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妖怪夫婦與傳說同眠 第六章 傳說的秘境(五)(2/2)
只要阿姨認可馨的存在,他肯定就能獲得救贖。
「阿姨,謝謝你相信我。菫婆婆那件事,也很謝謝你相信我們,幫助我們……謝謝你,生下馨。」
我摟住她的肩膀,連說了好幾聲謝謝。
兩人的關係雖然曾經崩塌,但今後一定能慢慢修復。
我看見了那個預兆。
儘管他們不像世上的普通母子一樣生活在一起,但只要知道彼此相互關心著,能感受到這一點,就能帶來力量。
「對了。馨睡著時,在他身旁放可樂的是阿姨嗎?」
「咦?嗯。」
阿姨用袖子
拭去眼淚。
「你知道馨喜歡可樂。」
「那當然呀,他從讀小學時,就只有特別喜歡可樂。話說回來,馨喜歡的東西,我也只曉得可樂一樣。」
「……麵疙瘩湯呢?」
「啊啊,對耶。那也是。平常吃飯他喜歡樸素的口味對吧?」
明明就知道很多馨的事嘛。
我忍不住微笑,也有點羨慕。阿姨不愧是馨的媽媽。
「啊,雅子阿姨。」
因此,我為了主動更靠近阿姨一步,提出了一個請求。
「你可以教我馨喜歡的麵疙瘩湯的做法嗎?」
那對馨而言是無法忘懷的,媽媽的味道。
「咦?這是媽媽跟真紀煮的嗎?」
馨睡到中午才終於起床,雙眼眨呀眨地,盯著大湯碗中的麵疙瘩湯瞧。
「嗯,沒錯。就在你悠哉睡懶覺的時候呢。」
「對吧?」我跟阿姨互望一眼,默契十足地這樣問對方。
馨應該注意到我跟雅子阿姨之間的氣氛改變了吧。
我又學會了一道馨喜歡的料理。
「好吃嗎?」
「啊啊,嗯……」
是因為在媽媽面前嗎?馨有些害羞地點頭。
「呵呵。」
「真紀,你笑什麼?」
「沒事。我在想,以後也做給你吃吧。」
雅子阿姨隔著桌子聽我們的對話。
「對了,你們兩個,打算什麼時候結婚呀?」
「唔。」
馨聽到阿姨的問題,差點把剛喝下去的麵疙瘩湯都噴出來。
我沉吟一聲,將雙臂在胸前交叉,開口說出帶著妄想色彩的願望。
「我是希望儘量早一點啦,但馨個性慎重,所以應該是大學畢業、找到工作之後再討論吧。不過我想在二十五歲之前結婚。穿上白無垢,坐人力車在淺草狂奔。」
「真紀大人,我們連高中都還沒有畢業耶?」
雅子阿姨「呵」了一聲,又指著自己說道:
「至少結婚時要邀請我喔。」
「那當然呀,你是我媽,肯定會邀……」
馨露出「啊,糟糕,上當了」的神情。
我一副奸計得逞的得意表情。阿姨看見馨難得露出敗相,大笑起來。
「啊哈哈,真不錯呢~高中時期就已經找到命中注定的對象了。」
「……唔。」
「馨,你聽好,像真紀這麼好的老婆可是不多了,你可要好好珍惜人家喔。一天到晚打工,裝作胸有成竹的模樣,小心其他男人把真紀搶走囉。」
「……」
「愛就要說出口,要懂得感謝人家,稱讚飯菜好吃,把你值得依靠的地方展現出來。不然……就會變成像我跟你爸那樣喔。」
「你這是在自虐嗎?你這媽媽居然一邊自虐一邊威脅我……」
這時,原本忙著吃我跟阿姨一起煮的另一道菜「瘦馬」的小麻糬,突然從我的大腿上跳下去,還滿嘴沾著黃豆粉,就朝雅子阿姨走去。
「咦?小企鵝,怎麼啦?」
小麻糬在盯著阿姨許久之後,突然舉起他的翅膀,指向阿姨說:
「婆——婆。」
一瞬間,氣氛突然凝結了。我跟馨都愣在原地。
「……這樣呀。從你這隻小企鵝來看,我是奶奶等級了呀。」
小、小麻糬啊啊啊啊啊。
小麻糬說出那句禁忌的稱呼之後,我跟馨都呈現〈吶喊〉那幅畫中的驚叫表情,但雅子阿姨似乎不太在意,又大笑起來。
「啊哈哈哈哈。沒關係啦。反正我有一天就會變成真正的奶奶呀。」
然後,她抱起小麻糬,用面紙幫他把嘴巴擦乾淨。
「有一天也能像這樣抱著你們兩個的孩子吧……」
接著又不經意地朝我們瞄過來。
糟糕,這下要對我們施加抱孫的壓力了。
我們明明還是高中生耶……
「哈,真是的,講這什麼話啦,飯都不能好好吃了。」
馨大概是想掩飾難為情,乾脆喝起麵疙瘩湯,把自己的臉遮住。
「不是很好嗎?我喜歡熱鬧點喔。」
馨側眼看了我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輕聲說:
「……很好吃喔。」
「什麼?」
「麵疙瘩湯,很好吃……回淺草以後偶爾也要煮給我吃。」
他是因為記住阿姨剛剛的提醒了嗎?
