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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妖怪夫婦與傳說同眠 第六章 傳說的秘境(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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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晨。

昨天才發生了那種大事,今早在涼爽舒適的天氣中還睡得迷迷糊糊時,慌張的奔跑聲啪噠啪噠地在檐廊上越來越近……

「天啊!全部消失了!」

雅子阿姨激動地把我們拉起來,帶我跟馨去某個地點。中庭另一側的別館。

「……咦?」

怎麼說呢,那間別館沒了。

昨天沒有留意到,不知何時,中庭變成了開滿淺紫色菫花的花園。

幾隻蝴蝶靜謐地飛舞著。

「早安~怎麼了?你們昨天好像很晚才回來。」

這時,秋嗣舅舅剛好走過來。

「秋嗣,別館呢?」

「什麼?」

「菫婆婆不是一直住在那裡嗎?那間別館!」

聽到雅子阿姨的話,秋嗣舅舅的眼睛眨個不停,他看向中庭,側頭說道:

「別館?菫婆婆?誰呀?」

「咦?」

太讓人驚訝了。菫婆婆曾經待在這兒的痕跡,已經抹去得一乾二淨了。

地點,還有記憶。

不過我們知道,這種事只要有「力量」,是有可能做到的。畢竟我們曾有過一次經驗。

「肯定是那位月人大人幫忙善後了,為了避免之後惹上麻煩。」

「沒想到那位神明居然有這麼大的力量。」

「應該是月亮遺產的力量吧?那三座風車想必相當厲害,雖然看起來只是月代鄉的結界柱。」

「哦——原來如此——」

我們兩個在這邊迅速運用專業知識,推導出可能的答案,而一旁的雅子阿姨抱著頭,一臉困惑。

我和馨對望一眼。

把雅子阿姨一個人留在這裡困惑,什麼都不說明也不行。有必要讓她放下心來才是。

光是現在會這樣考量,我們就發現自己跟以往有些改變了。

那一天,我們取消回程班機,決定延後一天回淺草。

最重要的是,好不容易才能跟阿姨分享妖怪的世界,我也還想再多談一些。

而且……還有一件有關馨的事,我希望雅子阿姨能夠知道。

「咦?馨跟真紀不去鯉魚旗祭典嗎?」

小希跟莉子說早上要去天日羽的鯉魚旗祭典,問我們要不要一起,但我們決定留在家裡。

「走吧走吧,小希。馨他們明天就要回去了,今天想要好好休息一下啦。」

只有秋嗣舅舅注意到馨跟雅子阿姨之間微妙的變化,為了替兩人製造單獨談話的機會,特意只留我們在家裡,帶著兩個女兒去參加祭典了。

「……哎呀,馨這傢伙又睡著了。」

一走到馨住的那間和室,就看到他躺在榻榻米上睡得正熟。

這個家裡的陳舊相簿在他身邊攤開著。他從哪裡找出來的呀?

雅子阿姨跟秋嗣舅舅小時候的照片,還有這次騷動的當事人、已經過世的朝倉清嗣外公的照片。

啊,還有馨剛出生時,小嬰兒的照片耶!

「哇啊、哇啊。我好像是第一次看見馨小嬰兒的模樣,好可愛~」

馨。六月十三日出生。三千零十二克。

我跟馨是在幼稚園時重逢的,所以沒見過他更早之前的模樣。我忍不住竊笑起來,他從小嬰兒時期眼神就很冷淡,烏黑的頭髮也都長出來了,那張臉一看就知道是馨。

不過他那目中無人的神情,完全不像一個剛出生的小嬰兒……算了,這一點也很像他就是了。

「馨……」

對這一世家人的興趣、憧憬、願望。

如今,各種情感像漩渦般朝他襲卷而來吧。

不管怎麼說,朝倉家都是與妖怪有緣的一族。

為了讓昨晚感受到的心情平靜下來而翻看照片,看著看著就不小心躺下來,腦袋瓜轉著各種念頭……然後就不小心睡著了吧?

