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妖怪夫婦與傳說同眠 第一章 新學期(2/2)
對於我跟馨來說,他是勢不兩立的狩人,卻也有他走到今天這一步的理由。
無可逃避的殘酷理由。
「我以前不曉得為什麼妖怪會這麼討厭我,一直詛咒我,不停想要我的命。還有內心那股催促自己必須剷除更多妖怪的使命感的來由……完全不明白自己到底是誰。我最渴望的那個『答案』,是經常出入波羅的·梅洛的水屑大人告訴了我。」
然後,來棲未來原本一直盯著的他自己的手掌,倏地緊緊握拳。
「我是千年前的退魔名將源賴光的轉世。而妖怪之王酒吞童子的半個靈魂,也寄宿在這個身體裡。也就是說,我,我也是……酒吞童子的轉世……」
我從葉老師那裡聽來的「真相」,這個男人也早就知曉。
我感受到冷汗滑落臉頰,擺出應戰的架式。
「可是……你也沒有曾經身為酒吞童子的記憶對吧?」
畢竟,記憶是由馨繼承了。
對於我拋出的疑問,來棲未來明確地點了頭。接著……
「可是,我這裡,一直有股強烈渴望見到某個人的感受。」
他將手放在自己胸前,用「那雙眼睛」眷戀地凝視著我。
「我想,我一直很想見你。」
「……」
我的眼睛越睜越大,然後,我緊咬牙關,按捺住那股從腳底往上傳遍全身的焦躁。
「……你想要從我身上得到什麼?」
我的神情凝重起來,仿佛在害怕似地詢問來棲未來。
他一步步朝這邊走來。
「我,我也是酒吞童子的轉世。我聽說,我們前世是夫妻。」
我隨著他的腳步一步步後退,但他仍以穩健的步伐來到眼前,告訴我:
「我想要,你的認同。我想要……你愛我。」
他剛才臉上明明一絲表情都沒有,現在說這句話時,卻一臉要哭出來的神情。
這讓我的心又再次震盪不已。
頂著一張跟馨一模一樣的臉,說這什麼話呀。
可是我不能被他的話迷惑,我使勁搖頭。
「我的丈夫,我愛的人,只有天酒馨喔。」
「……因為我沒有記憶,但他有嗎?」
來棲未來的聲音中,透著些許冰冷的氣息。
「不是!只是我愛的人,是馨。他是酒吞童子轉世這一點,不過就是我們相遇的契機而已。沒錯,我擁有愛戀酒大人的記憶,但一切不光是這樣。我跟名叫天酒馨的男孩相遇,在相處的過程中,對現在的他產生愛意……想要一直待在他的身旁。我再一次墜入了愛河。」
「……再一次?」
來棲未來皺起眉,垂下頭沉默不語。
「你還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你,我們之間,根本沒有關係。就算我們同樣擁有身為酒吞童子及茨木童子轉世的這個緣分也一樣。所以……那是,不可能的。」
我清楚表態。
來棲未來的眼神,仿佛在向我求救一樣。
乞求愛,是辛苦而孤獨的。
他受到自己體內酒吞童子的感情所驅使,便向聽說是前世妻子茨木童子轉世的我,冀求一份無條件的愛。
可是,愛,並不是那麼一回事。不該是一份依戀前世緣分、不健全的情感。
所以,我跟馨是再一次墜入了愛河。
「……」
咦?怎麼突然安靜了下來?我才注意到來棲未來的淚水汩汩流出,大哭了起來。
「等、等一下,你不要哭啦。」
簡直像我欺負他似的。不,我剛剛的確是眼神凌厲、清楚明白地拒絕他了……
他緊握住胸前衣服,跌坐在原地,用哭訴般的語氣問道:
「既然你說我們之間根本沒有關係,那這份感情到底是什麼?」
「那個……」
「每個人都討厭我。每個人都想殺我。因為互相對抗的兩個靈魂,我的身體已經殘破不堪。我一直以為……只有你,只有你會救我……不會討厭我,結果現在卻……」
