地強調著。

接著,他清了清喉嚨,示意我們聽他繼續說下去。

「你們幾個可以這麼悠哉的好日子,也只有現在囉。」

「……」

「SS級大妖怪玉藻前……那個水屑,不曉得下次又會打什麼壞主意,設下什麼陷阱。畢竟那個女人已經鎖定天酒你了。」

我也跟著將目光移往馨的方向。

馨皺起眉頭,神情像在沉默地思考些什麼。

「而且狩人『雷』也從那之後就不見蹤影。大概待在水屑那邊吧。」

「……雷。」

我下意識地復誦那個狩人的代號。

只有由理側眼瞥向我。他是察覺到什麼了嗎?還是他也透過葉老師得知了些什麼呢?

我該說出來嗎?

在波羅的·梅洛那場戰役中,敵方那個叫作雷的狩人,其實是源賴光的轉世,也是製作那個狹間的來棲未來。

可是只要說了,其他事也都會跟著曝光。

那個青年是酒吞童子的……

此時,由理用只有我能察覺的方式微微搖頭。

「我突然想起來,馨,你今天下午不是臨時要打工嗎?」

「啊!」

聽到由理的提醒,馨慌張站起身。

「對耶。要是遲到,不曉得店長會怎麼念我。那我先去打工了。」

他連忙將書包背上肩,便沖向社辦門口。

「馨,打工結束後呢?」

「跟平常一樣。我會買一些熟食回家當晚餐!」

他慌亂地回答後,就趕去打工了。

「那我也差不多該走了。要開葉老師的式神會議。」

「式神會議是什麼呀?」

由理只是露出苦笑,看來內容是秘密。他一臉略嫌麻煩的表情,打開打掃工具櫃,跑去「里」側了。

「我也得去陰陽局了。」

「咦?連你都要走了?」

津場木茜似乎還有陰陽局那邊的工作,乾脆俐落地離開社辦。

剛剛還那麼熱鬧,結果一轉眼間,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空蕩蕩的社辦中,我突然感到有點孤單。

「只有我一個人沒事做呀……」

總之,先把過去只有三人份的物品,都補成四人份。

馬克杯就不用說了,寫著社員姓名的名簿上,我也加進津場木茜,

還在旁邊畫了一顆橘子。再在白板上畫上橘子,把冰箱裡剩的橘子汁喝光。

「好了。」

這樣就差不多了吧。我心滿意足地想,差不多也該準備回家了。

「喂,茨木真紀。」

津場木茜不曉得什麼時候,回到了社辦門口。

「咦?津場木茜。你剛剛不是走了嗎?」

「我有件事忘了跟你說。」

「忘了跟我說?」

難道是有什麼話要趁馨和由理不在時找我說嗎?

津場木茜用極為認真的神情,拋出一個問題。

「你畢業後打算要做什麼?」

我訝異地眨眨眼睛。

完全沒料到會是這種問題。

「你問要做什麼呀……應該就是考大學、念短大,然後找工作。」

「你有特別想念哪間學校,做什麼工作嗎?」

「沒……我沒有具體的想法。」

我忍不住別開目光。

老實說,這也是我最近的煩惱。差不多該具體地考慮將來的出路了。

「那麼,你會想進陰陽局嗎?」

「……咦?」

我是不是聽錯了?太過難以置信,我不禁懷疑起他的話。

但津場木茜又問了一次。

「你會想來陰陽局嗎?」

「……」

這下我連眨眼都沒辦法了,嘴巴跟雙眼越張越大。

「等、等一下!你是認真的嗎?我可是茨木童子的轉世喔!從陰陽局的角度來看,茨木童子這個鬼可是昔日的宿敵喔。」

「就是因為這樣呀。上次在橫濱中華街的月華棲,我們不是聊過將來的話題嗎?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一直在想這件事。」

「為了就近監視我嗎?」

「要說完全沒有這種意思,那是騙人的,但不管怎樣你都會一直被監視吧。只要這個世界上有你們在、有妖怪的存在,大概一輩子都不會改變吧。那還不如乾脆加入我們,光明正大地跟妖怪扯上關係比較好吧?我只是單純這樣想。」

「光明正大地?」

「如果你想以人類的身份為妖怪們做點事,就得背負相對應的權利跟責任。在陰陽局,這件事將得以實現。」

「……」

權利,跟責任。

我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我,加入陰陽局?