馨,你終於可以放心睡一覺了呢。

「呵呵……辛苦了,馨。你這次真是超級努力的。」

我輕觸他惹人憐愛的臉龐,溫柔地撫摸他的頭。

接著,撥開他的劉海,輕輕地在他額上印下一吻。

我雖然常看著馨眼冒愛心,但從不曾像今天這般想要疼愛他。

「嗯?」

他旁邊,放著一罐可樂。

還是冰的。也沒有打開。是誰放的呢?

走廊上的窗戶敞開著,雅子阿姨坐在那兒,凝視著開滿菫花的花園。

恬然、靜謐,仿佛從許久之前就一直綻放於此的菫花。

在阿姨身旁,朝倉家的座敷童子挨著她坐著。

「阿姨……你還看得見座敷童子嗎?」

「真紀。」

我出聲詢問後,阿姨神情安穩地輕輕點頭。

接著,將目光投向身旁的千代童子。

「沒辦法像昨晚看得那麼清楚,但還是模糊地知道她在這裡。可以看見她的身影,也聽得見聲音。」

一旦清楚認知過了,阿姨就曉得身旁的那股氣息,並非來路不明的存在,而是小時候曾經一起玩耍的座敷童子。

「真的存在耶,這些妖怪。我一直以為那隻存在於傳說里。」

她輕笑了起來,透著幾許憂傷,再度看向庭院中的菫花。

「可是,大概,很快就會完全看不見了吧……」

她不舍地輕聲吐露。

昨晚曾拿在手中的羽衣,它的效力快要消失了。附著在她手上的那些光亮,已經相當微弱。

阿姨的臉上貼著OK繃,是昨天鬼造成的擦傷。

「阿姨想要繼續看到妖怪嗎?」

「……我不知道,但會想再多了解一點。」

明明這次應該是留下了相當恐怖的印象,阿姨卻這麼說。

想必是為了馨吧?

「真是不可思議呢。太過不可思議了。從昨天晚上開始,我就分不太清楚這到底是現實還是夢境。一直有種輕飄飄的感覺,也搞不清楚自己有沒有害怕了。可是,今天早上醒來後,突然就接受了……覺得他們存在於自己身邊是理所當然的。為什麼呢?」

透著暖意的和風,從敞開的窗戶吹拂進來。

窗簾迎風搖曳,我們的頭髮隨風飄揚,只有眼神穿越這陣風,高高望向藍天及白雲。

「不過,只有一件事,我還沒辦法完全相信。昨天馨原諒我的那瞬間,真的是現實嗎?」

阿姨對著天空發問。而回答這個問題,正是我的工作。

「是現實。那個瞬間,我應該一輩子都沒辦法忘記吧。」

我第一次看到馨哭成那樣。

馨終於走出從千年前起對於母親的糾結心緒和內在創傷,得到救贖了。

我依然坐在阿姨的身旁。

「馨一直都很喜歡阿姨。而且,很希望獲得阿姨——自己媽媽的愛。」

阿姨看向我。她的雙眼漸漸蒙上一層陰影,垂下目光,輕聲說道:

「真紀,你知道……我過去對馨說了多少過分的話嗎?」

「……阿姨。」

那是後悔的陰影。並非只要馨原諒了她,本人就能夠釋懷。

「馨還是國中生的時候吧?我們夫妻的感情開始出現裂痕,我在精神上也漸漸失去餘裕,老是因為一點小事就大發脾氣。而馨跟我完全相反,總是一副冷靜成熟的模樣。正因如此,每次只要看到他,我就覺得自己身為母親不成熟、內心脆弱的那部分似乎都被看穿了。我常喝酒,對他大吼『你覺得我是一個糟糕的媽媽吧』、『不要看我』,然後繼續忽視他。其實就只是我自己太沒用而已。」

我知道。這些話我曾經從馨那邊聽過一些。

「我這個媽媽很過分吧?可是,他總是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就算我不在,一個人也活得好好的。自己洗衣服,一個人吃飯、放洗澡水、自己去睡覺。然後再獨自起床,去上學。功課都有寫完,成績也很好……」

