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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妖怪夫婦與傳說同眠 第二章 傳說的秘境(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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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要我跟你一起去你媽媽老家的法會?」

那是晚飯時的事。

正當我張開大口,將麵皮偏厚、富有嚼勁的大顆香蕉煎餃塞進嘴巴里,吃得不亦樂乎時,馨開口拜託我這件事。

「馨,你媽媽的老家,我記得是九州的……大分吧?」

「嗯。從東京去很遠,所以我也不會勉強你,畢竟整個黃金周都會耗在那裡了。」

「比起這個,我這種外人去參加法會好嗎?你過世的外公,我連見都沒見過耶。」

「我爸說沒關係,而且還說要幫我們出旅費。」

「……」

我再夾起一個煎餃,送入口中嚼了起來,才擰起眉間稍微思考片刻。

老實說,我擔心馨。

「我知道了。好,我也去吧。」

「咦?真的嗎?」

「不是你自己提議的?怎麼還一臉那麼驚訝的表情啦。」

馨停下筷子,神情略帶憂慮地望著我。

「因為你平常不會答應這種事吧。鄉下的法會跟都市簡單的法會不同,很多鄰居跟親戚都會來,你不是很怕生嗎?到時應該會很緊張,搞不好還會被捉弄。」

馨的意見非常有道理。我面對妖怪時輕鬆自在又霸氣,可是一旦面對人類,就會像剛到新環境的小貓一樣害羞文靜。

「我當然也是會緊張啦……但你都這樣問我了,就表示你一個人回鄉下會不安呀。」

「才、才沒有!我是擔心黃金周我不在,你可能會很寂寞啦!」

砰。馨將裝著麥茶的茶杯放回桌面,莫名害臊起來。

另一方面,小麻糬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拿叉子想要叉起小番茄,正陷入一番苦戰中。小番茄都從盤子上飛出去了,我只好趕緊撿回來,再送到小麻糬嘴邊給他。

小麻糬每次啄番茄時,番茄汁液都會四處亂噴。

「淺草有阿水、影兒跟木羅羅在,還有阿熊跟阿虎,我沒有什麼好寂寞的呀?而且小麻糬也會陪我呢~」

「噗咿喔~」

「哼。那你就跟眷屬們一起待在淺草就好啦。」

馨一邊喝味噌湯一邊賭氣地說。

「啊哈哈,馨,不要生氣嘛。我不是說會去了嗎?我們是沒錢的窮學生,既然你爸爸要出錢讓我們去九州旅行,這是天上掉下來的好事呀。說到大分,我只有還是小學生時,你常送我香橙法蘭酥當土產的印象耶。」

「……對耶,當時很常買那個。畢竟大分的香橙產量是日本第一呢——」

話題差點偏掉,馨便清清喉嚨。

「大分呀,可是源泉數量日本第一的溫泉縣,像是別府溫泉、由布院溫泉,這些應該就連你都有聽過吧?」

「嗯,嗯,有聽過。」

「但我媽老家的鄉下不是溫泉鄉,什麼都沒有。不是山,就是河跟田,再來就沒了。」

「哇——到處都是大自然耶。」

我開朗地回應,內心卻因某件事而不安。

在那場法會中,馨肯定會相隔一年跟媽媽再度碰頭吧。

一年前他爸媽離婚的那場騷動之後,我知道他跟爸爸還滿常聯絡的,但馨從來沒向我提過他跟媽媽的互動。應該說,他們幾乎沒有互動吧?

為什麼事到如今會突然叫馨去參加法會呢?我不懂。

馨的表情雖然一派輕鬆,但他對家人的情感,特別是對媽媽的情感,非常複雜。

對酒吞童子……還有馨來說,「母親」是極為重要的存在。

那個鬼也是,成長過程中沒辦法獲得絲毫母愛的關懷,是一個遭到嫌惡的鬼。

甚至這輩子也遭媽媽討厭,全家四分五裂。我想,馨認為這件事是自己的錯。

是自己的存在,讓情況惡化至此的。

可是,家人就是家人。有的時候,暫時分開一陣子,讓各自有空間去重新審視自己,然後才終於能夠如常對話,這也是有可能的不是嗎?

