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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妖怪夫婦與傳說同眠 第五章 傳說的秘境(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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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是,杯山西側的崖頂。

——一旁,瀑布轟隆傾瀉著。

「不要。我不要不要不要!」

太鼓震耳欲聾的聲響,火炬上的熊熊烈焰。

笑臉。哭臉。憤怒的臉。

有好多人戴著跟天泣地藏相似神情的面具,緩緩排成一列。

在行列尾端,是一位雙眼被蒙住、雙手被綁起來的少女。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少女渾身發抖,拼命大喊,雙腳往左右張開,使勁踏著地面,但成年男人們依舊在她的腿綁上大塊岩石……

在響徹雲端的祈禱聲中,少女連人帶石地被推進瀑布底端的水潭。

「天日羽的守護神呀。請您納她為妻吧。請平息您的怒氣與悲傷。」

這是……活人獻祭。

腦海中閃動的畫面,應該就是白天去過的「穗使瀑布」。

如果這是菫婆婆的記憶,那她在遙遠的過往,曾經被迫成為天日羽的活祭品,被迫跳下那個瀑布自殺。

有聲音。我聽到她心底的嘆息。

為什麼是我?

為什麼是我當活祭品?

原本應該是她當活祭品才對,但她跟我的未婚夫私奔了。

颱風接二連三地襲擊天日羽,村里長老認為是「月人大人哭泣所致」。

從月亮降臨我們村落的守護神。

既然那位神明獨自一人很是寂寞,我們就獻上女子給他做妻子,止住從杯中滿溢而出的淚水吧。

村人想起幾乎要遺忘的月人信仰,決定要獻出活祭品。

活祭品必須是年輕貌美的姑娘,或是身份崇高的女子。

全村最美的女孩明明是她。但下一個候補人選,就是長老家的女兒,正好適齡的我。

我以出嫁的名義,被當作活祭品獻給天日羽的守護神。

水底好暗。

冰冷的泡沫和瀑布的水流不停拍打我的身軀,我一路往下沉。

好難受。沒辦法呼吸了。

我好恨。我恨,恨所有人。

還來。還我。把我的人生還來。

在我勉強以憎恨維繫幾乎要消失的意識時,水底發出球形的黃色光芒。

我應該要繼續往下墜落的,不過……

不知道為什麼,從那球形黃光中伸出了一隻手,一把拉住我。

我原本以為自己會被拖進去,卻似乎反被往上拉了起來。

「……」

只聽見水珠滴答滴答滴落的聲響。

拉我上來的,是一位沉默的青年。

他有一頭不曾在這附近見過的淺金色頭髮,雙眼上蒙著布。

身穿圖案奇特的和服。看著他神秘的外貌,我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咦?我還活著?

