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妖怪夫婦大鬧修學旅行 第八章 輕淺夢境之宴的後續(1/2)
我總是會夢見一個淡淡的影像。
你呼喚我的名字、朝我伸出手的夢。
「……」
臉上明明流著淚,我心裡卻十分平靜,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長久以來一直在尋找,一直找、一直找……
但直到最後都沒能找到。
這裡是封印酒吞童子首級的冰冢。
親愛的人緊緊闔上的雙眼,還有毫無血色的臉龐。那張表情十分沉靜,讓人幾乎以為只要輕聲呼喚,他說不定真的會醒過來。
「餵、餵、喂,茨木真紀,你沒事吧?」
「……啊啊,抱歉,我哭了。」
身旁的津場木茜極度慌張,不曉得為什麼在擔心我。
這也無可厚非,何況這傢伙似乎對女生的眼淚沒有抵抗力。
「青桐說過,『酒吞童子』的首級保存在平等院裡。」
津場木茜有些無措地說明。
「不過即使知道這個事實,現在應該也已經不可能到達首級的存放地點。要到這裡必須解開繁複的封印,而那個方法在『陰陽寮』解體時失傳了。我記得是最後的陰陽頭『土御門晴雄』,將記載著繁複封印解除方法的捲軸燒毀。」
「欸,你說的繁複封印……」
該不會,該不會就是……
剛才我用橡實炸彈破壞的入口那個封印吧?
我和津場木茜「啊」了一聲,面面相覷,回頭望向剛才破壞的洞穴入口。
「哇,怎麼來了一大群天狗!」
津場木茜驚聲大叫也是理所當然,因為從我們破壞封印的那個洞穴入口,不停湧進修行者打扮的天狗。
將近有十個人。是剛剛想抓走我的天狗嗎?
但有些怪異。他們的表情都顯得心不在焉,宛如殭屍般左右搖晃。
突然,吹來一股香甜的風,那陣風似乎驅動了天狗們,讓他們從腰際拔出刀,大喊著朝我們發動攻勢。我將手伸進口袋,擺好應戰姿態。
「好喔,天狗們,儘管放馬過來!我一個人陪你們所有人玩玩吧!」
但我身旁,津場木茜已經威猛地將髭切從刀鞘拔出來,另一隻手俐落結成刀印。
「恭請五陽神靈!奔馳、散落吧,桔梗印!」
他雙眼發出晶燦光芒,在地面鑲上五芒星,並腳踏那些圖案,如疾風般穿梭在天狗群中。
一切都發生在一眨眼間。他揮刀的架式乾淨俐落,沒有絲毫多餘動作,天狗們束手無策,被津場木茜的速度玩弄於股掌間,一個接一個倒下。他們的小命還在,只是爬不起來,不住低聲哀號。
哦,挺厲害的嘛。他的攻擊乍看之下毫無章法,但其實是驅使了「加速之術」,是相當熟練的戰鬥方式。以速度為武器的退魔師,這一點跟過去擁有髭切的渡邊綱倒是頗為相像。
「怎麼樣!茨木真紀!」
「很棒很棒。以後我不叫你『橘子頭』了,改尊稱你為『極速流星少年』。」
「什麼啊!」
我甚至還拍手稱讚他耶,津場木茜真是容易生氣。
算了,他心情如何都無所謂。
為什麼鞍馬天狗會攻擊我們?這應該跟這幾天聽到的事情也有關係,我想要知道答案,朝一個倒在地上的天狗走近。
天狗們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唷呵呵……好久不見了呢,夫人。」
「咦?」
在天狗們倒得七零八落的另一頭,響起一個討人厭的妖艷聲音。
一股甜香飄來,宛如火焰羽衣的無數管狐火在空中搖曳。
在狐火中央,喀啦喀啦踩著木屐現身的是──頭戴白狐面具的白拍子。帽頂高高聳起的立烏帽,額上鑲著淺綠色的石頭,深紫色的袴長長拖著地,輕盈無聲地向前走近。
