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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妖怪夫婦大鬧修學旅行 第八章 輕淺夢境之宴的後續(2/2)

目錄

世界從邊角逐漸化成淡紫藤色的花瓣,飄渺地粉碎、散落、消失。

這裡是夢之遺蹟──馨剛剛是這麼說的。

是因為這樣吧。在這個狹間結束的那一瞬間,藤花花瓣飄散飛舞的另一端,我看見了過去一同建設國家的夥伴身影,看見了巨大的藤樹。

也看見相互凝視的,小小國度的王和女王。

是遙遠過去的那一天,宴會終結時的殘像。

回過神來,剛剛那個冰冢的冰早已融解,地板上淹起水來。

已不見水屑的身影。那隻狐女大妖怪究竟是去了哪裡,不僅是我,肯定連擁有神通之眼的馨也不曉得。

她被封閉在那個狹間裡,被放逐到遙遠的地方,已不在現世。

「啊啊!我的髭切!」

津場木茜第一個大叫起來,奔去撿起掉落在地的髭切。還封在冰里的酒吞童子首級就在一旁很近的地方,他嚇到僵硬地顫抖

一下的模樣有點可愛。

「……酒吞童子的首級嗎?」

在馨決定去看一下,往前踏出一步的時候──

一把刀射到馨的腳邊,迫使他停下腳步。

四周出現眾多無意隱藏的人類氣息。

「這麼說來,你剛才說陰陽局的退魔師正在偷看吧?」

「啊啊……被包圍了呢。是在叫我不要碰首級嗎?」

我和馨背靠著背。

陰陽局這些混帳,剛剛還一直袖手旁觀我們和水屑決鬥,現在卻……

原本我就因為是茨木童子的轉世而被盯上,現在又破壞繁複結界,連馨是酒吞童子的轉世這件事都曝光了。

對於那些有如針扎一般、充滿戒備的靈力,我們也擺好應戰架式。

現身的淨是身經百戰的退魔師,而且臉上全都戴著紙面具藏住長相。

「馨,怎麼辦?他們好像沒打算輕易放我們回家耶。」

「真是的,明明我只是來接你!就連讓我們好好講個話都不行嗎!」

其中一個退魔師,邊牽制我們的行動,邊身手俐落地取走酒吞童子的首級。

另一方面,也有幾個傢伙正朝我們步步逼近。

他們究竟想對我們做什麼?

我們雖然是前大妖怪,但現在只是普通的高中生耶!

「喂,住手,你們這些撿現成便宜的傢伙。你們剛剛除了在旁邊看,什麼都沒做不是嗎?」

這種時候,站在我們身前將刀指向周圍那些退魔師的,是一位橘發少年。

是津場木茜。他邊威嚇四周的人,邊轉頭對我們說「快走啦」。

「這邊我來處理。反正退魔師不能對人類出手。」

「可、可是,你也是陰陽局的人吧?幹嘛突然講這種少年漫畫裡的角色臨死前必說的台詞呀?」

「什麼,少囉嗦!我是東京分部的人,跟京都總本部的傢伙本來就不同掛!而且,啊啊煩死了!我也不曉得啦,但我就是覺得你們現在不可以待在這裡!快點,快走!」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呢?他似乎也對自己採取的行動有些掙扎,一直用力跺腳,儘管如此,還是選擇相信自己的直覺。

馨拉起我的手,說這邊就交給津場木茜。

不過通往這裡的壁穴前,也已經站滿陰陽局的退魔師。

「從這裡!」

馨拉住我的手繞到右側,那邊好像有一條從這個冰冢連接到外頭的秘密通道,是馨立刻用神通之眼發現的。

秘密通道的入口,外表像是岩石的裂縫,裡頭結滿冰,果然也被施下繁複結界。

津場木茜一發現我們的企圖後,馬上站到那個入口前方舉起髭切,似乎是打算在我們離開前,阻止其他人靠近。

什麼呀?這難道是少年漫畫的必備橋段,昨日敵化為今日友嗎?