「你是誰?是你救了我嗎?」

我環顧四周,剛剛還在這兒的村人眼下一個都不剩,只有三座風車聳立的古老神社、立著成排石像的參道,還有背後高掛的巨大滿月。

這裡到底是……

『我的名字是月人。這裡是代替月亮的故鄉,「月代鄉」。』

那位青年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他不開口說話,但似乎能夠直接傳達想法。

這就是我跟村莊的守護神——月人大人的相遇。

「月人大人,你真的是從月亮來的嗎?」

『嗯,沒錯。很久以前,乘著雲船過來的。』

他說這個月代鄉,是模仿月人大人的故鄉做出來的結界。

雲船已經損壞不能飛了,現在則用來維持這個月代鄉的運作。月人大人這麼說明。

神社後方高聳的三座風車,也是用月亮的技術製作出的雲船遺蹟。

人類沒辦法進入這個場域,月人大人也同樣不會去下界。

過去也曾有許多女孩子因月人信仰而被迫跳下瀑布,但能被月人大人拉起來的,就只有我一個。

原因是我從小就擁有「看見」非人存在的力量。

他將慘遭拋棄的我帶到「月代鄉」,讓我留在身旁當他的妻子。

下界的人類稱呼月人大人的妻子為「天女」,伴隨月人信仰悄悄奉祀著。

在隔絕於無常塵世之外的這個世界裡,悠緩光陰之流中,我跟月人大人孕育著靜謐的愛情。

遭受背叛的哀愁,面臨死亡所感受到的恐懼及痛苦,一點一滴地治癒。

『這件羽衣是用雲船殘留下來的素材製作的,能夠操縱風,也能在空中翱翔。』

有一天,月人大人送了我一件閃著繽紛彩雲光輝的美麗羽衣。

他大概是看我一直待在這兒,怕我無聊吧。

嘴巴動也不動,雙眼也用布蒙著,但月人大人對我總是溫柔又體貼。

『只要有這件羽衣,就能穿梭那一側和這一側的世界,但絕不能回去人間界。這件羽衣會攝人心魂,要是羽衣被搶走,或者是丟失,你就回不來月代鄉了。』

然而,我將月人大人的警告拋諸腦後,突然想起自己的母親。

我心裡盤算,只要有這件羽衣,或許就能去見母親一面。

當時母親到最後都反對我成為活祭品,哭得肝腸寸斷。好想跟她報聲平安,說一句我現在過得很好……

我憑藉羽衣的力量,乘著風在空中飛翔,越過杯山山麓的河流,飄然回到人間界。

不過,村落已經完全變了一個樣貌。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時光已經流逝了超過兩百年。

我簡直就像是從龍宮回到陸地的浦島太郎。

自己的父母已經不在世上,認識的人一個都尋不著,只有這個村裡的天泣地藏依然沒有改變。我無計可施了。

夠了,回去月人大人身邊吧。

我決定後,便回到杯山與村子交界的那條河流。但或許是久未踏足人間界,消耗了過多精力,抑或是曬了太久夏季的陽光……

我的意識逐漸朦朧,倒在地上暈了過去。

「——你沒事吧?」

有聲音。水流進口中的冰涼感,讓我跳了起來。

在我的周遭,圍繞著沒見過的村人們。

你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的?怎麼會倒在這種地方呢?

