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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妖怪夫婦與傳說同眠 第五章 傳說的秘境(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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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赤鬼在腳邊捲起如漩渦般的風勢,當場浮了起來。

雖然看起來只是浮在半空中,不能說是飛起來,但也算是離開地面了啦。他豪氣萬千地雙手扠著腰。

麾下的小鬼問道:「這是在哪裡得到的呢?」我猜,這裡的那群小鬼應該聽過這件事無數遍了。

「哼。我從某個人類手中搶來的。那人也是從天女那兒偷走羽衣的壞胚子。只要拿著這件羽衣,就連人類也能看見妖怪。那個人類拿著羽衣,在天日羽到處觀察妖怪,偷偷摸摸地進行調查。人類就算看得見妖怪,也做不出什麼像樣的事呀。根本是白白糟蹋了羽衣這個寶貝。所以我就給他搶過來了!」

虛張聲勢派的赤鬼將羽衣披在身上,得意洋洋地哈哈大笑。

接著,伸手指向正上方的明月,高聲宣告:

「只要有這個寶貝,就能向那些過去把我們打成落水狗,趕到這種鳥不生蛋鄉下的『英雄』報仇!不管是桃太郎、金太郎還是一寸法師都一樣!」

「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們是最強的鬼軍團,山嵐!而本大爺是歷代最強的赤鬼!明天是端午節,是吹捧那些殺鬼英雄,最糟糕的日子,但這一天也最適合鬼族的復仇大戲了。原本散落各地的眾鬼們也終於聚集在一塊兒!首先,我們要把鯉魚旗祭典弄得天翻地覆,讓那些人類小鬼哭得呼天搶地後,再如疾風一般騎著機車到東京去!在東京大鬧一場,讓人類瞧瞧我們的厲害,把端午節改成鬼族的節日!」

「喔喔喔喔喔喔喔~!要捲起一場大風暴囉~!」

叭————叭————

我開始感到自己好像是看了一場無聊到極點的爛戲,而馨則一臉認真地說「原來如此呀」。

「這些傢伙是鬼的『落人』集團呀。」

「落人?」

「就是指過去打敗仗而逃亡的傢伙。不是有什麼平家的落人傳說嗎?剛剛那個看起來像頭目的赤鬼不是有說,他們被桃太郎、金太郎、一寸法師等代表性的驅鬼英雄打敗了,才逃到這裡來呀。」

「啊啊~這裡不愧是叫作傳說的秘境呢。」

可是,對我們來說也並非不相干的事。

仔細觀察面前那群鬼……

「好像有幾個鬼……曾經在哪兒見過耶……」

「在金太郎的故事裡吃敗仗的鬼,就是大江山的鬼。就算這裡面有幾個大江山倖存的鬼也不奇怪,只是有點丟人罷了。」

「怎麼這麼複雜呀,有點沒勁了……」

金太郎指的是,跟我們有些淵源的坂田金時。

坂田金時是源賴光的四大天王之一,現代的童話故事因為是要給小朋友看的,內容簡化許多,而且金太郎還被描寫成一個大英雄,但實際上踏破全世界也找不出幾個像他那麼殘酷、內心徹底扭曲的傢伙了吧。

「很多事都牽連在一起了呢。我們當時的落敗,居然一路牽扯到這種地方。」

「嗯……是呀。這樣的話,收拾殘局也是我們的責任。」

傳說的秘境。

沒想到居然會跟我們千年前的故事有關。

我們不再躲藏,走出草叢,光明正大地在飲酒作樂到興頭上的那群鬼面前現身。

「說要在兒童節讓小朋友嚎啕大哭的無恥鬼,是哪一個呢?」

「飆車到東京作亂這種像小朋友胡鬧的愚蠢行為,你們還是免了吧。會被陰陽局的退魔師在一眨眼間殺掉喔。」

他們聽了,當然忍不下這口氣。

「你說小朋友胡鬧~?」

手拿羽衣、看來像是頭目的赤鬼,甩著長長的飛機頭和羽衣回過頭。

「頭目,這兩個傢伙是人類,但好像看得見我們耶!」

那群鬼吵嚷起來。小鬼、鬼火、黃鬼、青鬼、還有長得像秋田生剝鬼的。

被其他人稱為頭目的赤鬼額頭浮現青筋,正惡狠狠地瞪著我們,用仿佛暴風雨前的寧靜般的語氣平靜詢問:

「以前我有遇過看得見的人類,但那傢伙是因為手上拿著羽衣。你們兩個是怎樣?為什麼看得見我們?」

「因為呀,我們就是這種人類囉。」

我說完,便立刻將插在那台經過魔化改造的機車旁、寫著「四露死苦山嵐」的旗子拔起,將布面劈里劈里地撕下丟開。我想要的只有那根棒子。

「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這混帳,居然破壞我們重要的旗子!」

「而且還是頭目的大旗!」

那些鬼怒氣騰騰地大吼,但我完全沒放在心上,當場揮起那根棒子,讓身體習慣它。

「你這個王八蛋,居然把我為明天新訂做的旗子弄成這樣!」

「算了啦,別講這種話,反正——」

我手裡依然抓著那根棒子,如山豬般朝前方猛然衝去。

「你今晚就會發現用不到了!」

我的目標是他們的頭目,拿著羽衣的赤鬼。

那些鬼小弟像道牆般聚集,擋住我的去路。有些是高舉鐵管或鐵棍的小混混模樣,也有揮舞著長刀或狼牙棒的正統派。

無論風格新舊,所有的鬼我都要一網打盡。

「飛到月亮去吧!場外再見全——壘打!」

我揮落細長的棒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把那些小嘍囉全都打飛,一隻不漏。

那些鬼像搞笑漫畫般一邊「啊——」地慘叫,一邊飛散各地,而穗使瀑布的手鞠河童也跟著「啊——」地叫著目送他們。

「啊,是誰掉了一根狼牙棒呀。我換把武器好了。」

我悠哉地交換武器。鬼還是要拿狼牙棒才相配。

「真紀,後面!」

馨的叫聲傳來,而帶著殺氣的風之刃跟著從背後逼近。

我知道馨早就在我的四周布下結界了,因此我動也不動,只是盯著那個方向看。

「啊……」

風撞上透明的牆壁,行進軌道朝預想外的方向偏移,砍得周圍樹林東倒西歪,河岸邊的大岩石應聲裂成兩半。

要是中了那個攻擊,瞬間就會要命呀……

「混帳。真紀,你不要掉以輕心!」

「我沒有掉以輕心喔。只是想被你保護一下而已。」

「……可惡!可惡!」

馨不知為何非常懊惱,但現在可不是拌嘴的時候。

我將狼牙棒扛上肩,瞪視著剛剛放出風刃的頭目赤鬼。

「這是怎麼回事?羽衣的風勢居然沒效……」

頭目赤鬼運用羽衣的力量飄浮在半空中,氣憤地咬牙切齒。

話說回來,那羽衣的力量真是驚人。

我環顧四周宛如颱風肆虐過境後的景象,不禁佩服起它的威力。

可是……那件羽衣,原本是菫婆婆的所有物。

並不是用來傷害他人、造成破壞的物品,僅僅就是贈送給心愛的對象、心意純粹的禮物才對。

「好了,只好讓你交出來囉。」

我再次握緊狼牙棒沖向前,在頭目赤鬼的眼前高高躍起,從正上方揮落棒子。

頭目赤鬼身上仍披著羽衣,他拔出插在腰際的太刀,接下狼牙棒。

可是,面對這股簡直要將他壓入地面的壓力——

「唔……好重。」

「呵呵。這樣就不行啦,最強的赤鬼這個名號都要哭囉。如果你想要打著這個招牌,就得先打倒第一代的最強赤鬼,我!」

「唔唔啊!」

那隻鬼頭目儘管差點就要被壓扁了,仍是憑藉羽衣的力量將我輕盈的身子彈飛出去。

再朝著宛如紙片般在高空中飛舞的我……

「斬!」

毫不留情地,施展出風之刃。

我在半空中調整姿勢,將狼牙棒拋擲出去,把其勁道幾乎全數打散,但同時,我因此重心歪斜,整個人失去平衡,被強風吹飛。

「真紀!」

我朝著河面正中央直直落下,馨衝來半空中接住我,並在河中央的大塊岩石上降落。

「接得漂亮,馨。好像有點好玩耶。」

「混帳。這可不是遊樂設施。」

我們拌嘴時,待在河岸上的那些鬼開始害怕起來。

「這兩個傢伙不是普通人類。」

「頭目的得意招數風之刃,居然這麼輕易就被破解了。」

「哼,怕什麼!他們現在困在河中央,逃不了的!」

其中稍微還有點幹勁的中級青鬼,帶著一群手下,朝河這邊發動襲擊。

「咦?你的臉我有印象。你原本待在大江山嗎?」

「……欸?」

馨站在河中岩石上,對著那隻中級青鬼發問。

青鬼先是愣在原地,抬頭盯著馨看。

「怎麼可能……」

只要曾經熟悉那道眼神,要明了他是誰,並不需要花太多時間。

青鬼的眼睛越睜越大,嘴巴張得老開,原本就青色的臉更是發青。

「大人,大人,您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他的身體就像是自己動了,青鬼猛然跪地,一邊喊著請原諒我、請原諒我,一邊不斷磕頭,額頭在水面上頻頻敲出水花。

「不可能。」

「騙人的吧……」

發現的似乎不只那隻青鬼而已。有一些鬼將刀丟進河中,主動跪下。

月亮高掛身後,馨渾身散發出凜然的存在感。

「我的王,我的王。」

「我的王回來了……」

那群鬼紛紛朝向那道身影膜拜,似乎不敢直言他的名諱,只是一個勁兒地哭泣。

在不明了前因後果的人眼中,肯定會覺得這個畫面看起來十分詭異吧。

頭目赤鬼說:

「喂!你們這些傢伙!怕什麼呀!連人類小鬼都怕,哪還有可能向傳說報仇!」

但是,剛剛還響徹雲霄、幹勁十足的應答聲不再響起。

這原本就是一群暫時湊成的鬼軍團,一部分的鬼失去鬥志,那股頹靡心情便立刻擴散開來。

「放棄吧。你贏不過馨的。當然也贏不了我啦。」

我仍被馨抱在懷裡,此時輕巧地一躍落地,揚聲說道。

「投降吧。然後乖乖給我把羽衣交出來。」

我用蘊藏著赤紅色靈力的雙眼,掃視那些鬼。

「是夫人……」

「連夫人都……」

「我想起來了,我有聽過傳言,說茨木童子大人在淺草以人類身份復活了。」

「也就是說,酒吞童子大人也再次降臨現世了嗎?」

逐漸地,那些鬼開始領悟眼前這兩個人類的真正身份。

在鬼的世界裡,看起來不過是一個小鬼和小姑娘的我們,究竟是何方神聖。

這也是另一個傳說的外傳了。

不對,應該說是傳說的續集吧。

那對出名的鬼夫婦,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轉生成了人類——

「酒吞童子跟……茨木童子?」

那隻頭目赤鬼總算領悟事情真相,但他仍舊捨不得羽衣,在手中握得更緊,咬牙切齒地瞪著我們,渾身都是敵意。

「你是靠那件羽衣的力量,才能讓這些鬼信服你吧。但那原本就不是你的東西,把它給我。」

「你說得很了不起的樣子。但我也沒有義務要還你!」

那倒是。

不過,我們已經跟菫婆婆約好要把羽衣還給她了。

「既然他這麼說,那我們只好用鬼的方式,把羽衣搶回來囉。」

「當然。而且元祖赤鬼是我。」

「你到底為何對元祖赤鬼這名號這麼執著?」

馨跟我從岩石上躍至淺灘,接過跪伏在地的那些鬼高舉的刀,對空揮了幾下。

啊啊,這個是……雖然沒有名字,但是大江山的工坊鍛造的刀——

那些小鬼的暴戾之氣已經消散,跟河岸上的手鞠河童一起進入觀戰模式。

接下來,就是想辦法解決那隻頭目了。不過……

「噗咿喔,噗咿喔。」

在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中,傳來了不合時宜的悠哉叫聲。

沒錯,那個聲音。

「……咦?」

不知為何,鬼頭目的腳邊,站著一臉狀況外的企鵝寶寶小麻糬。

而且,他還一臉稀奇地將從頭目赤鬼身側垂落的羽衣不停地往自己拉去。

他用力一拉,羽衣就輕飄飄地掉落地面。

「噗咿喔?」

小麻糬吃了一驚,不停磨蹭觸感舒適的羽衣。

小、小麻糬——

「嗯?」

頭目赤鬼注意到腳邊的小麻糬了。

小麻糬也發現赤鬼那張兇惡的臉,嚇得動也不敢動。

「餵、喂,小企鵝。快點回來。馨會罵我啦。」