馨隨口稱讚了我做的料理很好吃。
這讓我很高興,我肯定是露出了心滿意足的幸福笑容吧?
馨、雅子阿姨、我跟小麻糬,四個人的餐桌。
我們在坦承妖怪存在、理解對方之後,踏出一家人新的第一步。
希望有一天,能成為真正的家人。
〈里章〉馨把真紀當作抱枕用
我的名字叫作天酒馨。
在外公的書房裡有一本厚厚的相簿,裡頭有朝倉家孩子們的照片。從外公那個年代的黑白照片,到我剛出生時的照片,還有小希和莉子的照片,都依序排好。我猜這些都是外公收集的照片吧。
我把相簿拿回自己房間,看得目不轉睛。
一旁,小麻糬在這間古老的屋子中,和小山河童跟小豆狸追來追去,讓人看了就忍不住露出微笑。
誰都有小時候。
就連我,雖然從出生起就擁有酒吞童子的記憶,一直盼望著趕快長大,但那時也還只是個孩子。
只是,嬰兒時期的我相當自大呢。
現在回想才覺得,童年時應該要更像小朋友那樣好好玩耍才對。
相信,爸媽……
我躺著看照片,菫花的清淡香氣飄送過來,奇異地讓人非常放鬆。等我醒來,已經是中午了。
臉上還壓出了榻榻米的印子。
好像,很久沒有睡得這麼安穩了。
「……睡不著。」
結果,晚上又睡不著了。
而且今天晚上小麻糬又讓真紀帶走了。
來之前我根本沒想過,到了天日羽,會對媽媽坦白自己的事。
沒想過自己會哭成那樣。
雖然沒想過,但感覺並不壞。反倒有種壓在肩上的重擔,梗在心中的結,消失、鬆開的感覺,心情很清爽。
不過,要不是有真紀在,我應該沒辦法好好面對媽媽吧。我並不具備那種勇氣。
「對了……」
接著,我決定忠於自己強烈的渴望。
我爬起來,抱起枕頭跟棉被。
「去把真紀當成抱枕吧!」
我倏地拉開拉門,光明正大地在半夜踏進真紀的房間。
「喂,真紀。」
「唔哇啊,馨!」
真紀今天好像也睡不著,將那雙大眼睛睜得更大,因我突然的到來而驚訝莫名。
「欸、欸欸欸,怎麼回事?你居然會自己跑來我房間……夜襲嗎?」
真紀將自己的棉被拉緊,在床墊的邊緣縮成一小團。
「少講奇怪的話。我只是想跟你一起睡而已。」
「什麼~?馨,你怪怪的。你絕對是,頭腦燒壞了!」
「小聲點啦,會吵醒小希她們。」
說完,我就在真紀旁邊躺下。若非我們是前世夫妻,這個光景實在要不得。
不對,就算是前世夫妻,好像也瀕臨犯規邊緣?