「津場木茜,如果你活著回來,我就請你吃淺草的吉備糰子!」

「我們不會讓你的犧牲白費!」

「混帳,為什麼前提好像是我一定會死啦~~!」

我們將他的怒吼拋在身後,用橡實炸彈炸爛秘密通道上的結界,在煙霧瀰漫中全速前進。

津場木茜雖然是個吵鬧的魯莽小鬼,但是個好傢夥呢……

「嘿咻、嘿咻。」

「沒問題吧,真紀,小心走喔。」

「這條通道會通向外面嗎?」

「嗯,我看得見出口。」

岩穴里的前方路上都貼滿古老符咒,和剛剛連接那個冰冢的通道相同。完全沒有光線透進來,但視線所及之處勉強看得見,因為那些符咒正淡淡地發著光。

通道實在有夠長,中途還有一段很陡峭的上坡。馨拉著我爬過那段漫長斜坡。

然後,我們來到頭頂上能看見外界亮光的地點。

那裡就是出口了,蓋著陳舊的格子狀金屬蓋子、非常窄小的出口。我們倆互相幫忙,一起爬了出去。

這裡好像不是宇治平等院內,而是平等院的後山。

「喂,有天狗耶。」

只見鞍馬山的天狗們暈倒在樹林中。

記得水屑說過,她對鞍馬天狗施了「魁儡之術」。

是她命令天狗在這附近看守?

水屑不在了,所以那個術法解開了嗎?

「餵~餵~有人在嗎?救命呀~~」

有聲音傳過來,是妖怪的聲音。

我們循著聲音的來源在山中行走,發現沒幾步路的小丘上,有無數個像土穴的東西,裡頭關著小型妖怪們。其中有幾隻是之前來向我求救的笠川獺的同伴。

「水屑操弄鞍馬天狗去抓妖怪,然後關在這裡嗎?她說是要在酒吞童子的復活儀式上當成供品。」

「……謎團稍微解開了一些呢。鞍馬天狗會失蹤,還有妖怪們遇上神隱,原來都是水屑搞的鬼。畢竟那傢伙的魁儡之術,效力的確是強到無情。」

我叫那些小型妖怪儘量退到裡頭,再用最後一顆橡實炸彈破壞前面的柵欄。小型妖怪們立刻鬧哄哄地從土穴中跑出來。

其中有許多小動物類的妖怪,他們分別向我們道謝後,略微慌張地想帶我們去某個地點,一直招手說「這裡、這裡」。

「喂,真紀,你身體還好吧?」

「……沒事,這點小傷根本不礙事。」

馨不時擔心全身是傷的我。我確實有點喘,身體也相當疲憊。

「哎呀,要是在這種深山裡發現一位渾身是血的少女,應該會變成全國新聞吧。」

我試著開玩笑,但馨仍是一臉擔心。

小型妖怪們帶領我們到一座更深山的古老神社。

這裡雖然殘留著原本被施下強大結界的痕跡,但現在那個結界已經解除,我們並沒有特別戒備就走進神社裡。

結果,看到一個黑色翅膀的羽毛蓬亂、滿臉鬍渣的不起眼天狗大叔,正躺在木頭地板上,慵懶地翻看人類的寫真雜誌。

「……聖納大人。」

看起來雖然是個糟老頭,但這一位就是酒吞童子的師父,也曾在各方面指導過我,博學多聞又被盛傳是宇宙人,治理鞍馬山的大天狗「聖納大人」。

聖納大人另一側的祭壇上擺著各種東西。

貴船高龗神的鬃毛、出處不明的妖怪羽毛、眼睛、鱗片、爪子、角……就連難以啟齒的東西也有。還有錫杖、玉或鑰匙等物品,大概是自某位神明或使者搶來的神器。這些全都是從大妖怪或神明身上收集來的,身體的一部分或寶物吧。

「哦,是酒吞童子和茨姬呀。唷~~」

聖納大人即使看見我們,也沒有特別顯露驚訝之色,只是淡然舉起單手。

「不愧是聖納大人,立刻就發現我是酒吞童子,但我現在只是普通人類。」

「我也是喔。」

馨跟我低頭望著這個天狗糟老頭這麼說。

結果聖納大人明顯嘆了一口氣說:

「哎呀呀,好麻煩的狀況呀。我聽說茨姬轉世成為人類了,但居然連酒吞童子都變成人類。我還以為是那個狐女的反魂之術真的成功了咧……嘿咻!」

聖納大人站起身,伸個懶腰,又打了個好大的呵欠。

這個人似乎完全沒有打算要說明情況,於是小妖怪們紛紛開口。

聖納大人被水屑抓到後,似乎就一直被關在這座神社裡。

後來鞍馬天狗們為了救出聖納大人,去找水屑決鬥,卻反倒中了魁儡之術,遭到那個狐女控制。

事情經過大致如此。

「可是,像聖納大人這麼厲害的大天狗,為什麼會被水屑抓住呢?」

我們詢問後,得到的回答實在是有些丟人。原來聖納大人下山去便利商店要買寫真雜誌時,輕易上了化成妖艷美女的水屑的當,等他回過神來,力量已經遭到封印,人就在這兒了。畢竟天狗這種生物,基本上從以前就相當迷戀女色……

「算啦。那個狐女不曉得從那裡得知酒吞童子的首級在平等院裡,原本似乎打算一拿到首級,就要利用鞍馬山豐富的靈脈,舉行酒吞童子的復活儀式。」

「……原來如此。要利用鞍馬山的靈脈,聖納大人就是阻礙了。」

「就是這麼回事吧。不過似乎是在備齊儀式供品後,還是沒有取得最重要的酒吞童子首級,她就一直等著平等院的封印解開的機會。」

聖納大人總算拿出他偉大天狗該有的模樣,向我們說明事情經過。

然後,他輪流看向我跟馨,再伸手搔搔自己的側腹。

「你們兩個現在在這裡,表示水屑的計謀失敗了吧?那我悠閒自在的墮落生活也結束啦。啊~真討厭,回到鞍馬山後

,全都是麻煩事。」

「聖納大人,你都沒變耶。」

「在現代社會就算拿出幹勁也沒什麼好事呀。」

「越來越像個糟老頭啦……」

我們也將剛才和水屑的打鬥告訴聖納大人。

明明是相隔許久的重逢,但聖納大人這模樣,根本沒有感動再會的感覺,也沒有緊張感或是嚴肅的氛圍。

但是踏出神社、抬頭望向太陽,搔搔頭的聖納大人低聲喃喃說道:

「是說,你們還在一起,真好呢。」

不經意的一句話,透露出從遙遠過去即存在的慈父關懷。

在聖納大人「集合!」的號令下,原本陷入昏迷的鞍馬天狗一齊爬起身,聚集過來。

所有人臉上都是大夢初醒、有些恍惚的神情。

聖納大人命令天狗們將供奉在神社裡的各種東西物歸原主,並向大妖怪們致歉。

然後,聖納大人從鞍馬山上空呼喚雲朵過來,讓我們乘雲駕霧地飛過京都天空,還順便帶上眾多小型妖怪們,高速前行。

好像雲朵公車一樣,好有趣。也像古老時代的百鬼夜行。

半路上,他讓妖怪們分別在指定地點下車。

「茨木童子大人、酒吞童子大人,實在太感謝你們了。」

笠川獺多禮地朝我們鞠躬。他們將頭上的斗笠當成降落傘,從雲朵降落、飛向鴨川。那幅畫面實在太可愛。

送完大家後,我們順利抵達鞍馬山的魔王殿。

鞍馬天狗們再三跟我們道謝,還說要舉行宴會,但我們想儘快將鬃毛還給貴船的高龗神,就跟聖納大人說下次會再來玩,動身前往貴船。

「糟糕,馬上就要黃昏了。」

「這樣下去,學校要發搜索令找人啦。」

我們正因人類的學生身份焦急時,在山裡接到由理的電話。

『啊啊,那件事不用擔心。葉老師的式神──朱雀和玄武已經變成你們的模樣。小組成員也都已經回到這邊,看起來沒有發現任何異狀。啊,葉老師在旁邊說,把你們那邊的麻煩事都處理完再回來。』

他理所當然地這麼說。

咦?在電話另一頭的由理旁邊,葉老師也在嗎?