接著,從赤鬼背後的草叢,傳來人類的聲音。這是雅子阿姨的聲音。

「噗咿喔~!」

小麻糬仍舊抓著羽衣,慌忙朝阿姨所在的草叢跑回去。

我們心中暗叫不好,而頭目赤鬼已經鎖定獵物的位置,舉起太刀朝草叢使勁砍下。

草叢被斜斜砍落一整片,那股銳利的風壓割斷了阿姨頰旁的一小束頭髮,在臉上劃出一道淺淺的傷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比起臉上的傷,阿姨盯著眼前的怪物尖叫起來,嚇到跌坐在原地。

她因為手上抱著小麻糬而觸碰到了羽衣,在這瞬間,親眼看到了可怖的赤鬼。

「你這個女人,把本大爺珍貴的羽衣還來!給我還來啊啊啊啊!」

頭目赤鬼拉住小麻糬一直抓著的羽衣要搶回去,另一手則朝著雅子阿姨和小麻糬舉起太刀。雅子阿姨緊緊地抱住小麻糬,想要保護他。

「媽!」

馨衝出去,站在雅子阿姨和赤鬼中間,從正面接下那一刀。

「不准傷害這個人……你這混帳,我絕對不允許!」

馨罕見地帶著情緒揮刀,朝頭目赤鬼使勁壓回去。

趁勢砍、砍、再砍,用力量壓倒赤鬼,逼他退開雅子阿姨。

阿姨仍舊抱著小麻糬,目不轉睛地看著馨戰鬥的模樣。

「可惡、可惡!我怎麼可以輸給過去死在人類手中的鬼!」

赤鬼退避到河的另一側,高舉起羽衣,並揮舞手臂讓羽衣在空中迴旋。

結果,赤鬼的頭上產生了巨大的龍捲風,將周圍的岩石、剛剛砍倒的樹木全都卷進空中飛舞。

「去死吧!」

岩石乘著強風在空中錯落飛行,幾乎都直直往馨砸去,但其中有一塊朝雅子阿姨的正上方墜落。

「哇啊啊啊啊!」

「媽——」

馨趕不上,所以在雅子阿姨眼前接住那塊岩石的人,是我。

「……咦?」

我用這雙纖細的手臂,輕而易舉地接住那塊巨大的岩石。雅子阿姨神情驚愕地望著我,臉上神情清楚寫著「怎麼可能」。

我洋洋得意地用單手舉起岩石。

「馨的媽媽也是我重要的婆婆喔。你剛剛是故意瞄準她的吧?真是不知死活的傢伙耶……哈!」

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接到球又丟回去而已。

我將岩石朝著那隻頭目赤鬼扔回去,他張開風幕想要攔截,但就連風壓都發揮不了作用,岩石如同隕石般一直線朝頭目呼嘯而去。「哇啊!」地傳來一聲慘叫。

「啊哈哈!真丟人。元祖赤鬼果然是我!」

我豪爽大笑,到現在還是執著於元祖赤鬼。

「真……紀?」

「抱歉,雅子阿姨。不過,這是我們真正的模樣。」

我說完,便回過頭。

臉上仍掛著那個過去幾乎不曾在阿姨面前展露的,無敵又強悍的笑容。

在阿姨眼中,是怎麼看待我跟馨戰鬥的模樣呢?