「啊……啊,啊……我、我……」

面對那些人類的疑問,我連句話都講不完整。

因為與月人大人相處的漫長歲月中,就算不開口也能溝通彼此的心意。

然後,我才終於發現。

在我昏倒的期間,羽衣不見了。

這意味著我再也沒辦法回到月人大人的身邊。

一定是有某個人類受羽衣誘惑,把它搶走了。

我失去容身之處,由這一帶的地主朝倉家雇用我為包食宿的傭人。朝倉家也是那個長老家的直系子孫。

這一家的長男朝倉清嗣,是最早發現我的人。

我結結巴巴地拼命說出,我的羽衣不見了。結果只有那個人認真地聽進去了,向我保證一定會幫我找出來,然而……

從某一天起,他就像在隱瞞什麼似地躲避我。

關於羽衣,他肯定知道什麼,錯不了。

如果你知道羽衣在哪裡,拜託。

拜託。我求你。

把羽衣還我。

倏地,意識回到現實。

我眨了眨眼睛,甩了甩頭,讓大腦習慣現實世界。

馨也再次闔上雙眼,先長長地深呼吸,才又睜開眼。

「我大概了解情況了。」

「嗯。」

菫婆婆的悲傷和寂寞,鮮明地傳達過來。

愛上拯救自己性命的對象,並與其結為夫妻。那段過程跟境遇,和往昔的茨木童子有幾分相像。

「得找出羽衣……」

「嗯,當然。」

菫婆婆坐在中庭的椅子上,駝著背又沉入夢鄉。

馨抱起菫婆婆,從敞開的檐廊進入別館。

再讓她橫躺在床上,神情憂傷地低頭望著她。

「如果外公真的知道羽衣的下落,那線索或許就在這個家裡。我們要把它找出來,一定要找回羽衣還給菫婆婆。那是……我作為朝倉家後代的責任。」

那不是出於馨是酒吞童子轉世的緣故。

而是以繼承朝倉家血脈的一個人類,天酒馨的身份。

如果剛剛那段記憶是正確的,那朝倉家原本是這塊土地的長老一家。換句話說,菫婆婆是馨好幾代以前的祖先。

業力輪迴,終究是收攏在這

個家族上。

過世外公未完成的任務,馨已有覺悟要承擔。

「雖然是個艱難的任務,但能夠解決這件事的,一定就只有你跟我了。菫婆婆肯定一直在等待能夠了解情況的人到來吧。」

「嗯。」

我們還是一對連她的傷痛都能夠理解的「夫婦」。

「千代,關於羽衣的下落,你什麼都不知道嗎?」

千代童子搖了搖頭。

「……朝倉清嗣常常出門調查。在這個家外頭發生的事,我沒辦法干涉。而清嗣在家時,幾乎都待在書房裡。那邊又貼著除妖的符咒,我進不去。」

「符咒?」

我們對看一眼,表情都有些奇特。

便將沉睡的菫婆婆交給千代童子照顧,急忙回到主屋。

朝倉清嗣的書房,位在朝倉家主屋的最裡面。

「任何人都不可以進到這裡。我以前曾被警告好多次。記得那時我的確想過,上面貼著好多奇怪的符咒喔。不過鄉下人家原本就會在東北角的門上貼符咒,所以我沒有太在意……」

拉門卡住了,馨硬是用力拉開。

門上確實貼著數不清的符咒,他是從哪裡拿到這些的呢?

他會貼不讓妖怪進入的符咒,就代表他知道有妖怪存在。馨的外公到底是……

「哇,這房間也太多書了吧。」

裡頭滿布塵埃,擺著滿坑滿谷的書。看起來主人過世後,並沒有人整理過。

積滿灰塵的書架毫無縫隙地並排挨著牆,從書名來看,有天日羽的相關文獻,也有記載其他地區傳說的書。

此外,還有像竹取物語、一寸法師、桃太郎、浦島太郎等日本古代童話故事。

其他還有妖怪圖鑑、陰陽術……

最讓人訝異的是,居然連大江山酒吞童子跟茨木童子的書都有。

「我不曉得外公花這麼多力氣在調查這方面的事。雖然有聽說過他是調查天日羽傳說的研究者。」

「我從剛剛就一直在想……你外公該不會是看得見吧?」

「怎麼可能?那樣的話我不可能沒發現……應該。」

然而馨似乎也不敢肯定,手抵在下巴上,喃喃說道:

「說不定只是有這個認知而已。譬如小時候有看過,或是有什麼機緣,讓他相信有妖怪存在之類的。」

的確有這種可能。在這一帶,像莉子和雅子阿姨那樣在小時候跟妖怪們接觸過的人類聽說不少。

我們連深入思考的時間也沒有,就再次開始搜索房間。

最重要的是羽衣。必須要找出跟羽衣有關的線索。

「這個……」

桌上有一疊紙,我啪啦啪啦地翻過後,發現上面有用鉛筆畫的圖。圓滾滾的綠色河童、用兩隻腳走路的兔子、桃紅色的青蛙等。

連神似這個家裡的座敷童子——千代童子的女孩畫像都有。

還有,這是,鬼?也有一張畫,畫著手拿狼牙棒,紅色的赤鬼……

「嗯?」

等一下。這隻赤鬼身上披著「羽衣」。

而且,他旁邊寫著小小的「山嵐」。

山嵐?好像有在哪裡聽過……

「欸,馨。」

我猜這可能會是個線索,想拿去給馨看。但他站在房間角落,正專注地盯著天花板。

「馨,你在幹嘛?不要偷懶啦。」

「才不是。你安靜一下。」

接著,不曉得他是什麼打算,馨拿起長長的掃帚,往上戳了戳天花板。結果,天花板的一角掀開了。

「哇,咳咳咳。」

大量灰塵紛紛掉落。

在我咳個不停時,馨已經迅速搬來椅子,爬了上去,打算從掀開的地方,察看天花板上方的情況。

「真紀,你壓一下椅子。」

「不如我把你抬上去好了?這樣還比較快吧。」

「不用,那種幫忙就免了。」

因此,馨忙著將頭探進天花板上方察看,而我扶好椅子,在他腳邊等待。

馨說了一句「有東西」,就伸手進天花板上方摸索,將那東西拉出,再從椅子上跳下來。馨手裡抓著的是,一個扁平生鏽的鐵盒。

「是餅乾盒耶。」

「不可能是藏餅乾吧……什麼呀,這個,是記事本?」

打開餅乾盒,裡面裝著一本厚厚的記事本。

馨取出那本記事本,快速地翻閱。我站在他身旁,以相同速度跟著看。

『天日羽是傳說的秘境。不過,真相只有我一個人知道。』

記事本的開頭寫了這句話。

內容幾乎全是字跡潦草的筆記。

還夾著像是天日羽地圖的紙張,上頭到處標了叉叉。簡直就像是每天都在天日羽四處走動,找尋什麼東西而一一畫上的。

『天女的羽衣,在來到這一帶山脈的「山嵐」手裡。』

某一頁寫著這句話,還像是要強調似地,外圍用筆圈了好幾圈。

「山嵐?」

剛剛在桌上發現的赤鬼塗鴉旁,也寫著山嵐。

我把從方才就一直拿在手上的那張紙,遞給馨看。

「山嵐就是這個喔。剛剛我在桌上發現的。肯定是你外公畫的。」

那是一張巨大赤鬼披著羽衣的畫。

「這麼說起來……秋嗣舅舅有說過,在天日羽也有惡鬼作亂的傳說。」

馨再度翻開記事本,發現在封面內頁夾著一張信紙,上頭貼有菫花的押花。我跟馨對看一眼。

接著便小心翼翼地打開信紙,閱讀內容。

出乎意料地,上面的文字,應該是朝倉清嗣要寫給菫婆婆的道歉信。

『菫小姐,對不起。我雖然想將羽衣歸還給身為天女的你,但我的生命似乎已經走到了盡頭。』

歸還……羽衣?

『只要手裡拿著你的羽衣,就能再次看到小時候見過的那些妖怪。這讓我非常開心,忍不住想要再多擁有它一下。我原本是打算很快就要還給你的,但在杯山山麓遭蠻橫的山嵐搶走了。或許我已經沒辦法還給你了。失去羽衣的光輝之後,我再也看不見他們。畢竟如果沒有能夠看見的人在,就無法抓住山嵐。』

憑著這封道歉信,我跟馨大致明白了情況。

簡單來說,一開始拿走菫婆婆羽衣的人,果然就是朝倉清嗣。

可是,羽衣已經不在這個家裡了。被其他「什麼」搶走了。

「那恐怕就是名叫山嵐的赤鬼吧?」

「應該是。到底會在哪裡呢……啊。」

這瞬間,我想起來了。

今天去看「穗使瀑布」,那群手鞠河童背著行李移動時,口中嘟噥的話。

「今天去穗使瀑布時,那些手鞠河童好像有提到『山嵐』。說端午節前一天晚上,會到那個瀑布來飲酒作樂,還說什麼要向傳說復仇之類的。當時我完全聽不懂是什麼意思,聽過就忘了。」