特別是對現在的馨來說,酒吞童子以外的連結和羈絆很重要。

我也想要跟著,將那些如同拼圖碎片組成馨的事物,毫無遺漏地全撿起,跟馨一起面對。

因為當時,我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一家人逐漸分崩離析。

今年的黃金周剛好跟學校的創立紀念日和補假接在一起,我們學校總共連放九天假。

連假的第一天,我們就啟程前往大分了。

我們曾猶豫過是否要帶小麻糬去,但由理說只要化身為「企鵝寶寶的布偶」就好了,還幫忙特訓小麻糬學習那個術法。好不容易才趕上黃金周,於是我們便連小麻糬都一起帶出門了。

出發囉!從東京淺草,前往九州大分。

淺草的好處就是,只要搭都營地下鐵淺草線開往羽田機場的車,就可以直接抵達羽田機場,不用轉車。

我幾乎沒來過機場,傻傻杵在羽田機場的寬廣航廈中,不曉得下一步該做什麼才好,全都仰賴老公大人拖著我完成登機手續和行李託運。

「欸,小麻糬要算什麼呀?寵物嗎?一定要當作寵物託運嗎?」

「不用,這傢伙現在是布偶啦。小麻糬,你聽好,要乖乖的喔。由理教你喬裝成布偶的訣竅,你應該都掌握住了,你一定能辦到……」

「噗咿喔~」

小麻糬從馨的背包探出那張傻乎乎的臉,應了一聲。

他雖然是妖怪,但只要喬裝成企鵝寶寶時,一般人也可以隨時理所當然地「看見」他呢。他是月鶇的時候,大家卻又「看不見」,真不可思議。

我還想說小麻糬大概會緊張到在背包里僵硬地顫抖吧,結果看起來卻跟平常沒什麼兩樣,只是喬裝成表面有縫線、身軀柔軟的企鵝寶寶布偶。

「哎呀,真可愛~像是水族館會賣的周邊商品。」

「問題是隨身行李檢查了。」

我們打算將小麻糬放在包包裡帶上飛機。他外表看來就像是布偶,就連隨身行李檢查也順利過關。太厲害了。

我們終於放下心來,到機場裡的小賣店買機場便當,準備要登機了。

上次搭飛機已經是小學時,跟爸媽去北海道旅行那次了。

「啊、啊啊、好晃喔、天啊真的好晃喔,馨!還喀噠喀噠地響!」

「你、你冷靜點。起飛跟衝進雲層時本來就會晃啦。不會掉下去的啦。」

「你不要講掉下去這種不吉利的話啦。咦?耳朵好像有點痛……」

「因為氣壓變化的關係啦,你吞個口水,或是打個呵欠。」

相隔許久的搭飛機體驗讓我們兩個都嚇壞了,方寸大亂。

等回過神來才發現,兩人出汗的手已經緊緊握在一起。啊,我們上輩子是大妖怪夫婦。

等到飛機穿出雲層上方,機身的晃動就平穩下來,窗外是整片蔚藍的天空。

「唔、唔哇啊啊啊啊~」

我像小朋友一樣緊緊貼到窗戶上,興奮地望著難得有機會看見的天空上方的景色。

正下方是無邊無際的整片雲海。

小時候我還想過,真想摸摸那些雲,在上面走路。

「喂,你現在就要打開便當喔?」

「我肚子快餓死了,出門前早餐又吃得很早。」

這次買的機場便當是「若廣的鯖魚壽司」跟「天之屋的雞蛋三明治」,這兩樣都是機場便當中的熱門菜色。

「就是這個鯖魚壽司,我在電視上看過以後,就一直想要吃吃看了。」

「裡面有放紫蘇跟糖醋漬薑片,絕對很好吃。」

在機場便當中穩居高人氣,若廣的鯖魚壽司。

壽司切好後用保鮮膜包起來,擺在盒子裡。脂肪豐富的烤鯖魚肉厚油豐,鯖魚和醋飯中間夾的糖醋漬薑片跟紫蘇發揮了清爽的畫龍點睛之效。這實在太好吃了,就連醋飯也鬆軟可口。

「但缺點就是手上會沾到鯖魚的油味耶。」

「鯖魚的脂肪為什麼這麼容易黏在手上呀……」

但沒關係,便當有附濕紙巾。

小麻糬待在腳邊的包包里,一直從縫隙盯著我們。所以我裝作要從包包里拿東西,悄悄將雞蛋三明治遞給他。

天之屋的這個雞蛋三明治,一口咬下,煎蛋里的高湯就會滲出來。美乃滋跟黃芥末的組合微微嗆鼻,味道紮實,有飽足感。小麻糬似乎也愛上了,還偷偷從包包里伸出手來。我觀察周遭情況,趕緊又拿了一塊給他。