不管我怎麼否定他,馨都跟我完全相反,沉穩可靠。

看到這樣的兒子,更加突顯了自己有多沒用,我就更加抗拒他。

阿姨慢慢陳述著。

馨在我面前提及跟阿姨的關係時,語氣也都十分平淡,但內心應該非常受傷。

為什麼媽媽這麼討厭我呢?他不斷反覆問自己。

「但他出生時,我其實是非常高興的。」

阿姨再次抬起臉,仰望著天空。

「當時正處梅雨季,他出生那天也在下雨。不過我抱著馨出院那天,一從醫院走出來,雨勢立刻停歇,天空一轉眼就放晴,還出現了彩虹,飄來一股非常清香的氣味。雨

停後澄澈清爽的空氣香味。所以我才把他的名字……取作『馨』。」

那雙眼眸靜靜地閃著光。

大約十八年前的那一刻奇蹟,今天也仍在她的眼中閃動著。

「陽光穿越雲層灑下,照得繡球花都閃閃發光,仿佛全世界都在慶祝那孩子的誕生般,有如奇蹟的一瞬間。他肯定是個會得到很多愛的孩子吧。我內心深受洗滌。更重要的是,我有信心可以愛護這個孩子。我們肯定會過得很幸福。」

那是多麼幸福、無可取代的一瞬間呀。

光是聽阿姨描述,我也有點感慨萬千。

「呵呵,他雖然是個臉超級臭的嬰兒,在爸媽眼中還是很可愛。剛出生時,他會像普通嬰兒一樣嚎啕大哭,但只要我朝他伸出手指,他就會緊緊地握住,平靜下來。然後還會露出愣住的神情,不曉得是不是會認……媽媽了。」

「我剛剛有看到照片,馨還是小嬰兒時的照片。」

「……長得很清秀對吧?」

「嗯。」

「我之前的人生一塌糊塗,但那一刻,我還記得自己發了誓……往後得好好保護那孩子,為了那孩子活下去。」

從何時起,把這件事忘記了呢?

從何時起,看到自家兒子成了一種痛苦呢?

為何兩顆心擦身而過,離彼此遠去了呢?

阿姨用細弱的聲音,反覆詢問自己。

「我真是個蠢媽媽。太愚蠢了。」

接著,責備自己。

「我都想不起來了。我最後一次對那孩子說『我愛你』,是什麼時候的事。」

因為沒能聽到這句話,馨一直深信阿姨討厭他。

認為自己在這一世,又再次遭自己的媽媽討厭了。

馨一直認為自己這個人,絕對無法獲得爸媽的愛。

到最後,他就放棄了。跟我說他不需要那種東西,只要有我在就夠了。但他對親情的憧憬絕非消失了,即使他現在已經長大成人也一樣。

走在隅田公園或上野公園時,我偶爾會發現他的目光跟隨著遠處在玩的親子。

馨喜歡的電影、連續劇或漫畫,肯定都是在描寫家人間的羈絆及親情。

馨非常堅強。在精神層面上,他遠比一般高中生要來得堅強。

可是,我一直都很清楚,那些家人帶來的創傷,許多細小的傷口,都刻在他的心上沒有癒合。

無論我多努力,都沒辦法幫他治癒那些傷口。

昨天,我明了了這一點……

我用力捏住腿上的裙子,做了一個決定,站起身來。

「雅子阿姨,再告訴你一個我們的秘密。」

「……咦?」

「你在這邊等我一下!」

我急忙跑向朝倉清嗣的書房。昨天尋找羽衣線索的那間房間。

從那裡借了一本書,又回到雅子阿姨的身邊。

我手裡拿著的這本書,上頭寫著《大江山酒吞童子繪卷》。

昨天晚上我睡不著,便一直在考慮這件事。

雅子阿姨已經親眼見過、感受過、相信了妖怪的存在。

向現在的阿姨透露我跟馨的秘密,應該沒有問題了吧?應該要告訴她比較好吧?

「阿姨,請聽我說。其實,我們——」

我翻開那本書,開始講述遙遠千年之前的傳說。

我跟馨前世是鬼,還是一對夫婦。而且,我們記得前世的那段記憶。

記得酒吞童子及茨木童子的愛情故事。

最終經歷了死別,今生終於能夠在櫻花散落的那瞬間重逢。

阿姨神情震驚地聆聽著,偶爾會像想到什麼事一般,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或將手指抵在嘴邊。

這種事,很難教人完全相信吧?應該沒辦法接受吧?