我想起葉老師之前說的話。
『那另外一個人就拋下不管了嗎?即使他向你求救的話。』
葉老師或許早就預料到了。來棲未來體內有酒吞童子的靈魂,那情況終究會變成如此。
可是,我不會愛上他。也不能這麼做。
「為什麼……」
我心情複雜地蹲下來,朝痛苦的他遞出手帕。
「拜託,你有點敵人的樣子啦。你是源賴光的轉世不是嗎?」
如果他恨我,想殺我,那我也可以毫不留情地恨回去,將從千年前就不曾止息、那股對於敵人的憎惡,盡情地發泄出來了。
就不會讓我感到如此心痛了。
「我不是你的敵人。」
「……咦?」
「拜託,真紀。跟我一起走。」
明明前一刻還在崩潰大哭,這瞬間他卻突然緊抓住我拿著手帕的手。
那股力道十分強勁,連我都沒辦法掙脫。
「你由我來保護,待在這裡很危險。」
「危、危險?最危險的不就是你跟你侍奉的水屑嗎!」
我心裡暗叫不好,立刻將靈力灌注到手上,使出全力甩掉他的手。
再順勢離開他身邊,狠狠瞪著他,將他看作敵人,重新擺好架式。
對手是那個「雷」,我手邊沒有武器,旁邊還有一隻完全沒注意到我們沉重的對話,跟手鞠河童玩得正高興的小麻糬。
來棲未來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果然,酒吞童子的轉世有兩個人,從根本上就是個錯誤……」
他的靈力隨著情感波動,劈里啪啦地劇烈震盪著。
「我要殺了他,獲得另一半的靈魂,成為酒吞童子唯一的轉世。水屑大人說過,這樣一來,糾纏著源賴光的詛咒也會因而抵銷。到時我就可以解脫了,無論是這個身體所受的痛楚,或是內心這份發疼的眷戀……」
然而,聽到這句話,我也無法克制地喚醒了自己內心深處的陰影。
「你……在說什麼?」
比起困惑更迅速地,某種漆黑的情感,炸裂。
「如果你打算殺害馨,我會在那之前先殺了你。」
是察覺到我的殺氣嗎?來棲未來驚愕地看向這個方向。
他下意識退後一步,肯定是因為感到恐懼。
「我不允許。我會持續戰鬥。不管,不管你是誰都一樣……」
來棲未來倒抽一口氣,沉默了好一會兒,一直望著我。
——就是現在。
一定要先逃開他,我很清楚這一點。我確認後方情況,匆忙抱起小麻糬,轉身拔腿就跑。
不過,來棲未來的那雙飛毛腿立刻就追上來,站在我面前擋住去路。好快……
「我求你。跟我一起走,真紀。」
他叫我的名字,伸出他的手。
我心想這下逃不過了,但他的手並沒有碰到我。
「不要用你那隻沾滿妖怪鮮血的髒手碰她。」
從背後單手環抱住我的腰,用力拉近他自己,同時以刀尖牽制來棲未來的,正是茨木童子的前眷屬,銀髮的吸血鬼。
「凜音!」
那雙左右顏色歧異的眼睛,正冰冷地瞪著來棲未來。
「凜,他是狩人『雷』喔。」
「我曉得。」
凜音鬆開我,隨手朝自己身後一推,便從刀鞘拔出另一把刀。
「真是夠了。你說酒吞童子的轉世有兩個人?」
他大概是聽到我們的談話內容了吧。臉上也難掩焦躁,嘴裡喃喃埋怨著。
「有一個就已經夠討厭的了,居然還有另外一個?開玩笑也要有個限度,我都想殺人了!」
凜音眼神倏地轉為凌厲,揮舞著雙刀砍向來棲未來。
來棲未來靠他的飛毛腿拉開距離,並拿起掛在腰上的黑色筒狀物體。他使勁一甩,就成了伸縮式的黑色咒杖。
來棲未來揮動那把咒杖,擋下凜音的刀,眼神跟剛才已然不同,正冷酷地瞧著凜音。
「骯髒的吸血鬼。你也是覬覦她鮮血的鬣狗吧?就像那群害怕陽光的異國吸血鬼一樣!」
這個男孩子,擁有殺害妖怪的業力。
因此,他被賦予了用來殺害妖怪的強大力量。