享用完美味的食物,就想要睡覺。

這是人類無可救藥的本能。

難得有機會在飛機上聽音樂、看電影,結果我卻靠在馨的肩膀上呼呼大睡。等我醒來,已經抵達福岡機場了。

馨的外公外婆家,好像從福岡機場比從大分機場過去要更近。

「喔喔喔,第一次踏上九州!我好像都要聞到豚骨拉麵的香氣了。」

「我們沒有時間在福岡停留,豚骨拉麵以後再吃吧。是說回程時如果有空檔,可以再找家店吃一下就是了。還有,你的頭髮亂七八糟的。」

「咦?」

這次因為要跟馨的親戚碰面,我還特地把頭髮整理得漂漂亮亮的,結果睡著時不小心弄亂了。我暗叫不好,趕緊去化妝室重新打理外貌。

「……好了。」

我重新燃起幹勁。

這次要去馨的親戚家叨擾,我要注意別失態,要討大家喜歡,還不能吃太多嚇到人家……希望不會破功呀……

從博多車站搭特急列車,乘坐對號座位優雅地前往大分,一轉眼就進到山中。

對於在東京淺草長大的我而言,光想到這裡是九州,就感覺來到了遙遠的土地,而大分的深山更是一個未知的世界……

「你看到這種景色應該也曉得了吧。我媽的老家是在超級偏僻的深山裡,講好聽點是附近大自然環繞,但對於在城市長大的我們來說,那裡相當不方便喔。」

「不是挺好的嗎?山峰在遠處連綿不絕的景色,東京可是很難看到,偶爾望著自然風景放鬆悠閒一下也不錯呀。」

「放鬆悠閒一下嗎?有可能嗎……」

馨的表情隱隱透著幾分緊張,他眼睛下方的黑眼圈也讓人有點在意。

「你最近是不是都沒睡好?在飛機上好像也都醒著……要跟媽媽碰面,很擔心嗎?」

馨單手抵著臉頰,沉默了片刻,才呵地苦笑一聲。

「……果然,還是瞞不過真紀大人呀。」

這個男人出人意表地相當纖細,一旦有煩心的事就會失眠。從以前就是這樣。

「馨,看我這邊。」

「嗯?」

我毫無預警地將馨繃緊的雙頰往兩旁拉長。

「痛痛痛痛。干、幹什麼啦!」

「不會有事的。你身邊有我在呀。」

我凝視著他的眼睛,肯定地說。

「那個家、還有你媽媽,一定都會開朗迎接你的。」

「……真紀。」

我在馨的臉上拉出一個大大的笑臉,再輕輕地鬆開手。

至少這次,我想要扮演好馨可靠的伴侶,還有妻子。

「啊,對了。今天晚上你抱著小麻糬睡好了。雖然高中男生抱著布偶睡覺有點那個,但有助安眠喔。」

坐在我大腿上的小麻糬,「噗咿喔」地輕輕應了一聲。

馨噗嗤笑了出來,緊張的心情似乎也稍稍獲得緩解,低聲說「說不定是個好主意耶」。

我們在特急列車中暫時度過了一段沉靜的時光,半路再轉乘竟然只有一節車廂、各站都停的慢車,又繼續在五月綠意優美的山中搖搖晃晃地前行。

最後,在位於大分中西部深山裡的小巧車站下車。

那裡是天日羽町。

全區都是山,城鎮位於盆地,四周環繞著形狀宛如砍平樹根般的台地。

車站立著一塊看板,上頭寫著「傳說的秘境——天日羽」,還畫有大名鼎鼎的桃太郎、金太郎、鬼及河童等童話傳說人物。