可是,她沒有打斷也沒有出言否定,一直靜靜聽著。

或許也有些地方沒辦法解釋得很清楚。不過,我拼命地往下說。

只為了讓她明白,我跟馨之所以能夠重逢,都是因為她生養了馨。

「……啊哈哈。」

阿姨笑了。

「那個,果然很難相信,對吧?」

「不是,不是這樣。只是……覺得……啊——」

她將手撐在後方的走廊,又抬頭看向遙遠的天空。

「鬼嗎?如果是以前的我,一定會賭氣不肯相信吧。我過去就是個什麼都不相信、惹人討厭的大人。可是,昨天看到的那些,都是真的。既然我不能否認那些,就只好相信你們兩個了。」

接著,她將視線落在我手上的《大江山酒吞童子繪卷》上。

「哪一個是馨?」

「啊,這只比較大的鬼。」

「哦~他身邊有很多女人服侍耶。」

「啊,不曉得為什麼故事要把他設定成花花公子,但實際上並不是這樣。他專情、認真又勤奮,就跟現在的馨一樣。」

「哦~」

還是,遭人類砍下首級而死的鬼。

那一頁,阿姨看了好久。

在繪卷中,他被畫成一隻可怕的大鬼,但他其實是位非常、非常溫柔,專情又俊美的鬼青年。

「我呀……馨跟你第一次遇見那天的事,我記得一清二楚。馨這個人,從小就不會哭,性格冷淡又愛裝老成,但真紀一出現在他面前,他就哭得像個傻瓜似的。」

阿姨笑著繼續說:「明明這又不是什麼值得驚訝的事。」

「後來,他也是一直黏在真紀旁邊,完全不願意離開,就像拼命要保護你似的。一開始我只覺得馨真可愛,早熟地墜入愛河了。不過,後來就開始覺得不太對勁。老實說,我覺得太奇怪了。馨跟你的關係,也太令人搞不懂了,有點噁心……」

「……嗯,我知道。」

我早就認為阿姨應該是這種想法吧。我,還有馨,一直以來都這麼想。

正因為是自己的父母,而非無關的他人。馨跟我的重逢,還有後來的關係,在他們眼裡看來肯定不尋常吧?

「但,原來如此呀……既然是上輩子的妻子,那就沒辦法了。不可能贏的。我們只不過是一起生活了幾年而已的家人。更何況那孩子眼見的事物,我什麼都不了解。」

「……阿姨。」

我微微搖頭。

「但馨直到最後都沒有放棄你們,他沒有放棄。在心底深處,他還是渴望獲得你們的愛,希望被你們理解。」

不管怎麼說,一直到家人各自選擇其他道路的那瞬間為止。

「酒吞童子是被雙親拋棄、極為孤獨的鬼。就因為他跟一般小孩不同,所以母親排斥他、遠離他,還被父親丟在寺廟。最終,他成了鬼,然後救出後來成為他的妻子茨木童子的我。可是,只有雙親的愛,是我沒辦法給他的……」

即使身邊有無數尊敬他的夥伴,有深愛他的妻子,有必須守護的大江山的孩子們。

酒吞童子就像在期盼著這個世界上有幻想或奇蹟似地,一直到最後,不停渴望著的事物。

就是雙親的愛。

「……」

阿姨緩緩睜開眼睛,用手輕掩住嘴,按捺著內心湧出的心情,皺起眉頭。接著,眼淚一顆顆滾落。

那串淚珠啪噠啪噠地落在打開的《大江山酒吞童子繪卷》,砍斷首級而死的殘酷頁面上。她伸出顫抖的手,輕撫那隻鬼。

「好可憐。好可憐喔。居然被砍掉首級而死……」

接著,倏地抱緊那本書,身子向前傾,啜泣起來。她渾身發顫,發出嗚咽聲。

「我該怎麼做才好呢?現在我根本拿不出母親的模樣面對馨。知道了上輩子發生的事,卻沒辦法為他做任何事。」

我將自己的手輕放在阿姨的手上,告訴她:

「請你認可馨的存在。只要接受他是你的孩子,就夠了。」

那對他而言,是除了酒吞童子轉世以外的,巨大的存在理由。

能夠給他這股力量的人,肯定只有雙親了。

只要阿姨認可馨的存在,他肯定就能獲得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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