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妖怪夫婦與傳說同眠 第二章 傳說的秘境(一)(2/2)
從檐廊走來的我們不小心撞見這一幕,水手服女生發現我們的目光,就「哇啊」地驚叫。
「啊啊,你們是小希跟莉子吧?好久不見,你們長大了耶。」
看來馨見過這兩人。
目測為國中生年紀的是小希,幼稚園生則是莉子吧?
「好、好久不見了,馨哥哥!快點,莉子你也打個招呼。」
「姐姐,他就是你剛才說的帥氣表哥嗎?」
「莉、莉子!」
國中生小希漲紅了臉,一把拉起莉子,就往客廳方向走去。
四周又安靜了下來。
「這對姐妹是秋嗣舅舅的小孩,我的表妹。」
在我提出疑問之前,馨就開口說明。
「那個叫作莉子的小朋友,好像有看到身穿紅色短外褂的小女孩,該不會是剛剛在佛堂里的座敷童子吧?」
「……可能是吧。那種年紀的小孩感應力很強,偶爾會看得見。尤其座敷童子又是小朋友容易看見的妖怪。」
不過如果是座敷童子,對她們應該沒有危險性。因此我跟馨都沒有特別放在心上。
「欸,這間好像是要給你睡的房間,你就隨意吧。」
我的房間剛好在馨的表妹們隔壁。
「馨,你呢?我跟你不同房間嗎?」
「廢話。總比讓別人產生奇怪的疑心好吧?」
馨傻眼地說道,但我猛烈抗議。
「哪裡奇怪呀。我們明明就是健全的夫婦!」
「還不是夫婦。如果是真正的夫婦,就算同一間房也沒問題。」
「我不在,你不就沒辦法安心睡覺了嗎!」
「……你在說什麼呀。放心啦,麻糬糬會跟我一起睡。對吧?」
馨一放下包包,小麻糬就「噗咿喔」地叫了,探出頭來左右甩來甩去,要求馨爸爸抱他。
沒錯。小麻糬也跟馨約好要一起睡了。妖怪非常重視約定。意思
就是,我在這間屋子裡,必須要一個人睡了。
再次環顧這間房間,陌生的房屋裡的陌生的房間。我吞了一口口水。
「怎、怎麼辦?我得一個人睡在這房間嗎……絕對會有那個跑出來啦。」
「什麼會有那個跑出來啦,你真是的。這個家裡確實是有幾隻鄉下特有的妖怪,但我可沒見過幽靈。雖然牆壁上的污垢,看起來也是有點像一張苦悶的人臉啦……」
「啊——啊——閉嘴。看起來真的越來越像了啦。」
我身為大妖怪的轉世,卻非常害怕幽靈或惡靈這類存在。
畢竟上輩子我有好多次都遭到附身,身體差一點就被搶走了!
馨看見我嚇壞的模樣,一臉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
「年紀比你還要小的小朋友們,也是自己睡在僅隔一扇拉門的隔壁房間。連愛哭的孩子見了都不敢再哭的茨木童子大妖怪,怎麼可以害怕鄉下平房啦。」
「嗚嗚嗚,好像有點道理。」
「……算了,你到時要是真的害怕,就來我房間吧。我在最後一間。啊,你要把自己的枕頭和棉被搬過來喔,不然你會搶我的。」
不管怎麼說,馨還是很疼我。
當天的晚餐是在這個家裡的客廳用餐。
在場的只有秋嗣舅舅、小希跟莉子那對姐妹而已。
馨的媽媽雅子阿姨好像有工作,平常這個時間都不在家。
「全都是些鄉下菜色啦,不過你們多吃點喔。」
秋嗣舅舅說得謙虛,但寬敞的桌面上,看起來極為美味的唐揚炸雞在大盤子上堆成小山。
聽說唐揚炸雞是大分當地的特產。我很愛吃,高興得不得了。
其他還有灑上白芝麻的白味噌涼拌蒟蒻,里芋跟糯米粉糰子的湯,放滿香菇的滷菜。
剛煮好的白飯好像是從朝倉家的田裡收成的,每一顆米粒都晶瑩剔透,看起來就十分可口。旁邊擺著自家醃漬的芥菜。
這樣就已經夠豐盛了,但還有一道菜,牢牢地抓住了我的視線……
「欸,馨,是生肉耶,有生肉。」
我伸手拉了拉旁邊馨的袖子。
馨早就知道我肯定會特別注意這道菜吧,他臉上的表情十分得意。
「這是生雞肉。」