在另一邊,馨正將頭目赤鬼逼到絕境。

馨用刀指著那隻搶回羽衣,又讓自己母親遭遇危險的鬼,眼神冷酷地低頭看他。

「馨。」

我趕緊跑到馨的身邊,搖搖頭。

「可以了,已經夠了。」

「……真紀。」

馨當場丟掉那把刀。

我也將刀放在地上,從馨的背後緊緊抱住他。

馨小聲地對我說「我沒事了」,便鬆開我的懷抱,朝著在茂密草叢後方抱著小麻糬的雅子阿姨走去。

雅子阿姨臉色蒼白,仍止不住微微顫抖,臉頰流血了。

馨看到阿姨這副模樣,整張臉都要皺在一起了。那是一張很心痛又悲傷的臉。

阿姨只是擦傷,但對馨而言,媽媽被妖怪傷害這一幕,是他最不願看見的。

面對因為親眼看見鬼而滿心畏懼的媽媽,馨好半晌說不出一句話。

「……媽媽,對不起,害你受傷了。」

好不容易,才擠出這幾個字。

「不是,都是我自己跑過來。沒有聽你的話跑過來,才會這樣。」

才會,看見了。

妖怪存在的這一幕。

我們不同於平常,習於戰鬥的異樣身影。

「這就是,妖怪。這就是鬼。在這裡的……就是我至今一直看見的東西。」

「……」

「還有,這就是,我。」

馨再也承受不住了,將視線瞥向夜空。

「你覺得很不舒服吧?很恐怖吧?沒辦法把這種……這種……當成自己的小孩,也是理所當然的。」

接著,他虛弱地笑了。阿姨繃著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抬頭望著馨的身影。

阿姨因為剛剛碰到羽衣,親眼見識了一切。而她的身上,現在仍沾染著羽衣的璀璨光輝。

我讓他們母子兩人獨處,自己勤勞地將頭目赤鬼和那群小嘍囉聚集在河岸,命令他們跪好,一個一個給我好好反省。

「嗚嗚嗚,只差一點我的野心就要實現了。對人類復仇的野心。」

頭目赤鬼咬牙切齒地說,顯得懊惱不已。

「就算你做這種事,過去也不會改變喔。」

我站在月亮前方說道,蘊藏著赤紅色靈力的雙眸閃耀著妖氣。

不知何時,馨來到身旁。他手裡拿著羽衣,用那雙眸色與我完全相反的眼睛,凝望著眼前的那群鬼。

「兩位果然是酒吞童子大人跟茨木童子大人……嗎?」

眼前被馴服的這群鬼,用欽慕的目光望著我們。都是往昔在大江山過活的鬼。

我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

「這個城鎮流傳著各種傳說的外傳。我們就當作是這樣吧。畢竟不管怎麼說,往日戰役中死裡逃生的鬼部下們,在這裡好好地活下來了。」

馨也肯定地點頭。

「啊啊……你們活到現在也辛苦了。」

面對並肩站著的我們,那些鬼又拜了下去,口中哇啊啊地喊著。

只有失去地位的頭目赤鬼仍舊一臉不悅,我便伸手去拉那張臭臉的耳朵。

「啊痛痛痛痛。」

「話說回來,你到底是被哪個英雄打倒,才變成喪家犬的呀?」

「桃、桃太郎啦!桃太郎!我可是『溫羅』的兒子。」

「……溫羅?」

「溫羅是在好久好久以前,在岡山的吉備地區建造了鬼之城,支配那一帶的鬼,卻遭到人類的英雄殺害,沒錯,就是桃太郎的原型吉備津彥命殺了他,所以他的兒子我才會逃到這種鄉下地方來啦。我為了有一天能向人類復仇,一直在儲備力量。」

