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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妖怪夫婦大鬧修學旅行 第七章 馨的時光回溯──大江山酒吞童子繪卷(1/2)

目錄

【一】茨姬與酒吞童子

「……喂,你有在聽嗎,酒吞童子?」

我突然回過神來。

聽到自己的名字之前,我好像一直在發呆。

眼前是一條河流,我正在釣魚。

我的身影映照在水面上,額上的兩根角是最大特徵。我是鬼。

「那個小姑娘的名字是茨姬。」

對了,我正在聽朋友鵺講那個異類公主的事。

鵺化身為名叫「藤原公任」的人類,參與人類社會的政治活動,他身上華美的狩衣裝束可說是其證據。

但有時候他會以妖怪鵺的身份,和我──酒吞童子一起在貴船川釣魚談天。

「我有在聽啊。那個公主因為頭髮是紅色的,大家都說她是鬼之子,和源賴光的婚事也因此告吹,找不到未來的歸宿,雙親相當煩惱。」

「啊啊,就是這樣。她從小就擁有能感知並看見鬼怪的才能,在我看來,那股力量日益增加。她出生時是黑髮,但那頭秀髮與逐漸高漲的靈力相呼應,越來越鮮紅。」

鵺用透著憂心的語調淡淡說道。

從他的立場,應該滿擔心親戚的那個小公主吧。

他的魚竿文風不動,因為他的釣竿並沒有裝上魚鉤。

另一方面,我的釣竿有東西上鉤了。

「喔,相當不錯。」

是一條圓鼓鼓的肥香魚,太棒了。

「欸,酒吞童子,你覺得那個小姑娘今後會變成什麼樣呢?」

「嗯?」

「我有一點擔心。做為一個人類,她的靈力太強,加上那特殊的血液,平安京里蠢蠢欲動的魑魅魍魎都想對她出手。」

「這種事你跟我講也沒用呀。我原本是人類,但現在是鬼。我明明什麼壞事也沒做,只是出手救了在京城裡被當成奇珍異獸供人觀賞的熊和虎,就變成朝廷追捕的逃犯了。對那個小女生來說,我跟那些妄想接近她的魑魅魍魎沒兩樣。」

我像個鬼,直接把剛釣上來的香魚抓起來大口啃咬,同時漫不經心地回答。啊啊,真好吃。

「呵呵,你不太一樣喔,酒吞童子。就算在妖怪界,也沒有誰像你一樣擁有如此深不可測的強大力量。特別是『神通之眼』和你練成的結界術,真的很出色。」

「彼此彼此吧,鵺。化為人類、跟人類過著相同的生活,這種事我可辦不到。話說回來,我真的很不擅長應付女人,可以的話,希望儘量不要跟她們扯上關係。」

「哈哈,你還在講這種話,真是浪費你這張臉。你就是因為這樣,才會一直沒辦法好好吟詠戀愛和歌。」

「少、少囉嗦。」

鵺有位人類妻子,但我身邊並沒有那樣的伴侶。

我根本沒有談過戀愛。

在有許多女子主動接近的年少時代,我就已經受夠教訓了。

因為不停拒絕那些女生而煩得受不了,就將情書一把燒掉,結果招來怨念,最後變成鬼。

「一次也好,能不能幫我去看看那個女孩?如果是你,說不定看一眼就會有什麼發現。」

「啊?不要,好麻煩。我很忙,要在大江山打造一個舒適的隱密家園。成為鞍馬山聖納大人的弟子後,歷經嚴格的修行,好不容易才學到結界術。我擁有的神通之眼可以環顧廣闊範圍,很適合搭配結界術使用。這樣一來,就能建構一個人類無法闖入、妖怪能夠安心生活的家了。」