「生雞肉?」
「是鹿兒島相當出名的特產,但這一帶也可以吃到地雞的生肉。新鮮又美味喔~」
「啊啊啊啊,看起來好好吃。居然有生肉,太棒了生肉!」
「生雞肉啦。」
我因為生肉而興奮不已。在上輩子,我可是吃遍各種生肉的鬼,但人類社會中能吃到的生肉種類有限,並非隨手可得的食物。
而且這也沒有像燒霜法那樣炙烤過表面,是貨真價實的生雞肉。
我完全沒有想到可以吃到這樣的生雞肉。
「我、我開動了!」
「請吃請吃。這一帶的吃法是沾醬油跟柚子胡椒吃喔。」
我立刻按照秋嗣舅舅教的方法,吃了一塊。
「嗯~」
牙齒咬下去的瞬間,我不禁屏息。
這該怎麼形容才好呢?它的美味程度,就像是開啟了一個嶄新的世界一樣。
肉質緊實,沒有絲毫腥臭味,只有雞肉的甜味在口中化開。
有些部位彈牙,有些部位柔嫩,或者是帶著嚼勁。越咀嚼越能品嘗到地雞的美味。這種珍饈,是其他東西無法比擬的。
「好吃嗎?我就是想讓你吃這個,才帶你來的。」
「太棒了,馨!我完全沒想到可以吃到這麼美味的生雞肉!我以前雖然有聽說過,但九州的醬油真的很甜耶,跟柚子胡椒清爽的辣味很搭。」
「如果吃慣了關東的醬油,可能會覺得太甜。不過吃生雞肉,還是這個最搭。」
馨似乎也很期待能吃到生雞肉。
配白飯吃也很合,對愛喝酒的人來說,想必是最棒的下酒菜吧。
「哎呀~沒想到能讓你這麼開心。我們家的女生都不太愛吃,她們喜歡唐揚炸雞。」
秋嗣舅舅十分驚訝,但看起來也很高興。
我跟馨應該有吃生肉的天分吧……
舅舅說唐揚炸雞也是在跟生雞肉同一家店裡買的,每一塊體積都很大,有無骨的,也有帶骨的,還有雞腿肉跟雞胸肉,全都混在一起。外貌就是肉店賣的唐揚炸雞,看起來好好吃。
開動。我將炸得酥香的大塊唐揚炸雞送入嘴裡,大口咬下。
地雞富有彈性的肉質,有先用醬油跟大蒜醃入味,肉的鮮甜跟肉汁越嚼就越是在口中擴散。
「大分就是有很多雞肉料理。唐揚炸雞、生雞肉、筑前煮也是。還有雞肉天婦羅、雞肉炊飯也很出名。」
「好棒喔,如果能每天吃到這麼好吃的雞肉就好了。」
雖然各種肉類我都愛,但雞肉便宜,可以放心吃很多,所以在我家也是經常端上餐桌的菜色。但淺草畢竟不是能夠吃到新鮮地雞的地方,因此聽到大分的鄉土料理居然有這麼多種,我不禁感動起來。我超愛吃雞肉的。
其實,偷偷擺在馨和我中間的包包里,小麻糬正乖乖坐著。
美味食物的香氣在空氣中飄蕩,他頻頻暗示我們肚子餓了,因此我跟馨便一副若無其事的神態,俐落將無骨唐揚炸雞拿給小麻糬。
沒問題的。沒人注意到……
「這個『麵疙瘩豬肉湯』也是大分的鄉土料理喔。雖然是道簡樸的鄉下菜。」
秋嗣舅舅向我介紹了一種奇特的味噌湯。
「這個,我小時候媽媽偶爾會在家裡煮這種湯。」
「喔,你猜對了耶,馨。這湯就是姐姐煮的。」
馨喝了一口麵疙瘩湯,神情複雜。
我很好奇,也馬上喝了起來。用麵粉做的扁平狀麵團煮透了,裡頭還放了里芋、紅蘿蔔、牛蒡、長蔥等食材,是配料豐富的味噌湯。
麵粉做的扁平狀麵團,就是麵疙瘩湯的「麵疙瘩」。雖然簡樸,但湯汁略帶黏稠、滋味濃厚,是一種令人放鬆的味道。感覺是馨會喜歡的……
「好像,很久沒吃到她煮的東西了。」
馨輕聲說。秋嗣舅舅便開始向他說起雅子阿姨的事。
「我們家奶奶跟媽媽都很早就過世了,家事都是由雅子姐跟幫傭的阿姨在負責。或許這樣讓她感到很累吧?姐姐高中一畢業就立刻去東京了,看起來是很認真在工作,也結婚了,但後來好像發生了不少事,聽說她離婚前也幾乎都沒在做家事……」
「……」
「啊。不過她現在非常用心在做看護助手的工作,你可以放心。最近還為了考看護執照開始念書呢。她回到這個家以後,想對生病的爸爸盡點孝道,第一個帶頭出來照顧他。」
「……這樣呀。」