「唷呵呵,不,現在好像應該叫惡名昭彰的『大魔緣茨木童子』比較對呢。」
那傢伙的尾巴分岔為三撮,白毛尖端有如墨般漆黑。
我眯細雙眼,從正面緊緊盯住那傢伙。
「水屑……我才應該稱呼你是現在也超級惡名昭彰的『玉藻前』吧?」
「咦?啊?玉藻前?是那個九尾狐嗎!擺布帝王或將軍,在暗地操控日本局勢的那個?被懷疑可能是古代中國的妲己或楊貴妃的那個?在SS級大妖怪中名聲最惡劣的那個?哇!這真的不幹掉你不行!」
一旁的津場木茜囉嗦個沒完,吵死了。
玉藻前。
熟知妖怪的人,應該沒人不曉得這個名字。甚至是被拿來跟酒吞童子、茨木童子相提並論的SS級大妖怪,也名列「日本三大妖怪」。
九尾狐化身為絕世美女,在過去常欺騙當代掌權者,掌握左右時勢的關鍵力量。
但她在改名為玉藻前之前,是用水屑這個名字潛入我們的狹間之國,使詐引發國家滅亡契機的狐女。
背叛了酒吞童子的信賴,令人憎恨的對象。
「唷呵呵,『玉藻前』呀?那是我身為九尾狐時的名號吧。但我被某人殺害了好幾次,現在自豪的尾巴只剩下三條了喔,還是叫我『水屑』吧。」
她取下面具,將自在搖動的蓬鬆尾巴拉到身體前方收起來。
她一臉事不關己的淡然神情,雙眼仍舊眯成細細一條縫,散發出充滿惡意的妖氣。
簡直是妖怪的楷模。
這股妖氣美艷又毒辣,連旁邊的津場木茜都不禁倒退一步。
「真是辛苦你了,茨姬。用『傀儡之術』操縱鞍馬天狗,把你引誘到這裡果然是正確的。畢竟能夠破壞那個封印的,只有你那個『神命之血』的力量。但如果只是陳年冰冢,我也……」
水屑從尾巴中取出一把大鐵扇,依舊面帶燦笑,喊著「嘿唷~」的同時,使勁搧了一下。只見受她掌控的管狐火立刻朝我們飛來
強勁熱風迎面撲來,我們擺出防禦姿態,水屑則抓準時機趁這一瞬間高高躍起,像跳舞般揮落鐵扇,擊碎冰冢。
「唔!首級!」
酒吞童子的首級,連同包覆在表面的堅硬冰層,整個落進她手裡。
「唷呵呵,我親愛的王。在千年這麼漫長的歲月里,你都被關在這種地方,真是太可憐了。我現在馬上就帶你出去喔。」
撲通,心臟劇烈鼓動的聲音震動全身。
無法忘懷的憤怒與憎恨一涌而上。
過去我被這種感情淹沒,變成不該成為的模樣。
明明這輩子早已決定,絕對不再讓身心耽溺於復仇。
「欸,津場木茜,不好意思,那把刀借我。」
「啊?為什麼我要借你本大爺的髭切──」
「借我。」
津場木茜頓時閉嘴,表情苦澀地吞口水。
我的一句話、表情、眼神,讓他閉上了嘴。
他咂舌一聲後,說著「拿去」,將那把刀遞給我。
「絕不讓給你。只有你這混帳……」
我接下髭切後,在空中使勁揮了一下。
過去砍斷茨木童子手臂的髭切。這把刀是還記得我嗎?它展現出反抗的態度,喀噠喀噠地震動,帶給我沉重又銳利的壓力。
不愧是用來砍殺妖怪的寶刀。我的掌心被劃破,鮮血沿著刀刃流下,但那種事情現在根本無關緊要。
那種事根本無所謂──
「唷呵呵,你轉生為人類這種連一百歲都活不到的下等生物了,對吧~~?憑人類的身體,畢竟是無法與活了幾千年的我為敵──」
我不等她說完,狠狠蹬一下地面,轉瞬間就飛到水屑頭上,然後毫不遲疑地使勁揮落刀刃。
「就只有你!絕對不給你!」
不可饒恕,不可饒恕。
你背叛酒吞童子的信賴,將我們重要的家園、可愛的眷屬,連同珍貴的日子都燃燒殆盡。我絕對不會饒恕你!