一走出車站,一望無際的田園風光就映入眼帘。

「唔哇啊啊……這邊、那邊,全都是田耶。」

青綠色的秧苗排得十分整齊,看起來才剛插完秧。

田中水面映照出環繞田地及城鎮、宛如城壁般的山巒,還有藍天。這樣的景色在東京根本看不到,我甚至有些感動起來。

道路鋪得十分平整,卻只有零星幾輛車駛過。

正是閒散鄉村的午後寫照。

「啊……鯉魚旗。」

還有一個東西非常引人注目,就是掛在民宅上的大面鯉魚旗。

「這樣說起來,快到兒童節(注)……端午節了呢。」

註:兒童節日本的兒童節是五月五日,跟端午節同一天。

「是因為這邊是鄉下,才能掛這麼大面的鯉魚旗。我出生時,外公好像也買了超大面的鯉魚旗來掛。畢竟對過世的外公來說,我可是長孫呀。」

我瞥向馨抬頭望著鯉魚旗的側臉。

這種事情記得可真清楚呀。馨這個人。

鄉下沒有電線桿會擋住鯉魚旗,色彩繽紛的魚身在鄉村風景中,力道強勁地翻騰著。

唰啦唰啦……唰啦唰啦……

除了旋轉的風車,色彩繽紛的風向袋,黑色的爸爸鯉魚旗,紅色的媽媽鯉魚旗,藍色的小孩鯉魚旗,周遭一個人也沒有。好安靜。

「噗咿喔?噗咿喔~?」

「啊,我們家的小男孩起床啦。」

剛剛一直在睡的小麻糬醒了,從包包探出臉來。

他吸吸鼻子,嗅聞這裡的氣息,對陌生的景色及風中氣味歪過頭,微微顫抖起來。這裡對小麻糬來說,是從未見過的場所。

「小麻糬,你還好嗎?待會兒給你喝柳橙汁喔。」

「噗、噗咿喔……」

小麻糬因陌生的土地而感到驚懼。

可是,在空中翻滾的鯉魚旗似乎深得他的歡心,他全身縮在包包里,只露出眼睛,目不轉睛地仰頭望著在空中飄揚的鯉魚旗。

馨說他外公外婆的家,從車站徒步就能走到。

不過外婆在馨出生前就已經過世了,外公也在上個月撒手人寰。

現在是馨的舅舅在打理這個家,只有馨的媽媽雅子阿姨住在裡頭。

「不曉得阿姨現在在這兒做什麼呀。」

「聽說是在安養院當看護助手。我不太能想像她工作的樣子,真的做得來嗎……」

馨的語調雖然冷淡,但看來他還是相當關心自己母親的近況。

我們走在一條安靜的街道上,兩旁是整排有鋪瓦屋頂的古老民宅。

街道上零星散布著陳舊的小賣店、看不出來還有沒有在營業的雜貨店、堆滿木材的小工廠等。但就連白天也靜悄悄的,越是向前走,越看不到人影。

不知道為什麼,路上到處都擺著身形渾圓無曲線的地藏像。

「?」

仔細一瞧,最頂端畫著臉,有的笑、有的哭、有的憤怒,每一尊都面朝天空仰著頭,雙手合掌,並且眼角有著如同淚水般的痕跡,顯得十分詭異。

我雖然有點在意,卻又沒有特別想問什麼,便繼續跟著馨往前走。

啊啊。有點緊張起來了。就算我將來會成為馨的妻子,但現在只是女朋友而已。

而且馨他媽媽的老家——朝倉家,還是擁有長長圍牆環繞的古老日本家屋……

「欸、欸,你外公家怎麼這麼大間呀。」

「朝倉家以前好像是這一帶的地主。」

