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妖怪夫婦歡慶學園祭 第六章 暴風雨的夜晚(1/2)
「……情況大致就是這樣,媽媽,爸爸,我還滿揮灑青春的吧?」
線香的冉冉白煙連同沉靜香氣,遭強風吹散……
身穿黑色喪服打扮,我合掌抬頭仰望天空。
剛好是盂蘭盆節前這個奇特的時間點。我爸媽在三年前的今天去世了。
每個月一次,多則兩次。
我經常來爸媽墳前掃墓,但今天的感覺特別不同。
……非常冷。
「真紀,差不多該走了……今晚有颱風要來。」
「我知道,馨。而且小麻糬還托在隔壁的風太那兒呢。」
才站起身,突然就有一陣強風颳來。
氣象預報說今晚颱風難得會掃過東京。
我並不討厭暴風雨,但為什麼偏偏是今天啦……
才插好的菊花和錦燈籠,可能明天就會被吹跑了。
是因為穿不慣喪服的關係,還是鞋跟卡在碎石縫隙。
是因為暴風雨來臨前的風勢太強,或者是……
「哇!」
我一個不小心踉蹌失去平衡,馨趕緊從旁邊穩穩扶住我的肩膀。
「啊,馨,謝謝你。」
「……小心一點啦。」
喪服裝扮的馨,今天仍是一如往常地面無表情。
不過,神情似乎比平日更剛毅。
「啊,雨……」
雨滴開始落下,我們不約而同地加快腳步。
雨勢立刻增強,傘也發揮不了多少作用。
「請來這邊避雨。」
「師父。」
我們接受此處的和尚好意,到祠堂中躲雨。
這間寺廟的和尚和淺草地下街有關連,也曉得我和馨的情況。聽說他也是從小就能看見妖怪這類生物。
「我去端茶過來。熱的……比較好吧?」
「師父,謝謝你。」
我們在外側沿廊坐下來,等待雨停。
好冷。現在明明是夏天……
「淋濕了嗎?」
「有一點。喪服得送去給人家洗了。」
「給你,手帕。」
馨遞過來一條灰色手帕,我接過拭去肩上的水滴。
「好樸素的手帕喔。」
「我話說在前面,這可是你之前送我的生日禮物。」
「咦?是這樣嗎?」
看我動作慢吞吞地,馨說句「拿來」就把手帕搶了回去,開始擦拭我淋濕的頭髮和臉頰。
我乖巧地任由他服務,感覺並不壞。
「你今天特別會照顧人耶。」
「……你自己可能沒有發現,但你今天很沒精神,動作也比平常遲緩很多,聲音也是有氣無力的。」
「有嗎?不過你都這樣說了,應該就是這樣吧……」
我輕輕一笑。不過果然好冷,無力保持微笑。
隔著似乎要碰到彼此又好像沒有碰到的距離,我和馨比鄰而坐。
隱約能感受到馨身上的熱度,同時迷濛地望著灰色的墓地。
整片灰色。墓碑也是。天空也是。
「在想你爸媽的事嗎?」
馨突然發問。
「……是呢,每年的今天總會忍不住想呢。」
「你有什麼話忘了跟他們說嗎?」
「有好多喔……幾乎什麼都還沒說呀。」
始終隱瞞著前世的事。
同時無可避免地,只能說謊到底。
「我們家感情雖然很好,但就算是這樣……爸媽仍舊不曉得我是妖怪轉生的事就死了。」
「……」
「這是個相當嚴重的『謊言』吧?我直到最後都持續欺騙他們。可是,不知道真相就死了,在某種層面上,或許也是一種幸福吧。」
偶爾,我會忍不住想。
如果他們得知我其實是妖怪轉世的……是由茨木童子這個人類仇視的大妖怪投胎而成的孩子……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呢?
會驚愣在原地嗎?還是會感到滿頭霧水呢?
會不會無法再將我當成寶貝女兒呢……?