水屑也立刻展開鐵扇當作盾牌,阻擋我的刀。
但她不敵我強勁的一擊,順勢猛烈撞上背後的冰壁。
那股衝擊使得天花板上的冰柱紛紛墜落,刺進地面,激起漫天的冰冷白煙。
「……可惡,這個怪力女。」
「哎呀,水屑,這種事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還是怎樣,因為我現在是人類,你就大意了嗎?明明九條尾巴中有三條是被我奪走的呢。」
受到這番話的煽動,水屑拿出原本藏在胸前的小刀,對準我的心臟一直線擲來,再施展她擅長的「幻影之術」,讓管狐火化為無數小刀。但我只是握緊寶刀使勁一揮,便將朝我飛來的所有小刀一網打盡、全數打落。
沒有施展任何術法。
不耍小伎倆,只是強勁地一刀劈下去
,還有利用那一刀造成的衝擊餘波。
對於擁有龐大靈力的我來說,就是如此簡單又強勁。
晚一步飛來的一把小刀擦過我的手臂,又一把掠過臉頰,但那不構成威脅。
鮮血的氣味飄散,內心揚起與憤怒不同的興奮感受……我不禁嘴角上揚。
「或許肉體強度比不上過去身為鬼的時候,但我擁有的力量可沒變少喔。反倒是……對呢,跟化為惡妖的時候相比,現在身體輕得嚇人,所以搞不好現在還比較強。」
我用大拇指拭去沿著臉頰滑下的血,舔掉。
這般熱血沸騰的感覺。
嗯,我沒有忘記。
在性命拼搏中,鎖定獵物進行狩獵,妖怪的鬥爭本能。
我向前走,牢牢盯著眼前的敵人。
「但人類身體相當脆弱也是事實!成為一團火球吧,茨姬!」
水屑絲毫不露懼色,也擺好架式,從長長的袖子中取出扇子,再度揮動扇子操縱狐火,捲起巨大烈焰。
我以為她是要讓那道火焰朝我飛來,擺好架式準備應戰,但她卻讓那道火焰飛越我的頭上,破壞覆滿天花板的冰柱。
「!」
有用腦筋在思考呢,水屑。
我急忙後退,卻發現一回神,自己已被刺進地面的大冰柱團團圍住,無路可逃。
而且潛伏在我背後那根冰柱的管狐火,束縛住我的身體,讓我動彈不得。好熱。
「唷呵呵,只有靈力大到嚇人的粗線條女人,還以為自己可以贏過纖細、機智又優雅的我的妖術嗎?看招!」
水屑又揮動鐵扇。
她在我已經無處可躲的情況下,繼續施放管狐火。
「驅趕、守護!急急如律令!」
正好在這個瞬間,傳來了津場木茜大聲誦念咒文的聲音。
幾張靈符迅速在我眼前排好,連結出層層的朱紅色五芒星。
炫目的陰陽術象徵化為盾,接連彈回管狐火的攻勢。
遭到反彈的火融化堅固的冰,困住我的阻礙隨之消失。
「怎麼樣呀?茨木真紀。雖然不情願,但我還是幫你一下好了!」
手結刀印指向這邊的津場木茜,臉上毫不意外地充滿洋洋得意的神情。
「津場木茜?為什麼……」
「好幾次把日本搞得天翻地覆的極惡大妖怪就在眼前,如果不收拾她,退魔師的名號會哭泣的。雖然不曉得那傢伙的目的是什麼,但最糟的情況大概就是被她搶走酒吞童子的首級吧。」
這小子……
儘管不知道詳細經過,但該說他的瞬間判斷力很出色,還是出乎意料地很敏銳呢?沒想到居然會讓津場木茜提醒我這麼理所當然的事。
「哎呀,我是剛剛就有注意到啦,但你是哪位呀?唷呵呵,我對初出茅廬的人類小鬼可沒興趣喔。」
「少囉嗦,你這個頂著大濃妝的老妖精!不准小看我!」
「什麼?大濃妝的老妖精……」
聽到津場木茜無比直接的壞話,水屑的額頭爆出青筋。
「我是隸屬於陰陽局東京晴空塔分部的津場木茜!你這混帳突然出現是想幹嘛呀!酒吞童子的首級是陰陽局在管理的,還來!」