絆住凜音的由理平安無事。雖是預料中的發展,但我終於能放下心中大石。但葉老師不僅掌握了情況,還出手幫助我們,這倒是讓人十分驚訝。

他真的是站在我們這邊的嗎?還是有什麼企圖?實在搞不懂……

我們再次降到貴船的龍穴中,高龗神看到渾身是傷的我們,立刻放聲大哭。但拿回鬃毛後,祂的崇高神采頓時高漲,貴船的清水更加盈滿澄澈的靈氣。

高龗神讓我們在龍穴里用清水潔淨身體。

畢竟我們從剛剛就染滿鮮血、全身是傷,還附著大量邪氣。

「馨,你不要偷看喔。」

「誰會偷看呀!笨蛋!」

啊,是平常的馨。我忍不住呵呵笑了起來。

我們隔著青苔浮島,各自在水精靈們的協助下清洗身體。

洗完後,一穿上潔白浴衣,不知怎地,一股強烈睡意突然襲來。

我還想,終於可以和馨好好講講話……

我和馨在苔島上躺下來,下意識地相互挨近,像是渴求溫暖的小孩子般,握住彼此的手。

『沒關係,身為彼此命中注定伴侶的孩子們,睡吧。將全身都交給貴船的靈氣,深深地被療愈吧。』

高龗神充滿慈愛的聲音,聽起來好遙遠。

「餵、真紀……真紀……」

「……馨。」

聽到馨的呼喚,我醒了過來。

四周雖然昏暗,但不可思議的羽蟲亮著光,無聲飛舞著。

啊啊,真的睡得好熟,完全沒有作夢,所以現在宛如重生般神清氣爽。

「現在幾點?」

「還沒天亮,但差不多該走了,高龗神要送我們過去。」

高龗神已經在等我們。我們換上水精靈幫我們洗乾淨、修補好的制服後,抓住高龗神的鬃毛,穩穩踩在祂身上,避免被龍神昂然往上飛翔時的勁道甩下來。

一轉眼我們就離開龍穴,在貴船上空翱翔。

天亮前凜然神聖的空氣和冰涼晨風裡……

「咦?不是要去京都市區嗎?旅館所在的京都車站是反方向喔。」

「我拜託高龗神,請他順便帶我們去某個原本沒有要去的地方。」

「原本沒有要去的地方?」

馨仰望上方的神情十分堅毅,只是牢牢看著前進的方向。

我們以驚人的速度穿過群山。

我立刻就發現了。那裡是位於京都北部的大江山。

高龗神放我們下來的地方是大江山的半山腰,能一覽群山的開闊場所。

「這裡……」

冰涼的風靜靜吹動我的頭髮。

時節是晚秋。這個時期,在大江山天亮前能看見的景色是……

「……雲海。」

片刻之後,眼前是一望無際、籠罩下界的莊嚴雲海。

在初升太陽的照耀下,朝霧染上晨霞壯闊且令人敬畏的色彩。

耀眼的紅色光芒。

我的眼睛肯定也是相同顏色。

「這裡的景色還是那麼壯觀呢。真紀,你記得嗎?」

身旁的馨說起某個鬼直截了當的求婚事跡。

「那個鬼在這個地點開口求婚,問他深愛的公主願不願意成為他的妻子。在鬼心中,公主是比這片雲海更珍貴的寶物,他發誓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全力保護她……」

「……馨。」

我抬頭望向馨,詫異地愣住。他嘴上雖然講著浪漫的話,臉上卻一臉懊悔地落下一行淚,並用手掌蓋住眼睛想要掩飾。

「但是,那或許只是我的自我滿足吧。我想要保護你……就算我不在,也想要你幸福地活下去,擅自這麼期盼,戰到最後一刻死去。結果因為這樣,害你在漫長歲月里,一直一直都是獨自一人……把你留在痛苦和孤獨中。對不起,真紀。對不起、對不起……茨姬。」

他果然全都曉得了。

每次看到馨哭成這樣,我總會感到胸口一緊。

「對不起,馨。我一直都說不出口,還說謊……」

好難受,好寂寞,憎恨著所有奪去你的人事物。

「甚至墮落變成惡妖,我太弱了。」

嘴唇顫抖著,眼淚奪眶而出,我也開口道歉。

我們是能夠相互吐槽的關係。

即使不特別說出口,也知道該如何靠近對方的關係。

那是非常珍貴的。

我喜歡兩人一起分享笑容、分享快樂的事、分享每一天樸實的餐點,不想破壞被重要的人環繞的幸福時光。

所以,我說不出口,不希望你知道我曾經變成那副模樣。

我不希望馨懷抱罪惡感生活。

「啊啊,我懂的,真紀。所以我們這輩子一定是為了獲得幸福才投胎轉世。上輩子沒能做到的就是這些吧,一起吃飯、睡覺、談天、珍惜對方,能救的妖怪儘量救,但絕不會犧牲自己。為了感受平凡的幸福,我們才會重逢。」