那是我打從以前就有的願望。

直到不久前,我都還在京城生活,但這個世界對妖怪相當不友善。

那麼,自己來打造一個容易生存的友善環境就好了。

為了這個願望,我開始修行,磨練特殊的結界術。

「鵺,你之後也過來呀。等你膩了,不想繼續化身為人類之後。」

聽到我的邀請,鵺臉上依然掛著從容的微笑,只是淡淡回了句「之後看看吧」。

「你的願望相當了不起,但也聽一下我的請求啦。這個送你。」

「唔!」

鵺邊說,邊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一個裝滿酒的葫蘆。

我熱愛喝酒的程度無人可及。想當然耳,我收下了這份賄賂。

「唉,我到底幹嘛來看這個小姑娘呀?」

雖然是因為鵺叫我來的。我將葫蘆掛上腰間,悄悄潛進那個姑娘的宅邸,在看起來很適合久坐的枝垂櫻樹幹上坐下來。

誰受得了呀?我心裡暗自嘀咕,大口灌著酒,等待那個姑娘出現。

看一眼,我就要立刻回家。

連婚事都談不攏,又被喚作「鬼之子」的紅髮姑娘。

雖然身為鬼的我,好像也沒立場說別人,但她的外表肯定相當嚇人吧。

「……是誰?」

「嗯?」

遮掩住月亮的薄薄一層雲散開,月光照亮屋子的外側走廊。

「是誰……在那裡?」

我很驚訝。站在那裡、抬頭望著這個方向的,是一個擁有紅色柔軟長發的夢幻美少女。

膚色有些蒼白,但唇瓣艷紅更勝梅花,柔嫩如悠然飄落的花瓣。

她臉上神色透著對陌生存在的怯意,而那雙天真爛漫的眼睛四周,像是剛剛哭過一場般殘留著淚痕。

「……」

墜入愛河,只需要一瞬間。

我們相遇的那一幕。

此刻,我自出生以來首度體驗到一見鍾情的感覺。

透過左右搖曳的枝垂櫻縫隙,我們第一次視線交會。

胸口驀地一緊。

那個女孩,恐怕不會愛上我吧。

受到一股莫名的衝動驅使,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對她說:

「我會帶你離開這裡。」

我記得她的名字是──

「茨姬。」

結果茨姬嚇了一大跳,明亮雙瞳晃動著,將手放在胸口握緊,站在那兒好半晌,一動也不動。

我再次出聲喚她後,她突然回過神,慌慌張張地逃回帘子里。

這是當然的。

因為我是個鬼。

茨姬……

後來,我去看了那位公主多少次呢?

陰陽師以寢殿為界,設下堅固的結界,所以我總是從那棵枝垂櫻遠望。

每次去到那兒,就能多知道一些茨姬的事。

大概是因為特異的外表,她幾乎不被允許離開自己房間,好像只有夜晚可以偷偷到外側走廊上眺望月亮。

父母也幾乎不來看她,就連侍女對她的態度都相當冷漠,而雙親安排的相親對象,總是一看到她頭髮的顏色就嚇得落荒而逃。

為什麼呢?明明是如此美麗。

因為人類的常識認定黑髮是唯一的美麗標準嗎?

我實在搞不懂風雅的上流社會還有貴族們的喜好。

不過,茨姬還是有客人。

一個是她的和歌老師藤原公任。

他是茨姬的親戚,同時,就是我的朋友鵺。

雖然相處時必須隔著帘子,但茨姬跟從小一直照顧自己的公任十分親近,會向他抒發平日的鬱悶,也會反過來請求公任講一些外頭的新鮮事。

還有一個人,是身手出色的年輕武將源賴光。

他原是茨姬的青梅竹馬,也是雙方家長定好的未來夫婿,結果這樁婚事告吹,現在已經另行娶妻。不過,他心裡還是眷戀著茨姬嗎?或是有什麼想要解釋的嗎?他好幾次都佇立在屋子外頭。真是個不干不脆的男人。