那是馨所不曉得的,母親的樣貌。
馨的神情一臉複雜,似乎有各式各樣的念頭在腦袋裡盤旋……
「我好像把氣氛弄得太嚴肅了,真不好意思。」
「不會。聽到媽媽在這邊生活得認真充實,我就可以稍微放心了。」
我想那應該是真心話。我可以感覺到,馨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另一邊馨的表妹小希大概是知道馨的事,一語不發地小口扒著飯。妹妹莉子則將瓶裝的香橙汁大量淋在唐揚炸雞上頭,將嬌小的嘴巴張到最大,與炸雞搏鬥著。
馨顧慮她們兩人,便轉移話題。
「話說回來,你們兩個真的長大了耶。我最後一次來這裡是小學六年級,我記得小希那時是三年級,莉子才剛出生沒多久,大概不記得我了吧。」
結果,原本一直相當沉靜的小希突然發言:
「我、我記得喔!」
她像是想要強調這一點似地,探身向前。
「以前我們有一起在河裡游泳!」
「啊啊,對耶。附近有漂亮的河流和瀑布,好像還可以露營。」
「還一起放煙火。」
「沒錯沒錯。後面的庭院一到晚上就奇暗無比,什麼都看不見,我們在那裡一邊放煙火,一邊被蚊子叮得到處都是包。好懷念呀。」
莉子沒辦法加入姐姐跟表哥的對話,露出無聊的表情。突然,她輪流看向我跟馨。
「欸欸,馨哥哥,你跟這個姐姐在交往嗎~?」
「唔……」
我剛吞下去的唐揚炸雞差點卡在喉嚨,趕緊扯出笑臉,出聲敷衍。
「啊哈哈。算、算是吧?欸,馨。」
「嗯、嗯……」
馨喝著麥茶,眼神飄向沒有人的地方。
秋嗣舅舅喝了啤酒,有些
微醺,對長女小希說:
「聽雅子姐說,這兩人將來要結婚喔。」
「咦?還是高中生就已經決定要結婚了嗎!這是大都會的風格嗎?」
「不、那個,不是這樣啦。」
我跟馨都不曉得該怎麼說明這份關係,因為實在太過特殊了。
「該怎麼說呢,畢竟我們是青梅竹馬呀。」
「沒錯。一直以來都在一起,所以就說好以後也要繼續下去喔這樣。」
我們的解釋似乎沒能說服她,小希側頭說:
「我也有青梅竹馬,但跟馨哥哥你們完全不同。果然待在大都會,很多事情步調都好快呀。畢竟淺草是全日本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大都會呢。」
這個……淺草雖然是觀光景點,但說到大都會的話,我也不得不側頭質疑了。
儘管如此,小希好似對東京非常嚮往,對這一類話題很敏感。要是她把我們當成都市人的標準,那可就糟糕啦~
「其實,崇跟我提起茨木時,我還想說學生情侶怎麼可能感情好成這樣。我就再去問雅子姐,結果她也說那兩個人應該絕對不會分開,讓我嚇了一大跳。我一直以為雅子姐是不相信永恆愛情的類型。」
「……咦?」
秋嗣舅舅的話讓我跟馨都感到相當詫異。
今天雖然沒能跟阿姨講到幾句話,但原來她是這樣看待馨跟我的關係,我之前完全不曉得。
馨也驚訝地頻頻眨著眼睛。
其實,我一直認為馨的父母不太喜歡我。
即便是現在,我依然偶爾會想,我的存在或許是促使馨他們家崩壞的契機之一。
對於不善表達情感的馨來說,上輩子的妻子,自然比這一世的爸媽更像是「家人」。
既然是曾經歷死別的前世妻子,又還擁有當時的記憶,情況很自然就變成了這樣。
叔叔跟阿姨想必有感受到這件事吧。
自家兒子從小就一直非常重視那個不知從哪裡來的小女生,他們肯定會覺得很奇怪吧。
「嗯……一個人睡在陌生的房子裡,果然會心神不寧,根本睡不著呀。」
我望著上方別人家的老舊天花板,內心總是靜不下來。
一隻小麻糬、兩隻小麻糬、三隻小麻糬……
如果數到一百隻還睡不著,那就搬枕頭和棉被溜去馨的房間,鑽進他的被窩,就這麼辦吧。
「嗚哇、嗚哇。」
但就在此刻,拉門另一側的隔壁房間裡,傳來哭泣的聲音。我反射性地跳起身,腦中數小麻糬數到第幾隻這種事,也都瞬間拋到九霄雲外了。