「什麼?明明就是有我協助才能成功殲滅酒吞童子,卻擅自把首級封印起來的是你們吧?更別提居然還蠢到把解開封印的方法弄丟。都是你們害我這麼辛苦。」
水屑又無限愛憐地抱緊封在冰里的那顆首級。
「你想對那首級做什麼!」
「唷呵呵,妖怪追求的只有實現自身願望,而我非常喜歡欣賞繁盛榮華衰退滅亡的瞬間。」
水屑奸險地笑著,說自己至今也是這樣迷惑君主或帝王,擾亂世局。
「就是呀,我想利用這顆首級,施展『反魂之術』讓酒吞童子復活。這次一定要讓這個王乖乖照我的意思行動呢。」
「讓酒吞童子復活?」
「嗯嗯,只要酒吞童子復活了,不管是要顛覆高度繁華的人類世界,或是被馴養慣了的妖怪們,都不是難事,應該可以創造出轟轟烈烈的酒池肉林吧。為了這個目標,我已經操控鞍馬天狗這些棋子,抓來各式神妖的肉體,還捕獲了用來當活祭品的雜魚妖怪,儀式的準備工作已經大功告成。」
水屑綻開恍惚的笑容,陳述自己長年來日益高漲的心愿。
津場木茜大喊:「原來都是你幹的好事!」對於最近驚動京都各界的事件幕後真相,他愕然半晌,但旋即回過神,瞄了一眼從剛剛就沉默不語的我。
他察覺到我身上散發的靈力變得極為冰冷。
握緊的拳頭止不住地顫抖。
水屑似乎很享受我這般反應,又嗤笑起來。
「其實,千年前我也是為了操控酒吞童子這個目的,才潛進大江山的狹間之國。哪知道酒吞童子只想固守國家,根本沒打算奪取人類世界,而且連我的『傀儡之術』都沒效,直到最後他心裡都還是只有茨姬。我是很喜歡他的臉蛋、聲音、體格,還有那無人可敵的力量,但該說他實在太不像男人,還是過於專情執著的這種地方,實在是有點美中不足呢。」
水屑手托著腮搖搖頭,然後將冰封的首級收進她其中一條巨大的尾巴里。
我沒說話。
首先,酒吞童子是不可能復活的。
畢竟……他的魂魄已經轉世投胎。
但我果然還是無法饒恕。
「酒吞童子……將你當作夥伴,非常信賴你。」
我一步步逼近水屑。
「我曉得喔~他直到最後都沒有懷疑我,想要相信跟夥伴之間的羈絆。呵呵呵,果然是人類這種生物變成的鬼,眷戀自己的家園,眷戀聚在一塊兒的同伴。就是因為渴望羈絆這種東西,愚蠢的王才會把自己蓋好的玩具箱弄壞。妖怪原本就是喜愛孤獨的黑暗,無情又魔性的存在。」
我忍不住咬牙切齒。
竟然說我們的理想國度是玩具箱,嘲笑我們相信的羈絆。破壞這一切的罪魁禍首竟然……
「夠了,什麼都別說了,水屑!」
我驀地伸出單手,將某個東西用大拇指彈向水屑。
那東西像子彈,化作一道鮮紅色光芒直直朝水屑射去。
「這是什、什麼?」
橡實爆彈。那東西打到她身體而爆炸的瞬間,就是暗號。
津場木茜的五芒星在我腳邊浮現,我利用那傢伙的「加速之術」提升移動速度,趁煙霧瀰漫的一瞬間跑到水屑後方,從她背後展開攻擊。
無數的管狐火連結成網,化作火焰結界,但我毫不閃避地直接穿過去,順勢舉起髭切刺向正回過頭的水屑,貫穿她的肩膀,將她壓制在地。
「啊啊啊!」
水屑痛到發出慘叫。
「哈……哈……呵呵。」
我雙腳橫跨在水屑身上,輕舔從自己嘴角流出的鮮血,自然地露出微笑。
那肯定是鬼的微笑。
我望著因為靈力高漲而如烈焰般火紅的髮絲在空中飄揚。
算了。
「你剩下的三條命,就讓我一起埋葬吧。」
我將髭切從她的肩膀拔出來,單手俐落地重新握好,再次高高舉起。
還來。
還來!把酒吞童子的首級還來!