最後是安倍晴明。

不用說也曉得,他是平安京的大陰陽師。

我也很清楚那傢伙降伏過許多鬼。過去我們曾數度交手,有幾次我還差點送命。老實說,他是個棘手的男人。

但另一方面,也有一些對人沒有危害的妖怪十分仰慕他。這是我從住在平安京里的傢伙聽來的傳聞。

安倍晴明會定期來替容易招惹魑魅魍魎的茨姬施展結界。

他好像發現了我常常過來這裡,偶爾我們會隔著枝垂櫻瞪視彼此。

那傢伙擁有一頭被視為異端的金色頭髮,和紅色頭髮的茨姬似乎有一些共通點。

實際上,很多人在背後說他壞話,暗地叫他「狐狸之子」。

茨姬似乎因為晴明與自己的遭遇相近,又擁有能鎮服周遭蠢動勢力的力量,因而十分崇拜他,對他寄予莫大信賴。每次晴明來訪時,她都會展露自然、安心的笑容。

那樣燦爛的笑容,不會對我綻放吧。

在那個公主眼中,我和覬覦她的妖怪是同一類怪物。

換句話說,就是天敵。特別是鬼,在妖怪中被認為是最危險、最駭人的。

因為無法實現的愛意,我內心飽受煎熬。這份體驗也是人生中的第一次。

我沒有辦法對這份心情做什麼,只能從那棵枝垂櫻上,趕跑想靠近茨姬的魑魅魍魎,靜靜守望著她。

但沒過多久,有一天,茨姬的身影突然從種著枝垂櫻的那間屋子裡消失了。

鵺告訴我,最近茨姬周遭接連發生難以解釋的意外,她父母認為是茨姬引發那些禍害的,所以將她送到安倍晴明家,拜託安倍晴明照顧她。

啊,結束了。

如果她待在安倍晴明那裡,就沒有我出場的餘地。

就連想要再次凝視那個身影都沒辦法了吧。

「結果連一次都沒能碰到她。」

遭受結界阻隔,沒辦法觸碰對方。

是說,原本茨姬就怕我,所以自從第一次交談後,為了別讓她意識到我的存在,我都會施展「隱遁之術」,消除自己的氣息。

但我實在遺憾。

如果能讓我最後再和她說一次話就好了。

要是我說出口就好了。

告訴她:「別哭了,你很漂亮。」就算其他人會害怕,但我是真心這麼想的。

而且,乾脆把她從那間屋子裡帶走就好了。

我被稱作平安京最強的鬼,卻無法擄走自己一見鍾情的女子。

簡直沒資格當妖怪了。真是個蠢貨!

第一次,肯定也是最後一次的戀情,已經沒機會實現了吧。

可是,轉機降臨。

那一天,我與最信賴的左右手熊童子跟虎童子一起在大江山的宅邸做過冬的準備。

捎來消息的,是化身為青白色靈鳥姿態一路飛到這裡的鵺。

原本安置在安倍晴明家的茨姬化成鬼了。

起因似乎是受到覬覦她的「水之大蛇」的攻擊。

化身成鬼的茨姬鑿開大地,趕跑那條大蛇,但後來遭到安倍晴明和源賴光制伏,被捆綁在藤原家位於地底深處的監牢里。

實情沒有對外公開,鵺得知時,茨姬已經被囚禁了一段時間。

「拜託你出手救救那位公主,再這樣下去她肯定會死……」

鵺如此請求時,表情十分凝重。

因為晴明施下一層又一層的堅固結界,想從監牢中救出茨姬並非易事。我們仔細擬訂計劃,等待僅有一次的機會降臨。

我在鵺的指引下總算成功抵達監牢,與守在那道鐵門前的源賴光決戰。

「你出現了,威脅平安京的鬼魅。」

源賴光這麼說,同時架起刀。他充滿正義感的神情看了就討厭。

他該不會在心中認為,打倒酒吞童子就能獲得斬妖除魔的美名吧?

明明是茨姬的青梅竹馬,還是她的未婚夫,為什麼要做這些讓茨姬痛苦的事情──我如此出聲質問,一瞬間他露出迷惘的神情。

趁他手持太刀的架式鬆懈的瞬間,我揮刀朝賴光胸前砍下,毫不遲疑地順勢劈碎沉重的鐵門。

「……這是怎麼回事?」

駭人的惡寒迎面襲來。

在這座光線透不進來的地牢中,設下了我們這類鬼怪最討厭的詛咒。

那是安倍晴明施加的毫無慈悲的詛咒。這一點非常清楚。

在莫名惡寒中,茨姬耗盡力氣、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

那副模樣,跟原本清秀美麗的公主天差地遠。

皮膚潰爛、頭髮蓬亂、骨瘦如柴的手腳套著鎖。那隻手上,殘留著無數次拍打這座地牢牆壁留下的血痕。

從額頭伸出的鬼角底部,層層纏繞施過詛咒的繩子,就是那東西束縛住茨姬的力量。額頭上浮現了顏色混濁的血管,並已有數道黑色裂痕。

為什麼?

為什麼能做出這麼殘忍的事?由原本保護著她的這群人……

她幾乎要因詛咒喪命了。

「……殺了我。」

茨姬乾裂的嘴唇,吐出我不願聽見的話語。

從她身上,我感覺不到一絲一毫想活下去的意志。

她和我同病相憐。原本明明是人類,在某一刻變成鬼之後,便受到人們排斥,甚至差點慘遭殺害。

連親生父母都不再愛護自己,無比絕望,懷疑自身的存在意義。

為什麼我們會出生在這個世上?

為什麼?眼前瀕死的茨姬,為什麼會出生到這個世界上呢?

我想和茨姬一起去尋找這個問題的答案。

我用刀將綁著她的鎖砸碎。

「茨姬,如果你想要容身之處,我就替你創造一個。如果你有想去的地方,無論哪裡我都帶你去……所以,拜託你不要放棄活下去,讓我帶你走……」

她伸出手,卻連抓住我的手的力氣都沒有。我拉住那隻孱弱小手,將她一把抱起來。

我──威脅平安京的極惡之鬼酒吞童子,擄走了這個公主。

「茨……姬……」

身受重傷的源賴光朝著正要離開地牢的我們伸長手,但我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就抱著茨姬消失在平安京的黑夜裡。