「怎麼了?」
不曉得發生什麼事了,我慌張拉開拉門。
小希抱著哭泣的莉子,臉色顯得相當蒼白。
「莉、莉子突然開始哭……她說有人在門的另一邊。」
接著,小希伸出顫抖的手,指向走廊那一側的拉門。
「她說看到拉門上有影子,但我什麼也沒看到。」
「……影子?」
「而且她白天也一直說有看到穿著紅色短外褂的小女生……」
「啊啊,那個大概是座敷童子。」
「咦?」
糟糕,不小心說溜嘴。太危險了。
以防萬一,我也打開拉門,察看走廊上的情況,但並沒有感到有危險,向左右張望也什麼都沒看見。
莉子說她看見的影子,或許也是那個座敷童子。
「什麼都沒有。」
「真的嗎?」
莉子執拗地說「但我看到了」。
「嗯,當然,我相信你喔。不過沒事的,並不是壞東西喔。她肯定是想跟莉子一起玩吧。」
我安慰哭得抽抽搭搭的莉子,叫她躺進被窩裡,自己則在旁邊坐下,輕撫著她的額頭。
結果,莉子想必是哭累了,沒多久就沉沉進入夢鄉。
小希頻頻向我低聲道謝。
「謝謝……莉子最近老是睡不好,又常會講一些奇怪的話。可能也是因為媽媽住院,她覺得很寂寞。」
「這樣呀……」
座敷童子的特性就是會接近寂寞的小孩子,莉子可能就是因此才會看見她。
那個座敷童子住在這個家很久了,並不是危險的妖怪,沒有必要害怕,但人類對於未知的存在,就是不免感到恐懼,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啊啊,討厭。我也開始害怕了啦。所以我才討厭在這個家裡過夜呀!」
小希似乎渾身竄起一陣寒意,不停摩擦身體。
「你要是害怕,不如我們開著拉門?」
「可以嗎?嗯,拜託,謝謝。」
原本兩個房間是用拉門隔開,如今那個拉門敞開著。
莉子從剛剛就睡得很安穩,但小希仍舊沒辦法從恐懼中回復,好像一直都睡不著……
「欸,真紀。」
「嗯?」
「可以聊一下天嗎?我有事情想問你。」
她叫我,語帶顧慮地從隔壁房間向我搭話。
我也正好睡不著,就回她「隨你問喔」。
「你跟馨哥哥是在哪裡遇見的呀?」
原來如此,這方面的事呀。
這個年紀的小女生最喜歡聊戀愛話題了。
「幼稚園的時候,在櫻花樹下遇見的。我那時正在爬樹,馨他剛好站在正下方,我從上面摔了下來。」
「咦咦!好特殊的相遇方式呀。」
「真的是呢……」
雖然是遙遠的過往,但光是回想起當時的情況,我臉上就浮現了幾分笑意。
這倒是真的,像我們這種相遇方式,應該是絕無僅有了吧。
那時我為了拿回被妖怪偷走的帽子,正好爬到樹上。而馨看到樹上的我,喚了「茨姬」這個名字,我才會嚇一跳而跌下樹來。
雖然馨想要從正下方接住我,但對於穿著幼稚園罩衫的小朋友來說,這還是太過困難,他就這樣被我壓倒在地。
「後來你們就從那時一直交往到現在嗎?」
「嗯——如果你指的是男女之間的交往,那是最近的事喔。不過我們一直都待在彼此的身旁,我也一直都喜歡馨。」
這對我來說是理所當然的發言,但聽在她耳里,似乎變成了浪漫的告白。
「哇啊啊~好棒喔——」
小希在床墊上激動地扭來扭去。
「馨哥哥這種條件的男生,一定很受歡迎吧。」
「啊哈哈,是呀。老是有人向他告白。雖然馨本人覺得很麻煩。」
「他超帥的呀。什麼都會,又成熟穩重,這附近的那群男生根本和他不能比。如果去澀谷逛街,應該會被經紀公司發掘吧?」
「澀谷?澀谷呀……他不太會去澀谷耶。」
就算在淺草逛街,也根本不可能發生被經紀公司的人相中這種事。
「啊,不過呀。有位鄰居姐姐曾擅自將馨的照片跟履歷,寄到某間專門經營偶像的經紀公司,結果那陣子星探大叔追著他到處跑呢。」
「什麼!這件事我第一次聽說!不愧是馨哥哥。」