不可能。不可能。

不可能?

「不過將來的出路這種事,要你自己決定,我不會再多說什麼。只是如果你考慮加入陰陽局,高中畢業後就必須到京都的陰陽學院就讀,所以才會趁早提這件事。嗯,我……講完了。」

津場木茜重新背好裝著髭切的袋子,就小跑步奔過走廊,離開了舊館。

一時之間,我的四周陷入寂靜。

我杵在原地,發愣了好一會兒。

從社辦向外頭望去,中庭的枝垂櫻正華美綻放,迎風搖曳著。

仿佛在溫柔地撫慰,正在人類與妖怪的夾縫之間搖擺的,我的掙扎。

「不行不行不行,真的不可能。不可能。」

居然問我要不要加入陰陽局?

加入陰陽局,就等於要成為退魔師。

那可是成為我最厭惡的存在,退魔師。

「那傢伙明明很清楚這一點,突然這樣問是怎麼了?我加入陰陽局後,他有想要讓我做什麼嗎?」

我不懂。

應該是青桐的意思吧?如果是他,的確有可能會想把我跟馨拉攏到同一方,而且之前他還開口挖角過身為鵺的由理……

只是,我對未來沒有清晰的夢想,也是事實。

藉助陰陽局的力量,大批妖怪才得以獲救,也是事實。

沒錯。如果沒有那種大型組織作為後援,我們沒辦法從海盜波羅的·梅洛的手上,將妖怪們救回來。同樣規模的騷動發生時,光靠我一個人的力量能解決的事情相當有限。

我悶頭思考著這些事,一邊前往千夜漢方藥局。

千夜漢方藥局出乎意料地今天已經打烊了,我納悶地繞到建築物後頭,按下電鈴。

接著,一個抱著企鵝寶寶的黑髮少年走出來。

「歡迎光臨,茨姬大人!」

「噗咿喔~」

少年是我的眷屬之一,八咫烏的妖怪深影,暱稱是影兒。

他那雙能夠讀取妖怪內心的黃金之眼,現在只剩下一隻,總是戴著眼罩是他的特徵。

再來,影兒手裡抱的企鵝寶寶,其實是一種名為月鶇的鳥獸妖怪,我幫他取名為小麻糬。身體軟軟的很可愛,叫聲是「噗咿喔~」。

「阿水今天該不會不在吧?」

「是的,他去幫特殊客人開藥。好像非阿水不可的樣子。」

原來如此……阿水指的是我眷屬之一的水蛇妖怪,水連。他是專門醫治妖怪的藥師。

有時阿水會像這樣親自上門拜訪客戶,幫他們開藥。

「茨姬大人,在學校發生什麼事了嗎?」

「咦?這麼明顯嗎?」

是我表情太凝重了嗎?我立刻揚起嘴角,露出笑容。

「其實呀,陰陽局的津場木茜轉學到我們班上了。嚇我一大跳!」

「咦咦?陰陽局那個拿髭切的小男生嗎?」

這件事果然連影兒都嚇一跳。

聽到影兒叫津場木茜「小男生」,我越想越覺得好笑。

「啊,請進。我來泡茶。」

「謝謝。」

影兒立刻恢復平靜,招呼我進家門。

他最近開始有種可靠哥哥的氣息了耶。是阿水教導有方嗎?他自己萌生自覺了嗎?還是因為平常都在照顧小麻糬呢?或者是由於這個家裡來了一個更不知世事的人呢……

「茨姬,你來了呀~」

客廳里,穿著女僕裝的藤樹精靈木羅羅正坐在沙發上觀賞傍晚的綜藝節目,同時享用著看起來十分美味的戚風蛋糕。

那是位在淺草寺後方言問街上,「otaco」的戚風米蛋糕!