「向傳說復仇嗎?看來,總之必須要先找到赤鬼。」

「嗯。我們趕快去穗使瀑布吧。端午節前一晚,就是今晚了。」

「……嗯。」

有頭緒了。連起來了。可以解決圍繞著羽衣的這起不可思議事件的切入點。

但是,正當我們要踏出朝倉清嗣的書房時……

「等一下,你們兩個,在那邊幹嘛?」

被從工作地點回來的雅子阿姨,撞個正著。

從她去世父親的書房中走出來,又弄得滿身灰塵的我們,讓她嚇了一跳吧。這是肯定的。

「我們在找東西。外公好像弄丟了菫婆婆很重要的東西。」

「……啊?」

看到阿姨的反應,馨的表情透露出些微的尷尬。

媽媽大概又覺得自己在講奇怪的話……

他內心一定是這樣想的。我用膝蓋想都知道。

「那個,阿姨!剛剛菫婆婆有來過主屋,跟我和馨說明了情況。所以,得把羽衣還給婆婆才行……」

「菫婆婆?她應該已經幾乎沒辦法說話了。」

「那個,就是……」

我明明是先想好才開口的,結果卻落得這種下場。

就算解釋說是座敷童子讓我們看見菫婆婆的過往,雅子阿姨肯定也不會接受。

就是這樣,所以看不見的人總是無法理解我們的話語跟行動,只會覺得奇怪。

但要是在這裡輕言放棄,一切就跟以前沒兩樣了。

我伸出顫抖的手,放在馨拿著的記事本上。

「真紀,你……」

「……馨,拜託。必須讓阿姨知

道。羽衣的事。菫婆婆的事。你外公沒能完成的責任。馨,還有你自己的事。」

「……」

馨應該察覺到我想做什麼了吧。

他的神情比至今任何時刻都還要複雜,但他也沒有抗拒,鬆開手裡的記事本,垂下頭。

「阿姨……」

我正要做的這件事,是正確的嗎?

還是錯誤的呢?

我將朝倉清嗣的記事本,朝記事本主人的女兒,馨的媽媽,雅子阿姨遞了過去。

「請你看一下這個。」

雅子阿姨應該覺得我跟馨的對話,還有這本記事本,有些可疑吧。但她默不作聲地接過去了。

我們請阿姨在書房的沙發坐下,借著偶爾閃爍不定的電燈泡,翻看記事本的內容。

明明只過了短短几分鐘,但現場實在太過安靜,感覺上好像在那裡呆站了好幾個小時一樣。那幾分鐘之內,我們緊張到都不知如何是好。

馨從剛剛就一直低著頭。

書房的拉門依然敞開著,就如同阿姨過來時的模樣。

小希和莉子應該已經洗好澡了吧?

我雖然有點擔憂她們沒看到人會不會擔心我們,但客廳的方向傳來了電視聲,不僅有小希之前說喜歡的偶像歌曲,還聽到秋嗣舅舅的聲音,我才稍微放下心來。在睡前這段時間,大家各自以喜歡的方式自由度過。

我們必須要解決眼前遇上的這個難題。

雅子阿姨好像看完那本記事本了,她把記事本輕輕地闔上。

「這是怎麼一回事……天女,是什麼?是指菫婆婆嗎?」

理所當然的疑問。阿姨皺起眉頭。

馨總算是抬起臉,語氣沉穩地回答:

「媽媽,菫婆婆大概有一半是人類,有一半不是。」

「說這什麼傻話呀?你……」

說到這裡,雅子阿姨立刻伸手掩住嘴巴。

我猜想這句話,以前她可能也對馨說過很多次吧。

馨的表情緊張到超乎以往,看起來也有幾分怯意。

我從沒有看過這樣的馨。

「馨……」

雅子阿姨也注意到馨那害怕的神情。

阿姨可能也是第一次見到馨這種表情。

「不過,菫婆婆幾乎不跟外界接觸,就算她不是人類,我好像也不會太驚訝。」

「……咦?」

阿姨輕聲拋出的這句話,讓我和馨都大感詫異。

「所以呢?到底是怎麼回事?天女是什麼?你剛才說她不是人類,但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要說明其中緣由,就必須向阿姨坦承一件事。