確實,即便馨十分低調,但他的長相不輸電視上的偶像跟演員。個子高挑,身材也好。
忘記是誰說過,說他是千年才出一位的美男子……
「不過他討厭受矚目,又簡直像把謙虛正直當作座右銘一樣,應該不會主動想成為藝人。」
「嘖~是喔~好吧,說的也是啦~」
小希好像對電視上的偶像及年輕演員十分憧憬。
以這個年紀的女孩子來說,這樣或許很自然吧。班上那群女生也常看明星雜誌,聊連續劇的話題。我也是電視兒童,連續劇的話題我跟得上,所以就試著跟小希聊些女孩子會愛的話題。
像是前陣子有節目拍攝當紅演員在淺草逛大街之類的。
有誰來到晴空塔之類的。
有連續劇到上野公園出外景之類的。
「好棒喔,真羨慕——我也好想去東京念大學。」
過了一會兒,小希輕聲說:
「……我想要快點離開這種小地方。」
我在黑暗中,關心地問小希:
「你想離開這裡嗎?」
「嗯,這裡什麼都沒有。待在這裡,什麼將來的夢想,想要做的事,我一點頭緒都沒有。」
「……」
「這一帶是盆地,而且被高聳群山包圍起來了對吧?我光是看到那些山,就覺得很喪氣,覺得自己簡直像沒辦法從水桶底部爬出來的小螞蟻一樣。」
……水桶的底部嗎?好有國
中生風格的譬喻。
不過我能感覺到蘊藏在那句話背後的強烈情感。
喪氣、沉重、無聊、沒有夢想、希望……憧憬。
「不過爸爸肯定會反對吧……」
小希說得越來越小聲,然後不再開口。
「……呼——呼——」
沒多久,隔壁房間就傳來熟睡的呼吸聲。
她原本怎麼樣都睡不著,現在好似終於入睡了。
將自己放在心底的想法說出口,心情輕盈了些嗎?
跟小希聊了這一會兒,我好像也開始想睡了。
「啊,在那之前……先去廁所。」
沒有什麼事情比在老舊屋子半夜想去廁所還恐怖的了。
「喂,怕什麼啦。我可是前大妖怪,連哭泣的小孩都要嚇得乖乖閉嘴的茨木童子……」
我口中喃喃嘟噥,一邊朝著位在主屋正中央的廁所走去。
幸好廁所有改裝過,是坐式而非蹲式。
我洗好手,又踏上黑漆漆的走廊。
從窗戶往外望去,在月光的照耀下,這個小鎮周圍群山的漆黑輪廓,顯得十分清晰。
山脈高聳的那側夜空很明亮,用肉眼就能觀測到數不清的星星。我非常驚訝。
星光璀璨、耀眼地閃爍著,令人莫名感動。
這裡沒有掩蓋星光的霓虹燈。
啪噠、啪噠……
就在這時。腳步聲響起。
那氣息感覺起來並不是討人厭的幽靈,但我也無法掌握對方的真面目,我提高對四周的戒備,擺好應戰態勢。是定居在這個家裡的座敷童子嗎?
啪噠啪噠、啪噠啪噠……
腳步聲持續傳來。極為緩慢的腳步聲,正在往這裡靠近。
沒過多久,朦朧漾著光的兩顆眼珠,從走廊另一端的黑暗中浮現。
「你是……」
那是位出乎意料的人物。
白髮梳攏在腦後隨意紮起,瘦削身軀穿著寬鬆的和服,駝著背的老婆婆。
是白天在中庭對面別館裡的老婆婆。她跟當時一樣,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
就連我也不禁有點嚇一跳。
大半夜她跑到主屋來,究竟要做什麼呢?
「那個,有什麼事嗎?」
我謹慎卻單刀直入地開口詢問。
老婆婆的眼眶凹陷,瞳孔混濁地閃著光,喃喃地低聲嘟噥。她聲音粗啞,話又說得斷斷續續,我很努力才聽懂她是在問我這個問題。
「你,不是……普通的人類,吧……難道是,天女,嗎?」
「咦?天女?」
那是什麼呀?我從來沒有聽過。
窗外的皎潔月光灑在老婆婆身上,她的身形與影子清晰地浮現在黑暗中。
明明是人類,那道剪影卻讓我有一絲不寒而慄。
這個人到底幾歲了呀?
她的聲音雖然粗啞,語調卻透著堅強的意志,甚至帶有一股威嚴。她說:
「羽衣還來。我的,羽衣,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