「茨姬大人也吃一點吧。常客拿來的。」

「咦?可以嗎?otaco的戚風蛋糕會散發米粉的柔和香氣,口感富有彈性,又濕潤蓬鬆,我最喜歡了~」

桌上擺著各種口味的戚風米蛋糕,每一塊切片都包裝得漂漂亮亮的。要選哪種口味好呢?我猶豫不決,但挑選口味的時光也充滿愉悅。

「俺吃的是伯爵茶口味喔。還配上伯爵紅茶。俺最近迷上紅茶了,超享受的。」

木羅羅說道。她跟優雅的午茶時光非常相配。

「我剛剛已經吃過可可口味的了,小麻糬選的是抹茶牛奶口味。」

「噗咿喔~」

影兒跟小麻糬也紛紛發表意見。難怪我才在疑惑,小麻糬嘴旁怎麼黏著像麵包屑的東西。

「這種時候還是選最正統的原味好了。」

我拿起單純的原味戚風蛋糕。撕開塑膠包裝,直接大口吞下也行,不過當伴手禮也很適合。

啊啊,實在太鬆軟了,我只是拿起來一下子,蛋糕體就快要變形了。

我咬了一口,蛋糕觸碰到嘴唇的瞬間,就能感受到那蓬鬆有彈性的絕佳口感,塞進嘴巴後,不會過甜又單純的米蛋糕香氣,令人不禁全身放鬆。

比起西洋點心,我更愛和風甜品。但就連我也成為這鬆軟輕彈口感的俘虜。

因為原料是米嗎?跟影兒幫我泡的熱燙綠茶也很搭……

「對了,木羅羅,你已經徹底駕馭女僕裝了耶,有夠適合,簡直像這原本就是你的正式服裝似的。」

木羅羅是將淡紫藤色大波浪長發撥到臉頰兩側,超脫凡人的美少女(真實性別不詳)。女僕裝應該是如同阿水以前說過,在秋葉原買的吧?

「這種衣服有很多皺褶,超可愛的,而且還方便活動,弄髒也沒關係。真是最棒的打扮了。」

「怎麼樣?習慣這裡的生活了嗎?」

我毫不客氣地在平常阿水專用的沙發上坐下來。

「嗯。跟影兒一起照顧藥草,打掃店裡,還有,俺也會陪那隻圓滾滾的小鳥玩耍喔。」

「噗咿喔~」

小麻糬從影兒的懷抱中跳下來,緊抓著最近喜愛的小車車,在木羅羅旁邊乖乖坐好。然後就讓小車車在沙發側面跑動,玩了起來。

看來小麻糬也接納木羅羅為家裡的一分子了。

對小麻糬來說,阿水相當於叔叔,影兒則是哥哥,這樣看起來,木羅羅應該是……姐姐吧?

「小麻糬也很開心吧,待在這邊就不會寂寞了。」

噗咿喔。」

「乾脆變成這個家的孩子好了?」

「噗、噗咿喔~」

小麻糬玩得正入迷,順勢就要點頭,但立刻慌張地頻頻搖頭。看來他聽得懂我講的話呢。

「酒吞大人今天不在嗎?」

「馨去打工了。那傢伙就算成了准考生,還是打算繼續打工耶。」

「哦——他跟以前一樣是工作狂呀。」

從悠哉的木羅羅眼裡看來,有點難以理解馨為何要那麼忙於工作,但她似乎是想起上輩子的酒吞童子也是勤奮工作,因而覺得合情合理。

接著,木羅羅又啜飲了一口紅茶。這實在是太悠哉了,我也跟著喝下一口茶……

「茨姬大人也是准考生了呢。決定之後要做什麼了嗎?」

「唔,咳咳咳。」

這問題來的時機也太剛好,讓我嗆到了。

「你沒事吧?茨姬大人?」

「沒事,我沒事。這個呀,我是考慮了很多,可是……」

自己想做的事。想要實現的夢想。

想要實現的,夢想……嗎?