馨張開嘴巴,又閉上,不停重複這個動作。

我抓起馨的手緊緊握住,就像是在鼓勵他一般。

「真紀……」

「馨,你應該要說。」

那是極需勇氣的一件事。

「馨,雅子阿姨剛剛沒有否定你的話,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她想要努力去了解你喔。你要好好回應阿姨。」

那是我直到最後都沒能做到的。

正因如此,我希望馨能夠自己親口說出來。

馨像是下定決心,猛然抬起臉。

「那個,媽媽,如果……」

幾乎同時,馨像是倚賴著我般地握緊我的手,握到我都發疼了。

「如果我說,我從出生開始就一直看得見不是人類的東西,你會怎麼辦?」

雅子阿姨睜大雙眼盯著馨看,一句話都沒有說。

她說不出話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馨也差不多,他不確定坦白這件事是否正確,感覺不太有自信,雙眼蒙上一層陰影。

他像是要掩飾嘴唇的顫抖般,緊緊抿住雙唇。

如果媽媽不接受他的坦白怎麼辦?他害怕媽媽的回應。

「……如果,那是真的,很多事情就說得通了。」

不過阿姨說出來的話,出乎我們的預料。

馨慢慢抬起視線。

阿姨凝視著遠方,聲音沒有抑揚頓挫地繼續說:

「你小時候老是看向一些奇怪的地方,對著空無一人的地方講話。就算我問你那裡有什麼?有誰在嗎?你也只是一直搖頭……一開始我想說,這是小朋友才會出現的舉動吧。」

她像是正在回想馨小時候的回憶一般。

「可是,有一天我開始覺得那樣『不太尋常』。你常常帶著傷回家吧?看起來也不像跌傷的,問你發生了什麼事?是誰弄傷你了?你也總是冷淡地回沒事,連哭也不哭。」

「……」

「不管我怎麼想盡辦法要問你話,你總是什麼都不肯告訴我。如果我打算去醫院或警察局,你就會甩開我的手,冷冷地瞪著我說『不要』。」

「……」

「你那副模樣……非常恐怖。我不曉得你是在哪裡學會那種拒絕的『眼神』。面對一個孩子,我害怕到渾身發抖。」

「……媽媽,對不起。」

馨也記得吧。

他神情苦澀,又垂下眼,只拋出一句道歉。

雅子阿姨只是不住苦笑。

「有好幾次,我曾經在你旁邊感覺到很奇異的氣息,讓人不寒而慄,感覺很不舒服,就好像有什麼東西一直待在你旁邊一樣。」

阿姨毫無隱瞞。

吐露她長年埋藏在心底的真心話。

「我一直覺得很詭異。我明明是你媽媽,卻連你到底是『什麼』都搞不清楚,所以失去了身為母親的自信。再說得更直接點……好像真紀遠比我更了解你……好像跟真紀相比,你根本不需要我一樣。」

阿姨瞥了我一眼。

我不躲不逃,正面承受阿姨的話語。

嗯,我很清楚。阿姨一直因為我而感到痛苦。

「真紀,難道你也是嗎?你也跟馨一樣看得見嗎?」

「……對。」

我肯定地點頭,已經沒有必要繼續隱瞞了。

「這樣呀,那我就更加明白了。」

阿姨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將長發甩過肩膀,重新撩到耳後,繼續朝馨拋出疑問。朝著一直低垂著頭的馨。

「不是人類,是什麼意思?是指妖怪、幽靈這類嗎?」

「嗯,差不多啦……」

「菫婆婆的這件事,也跟你說的不是人類的存在有關係嗎?」

「……嗯。」

雅子阿姨是接受了?還是在自暴自棄呢?