來棲未來憑藉那極為稀有的「斬妖除魔」力量,避開了凜音的刀,還身手矯健地反擊。
不過,凜音也具備了罕見的使劍才能。他預測對方動向,閃開攻擊。
這場性命相搏的戰鬥沒有我插手的餘地,靈力相互碰撞的聲響,以及沉重的金屬撞擊聲所交疊出的不諧和音,響徹河岸。
不過,突然,來棲未來停下動作。
他回過頭,仿佛看向某個遠方,接著就這麼跑走了。
凜音正要追上去,但……
「凜音,別追!」
我出聲制止。他現在雖然並非我的眷屬,仍依言停下腳步。然後將刀收回鞘里,朝我走來。
「凜,幸好你來了。謝謝你來救我。」
我才道完謝,凜音就狠狠瞪向我。
「你剛剛全身都是空隙。是因為那個男的擁有跟酒吞童子一樣的靈魂嗎?」
「那、那個……」
「你不能對那個男的掉以輕心,下次再遇見他,要以殺死對方的決心戰鬥!那傢伙是敵人,他之前還想殺了水連!而且……他還是那個源賴光的轉世……」
凜音語氣激動地斥責我。我忍不住聳起肩膀,不高興地說:
「我、我知道,我很清楚,可是……對不起。」
我伸手扶額,深呼吸,想要整理混亂的腦袋。
沒錯。那個男人是源賴光的轉世。我最憎恨的人類之一……
凜音看見我這副模樣,無聲地嘆了口氣。
「就算在淺草,你也還是儘量別一個人亂晃比較好。敵人不是只有水屑,覬覦你的人可多著。」
「……嗯。」
今天好多人都叫我要小心。
已經搞不清楚誰是敵人,有什麼在覬覦著我了。
不過,來棲未來憎恨馨,打算殺掉他,只有這件事,讓我心裡警報響個不停……
來棲未來抓過的那隻手臂,到現在還是在微微發抖。
「凜,真的謝謝你來救我。你要吸點血當謝禮嗎?你今天臉色也好差喔。」
雖說平常也一樣啦,但凜音看起來有點貧血。
「……今天就算了,留到下次吧。」
沒想到凜音難得拒絕了,明明平常想要我的血想要得不得了,但今天好似心情不太好。
不過我也感覺得出來,相較於之前,他確實有更認同我一些。
作為昔日的主人,茨姬……
「欸,凜,你現在住在哪裡?」
「我沒有義務告訴你。」
「你要回到那群吸血鬼身邊嗎?」
「……如果我說是呢?」
凜音像在試探我的反應,側眼瞥過我。
「這次救你,是賣你個人情。下次碰面時,我應該會有件事要拜託你。」
「有事要拜託我?好呀,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什麼都可以喔。」
「……你答應囉。」
凜音不懷好意地揚起嘴角。
「別忘了你這句話,茨姬。」
接著,他沒再回頭看我,就這麼消失在淺草的晚霞中。
〈里章〉馨讓阿水看照片
我的名字叫作天酒馨。
沒想到新學期才一開始,我就在放學後去只販售無酒精飲料的懷舊咖啡廳,跟這個惹人厭的男人喝茶。
「哇~馨,沒想到我們兩個居然會一起來喝茶。其他客人沒有覺得我們很奇怪吧?」
「不用擔心。就是一個極為普通的高中男生跟奇怪的叔叔在喝茶而已。」
「那才不妙吧。那真的不太妙。」
這件事很重要嗎?居然還連講
兩次,真是個奇怪的叔叔。
這傢伙的名字叫水連,是經營千夜漢方藥局的水蛇,也是真紀的眷屬。大家都喚他阿水。
「話說回來,巴哈的咖啡真是美味極了,而且又是馨請客。」
「居然有這種過分的大人,讓高中生請客。」
「是你自己說要請客的吧。再說,我家裡還養著兩個食客。」
「我也要養真紀呀。」
然後,我們就像在互道「你也辛苦了」似地,啜飲了一口咖啡。
這裡是距離南千住不遠,位於東淺草的自家焙煎咖啡名店,巴哈咖啡館。