「住手!真紀!」
在我正要揮下刀的那一刻。
制止我的聲音宏亮響起。
下一瞬間,我的身體就被誰的手臂緊緊抱住,朝旁邊飛去。那股勁讓我不禁鬆開手,髭切甩了出去。
「……啊。」
是馨的味道。
眼角捕捉到閃現的黑髮,我立刻就了解是他阻止了我。
兩人一起猛烈摔在地板上,但身體不可思議地完全不疼。因為馨緊緊抱住我,保護我免於受傷。
「真紀……我在這裡……我在這裡……」
馨爬起來,抱住我的上半身。
我朝他伸出雙手。
像是要確認頭好好地在他身上,我用染滿鮮血的手輕觸他的臉頰。
「是……馨吧?你在這裡對吧……」
自然吐露的話語。
我簡直像看到了幻覺,聲音不住顫抖,眼睛連眨都不敢眨。
「嗯,是我,就在你眼前。我已經不在那種首級裡面了!你已經沒有必要再追著它跑!」
馨的眼神像是已經明了一切。
我醜陋的模樣、過去發生的事,還有,謊言。
長年隱瞞的秘密。
像是自我厭惡般的心情一股腦兒湧上來,我連忙舉起自己的手和手
臂,想要遮住臉。
別看,別看我這副模樣。
但馨就像過去某個時刻的酒吞童子,不准我遮住自己的臉,緊緊握住我的手腕,然後……
他毫不猶豫,深深地、深深地將唇瓣貼上我的唇,像是要交換彼此吐息般吻我。
炙熱地、炙熱地。
力道猛得像是能感受到他的心跳一般,他緊緊抱住我,抱到我都發疼了。
「……」
原本失控的、高揚的污濁情緒,瞬間鎮定下來。
馨緩緩移開嘴唇,在極近距離與我互相凝望,拉起我的手貼到自己的臉頰上。
他輕輕顫抖著說:
「真紀,我來接你了。總算……」
那是我們的約定。
千年前許下的最後約定。
看到馨快哭出來的神情,我明白這個男人肯定認為自己還沒有實現那個約定吧。
馨,你真是奇怪。
害怕寂寞,既堅強又脆弱的人。
至今,你不是已經一邊埋怨一邊來接我幾千幾百次了嗎?
那就已經充分實踐了約定啊。明明我一直都被你的關愛拯救。
「唷呵呵……現在是什麼情況?你明明好不容易有機會搶走首級。欸,茨姬,突然跑來一個不速之客……」
水屑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朝自己受傷的肩膀施展「治癒之術」,接著用單手拾起我甩落的髭切握緊。
「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茨姬!」
她布滿血絲的雙眼散發凌厲的光芒,模樣瘋狂駭人地揮刀砍向我們。
「吵死了,你才是突然跑來的電燈泡。」
但馨從攜帶式狹間(只是個普通塑膠袋)取出金棒,朝飛奔過來的水屑,毫不留情地狠狠砸去。
「啊~~」
水屑像搞笑鏡頭一樣直直飛向天花板上的冰柱。
明明幾分鐘前,場面還那麼嚴肅,現在這是什麼詭異的事態發展?
正值多愁善感年紀的津場木茜,或許因為看到我和馨親密的一幕,從剛剛就一直僵硬地愣在原地。但他總算找回自我意識,立刻大喊:
「啊啊啊啊啊!你啊啊啊啊啊!是淺草地下街的天酒馨!」
他吵鬧地大吼起來。
「真受不了耶,每個傢伙都這樣。搞什麼啦?吵死了。我只是想跟真紀靜靜地多聊一下。結果居然冒出酒吞童子的首級這麼恐怖的東西,還劈里啪啦地打鬧。上輩子的叛徒跟大嗓門橘子頭,還有躲起來偷看的陰陽局傢伙,都很討厭耶……」
馨嘴裡嘟噥埋怨著,另一方面,我和津場木茜都露出「咦?真的嗎?」的神情。
陰陽局的人在偷看?我怎麼完全沒有感覺到他們的氣息?