馨的話強而有力,眼神絕不只是受控於上輩子的罪惡感,眸中燃燒著對未來的決心、期待和希望。

「是說,這些都是你平常說的話、做的事,我只是現學現賣而已。總之,我們不會改變,不過也有些地方改變了。」

「咦?什麼?哪裡變了?」

我有些狼狽。畢竟我就是害怕有所改變,才會一直守著那個謊言。

馨看到我慌張的模樣笑了出來,但立刻轉向我,用好久好久以前,在遙遠的千年前,在這個地點展露過的那般既可靠且溫柔,但是又帶著幾許憂傷的笑臉,凝視著我。

「要說有什麼改變……就是我再次愛上你了。不過,那也不是壞事吧。」

「……」

「這一定是人生中唯一一次的愛戀。」

平常總是害羞彆扭的馨,用這麼直率的眼神,對我說出極為純粹的心情,然後,臉上依舊帶著令人安心的笑容,朝我伸出手。

「真紀。」

我總是會夢到一個輕淺的夢境。

親愛的人呼喚我的名字,朝我伸出手的夢。

我凝望著他面帶憂傷的臉龐,有些疑惑這究竟是夢還是現實,戰戰兢兢地握住那隻手。下一瞬間,馨使勁將我拉近,環抱住我的腰,將我舉向空中。

「哇,馨!」

「啊哈哈,你果然好輕喔,真紀。」

「……真的嗎?」

「啊~

不過好像還是比以前重?」

「應該是吧,畢竟現在每天都吃很多呀。你都會帶好吃的東西回家嘛。」

我用力捏住馨的臉頰往外拉。

馨喊著痛,臉上卻笑得開懷,原本含在眼角的淚珠滑落。

那副神情實在太可愛,我像是包裹住馨的頭似地緊緊抱住他。

馨也緊緊回抱我。

「我最喜歡你了,最喜歡。馨,我一直都喜歡你,喜歡了千年。」

「嗯,我也是。我愛你……真紀。」

再也無法壓抑、混著淚水的告白。

這份純粹的愛情,融入這片雲海流動著,飄向遠方。

宴會又開始了。

再來舉辦比過去更盛大、更熱鬧的新宴會吧。

〈里章〉由理和葉老師一起等待好友歸來

我的名字是繼見由理彥。

我悄悄待在修學旅行住的旅館屋頂,雙手托腮倚著欄杆,獨自靜靜望著逐漸亮起的天空。

「一大早就偷偷溜出房間,在屋頂上發呆……裝成模範生的那層表皮會脫落喔,公任大人。」

「……拜託,我不是叫你不要那樣叫我嗎?」

不知何時,葉老師站到我的身旁。

「星象動了呢。」

他和我一樣抬頭望向天空,輕聲說道,並且毫無顧忌地抽起煙,像是嘆息般地吞雲吐霧。

「你在等那兩個人嗎?」

「呵呵,應該馬上就回來了吧。這種日子的早晨,大江山的雲海肯定很美……我只是這樣想而已喔。」

那幅景色,肯定無論過去或現在都不會改變。

無論過去或現在都不會改變的事物,那兩個人肯定會很珍惜。

「葉老師才是,你擔心真紀和馨嗎?」

「……」

「到底為什麼呢?上輩子你追殺那兩人,這輩子卻一直守望著他們,太不可思議了……簡直像是從遙遠的過去就一直如此。」

我側眼望向他,葉老師的表情並沒有特別變化,只是叼著煙發呆。他依舊是個城府更深於我、令人搞不懂的傢伙。

「你才是吧?居然能從和那個凜音的對陣中全身而退。」

「哇,你轉換話題轉得太明顯了吧。」

從他還是安倍晴明時,就會輕巧閃躲我的追問。

儘量深入人類世界的鵺,氣質要比安倍晴明更像人類。這點我一直相當自負。

「我呀,就是很擅長一些小花招,而且有真紀給我的護身符。我只是跟凜音講了幾句話,然後趕快逃之夭夭而已。」

「你真敢講,那個吸血鬼看起來精神上受到很大的打擊喔。」

「啊哈哈,如果你當時在場,就出來幫我一下嘛。再怎麼說,我也算是你可愛的學生,那時還被惡霸攻擊了。」

我也笑著矇混過去。

同時,想起馨因為凜音而得知茨姬的真實過往這件事。

那兩人現在是如何面對彼此的呢?