結果全都是跟和馨結婚,淺草的大家都能幸福度日,希望妖怪能過著安穩的生活這些脫不了關係。

「茨姬大人?」

「啊,沒事。不好意思。」

「?」

影兒和木羅羅對看了一眼。

好不容易夥伴們才得以在淺草團聚,我不想再讓他們操心。

我在這兒吃戚風蛋糕、喝紅茶,跟影兒和木羅羅愉快地談天說地後,在天黑之前離開藥局。

跟著莫名的念頭,我繞去隅田川岸邊的隅田公園。那兒的櫻花漸漸凋謝,綠葉冒出了芽。

「噗咿喔~噗咿喔~」

小麻糬想跟隅田川的手鞠河童們一起玩耍。

我確認附近沒有其他人,便將小麻糬放到地面。

這一帶的河岸有鋪磚,非常適合散步。

我有空時常來仰望晴空塔。那聳立在這個地區,傲視所有建築物,充滿未來感的大樓。

「茨木真紀。」

後方吹來一陣強勁的風勢。

長發隨風飄揚,我回過頭,看向那個呼喚我名字的人。

在那裡,不知何時已站著一位曾經見過、身材高挑的青年。

他有一頭稍長的蓬鬆亂發,身穿領口敞開的薄毛衣,是位戴著黑框眼鏡的青年。

「來棲……未來。」

我們曾經見過好幾次面。畢竟,他……

「我想說只要來這裡,你說不定會再次出現。之前遇到時,我根本不曉得你是狩人。來棲未來。不……還是應該叫你『雷』呢?」

我眯起眼睛,防備著眼前的青年,這麼說道。

「我早就知道,你是茨木真紀這件事。」

「……」

「也知道你是茨木童子的轉世。」

來棲未來語氣淡然地說,接著,拿掉那副眼鏡。

這是我第一次能仔細端詳那張臉。

啊啊。那雙眼睛,根本和馨一個樣……

但是,他那感覺不出絲毫溫度的冰冷神情,令人不寒而慄。

「看我,真紀。」

「什……不要叫我真紀!你傷害了我的夥伴。還打算殺害馨。你是我們的敵人源賴光的轉世,對吧?」

我勉強克制住幾近失控的情緒,試探性地開口問了。

心底的某種情感無法避免地被挑起。

來棲未來是殺害酒吞童子,還連同魂魄一併奪走的那個男人的轉世……

「源賴光的轉世嗎?好像是這樣沒錯。所以我從出生起,就遭受眾多妖怪詛咒。」

「……詛咒?」

意料之外的回答,讓我再次看向他,雙眼不由得慢慢睜大。

因為我看見了,來棲未來身上糾纏著不計其數的妖怪業力。

「這……」

那簡直可以稱為暗黑之手了吧?

詛咒纏繞著他的身體,仿佛這一刻就要將他蠶食鯨吞似地。

這樣說起來,來棲未來的兩隻腳是義肢,這代表他常因妖怪的詛咒而身陷危機或受傷嗎?

我用力吞了一口口水,平復騷動不已的內心,再問了一個問題。

「你……有前世的記憶嗎?」

來棲未來沉默片刻才搖搖頭。

「我沒有前世的記憶。源賴光這個男人,我根本沒聽過,就只是接續了他的業障。」

然後,他低頭凝視自己的雙手。

「我從出生起,就深受妖怪嫌惡、憎恨,性命不斷遭受威脅。我爸媽害怕吃掉自己年幼孩子雙腳的不知名生物,把我……賣給波羅的·梅洛。」

他靜靜地訴說,他自己的過往。

「波羅的·梅洛在世界各地尋找靈力高的小孩子,從他們爸媽手中買下來,或抓過來。再長期訓練他們,讓他們具備跟非人生物戰鬥的能力。」

「……所以,你就變成狩人了嗎?」

「不然你說我還能怎麼辦呢?在什麼都不懂的年紀,就被丟到這個世界裡。既然妖怪想要咒殺我,那我自然要為了保護自己去狩獵妖怪。」

「……」

對於我跟馨來說,他是勢不兩立的狩人,卻也有他走到今天這一步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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