赤鬼說得有些得意似地。

「他說桃太郎的原型,馨,你知道嗎?」

「不知道耶。」

我跟馨都不清楚,所以沒有驚訝、沒有欣喜、也沒能稱讚他做得好,只是愣在原地。我們的反應似乎不如赤鬼預期的熱烈,他頓時垂頭喪氣。

「算了,不過至少弄清楚情況了。鬼的壽命很長,就算是八百年前的往事,內心的怨恨仍在熊熊燃燒吧……」

做法雖然不同,但我也曾經歷過,為復仇奮不顧身的年代。

「不過,以

後不能再做丟臉的事了。現在是一個鬼也得認真討生活的時代喔。你們原本打算衝去的東京,是妖怪需要遵守嚴格規定才能存活的地方喔。要是幹壞事,就會有恐怖的退魔師哥哥來降伏你們喔。」

我特別叮嚀頭目赤鬼。

「接下來你更要好好率領這些鬼,打造一個能讓大家幸福生存的家園。」

赤鬼睜大的雙眼蒙上霧氣,無力地垂下那顆飛機頭,點了頭。

失去羽衣之後,赤鬼已經沒有反抗之意,我們跟他約定了幾件事,確定情況沒問題之後,便放了這些鬼。

「真紀,回去吧。」

「嗯。」

「媽,你也是。我們得趕快回去,還要幫你包紮。」

「……咦?啊,嗯。」

雅子阿姨到現在都還沒能回神。

回程車上,安靜得讓人內心隱隱發疼。馨的神情也很晦暗。

……我是不是做錯了呢?

讓雅子阿姨知道妖怪存在這件事。

馨一定很自責。居然讓雅子阿姨受傷了。

讓雅子阿姨見到恐怖的事物,留下這麼恐怖的回憶,直到現在都還呈現恍惚狀態。

當初不要說我們看得見非人生物是不是比較好呢?

什麼都不曉得,比較幸福吧?