我會挑這裡當作跟阿水私下碰面的地點,是因為這裡超出真紀的行動範圍,也由於想要儘量避開遇見熟人的機會,再加上這家店的咖啡是絕頂美味。
店員仔細用濾紙一杯一杯沖泡咖啡的模樣,從這裡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特別是跟這間店同名的巴哈特調,是我特別中意的品項。口感清澈、酸味略少,但風味豐富又醇厚。
這隻外表看起來很可疑的水蛇,也對這杯咖啡極為滿意,好半晌都沉醉在其風味中。但等他將咖啡杯放回盤子上,便立刻推了推眼鏡,開口問我:
「所以呢,你少見地找我來這種地方,到底是有什麼事?不過,我大概也猜得到啦。」
我將事先準備好的某樣東西,放到桌上。
「你看一下這張照片。」
那張黑白照片,是上個月跟波羅的·梅洛交手時拿到的。
水屑的部下金華貓故意掉在地上的。
阿水一看到那張照片,眉毛就抖了一下。
「哎呀,真教人懷念……」
接著,眼神略顯憂傷地,輕輕撫摸那張照片。
摸著那個女鬼的身影。赤紅色長髮編成三股辮子,身穿宛如喪服的黑色和服,臉上還貼著寫有「大魔緣茨木童子」的符咒。
「這張照片裡的人是茨姬,對吧?」
「……嗯。」
「真紀之前一直沒跟我說實話。她說茨姬是在為酒吞童子報仇時,遭髭切砍斷手臂而死,但實際上並非如此……那傢伙一直活到明治時代,還變成了惡妖。」
「嗯,就如你所說的。」
阿水沒有片刻遲疑地點了個頭。
「不過呀,馨,太晚了吧。你也太晚才來問我。」
「……」
阿水臉上雖然露出淺淺的微笑,但他也沒有隱藏對於我的憤怒。
這個男人直到今天,仍因茨姬所經歷的命運而懊悔不已,憎恨著我。
但我一直都明白,他身為茨姬的眷屬,會有這種心情也是理所當然。
「我知道。我其實……也覺得自己該早點發現才對。但真紀好像不想讓我知道,所以我才想說不要追問,等她自己願意告訴我。可是……現在或許已經不是能講這種話的時候了。」
我想要早點知道真紀的過往。我必須知道。
酒吞童子死後,茨姬經歷的一切。
「所以我才會來問你,我所不知道的,茨姬的事……拜託,水連,告訴我。」
我朝阿水深深地低下頭。
現在要得知茨姬的歷史,只能靠這個男人了。
阿水嘆了一口氣,又啜飲一口咖啡。
「也罷,好呀。看在美味咖啡的分上,我就告訴你吧。我也一直想找時間整理一下,畢竟她的歷史可是非常、非常長呢。」
接著,阿水再次將視線落到照片中那個穿著黑色和服的女人身上。
她臉上雖然貼著符咒,但我卻一眼就認出她是茨姬的那個女人,名字是……
「這位茨姬大人,在妖怪之間被稱為『大魔緣茨木童子』。」
「……大魔緣?」
我微微抬起垂落在照片上的視線。
而阿水的姿勢沒有絲毫變化,一直凝視著照片裡的她。
「意思是惡妖的最終下場。所有人都這樣叫她。她為了阻止肉體腐敗,在臉上貼符咒,穿著像喪服般的全黑打扮……隨身都帶著酒吞童子遺物的那把刀。」
我再次將視線落到照片上。
「……酒吞童子的刀。確實,這把是我的愛刀『外道丸』沒錯。」
名為酒吞童子的鬼,在大江山建造規模龐大的鑄鐵工坊,在那裡製作了各式武器。茨姬的瀧夜叉姬也是在那邊鍛造的,虎跟熊的棘棍棒和大斧也是。
我的愛刀也是其中之一,取名為「外道丸」。這是酒吞童子小時候的暱稱。
之前在京都看見的,酒吞童子身亡時的最後畫面……
茨姬在悲痛萬分下,的確有從地上拔起酒吞童子的「外道丸」,握著它消失在雪山中。
「大江山狹間之國滅亡後的事,我什麼都不曉得。除了茨姬為了尋找酒吞童子的首級,投身於漫長戰役這件事以外,什麼都……」
我在桌下的手,緊握成拳頭。