我再次抬頭望向馨。
「馨,你、你的眼睛!」
漆黑瞳仁的深處,有藍色星星模糊地閃著光芒。
那是過去酒吞童子擁有的「神通之眼」。
我再度伸手觸碰他的臉龐,深深凝望那雙眼眸。
馨也用那雙眼眸回望著我,露出比平常還要溫柔、略帶沉穩的微笑。
「為什麼呢?我才稍微想起過去的事,這傢伙的力量就突然回來了。剛剛也是靠這雙眼睛,我才能找到你。」
馨神情凜然而篤定地站起身,勁道威猛地將金棒朝地面一插。我也在他身旁站起來。
氣氛驟然轉為凝重。
馨在水屑被擊飛的那個方向,捲起異樣妖氣。
「出來,水屑,你的事就讓我來了斷。不能再把上輩子的事推到真紀身上。」
「唷呵呵……啊哈哈……小鬼,就憑你這個小鬼?不,好像不是喔,你聞起來比那邊那個橘子頭還要美味。」
水屑雖然對馨感到戒備,但還沒發現他就是酒吞童子的轉世。
「說的也是呢,與其捕捉大量雜魚妖怪,還不如把你們幾個抓起來當供品,這樣我的王應該會更開心。嗯嗯,為酒吞童子的復活──」
聽到這句話,馨忍不住噗嗤笑出來。
他伸手抵著額頭,像是覺得那句話太滑稽似地一直笑個不停。
「酒吞童子的復活?啊哈哈,那種事是不可能發生的,啊哈哈哈哈哈。」
水屑眯細雙眼,原先悠哉的神態少了幾分。
「小鬼……是哪裡這麼好笑?」
「哪裡?你問哪裡呀……」
馨放開身旁依然插在地上的金棒,從那個塑膠袋中取出一撮黑髮。
他將黑髮拋到腳邊,雙手合掌結印,神情像是下定決心,連對未來即將發生的一切都有所覺悟,語氣堅定地說:
「因為我就是酒吞童子的轉世。」
空氣晃動,地鳴響起。
過一會兒,巨大靈力猛烈迸發。以馨的雙腳為中心,妖術陣法朝四面八方擴散,開始建構狹間。
「!」
多麼驚人的靈力呀。
素材是在貴船得來的,茨姬以前的金棒,還有酒吞童子的頭髮。
景色逐漸改變,世界的色彩令人頭暈目眩地劇烈轉變,我看得瞪大雙眼。
那是……千年前的理想國度。
民間故事「御伽草子」中講述的時代,過去存在於大江山、由鋼鐵守護的狹間之國。
那是憑藉酒吞童子的記憶,還有過去在那裡製造出來的遺留之物所創建出來的,只有外表相似的模擬空間。儘管如此,還是激起我無盡的懷念。
啊啊,宴會又要開始了。
那個人最喜歡的酒香掠過鼻尖……
「這、這是哪裡?」
旁邊的津場木茜繞著那個狹間轉,但這時無視他就好。
至於水屑,她對於酒吞童子已經投胎轉世到這個世界,顯得十分動搖,從剛剛就雙手抱頭,嘴裡一直喃喃念著:「為什麼?不可能!」
「馨,你要做什麼?」
「把水屑關進狹間,永遠。」
水屑從方才就不斷反覆嘟噥著「不可能、不可能」,但過了一會兒,化身為人的那層外皮剝落,露出原本三尾大白狐的危險模樣。
「首級明明就在這裡!他絕對不可能轉生為人類!」
她的聲音也從妖艷魅惑變為低沉陰險,張開血盆大口,露出尖牙朝馨發動攻勢。
馨舉起單手,淡淡地說:
「我們呀,原本相信所有人都能獲救。既然遭遇相仿,一定能互相理解。只要有一個家、有夥伴在,只要能獲得關愛,受的傷就能逐漸痊癒。」
「如果已經轉世了,那就再死一次,去死吧啊啊啊!酒吞童子!」
「……可是,只有你無法得救呢,水屑。你自己看看吧,這裡是遭到你踐踏毀壞的同胞們的夢之遺蹟,王則是我。」
馨將高舉的那隻手瞬間握緊,在水屑下方形成新的陣法。那裡的空間逐漸扭曲,一條像是黑色腰帶的東西伸出來,打算抓住水屑。
「!」
水屑察覺情況嚴重,慌忙用最快速度躍向空中,但那條帶子毫不留情地纏住她的身體,將她拉進空間的扭曲中,簡直像個蟻獅巢穴或無底沼澤一般。
馨是認真要把水屑關進那個狹間裡。
讓她不會再次出現在我,或是我們面前。
「混帳、混帳、酒吞童子!你這個轉世為人類的傢伙!我才不會因為區區這種東西就死去。我還有三條命呢!」
即使聽到水屑擱下的話語,馨也毫不動搖,那雙眼睛中的殘酷神色不曾稍減。
毫無慈悲。因為他明白那是自己的職責。
片刻之後,扭曲的空間闔上,水屑完全被關在裡頭。
「……啊。」
狹間開始收縮。
世界從邊角逐漸化成淡紫藤色的花瓣,飄渺地粉碎、散落、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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