全是我的錯。是我勸馨開口告訴她的……

我在后座悶悶不樂地轉著這些念頭,輕撫著小麻糬。小麻糬還萬般珍惜地抱著馨給他保管的羽衣。

小麻糬的身體到處都沾上羽衣的璀璨亮光耶。真是不可思議,我忍不住也伸手摸了摸羽衣。

那個觸感沒辦法一語道盡,真要形容的話,大概就像是小時候想像的「摸到雲就是這種感覺吧?」那樣的手感。

觸碰過的地方,有閃閃發光、如細沙般的東西沾黏上來,而且還拍不太掉。

我們回到朝倉家時,剛好正要午夜十二點。

主屋還是亮的,所以我們就不進去了,從外頭直接走向別館。

在別館裡,菫婆婆靜靜地睡著,神情仍是一臉憂傷。

臉上還有淚痕,大概是夢見了那位心愛的人吧。

千代童子陪在她的身旁。

「終於找到了嗎?」

雅子阿姨倏地一驚。

阿姨現在應該看得見千代童子,她手上還沾著羽衣璀璨的光亮。

看來這東西還沾在身上的期間,人類也能夠看見妖怪吧。

「你……」

「雅子,好久不見了。你以前是個愛哭鬼,現在都長這麼大了。」

千代童子展露溫暖的微笑。

雅子阿姨則難掩驚愕,頻頻眨眼睛。

兩人的反應截然不同,但看起來孩童時代曾經安慰自己的那個小女孩,阿姨仍牢記在心中。

「菫婆婆,羽衣找到了喔……」

菫婆婆睡得十分沉。我輕輕拉起那隻細瘦的手臂,菫婆婆猛地睜開眼睛,醒了過來。

「羽……衣……嗎?」

「嗯,沒錯。你可以回到月代鄉了。」

「……」

那雙深深凹陷、總是滿布憂愁的黑眸,乍然迸出光采,看起來簡直就像充滿希望的少女一般。

我扶著菫婆婆站起身,馨向小麻糬拿來羽衣,直直望著菫婆婆的眼睛,將羽衣遞了過去。

「菫婆婆,羽衣還給你。真的很對不起,一直讓你困在這種地方。我代替外公向你道歉。」

馨的神情很複雜,但謝罪的話語十分懇切。

以朝倉清嗣的孫子,天酒馨的身份。

雅子阿姨一直站在後方看著自家兒子,這時才突然回過神來,跟著低下頭致歉。

「你們幫我……找回來了。」

菫婆婆結巴地道謝。

「幫我……找回……羽衣了。謝……謝謝。」

她靜靜地流淚,用顫抖的雙手將那件羽衣緊緊抱在胸前。

回到原本主人手中的羽衣,光彩遠勝於以往,還漾出幾道細細的光芒。面對那炫目的光輝,我們忍不住閉上眼睛。

輕飄飄地……

羽衣柔滑的觸感從旁掠過腳邊。

菫婆婆就在一旁站起身。等她抬起臉,緩緩睜開雙眼時,她已經不是原本滿臉皺紋的老婆婆樣貌,而是身穿羽衣及華美絹衣、神聖的天女姿態。

「菫……婆婆?」

雅子阿姨愣在原地。

她四下張望,尋找記憶中熟悉的那位菫婆婆,可是……

「這就是菫婆婆真正的模樣。」

馨冷靜地告訴她。儘管如此,她顯然仍對眼前的事實感到難以置信。

拉門自動開了,玻璃窗也因風的勁道而滑開。

菫婆婆抬頭凝望夜空片刻,仿佛領悟了什麼,踏出這間別館。

那雙赤腳並沒有碰到地面,就這麼輕飄飄地踩在空中。

「菫、菫婆婆!你要去哪裡?」

「媽媽,她要回去。」

「回去?你說回去,是回哪裡去?」

馨出聲制止媽媽打算追上菫婆婆的舉動,提醒她:

「我們能做的,只剩下目送她離開了。」

「……馨。」

我們跟著從別館往後門的田地走去。

「啊……」

眼前遼闊的景色跟平日顯得大不相同。

杯山山頂簡直像是星星紛紛墜落並堆積在那兒一般,閃動著耀眼的青白色光芒……

沒錯。在那裡的,就是月代鄉。

莊嚴的月之神社。

還有許久以前就已經損毀的雲船殘骸,三座巨大的風車。

最顯眼的是,那顆月亮。巨大的滿月近得仿佛要墜落在杯山似地,俯瞰著天日羽這塊土地。

那顆明月倒映在田裡透明的水面上。

在水面的月亮上,不知何時來了一位青年,翩然佇立著。

「月人大人……」

菫婆婆忍不住脫口說出那個名字。

她最珍愛的丈夫。

他緩緩伸出手,朝著那個方向,菫婆婆的方向。

菫婆婆的淚水在田裡水面上激盪出無數波紋,緩緩地朝他走去。

在這一刻,兩人總算是重逢了。

即便他們沒有交談,只要見到月人大人一把拉過她,緊緊抱在懷中的模樣,就能明白長久以來他是多麼思念著菫婆婆。

約莫五十年的時光,被迫分隔兩地的人類及妖怪夫婦。

這個畫面,讓我胸口不禁揪緊。

『謝謝。天日羽的小朋友們。』

有聲音在我們的腦海中響起,他們誠摯地道謝後,便借著羽衣的力量捲起一陣旋風。

突如其來的強風,吹得雅子阿姨差點都飛走了,馨趕緊將她拉到身邊穩住。

我呢?我迎風張開雙腳穩穩踩住地面,雙手緊抱住小麻糬以防他被吹跑,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