「茨姬,她去了哪裡,做了些什麼呢?」
好一會兒,阿水就只是沉默地喝著咖啡,但……
「就跟你剛剛說的一樣,她一直在找酒吞童子大人的首級。踏遍全日本,無論多遠的地方都跑去了。當時有個傳言,說得到那個妖怪之王首級的人,就能獲得掌握世界霸權的力量,所以有很多人都在打探首級的下落。大妖怪自然不用說,就連人類也是,甚至那個織田信長也在找酒吞童子的首級,還跟大魔緣茨木童子大人對戰過。」
「咦?織田信長?那個織田信長嗎?」
「沒錯,就是那個信長。」
「日本歷史中學過的?」
「對。只是在妖怪界,要叫第六天魔王才對啦。」
「……第六天魔王。」
那名字的擁有者,是一個名列陰陽局官方SS級大妖怪,以人類身份獲得妖怪的力量及身體的男人。雖然我早就曉得第六天魔王是織田信長,但從來沒想到他居然會跟茨姬有關聯。
「其他還有水屑陣營的金華貓、渴望名聲超越酒吞童子的大岳丸、江戶幕府在暗地裡餵養的亡靈骷髏、希冀復活的道摩法師惡靈,全都在搜索酒吞童子的首級。茨姬大人對戰過的大妖怪,多到數不清。」
「等、等等、等一下,我有一點跟不上了。」
赫赫有名的大妖怪,一口氣全部出現了。
這意思是,茨姬就隻身一人跟那些傢伙戰鬥個不停嗎?
隻身一人……
「這張照片大概是茨姬大人身亡不久前拍的,因為她是在淺草過世的。」
「……」
一想到這是死前不久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看起來又顯得略為不同了。
我用力睜大眼睛,勉強遏抑哀傷的心緒,輕撫這張照片。
茨姬死在淺草。
這個事實,也是我之前不知道的,但卻非常、非常重要。
有件小疑問,也終於獲得解答。
「我之前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為什麼會是淺草呢?」
酒吞童子還在世時,跟這塊土地從不曾有任何關聯。
「我跟真紀都轉世到淺草。日本那麼大,偏偏兩人都來到淺草。而且你也在淺草。」
「啊哈哈。確實,這要說是偶然,也真是太過湊巧了呢。不過,沒錯。淺草,就是茨姬大人跟我們輾轉遷徙後,最終抵達的地方。」
根據阿水的說法,明治初期整個社會發生劇烈的變化,現世妖怪大舉作亂。
陰陽寮內部對於新時代該有的型態也起了內鬨,分裂成好幾個派系,斗個沒完。茨姬認為這場混亂是得知酒吞童子首級所在地的最後機會,便來到這塊土地……
「我有一件最想問的事。」
我直直看著阿水。
「茨姬在淺草,是怎麼死的?」
我最想知道的事。
我不能不知道的事。
「關於這個……」
阿水微微垂下視線。
對這個男人而言,這大概是他最不願回想的一件事吧。
「被譽為最後的陰陽師、大名鼎鼎的土御門晴雄殺了她。在淺草的『狹間』里。」
「淺草的……狹間?」
淺草確實有許多古老的狹間,但是其中的哪一個呢?
不過令阿水停頓片刻的,並非這件事。
「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那個男人是安倍晴明。」
「什麼?」
我忍不住張大雙眼。在遙遠記憶的另一端閃過的是,手持扇子半掩著臉,只有那雙銳利目光一直盯著這裡,身穿狩衣裝束的金髮陰陽師。
「晴明施展名為泰山府君祭的禁術,也轉世到那個時代,以『土御
門晴雄』的身份降伏了大魔緣茨木童子。」
安倍晴明。
土御門晴雄。
還有,在現代名叫葉冬夜的男人。
如果阿水說的是真的,就代表那個男人多次反覆轉世,跟我和真紀的命運牽連在一起。
到底是為什麼?