一直沒能坦白這一點,我心裡的某處似乎持續因為這個「謊言」而深受折磨。
「馨,你也不喜歡吧?在無止盡的欺騙中裝成家人。」
所以什麼都無法說出口,什麼都沒辦法做,只能任憑格格不入的感受侵蝕家人感情,終至分道揚鑣。
「我……只是太木訥,不靈巧。」
「呵呵,明明你的手這麼靈巧呢……究竟為什麼呢?」
對於輕易死去的爸媽,我只有在墓前才能完全坦白。
或許有點太遲了,但我將曾經身為妖怪的過去都全盤托出,在這個前提之下,毫無保留地什麼都說。
是說,如果情況並非如此,根本一切都無法訴說。
淺草妖怪的事,淺草地下街的大和組長、阿水,還有影兒的事。
更重要的,或許爸媽生前感到最不可思議的,關於我、馨和由理之間的羈絆……
「由理內心肯定也有這種掙扎吧?特別是只有由理現在還跟家人生活在一起……」
明明就在身邊,卻必須不停偽裝。因為生活中淨是無法傾訴的事情。
我認為那樣非常辛苦。畢竟無法將自己很重要的一部分展露在家人面前。
「……」
片刻,只有沉默流動著。
但沉默完全不會令人尷尬。我們就是這樣的關係。
「……啊,是他們。」
我很想什麼都不做,就只是兩個人這樣靜靜在一起……可是……
為什麼偏偏這種時候,那些討厭鬼就會冒出來呢?
「你是茨木真紀吧……」
「吃掉她,吃掉她……」
從墓碑之間突然出現的,是化成人形的猿面妖怪。
「猩猩?想要攻擊真紀的妖怪嗎?有三隻呀。」
「……看起來就是一副聽到風聲,特別從山上下來的感覺呢。」
之前在這片墓地,也曾有妖怪指名道姓展開攻擊。
盯上我而來到這附近的妖怪,似乎比我預想的更多。
「真是的,今天是爸媽忌日,我剛好沒帶釘棒來呀。」
「啊,喂,真紀!」
我脫下高跟鞋,從祠堂外側沿廊跳到墓地上,借用上頭寫著南無阿彌陀佛的卒塔婆。就是那個插在墓後的細長木板。
「歡迎光臨呀,猩猩們。想要我,就得先打倒我再說。希望你們不要先被我痛扁得慘兮兮呀。」
我撥開遭雨淋濕的頭髮,表情囂張地出言挑釁,他們立刻對我發動攻勢。仍是一身喪服打扮的我,也將單腳用力朝地面一蹬,朝猩猩們使出我的得意絕技。
「場外再見全壘打!」
「啊啊啊~」
是的,毫無意外的結果。
劃開天際與大雨的銳利聲音,還有愚蠢猩猩的慘叫聲同時響起,才揮一棒就將三隻一起掃上天了。力氣依然大到遠遠超過一般高中女生呀……
但是,我卻沒有留意到平常我肯定會發現的其他殺氣。
「喂!真紀,危險!」
在灰濛濛的視線範圍內,一個黑點朝我飛撲而來。
一團黑塊挾帶強勁風勢飛撲過來,張開大口想要吞下我的頭,我反應慢了一拍,是馨扯住我的衣領將我一把拉開。
那團黑塊猛烈撞上墓地的巨大看板。他哀號了一會兒,蜷縮在地上。
「他、他撞得太慘了,好慘……」
「總比你被妖怪吞掉好吧。」
馨扶住我,拉我站好。
這段時間內,我仍沒有將目光從那團黑塊身上移開。
「那是什麼?長毛黑怪嗎?不對……是犬妖嗎?」
那個身影讓人猜不透是什麼。
蓬鬆雜亂的黑毛團狀物,伸出強壯的四隻腳。
看起來確實像長毛黑怪,也像毛茸茸的黑狗,不過那傢伙緩緩搖晃了下身體,接著──
「!」
朝這個方向猛衝過來,張開血盆大口,露出銳利尖牙,朝我們發動攻勢。
我和馨立刻朝左右兩邊跳開,那團黑塊狠狠撞上外側沿廊的欄杆,損壞了祠堂一角。
「真紀!」
「馨,你去幫師父!」
和尚人剛好在遭到破壞的祠堂前面,驚嚇到站不起身,馨趕去幫他。
我手裡仍握著卒塔婆,走到那個妖怪前方。
黑狗……嗎?