「你滿意嗎?葉老師,已經揭穿一個謊言囉。」

他出現在我們面前提出的問題,已經解決一個了。

葉老師的表情仍是毫無變化,只是一直仰望天空。

望著只有他才明白的星象變動。

「葉老師,我有些事想問你,可以嗎?聽到凜音的話後我在想……茨姬的結局乍看之下好像是悲劇,但真的是這樣嗎?」

我將背倚在欄杆上,提出一個問題。

葉老師側眼瞄了我一眼,用平板且不帶感情的聲音說:「你說說看。」

「至少對現世的現代妖怪來說,茨姬活到明治時期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吧。」

「……」

「她一直追尋著酒吞童子的遠大目標和願望,所以在酒吞童子過世後,讓狹間結界之術在妖怪間廣為流傳。講述道理、和人爭論,花上大把光陰說服大家建立派閥相互幫助的,恐怕就是茨木童子。那些事情延續到今天,才造成了工會制度和妖怪的現狀……沒錯吧?」

「不愧是你……這麼快就看穿了。」

「我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為什麼千年前就該消失的狹間之術和結構,直到今天仍流傳在妖怪間呢?狹間之國殘餘的痕跡,能這麼明晰地持續留存下來,肯定是有人刻意在保存吧。如果是深愛酒吞童子、一直在他身旁背負他的心愿的茨木童子所為,一切就說得通了。」

至少,如果沒有好幾位擁有幹部級力量的妖怪存在,應該很難將那個術法與為數眾多的狹間保存到現代。

葉老師沉默一會兒,很快將燒短的香菸捻熄在攜帶式菸灰缸,搔搔金髮露出冰冷的笑容說:

「你少淡然地像在推理別人家的事一樣。那是你好朋友的事吧?」

「……」

「那我也要問你,為什麼你到現在還要裝作人類呢?」

「……呵呵,果然瞞不過你。」

我對於自己的謊言哼笑一聲。

明明是因為可以完美地化為任何事物,我才會稱作「鵺」。

「關於這一點,葉老師,可以請你暫時保持沉默嗎?」

我將食指壓在唇上,嘴角仍舊掛著微笑,眼睛連眨也不眨。

「你要是跟馨、真紀或我的家人說,搞不好我會殺了你喔。」

現在的我,肯定非常不像人類吧。

這是做為一個模範生、做為馨和真紀的好朋友、做為繼見家長男的繼見由理彥,絕對不會說出來的話。

葉老師最令人憎恨的地方就是,他的靈力依舊從容不迫、毫無紊亂,像在說那種威脅沒什麼大不了。

「辛苦了,葛葉。」

他撫摸著從空中降落的金色狐狸,完全無視我,像在說那隻金色的式神狐狸要可愛得多。

金色狐狸咬著書包和裝著伴手禮的袋子……書包上還掛著一個炸雞骨頭的鑰匙圈。那是真紀的書包吧。

「啊,是馨和真紀。」

從天空彼方傳來清朗的氣息,我再次抬起頭。

如同流水腰帶般的龍神,從遠處飛過京都的天空往這邊前進。

另一方面,葉老師急忙離開現場。

逃跑的安倍晴明,似乎沒有話要對馨和真紀說。

「歡迎回來……兩人都是。」

既然兩人一起回來,表示沒有任何問題了,那兩人果然選擇繼續在一起。即使明了真相,那份羈絆也不會改變。

但我就不是這樣。要是我的謊言曝光,一切絕對會改變。

現在的容身之處、重要的事物,越是害怕失去這些,謊言就纏得越深。

真紀之前也是這樣吧?但如果對方是馨,應該可以好好承接住,所以我一直都沒有太擔心。

那我呢?

究竟誰能承接住我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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