那傢伙的目的如果是要降伏茨木童子,那他早就達成目的了才對呀。
然而,為什麼那傢伙這輩子也出現在我們的面前?
是在監視我們嗎?
「我也猜不透理由是什麼。但水屑也好,安倍晴明也好,應該從千年前起,就是為了某種目的而展開所有行動。」
「嗯,或許就是你說的這樣,他們心中有我們也不曉得的目的。」
這一點就算親自詢問本人,他們也不會透露半分吧……
只是,我明白了一件事。
晴明出現在我們眼前時,真紀那震驚又慌張的反應。
兩人之間我無從理解的微妙氣氛。
大概就是由於他們曾在淺草賭命對戰過,才形成的吧。
我不知道這層關係,還懷疑真紀。
我一點都不明白,她心中憎恨的火焰所代表的意義。
「雖然晴明跟水屑都令我不太放心,但對水屑,我們這邊已經有在防備了,而晴明那裡也有鵺大人在。最讓我擔心的還是,過去結下的梁子跟仇恨,會不會報應在現在的真紀身上。」
「……你的意思是除了水屑跟晴明以外,其他大妖怪也會展開行動嗎?」
「這一點我不確定,但不能不提防。而就算我們提防著,資訊不足根本沒辦法擬定對策。沒錯……資訊不足這一點是最棘手的。」
真的,這一點也正如阿水所言。
「我一定要保護真紀。可是……」
話說回來,茨姬會變成惡妖,一心報仇、追尋酒吞童子首級的下落,源頭就出在我身上。
如果她現在仍置身於那些業報之中,那我想要將糾纏住她的一切,一個、一個解開。
可是,我不曉得該怎麼做。除了在衝著我們來的威脅逼近眼前時出手防衛以外,還有沒有其他辦法呢?更別提我連我自己的「謊言」是什麼,都還不曉得呢。
我忍不住「唉」地嘆了口氣,扯開嘴角嘲笑自己的無能為力。
「夫婦應該要是最了解彼此的人,結果我比誰都不清楚真紀的事。有時候這讓我覺得很慚愧……我真的是酒吞童子嗎?當然我應該真的是沒錯,可是偶爾也會突然懷疑起來。我真的曾經是一位就連死後,都能讓為數眾多的妖怪追尋不已,了不起的存在嗎?茨姬才更符合大妖怪的名聲吧。」
「哈哈哈,說什麼傻話~」
阿水拍著大腿笑了起來。
「不要講這種沒志氣的話啦,馨。雖然由我來講也是滿奇怪的,但你只要按照原本的模樣,一直陪在真紀的身旁就夠了。不可以迷失自我,拋下她喔。我不允許那種事情發生。」
「阿水,你……」
「你就是酒吞童子大人。是茨姬大人深愛無比,令人憎恨的男人……妖怪之王。」
阿水說這些話時,向我展露比平常更加可靠的笑容。
「除了茨姬大人,能夠證明這件事的還有我、虎和熊,甚至影兒跟木羅羅也是。只有凜可能到現在還沒認同你,但總而言之,你有很多夥伴,而且都聚集在淺草這裡,你可別忘了。」
這隻水蛇難得會講好聽話。
這個男人原本也曾是覬覦茨姬性命、絲毫不能信賴的妖怪,但現在卻是茨姬的長男眷屬,比任何人都為她著想。
為了讓茨姬過得幸福,他盡心守護一切,不光是茨姬本人而已,還包括了圍繞在她身邊的環境、人物。肯定,我也算在裡頭。
正因如此,即使他偶爾會惹人生氣,我仍舊十分信任他,會像這樣私下來問他話。簡而言之,仰賴著他。
「對了,既然提到凜,有件事我要先講在前頭……」