「……你如此憎恨的是什麼呢?」
從蓬亂的黑
毛縫隙中,露出混濁而鋒利的眼神。
口水沿著露在外頭的兇惡尖牙滴下,滴入下雨積成的水窪。
「你看起來相當痛苦呢……是為了殘留在墓地中的靈力而來的嗎?像你這樣的野狗待在外頭,可怕的陰陽局退魔師們很快就會追上來了吧?」
「唔唔喔……喀嚕嚕唔喔……唔喀吼啊啊啊!」
但那團巨大黑塊完全不聽我講話,只是一個勁兒地咆哮。
「……?」
他的吐息中透著些許邪惡的靈力,我不禁皺起眉頭……
那團黑塊站起身,再次朝我襲來。
「……真是的。」
我舉好卒塔婆,算好他撲過來的時機,大大退後一步,狠狠蹬了一下後方樹幹飛躍而起,趁勢使勁將卒塔婆狠狠砸在那隻獸的腦門上。
「好,輕鬆搞定。」
因反作用力而再次躍起的身體轉了一圈後,我赤腳降落在積水中,水花啪唰四濺。
雖然只不過是塊木板,但灌入靈力後,可以化為鋒利的刀,也能成為堅硬的棒。
而卒塔婆原本上頭就寫著佛號,是禮佛用具,以武器來說算是相當出色。
「唔唔喔……唔唔……」
這隻黑狗趴在地上渾身發顫,但仍是惡狠狠地瞪著我。
「你也是聽到我的消息來吃我的嗎?還是有什麼事呢……?」
我在那道目光中隱約感覺到什麼訊息,再次走近黑狗,觸碰他趴著的身軀。
「!」
他的身體非常冰冷,我原本以為是毛的東西,原來是在身體表面晃動的黑霧。實在太過冰涼,我忍不住縮回手。
……這隻狗該不會快要變成惡妖了?
「欸,如果你肚子餓了,我們可以給你食物吃,如果靈力不夠,我們可以找東西幫你補充。淺草地下街有好東西喔,所以,不行。雖然我不曉得你發生了什麼事,但變成惡妖這……」
「唔噶唔喔……唔噶喔啊啊啊啊啊吼!」
但那隻獸就像要否定我的話一般,發出幾乎能刺痛皮膚的銳利咆哮,奮力擠出最後一絲力氣,朝我的喉嚨咬來。
啊啊……我果然相當不對勁。
雖然一方面內心也有點動搖,但這種危急時刻,我居然無法動彈……
然而就在獸牙似乎碰到喉嚨的瞬間,馨從旁邊使勁將那個黑色塊狀身軀踹開。
「不准碰真紀。」
無論是使出全力的馨,或是他靜靜盈滿怒氣的表情,都十分少見。
黑獸划過天際,身軀猛烈撞上墓碑。
或許是這一擊太過沉重,或許是畏怯於馨散發的敵意,那隻獸腳步虛浮地逃走。
「啊,等一下……!」
雖想叫住他,但雨勢太大霧氣太濃,那隻獸立刻就消失蹤影。我們也無法追上去,只能佇立在不斷擊打身上的大雨中。
那隻獸,今後會怎麼樣呢?
「喂,真紀,你沒事吧……!」
「嗯,你救了我,沒事喔。」
「……你的脖子。」
馨撥開我的頭髮,輕觸我的後頸。
從他那張皺緊眉間的複雜神情,我才察覺到……我,受傷了吧。
應該只是擦傷,但馨肯定會很在意。
「不會痛啦。不會痛喔。馨。」
「不是痛不痛的問題,要趕快擦藥才行。你身上的喪服也毀囉。」
話語淡然,聲音聽起來也沒有生氣。
反倒是深深感到他的擔心。
「馨,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反正肯定是偷吃了我買給自己的巧克力冰淇淋之類的理由吧。這種事你現在才想起來嗎?」
「……是啦,確實,那個也是對不起啦。」
「你果然有吃嗎?你果然有吃嗎?」
馨應該明了我道歉的涵義。只是為了避免讓氣氛過於沉重,特別轉開話題。
即使沒有發生這場意外,今天原本就是爸媽的忌日了。
暴風雨之前的一場雨。
遇上了正要變成惡妖的悲哀妖怪。
很令人掛心,而我內心的烏雲似乎沒有散開的跡象……
那之後,和尚在祠堂替我脖子的擦傷上藥,借我浴巾包住濕透的身軀,還開車載我們回家。祠堂、墓碑、看板都毀損了,不過淺草地下街專職修理的妖怪黑子坊主似乎會來收拾善後。
組長,每次都太感謝你了……我在內心暗自合掌道謝。
「哈啾哈啾哈啾……啊,一直打噴嚏。」
「你都濕成這樣了呀,快點去泡澡暖暖身體。」
我們去隔壁風太家接回企鵝寶寶小麻糬後,就直接回到我房間,馨馬上幫我將泡澡水加熱。
「馨,幫我拉一下後面。」
「……真是的。」
喪服濕透後拉鏈變得很難拉,所以我請馨幫忙。脫下喪服後,我就穿著裡頭薄薄一件的細肩帶連身內衣,朝浴室走去。
馨也到洗衣機前面,將濕透的襯衫脫下,用毛巾擦乾身體。
「……」
我浸在熱水裡,靜靜地閉上雙眼。
自從爸媽過世後,每年的這一天都是這樣。
從早上醒來的那瞬間開始,我的狀況就很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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