真紀認真盯著我的臉。
好半晌,我們凝視著對方,就像在試探彼此的情感一般。
「……你睡不著嗎?」
「嗯嗯。午覺睡太久了吧。好了啦,你也快點躺下來。」
真紀雙頰染上幾分紅暈,有些竊喜地嘿嘿笑起來。她將棉被拉好後,就在我身邊躺下來。
小麻糬在真紀的另一側,「呼咿呦~呼咿呦~」地從鼻子噴出大泡泡,睡得不醒人事。大概是玩累了吧。
「你居然會主動跑來找我,好難得喔。」
「嗯,真的。我想說偶爾把真紀大人當成抱枕好像也不錯。」
「咦?你果然有哪裡怪怪的……」
近距離跟真紀面對面,我只是緊緊抱著她。大丈夫言出必行。
這對現在的我而言,是極為必需的。
「呵呵,你上次這麼積極,是千年前的事了。」
「搞不好是喔。」
「你是來撒嬌的?」
「……嗯。」
「好乖好乖。馨,好乖好乖喔。」
真紀在
我的懷裡,伸手輕撫我的背後,用臉頰磨蹭我。
這也是能療愈我的特效藥。
「你告訴我媽了吧?我們的事。」
「我雞婆了嗎?」
「……沒有。謝謝你。我自己沒有勇氣全部講出來。」
「馨……」
「不只是這樣。是你給了我勇氣講出真相。如果你沒有跟我一起來,我可能又會再次逃避面對媽媽。」
我一句句坦率地細數感激後,真紀輕笑了起來。她的身體在我胸口震動,弄得我有些癢。
「馨,你這次真的很努力喔。向前跨出一步了呢。」
「向前?」
「做出跟上輩子不同的選擇,走向不同的可能性了呀。你勇敢地面對媽媽,將自己真實的模樣展露出來。阿姨也吐露真心話,彼此理解了對方。雅子阿姨一直很後悔。她說……想不起來最後一次說『我愛你』是什麼時候……」
我胸口有些刺痛,但嘴上一如往常想要隨口帶過這個話題。
「……我又不是小朋友了,沒關係啦,這種事情。」
但真紀什麼都看穿了,她回我「不管長到幾歲,愛的話語都是必要的喔」。
「而且阿姨有告訴我你名字的由來。阿姨說她抱著你出院的那天,原本一連下了好多天的雨終於放晴,空氣中飄蕩著清爽宜人的氣息。說你肯定是會為全世界所愛的孩子……更重要的是,她下定決心自己要珍愛這個孩子,所以才幫你取了『馨』這個名字。是一個十分能感受到愛的名字。」
「……」
我第一次曉得自己名字的由來。
媽媽在幫我取名字時,原來還有這層意義在。
我聽了還是很開心。畢竟自己的名字,是父母給自己的第一份禮物。
但真紀卻突然在我耳邊輕聲地嘆息。
「欸,馨,果然,還是有我沒辦法給你的愛,是吧?」
「……真紀?」
真紀的聲音透著幾許憂傷。我輕輕拉開身子,望著真紀的眼睛。月光從拉門隙縫透進來,照耀著濕潤的雙眸。
「我有一點點嫉妒雅子阿姨。因為我一直認為,可以讓你哭成那樣的女人,只有我一個。」
「真紀……」
真紀在哭。
與其說是嫉妒,更像是帶著懊惱。她沒有發出聲音,嘴唇微微顫抖著。
我輕輕觸碰她顫抖的唇,輕輕地,吻上。
「真紀,你的愛是特別的。最厲害的。要是沒有你的愛,我就沒辦法活下去了。」
「我也一樣喔,馨。我也是,如果沒有你,會寂寞到死掉。你的東西就是我的東西。」
「居然是接到那裡去……」
「那個呀,就是超喜歡的意思。我最喜歡你了。」
一切莫名地跟平常不同,今天,我非常深切地感受到這句話的涵義。內心不禁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真紀將臉埋在我的胸前,緊緊抱住我的腰,沒有讓我看到她的臉。
仿佛在掩飾她複雜的情感似地……
接著,真紀嚅囁地低聲說了這種話。
「欸,馨,我假設喔,假設。」
「……嗯?」
「假設有另外一個我存在,你會怎麼辦?」
這……
難道是在說大魔緣茨木童子的事嗎?
願意告訴我了嗎?多年來你一直極力隱瞞的、當時那副模樣的事。
「欸,真紀……你……」
我腦海中浮現那張陳舊照片上,佇立在淺草寺的雷門旁,身穿黑色和服的茨姬。
我在照片上看過變成惡妖的大魔緣茨木童子了。我看過了喔。真紀。
我想知道。
當時的你去了哪些地方?做了哪些事?還有,死在淺草時,你在想什麼?
不管聽到什麼,我都準備要接受你。
「……真紀?」
呼……呼……
耳邊傳來規律的呼吸聲。真紀好像已經睡著了。
我還以為終於能從真紀口中聽到這件事了。我好想知道。我將高漲的情緒按捺下去,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話說回來,原本我是來把真紀當作抱枕的,結果反被真紀牢牢抓住,當成她的抱枕了…….
不過,算了,也沒關係。
「晚安,真紀……我愛你。」
為什麼本人清醒的時候,我就說不出口呢?明明講了那麼多感謝的話。
真紀總是救了我。給予我純粹無比的愛。
下一次,輪到我追上你前世揮之不去的陰影,將那些阻礙除去。
我再也不會丟下你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