「凜音?」
對阿水而言,凜音是他的弟弟眷屬。
提到他的名字,阿水錶情轉為凝重,雙手在胸前交叉,低聲說道:
「只有那孩子,我有點擔心。」
「凜音怎麼了嗎?」
「從以前開始,他只要碰到茨姬大人的事,就會不顧一切,連危險的地方也能滿不在乎地跑去。」
阿水突然露出透著一絲憂傷的苦笑,接著……
「畢竟只有他是來真的。嗯,我想酒吞童子大人不可能不曉得,所以才講出來。」
「……來真的嗎?嗯,我曉得呀。」
我不會說我不曉得那個男人所懷抱的心情。
確實他,只有他,跟茨姬的其他眷屬略有不同。
儘管如此,過去他也不曾勉強茨姬接受自己的心情,或是奢求回報……
「跟非常有自知之明的菁英眷屬我、小鬼頭影兒,還有像媽媽一樣傾注關愛的木羅羅相比,只有他不同。因此,雖然他不太聽茨姬大人的話,但行動時總是替她著想。做出惹人厭的舉動,或那些會弄髒自己的手、痛苦的事,他都會搶第一個去做。不過他並不打算讓茨姬知道。千年前就是如此,現在也不曾改變。真可憐,明明那份心情一定無法獲得回報的。」
「……」
「正因如此,我才擔心。不曉得他現在在想些什麼?正在做些什麼?希望他沒做些會自取滅亡的事才好……」
「我好驚訝喔。以前都不曉得你們感情有這麼好。」
「哈哈,就算他很難搞,也是我的弟弟眷屬呀。雖然剛遇見時,他真的是個令人恨得牙痒痒的小鬼沒錯。一回過神來,就長成銀髮美男子了呀。」
「……這倒是,一開始我也只覺得他是個小鬼頭。」
千年前,眷屬裡頭,只有凜音的年紀比茨姬還小。
那個小鬼頭,是日本自古以來的吸血鬼一族最後的倖存者,那雙黯淡的目光仿佛在訴說自己不相信任何人一般。即使來到大江山,他也好一陣子沒辦法融入環境。
「而且,如果凜出了什麼事,真紀會傷心吧?我的想法是,至少在你們夫婦倆活著的期間,我們眷屬也必須要好好活著呢。」
「你……真的是,考慮得很周全耶。」
「剛剛說過啦,我可是菁英眷屬。」
阿水說這些話的語氣很輕鬆,但我明白他是打從心底盼望真紀能過得幸福。
就如同守護著她的生命一般,也不願她因任何事而難過,不舍她失去重要的人。
這男人看起來吊兒郎當,但這種細微之處倒是想得非常周全。他好像自封菁英眷屬,不過他身為一位眷屬,確實擁有穩如盤石的信念。
「原來如此,你的想法我明白了,凜音的事我也會多留意。」
因此,他所擔心的事,我也願意分擔。
畢竟凜音也曾經讓我明白非常重要的事。
揮別阿水,去附近的便利商店打完工後,我猶豫著不曉得要買什麼食物回家。
「關根的燒賣嗎?嗯,還是買虎軒的香蕉煎餃好了,之前真紀好像說過她想吃。」
今天瞞著真紀,背地裡向阿水打聽有關大魔緣茨木童子的往事。
我心裡總覺得有罪惡感,便去位在雷門街上、名叫虎軒淺草的熱門煎餃店,外帶了兩人份招牌菜色的香蕉煎餃。每個煎餃的體積都相當大,形狀又長得像香蕉,一直到前陣子,真紀好像都還以為裡面真的有包香蕉。
正當我想快點回去,走在商店街上的時候。
「喔,電話。」
發現手機響了,就從包包里掏出手機。咦?有好幾通未接來電?