馨給的回應都不太具體,但雅子阿姨連一絲怯意都沒有,繼續逼問馨。

「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呢?你要是跟我講,以前你那些一直讓我覺得很恐怖的言行,我就能夠了解了呀。」

「……」

「……不,不會,我不會了解的。你不可能說得出口。既然對象是當時的我跟那個死腦筋老爸的話。不是你的錯……對不起。」

雅子阿姨左右搖搖頭,在剛剛得知了各種事實及資訊後,一次又一次想要理清混亂的頭腦。

我明白,她正拼命用這樣的方式,想要接受馨。

絕非在否定他。

不過,還是有些難以置信。

那是當然的,因為阿姨看不見。

「那為什麼,你現在卻改變心意告訴我了呢?以你的個性,肯定是到最後……都不打算講的吧。」

「為什麼呢?回到這個村子,我有種感覺,如果是現在,你說不定會相信我。說不定,願意理解我……」

馨淡淡地回答,按捺著心中的複雜感受和擔憂,不確定自己說出來是對的嗎?還是錯的?靠近這個人好嗎?還是保持距離好?

看起來他還不確定阿姨是否真的會接受他,仍然在觀察情況。

「不過,對不起。這種事,讓你很不舒服吧。只是讓人害怕而已。」

但雅子阿姨若無其事地回應:

「還好。老實說,有一些地方跟我在照顧菫婆婆時,她無意識講出來的話一致。像是羽衣呀,天女之類的。」

接著,雅子阿姨將目光落在腿上的記事本,輕撫陳舊的封面。

「這本記事本里的字,毫無疑問是爸爸的筆跡。他過世後我處理了各種文件,所以很清楚。爸爸雖然是個奇怪的人,但他絕對不會撒謊……」

然後,她又抬起頭望向馨。

「所以呢?你打算怎麼做?」

「我想要把羽衣還給菫婆婆。外公沒有完成的事,該由我來解決。由看得見的我。」

馨依然皺著眉。

「媽媽,拜託你,現在立刻帶我跟真紀去穗使瀑布。」

他說完,就朝自己媽媽鞠躬。我也在馨的身邊一起彎下腰。

面對這誠懇的請求,阿姨再度凝視著我們,緩緩呼出一口氣。

「……我知道了。」

算是答應了。

想必阿姨還沒辦法百分之百相信吧。她應該還無法完全想像真實的情況吧。

可是她決定無論如何都要相信馨。

相信那個過去自己總是懷疑的兒子,剛剛說的話語。

「咦?在這種大半夜出門嗎!」

原本正在刷牙的秋嗣舅舅驚呼出聲。

正在看電視的小希也驚訝地睜大雙眼。

而莉子不知何時,早就抱著小麻糬布偶在沙發上睡著了。

我輕手輕腳地從莉子懷中把小麻糬救出來。辛苦你了,小麻糬。

「到底為什麼?姐姐,你們要去哪裡?」

「都是馨啦,他說什麼都想帶真紀去一趟夜間兜風。」

「媽媽,你!」

馨被安上這麼羞恥的罪名,頓時雙頰漲紅慌了手腳,但一時又想不到更好的藉口,只好站在阿姨後頭懊惱地發出「唔……」。

我輕拍他的肩,就像在安慰他「算了啦」。不是很像你這個年紀的男生會做的事嗎?