兩人在夜空中乘風而去,羽衣不停翻飛。

只留下一道璀璨的亮光閃呀閃的,天女和月人朝山頂消失了。

同時,視線中又出現雜訊,逐漸轉換為現實的景色。

眼前不再是剛剛那非現實的華美月夜了。一顆大小合理的月亮,高掛在幽黑的山稜剪影上,照耀著靜謐的夜晚。

月代鄉是除了鑰匙的羽衣之外都不容進入,嚴實封閉的、那一側的世界。

我們依然沉浸在剛剛那一幕,動也不動地佇立在原地。一會兒……

「……馨,對不起。」

雅子阿姨輕輕說道。

馨轉頭看向身旁的母親。

「媽?」

「我剛剛一直在想,你一個人不停面對著這樣的世界時,我都對你說了些什麼……」

雅子阿姨依舊望著杯山的方向。

仿佛視線仍移不開剛剛的那一幕,還無法從接連發生的事情回神。

「對不起,我什麼都不曉得,只是一直講些拒絕你的話……不停把否定的話語丟到你身上。」

雅子阿姨看見了,人類以外的存在。

還有人類以外的存在所創造出的景色,非現實世界的樣貌。

目送菫婆婆回到她原本歸屬的地方。

她現在依然眼睛眨也不眨地,一直望著杯山。

「對不起,對不起……馨。我講過多少次?說討厭你的眼睛。講了好多、好多、好多次。還對你大吼,叫你不要看我。明明……你從出生起就一直看得見這種、這種世界……」

「……」

「從你還是一個那么小的可愛嬰兒開始。」

阿姨跌坐在原地,用顫抖的雙手擁抱著什麼都沒有的虛空。

仿佛在抱著嬰兒般的姿勢。

聽到那些話,看到那個動作,我內心莫名刺痛著。

馨也露出震驚的神色,眼睛連眨都不眨一下。

「原諒我,馨。馨、馨……」

取那個名字時的幸福與愛意,只要身為父母肯定都無法忘懷。

可是阿姨漸漸發現馨不是一個普通的孩子。

這雙銳利的眼睛、目光,都不尋常。

阿姨害怕他那雙仿佛看透一切的雙眼,極儘可能地抗拒他,避免看他的眼睛。

馨也為了不要造成阿姨的負擔,總是儘量避免看向母親。

雅子阿姨淚如泉湧,現在還是凝視著她手臂圈起的虛無空間。

從這雙手臂中擦身而過的事物。

深切地領悟到那些錯過的光陰無法重來。

「沒關係。不是的,媽媽,是我太膽小了。」

馨低頭望著她,按捺住心中痛苦的情緒,用平淡的語氣說道。

「是我自己放棄了。因為放棄比較輕鬆。」

接著,他仰頭望向夜空。

像在避免讓眼眶滿溢的熱潮流下似地。

「不過,我一直在心底深處偷偷希望著。希望有一天……媽媽,你會願意好好看我一眼……會願意相信我。我偷偷盼望著,也打算就讓那份盼望以夢終結。一直都在逃避現實。」

「……馨。」

阿姨靠自己的力量,站了起來。

轉向馨,從正面凝視著他。

「謝謝……謝謝你,媽媽。你很了不起。你終於來到我身邊了。沒有從我身上移開目光。」

馨再也說不下去,低下頭,望著母親。

「我很高興,真的,很高興……」

那瞬間,一顆大大的淚珠滾下。那張神情太過痛切,連在一旁守望的我,臉上都跟著滑下一行淚。

橫跨千年的焦灼渴望。

長久以來遠在天邊般的夢。

無論多麼期盼,都求之不得。母親的理解。母親的愛。母親的溫暖。

好想要媽媽的愛。這種話,愛耍帥的馨是絕對說不出口的。但看著馨用手臂掩住眼睛流淚的身影,我領悟到一件事。

無論我多麼愛馨,親子之間的愛,依然是我無法給予他的。

「太好了。太好了呢。馨。」

我真誠地說道。在巨大的喜悅當中,蕩漾著一小塊不甘心。

「噗咿喔~」

小麻糬似乎是見到我的表情變化,跑過來磨蹭著撒嬌。

十二點整了。今天是端午節。為了小朋友而存在的傳說和願望,吐息萌芽的日子。

而這裡是傳說的秘境。

被雙親拋棄、長年乞憐親情的酒吞童子,已經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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