「我怎麼沒聽說過這件事!」

「因為我沒講呀。」

馨的反應波瀾不驚。

家門前貼著寫有「忌中」的白紙,有幾位鄰居進進出出。

我跟馨一踏進那扇門裡,就有許多不認識的人將視線轉向我們。

難得看到年輕人耶……是哪家的親戚呀……就是雅子那邊的……

竊竊私語的交談聲傳了過來。

我們微微垂下頭,直接穿過那裡。

「明明還是四十九日法會的前一天,但有好多人來喔。」

「來幫忙準備工作的吧。這一帶的喪禮跟法會都在家裡辦,甚至連專用的房間都有。」

「咦?在家裡辦嗎?」

我是曾經聽過,都市跟鄉下辦喪禮及法會的方式不同……

倏地,我想起了爸媽的喪禮和法會。

爸媽那時是租了個禮堂,只有親朋好友參加,辦得簡單隆重。

我們沒有從玄關進去,而是繞到後方。那兒都是田,有條通往更遠處田園地帶的坡道,在腹地內長長延伸著。

隔壁鄰居,還有再隔壁的鄰居,全都是務農人家,因此家屋結構都很相似。大致上都是玄關面朝街道,而後門可以直接通往田地。

一位戴著眼鏡的瘦削中年男子,坐在擺在後門旁的椅子上,正在喝罐裝咖啡。

「咦?你是馨嗎?」

他一注意到馨,立刻展露微笑站起身。

「午安,秋嗣舅舅。」

「馨,你跑這麼遠來真是辛苦了。唔哇,你長好高了喔~以前我就一直認為你肯定會長成一個大帥哥,沒想到比我預料的還帥。我們家那些小女生肯定會很興奮……你在這種鄉下應該非常引人注目吧?」

「沒耶,從車站過來一路上都沒有遇到人

。啊,在玄關時有經過幾個人就是了。啊哈哈。」

馨有禮地笑道。在難得碰面的親戚面前,就連馨也會寒暄幾句呀。

馨他媽媽這邊的親戚秋嗣舅舅,注意到馨身後縮起身子的我。

「這位就是傳聞中的女朋友?」

「你、你好,我叫作茨木真紀。」

我立刻低頭致意。不能對馨的親戚沒有禮貌……

「你好,我的名字是朝倉秋嗣,是馨的舅舅。崇有跟我說過你們的事,真是一對俊男美女耶。還有種大都會的氣質~」

秋嗣舅舅一臉稀奇地打量並排站著的我們。對了,崇是馨的爸爸。

「看到你們來,外公肯定也會很高興喔。終於看到馨帶媳婦回家了。你們這對年輕夫妻,特地跑這麼遠過來,真是感謝。」

「那、那個,應該的!」

「是說,我們還沒結婚啦……」

接著,三人同時低頭致意。

我身為外人,一直有點緊繃。幸好叫馨回來的秋嗣舅舅看來個性爽朗,我稍微鬆了口氣。

「那你們先從這邊進去客房放行李。馨,你知道在哪裡吧?法會雖然是明天,但今天也會有些人進進出出的,別太在意喔。」

「我知道了。」

馨跟我在後門脫鞋,踏入屋內。

磁磚圖樣的地板似乎是橡膠材質,簡直就像是昭和年代的廚房一樣。

還有陳舊的餐具櫃及桌子,我們就從那兒穿過檐廊,往裡頭的房間走去。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太安靜了,不曉得從哪裡傳來古老時鐘指針轉動的聲響,顯得十分清晰。