「爸?」
我很驚訝,居然是住在遠處的爸爸打電話來。
『馨,最近好嗎?』
我慌忙接起電話,耳里傳來爸爸熟悉的聲音。
「嗯,好是好啦,不過……是有什麼大事嗎?你打了好多通電話給我。」
『那個呀,你記得外公嗎?』
「……外公?」
爸爸說外公因病過世了,消息是媽媽那邊的親戚聯絡他的。
喪禮已經結束了,但七七四十九日的法會剛好落在五月初的黃金周連假,對方請擁有監護權的爸爸來問我能不能去一趟。
「這樣呀,外公過世了呀……」
媽媽的老家在九州的大分縣,位在超級偏僻鄉下的深山裡。
小學畢業之前,我也去過那裡幾次,不過後來就再也沒去過了。
外公愛好閱讀,沉默寡言,但印象中每次我去玩時,他都會給我果汁、日式甜饅頭跟零用錢,偶爾還會跟幾個孫子一起玩撲克
牌。
聽到他的死訊,雖然有點震驚,可是由於一直滿疏遠的,我連一丁點悲傷的感覺都沒有。外公,對不起……
『你現在是准考生,他們也有說不用勉強沒關係。只是,外公快去世前好像有提到想看看你,畢竟你是長孫嘛。如果你想去,我是覺得沒關係,見到你媽也……』
「……」
對耶。去那裡,也就代表著會遇到媽媽。
這一年來,我跟她既沒碰面,也從來沒有聯絡。
「我知道了,我要想一下,不過……」
要把真紀一個人丟在淺草,我不放心。
最近真紀的周遭不太平靜,就算眷屬們都在,但我還是……
大概是因為我欲言又止的,爸爸有所察覺,便說:
『我說呀,平常也不太有機會去九州,機會難得,不如你就帶茨木一起去好了。鄉下很不錯喔,旅費我也幫你們出。』
「咦?」
爸爸居然提出這麼驚人的方案。
「可是……這又不關真紀的事,她肯定不會想去鄉下的法會啦。話說起來,你為什麼突然提出這麼優惠的方案……原來你是這種人嗎?」
實在太過出乎意料,我不禁感到有些困惑,然而爸爸卻爽朗地哈哈大笑。
『那當然是因為你一直受人家照顧呀。兒子未來的老婆,怎麼能不好好愛屋及烏一下。』
「……啊?」
爸爸是撞到腦袋了嗎……
不過我開始認為,這個提議或許真的不壞。
我想起某件應該會讓真紀高興的事。這樣說起來,在那邊的鄉下,有一種東京很難吃到的特殊食物……
「嗯,說的也是。那我還是帶真紀一起去好了。」
『呵呵,我曉得了。』
「爸,你笑什麼呀?」
『我笑……你呀,雖然是我跟你媽生的,腦中卻只有女朋友耶。』
「什、什么女朋友,還不——」
不對,已經是女朋友了,貨真價實的女朋友。
我清了清喉嚨,想要隨口矇混過去。
「反正這件事就這樣啦,你要跟媽媽家的人說清楚喔。」
『嗯,我知道啦。我也不想讓茨木待得不自在。』
「……話說爸爸,你最近好嗎?」
『我嗎?我呀,嗯,還過得去囉。』
「如果你有考慮再婚,不用顧慮我喔。」
『……真是的,你還是這副德性耶。』
爸爸又在電話另一頭低聲笑了起來。
一直到不久之前,我跟爸爸連這種閒聊都不曾有過。
是大家分開以後才開始的吧?偶爾爸爸會打電話來問一下我的情況。是雙方都有些餘裕了嗎?好像……終於開始能有一些像是父子的對話了。
『晚安啦,馨。』
「嗯,爸,你也是。」
不過,那之後媽媽過得如何,我完全不曉得。
一方面是因為監護權在爸爸手上,但也是由於她完全沒有要跟我聯繫的意思。
我依然緊握剛才跟爸爸講電話的手機,凝視著旁邊咖啡廳窗戶玻璃倒映出的,自己的臉。
「……她討厭我的『眼睛』。」
這雙眼睛。連妖怪都看得見、仿佛有所覺悟的這雙眼睛,媽媽很討厭。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到底是什麼那樣惹她嫌呢?
每次她都怒吼著「我討厭你的眼睛」,或是喊著「不要看我」。
「她現在還是討厭我嗎?」
下次的法會就會碰頭。彼此肯定都避不開。
我該拿什麼態度去面對媽媽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