「姐姐,你沒喝酒吧?」

「沒喝啦……在馨面前我怎麼可能會喝。」

然後,阿姨就抓起車鑰匙,對我跟馨下指令。

「馨,真紀,走囉。坐我的車。」

憑藉著後門的燈光,馨坐上阿姨隔壁的副駕駛座,我則跟小麻糬鑽進后座。

阿姨並沒有注意到小麻糬的存在,但其實他已經回到原本的小企鵝樣貌,從剛剛就一直大打呵欠。

車窗外,可以看見千代童子站在別館的外廊。

她一臉擔憂地將雙手貼在窗戶玻璃上,我用唇語無聲地對她說「等我們回來」。

鄉下的夜晚驚人地黑暗,在寂靜的道路上,只有我們這一輛車奔馳著。

通往穗使瀑布的道路有鋪柏油,即使晚上也暢行無阻,但越接近那裡,我跟馨就越清晰地察覺到妖怪們狂亂的靈力。

我們請雅子阿姨把車停在停車場,馨叫她在這裡等著。

「啊?你在說什麼呀。我怎麼可能讓你們小孩子自己去。」

「可是前面很危險,我跟真紀就算了,媽媽你是普通的人類……」

「為什麼你跟真紀就沒關係?」

「那個……」

雖然她現在知道了我們看得見妖怪,但還有一件極為重要的事,沒有向她坦白。

那就是,我們上輩子是「最強的鬼夫婦」。

「總之,你待在這裡等。等我們從山嵐手中搶回羽衣,回去後再好好跟你說明。」

「說什麼要搶回羽衣……等一下,馨!」

馨下了車。

「阿姨,這隻小朋友要麻煩你照顧一下了。」

「咦?這是什麼?」

「噗咿喔~」

企鵝寶寶小麻糬舉起一邊翅膀,跟雅子阿姨打招呼。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

阿姨的尖叫聲從背後傳來。我們朝靈力氣息濃烈的瀑布趕去。

小麻糬,你要好好保護阿姨喔。

萬一發生了什麼事,我們可以清楚聽到小麻糬的叫聲。

「真紀,你看那個。」

我們躲在草叢後,觀察因為那群非人生物而喧譁吵嚷的河岸。

「是鬼耶。」

「全都是中級以下的。不過,是鬼沒錯。」

一群鄉巴佬氣息的巨漢鬼。他們沒有化成人類模樣,大剌剌地頂著尖角,在河岸烤肉、喝酒、開派對。

每個傢伙的打扮都像老派暴走族,河堤上還停著一排機車,隨意使喚來不及逃走的手鞠河童和山裡的妖狸,強勢而志得意滿。

「這是怎樣?現代很少見到的,群聚在一塊兒自吹自擂的鬼軍團嗎?」

「看起來是耶。山嵐……好像不是某一隻鬼的名字,而是這個團體的名字。」

我會這麼判斷,是因為那群鬼披在身上的長擺特攻服,上頭大大地寫著「山嵐見參」、「四露死苦山嵐」、「矢舞亞亂死!」(注)等字樣。

註:「四露死苦」日語讀音同請多指教。「矢舞亞亂死」日語讀音同山嵐。

虛張聲勢派的嗎?這實在有夠老派耶。

不過,朝倉清嗣的房間裡找到的那張圖,畫的應該是赤鬼……

「對了頭目!你講一下那個故事,羽衣的!」

這時,一隻瘦巴巴的黃鬼舉起酒瓶,朝著誰這麼說道。

結果坐在最裡頭的一隻鬼,緩緩站起身。

「啊啊,那個呀。沒問題。」

啊,是赤鬼。而且還梳著飛機頭。

就算他是赤鬼,仍然看得出他已喝得滿臉通紅,帶著幾分醉意,站在巨大的岩石上,從懷中掏出某樣東西。

「啊……」

那是散發出繽紛光輝的半透明羽衣。四周明明沒有風吹動,它卻輕飄飄地浮在半空中,閃耀著精巧的亮光,朝著天上的月亮閃呀閃、閃呀閃……

赤鬼得意洋洋地將它纏繞在手上。

「驚人地不相配耶。」

「太糟蹋華美的羽衣了。」

我們將他批評得一文不值,但這可是真心話。

虛張聲勢派的赤鬼,只是得意洋洋地炫耀著手上的羽衣,開始講起當年勇。

「這個呀,是傳說中隱居在杯山山頂,一個好像叫作月人的,利用月亮的技術做出來的天女羽衣。只要有它,不但可以操縱風、降雨、捲起暴風,就連在天空翱翔也不過是小事一件。」

接著,赤鬼在腳邊捲起如漩渦般的風勢,當場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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