檐廊非常老舊,一踏上去就會吱軋作響,表面也有許多傷痕。

我幾乎沒去過爺爺奶奶家,但這裡讓人內心莫名地沉靜,可以感受到老房子獨特的氣味。

馨還是略微緊張,但他在結構如迷宮般複雜的這間屋子內行走時,並沒有絲毫遲疑。他上次來都已經是小學時的事了,居然到現在還記得這麼清楚。

「!」

突然,我們在轉角遇見一個人。

「啊啊……你真的來了呀。」

那個人語氣平淡地這麼說。馨的表情略顯僵硬。

一切令人措手不及。那是馨的媽媽,朝倉雅子女士。

她的棕色長髮顏色比以前略深,臉色相較於過去在東京時略顯憔悴,而她站在馨的面前,表情也顯得僵硬。我覺得那表情並沒有帶著嫌惡……

「爸爸打電話給我。我打算在這邊待到兒童節。」

「……這樣呀。」

親子間的對話十分淡然,反倒是我緊張起來。

「這裡什麼都沒有,年輕人可能會覺得很無聊。」

雅子阿姨只說出這句話,就從我們旁邊離去,同時對我輕輕點頭致意。接著……

「真紀也是,謝謝你來。」

她低聲說。

「是說這間屋子有夠大耶,感覺跟津場木茜他家差不多了。」

「畢竟是只有一層樓高的平房呀。」

「哎呀,平房不是很好嗎?東京都是細長型的獨棟房屋,所以我很嚮往平房喔。」

「在東京,跟鄰居的緊密程度也不是普通高呢。」

我們剛好走到能從窗戶望見中庭的地方,我正驚嘆中庭里爬滿青苔的添水(注)好有情調時,突然察覺到正前方有道銳利的視線,猛然抬起頭。

註:添水日式庭園中,利用流水使竹筒敲擊石頭髮出聲音的一種景觀設計。

「……」

在朝倉家裡,還有一棟與主屋不相連的別館。

在那棟別館的檐廊上,有位駝著背的老婆婆,正靜靜地瞧往這個方向。

這個家裡的外婆?

但我記得馨的外婆應該多年前就過世了才對。

「欸,馨,那棟別館……」

我伸手去拉馨的外套時,老婆婆迅速往裡面走去。

「咦?我剛剛好像有看到一位老婆婆。」

「啊,那間屋子租給別人了,一直有位不是我們家的老婆婆住在裡頭。不過我也很少碰見她,外公都叫我別去那棟別館。」

「這樣呀。」

原來還可以這樣呀,將家裡的別館租給別人。

馨似乎想起往事,將手抵在下巴,抬頭望向天花板。

「其實,我小時候一直覺得,那個老婆婆應該是妖怪那一類喔。」

「嗯?你這樣很沒禮貌耶。」

「也是啦。不過這間屋子裡……也是,有一些啦。」

線香的氣味飄了過來。

馨探頭看了一下佛堂裡頭後說「趁現在沒人,我們趕快來拜一下吧」,就將行李擺在走廊盡頭,走到佛壇前坐下。

拉門門框上掛著祖先的照片,在最旁邊,也有馨他外公的照片。那略顯神經質的神情,讓我忍不住在內心感嘆「啊啊,原來如此」。

「啊……」

祖先照片的正下方,靜靜坐著一隻少見的妖怪。

黑髮妹妹頭,身穿紅色短外褂的女孩子。

沒錯,她正是大名鼎鼎的妖怪「座敷童子」。

她獨自玩著翻花繩,同時沉默地觀察我們。

「馨、馨。」我拉住馨的上衣下擺。

「我剛剛不是才說了,就有一些呀。她算是定居在這個家裡的守護神。」

「啊,逃走了。」

那個座敷童子小女生,在我找她搭話之前,就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地上只留下她剛剛拿來玩翻花繩的紅線,一圈圈散落著。

有座敷童子定居,就表示這個家過去真的曾是十分興旺的大戶人家。因為座敷童子是會替自己定居的家裡帶來財富的妖怪。

我從紙袋中取出事先去龜十買好,要當作供品的最中,讓馨供奉在佛像前。等他拜完,再換我上前致意。

當……

在靜謐的榻榻米空間中,線香白煙的幽香冉冉飄動,敲響銅缽的聲音迴蕩著。

對馨來說,各位祖先是除了上輩子之外,與他血脈相連的存在。

請你們守護馨,讓他免於往後可能降臨的許多災厄。

距離客廳有段距離的地方,有好幾間以拉門隔開的樸素和室並排著。擁有廣大平房的朝倉家,過去似乎也曾經營過民宿,供專門修建神社佛閣的木匠及來打零工的人士暫住。

「但就真的存在呀!莉子我看到了!」

「你還在講那件事喔?怎麼可能有啦,什麼穿著紅色短外褂的小女孩。」

在前方和室里,一個水手服打扮的女生跟另一個穿著幼稚園罩衫的小女孩,正在爭執。

從檐廊走來的我們不小心撞見這一幕,水手服女生發現我們的目光,就「哇啊」地驚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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