雖然後頭有人追趕,但憑藉著夥伴們的力量,我們順利回到大江山的家園。

我立刻細心照料瀕死的茨姬。

她性命垂危,徘徊在生與死的交界。那時我讓她喝自己的血,三天三夜沒闔眼,拼命解開她身上複雜交纏的詛咒,並拆除捆在角上的繩子。

我四處請求協助。

將自己的長髮割斷,向貴船的高龗神換來神水。

用珍藏的美酒,請鞍馬山的大天狗出借他的智慧。

最後憑藉著神明與異類夥伴們的力量,好不容易才成功解開施加在茨姬身上的詛咒。

但是,總算保住一命的茨姬,醒來後一看見我就嚇壞了。

她大概是以為自己會被吃掉吧。渾身發抖地哭泣著,令人不忍卒睹。

如此柔弱的公主呀。

她的身體極為虛弱,也無法好好說話,甚至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而且,她的抵抗力仍舊很弱,所以我擅自靠近她,強迫她吃飯,幫她的傷口敷藥。

我將顫抖不已的茨姬抱進懷裡,再三告訴她我不會傷害她。在她連吃飯的力氣都沒有時,小米粥、魚漿、桃干、有藥效的野草汁等食物,我會先嚼爛再送到她口中,讓她吞下。如果不這樣強迫她吃點東西,已經枯竭的靈力就無法恢復。

簡直像野獸親子一般。

過去無法觸及對方的我們,現在卻借著近距離接觸來維繫生命。

這一切已經與身份差距、種族差異或男女之別都無關,只有我希望這個女孩能活下去的想法,還有在她心中逐漸萌芽的、對於生存的渴望。

傷口一點一滴地癒合了。

茨姬的體力和靈力都慢慢恢復,也開始能夠說話。

但她依舊不對我敞開心房。

就算我去看她,她也老是用袖子遮住臉龐,轉身背對我。

「她是不是討厭我呀?」

我並沒有奢望她會因為我救了她,她就愛上我。

但現在這種情況實在太悲慘了,真讓人想哭。

我悶悶不樂地在屋子的檐廊編織稻草簍。

「頭目,你又被公主拒於千里之外了喔。真可憐,真是個悲哀的男人呀。」

「虎,你給我閉嘴。」

我的手下虎童子,雖然是手下,說話卻毫不客氣。

他似乎是剛撿完柴回來。

「哎呀,你不用擔心啦,公主有姐姐在照顧,她會幫你想想辦法的。公主好像只有對姐姐會稍微敞開心房。」

「這也讓我有點不甘心,為什麼她只對熊……」

當然啦,因為兩人都是女生吧。

虎童子的姐姐熊童子,外表雖然壯碩,但心思細膩又體貼,說話語調也很柔和。對茨姬來說,光是能有個敞開心房的對象就是好事。

「等等……我去看一下。」

「啊~不行啦,頭目~你偷懶不做過冬的準備,我的工作不就增加了嗎~」

虎出聲抱怨,但我滿腦子都是茨姬,根本坐立難安。

我寫了一封不擅長的情書,摘了幾朵野薔薇,再拿上柿幹當伴手禮,就朝她的房間走去。

從帘子的另一側,傳來熊童子和茨姬的談話聲。

「你為什麼要拒絕頭目呢?別看他那副模樣,頭目並不是惡鬼喔。我還有我弟虎童子,也都受過他的救命之恩。」

「……真的嗎?」

「嗯,我們姐弟是異國的妖怪,原本居住在大陸,被人類抓起來,用船運送到此地,在京城裡被當成珍奇異獸展示。當時,

是頭目酒吞童子大人把我們救出來,給我們地方安身立命。」

熊將自己和弟弟的過往,輕聲講述給茨姬聽。

那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酒吞童子大人打算迎娶公主為妻。公主,你討厭頭目嗎?」

我不禁咽下一大口唾液。

慘了,要是茨姬說「超級討厭」拒絕我,我立刻就會死在這裡吧。

但她的回答出乎我意料之外。

「並、並不是那樣……因為,我丑得要命,瘦巴巴的,皮膚乾燥粗糙,頭髮又是黯淡無光澤的血色。讓那麼漂亮的男人看到我這副醜陋模樣,實在太丟人了。」

她用幾乎要哭出來的聲音,說著無比惹人憐愛的話語。

我不禁稍稍因此心跳加速。

「原來你是介意這種小事嗎?沒問題,頭目根本不在意,反而正垂頭喪氣呢。而且,公主呀,只要在大江山呼吸新鮮空氣、享受大自然的恩典,你很快就會恢復原本美麗的樣貌了。」

「你說美麗的樣貌……熊童子,你沒看過我原本的樣子吧?」

「嗯,但頭目過去常常提起喔。他說茨姬就像小朵梅花般嬌艷可愛,秀髮宛如黃昏晚霞照耀下的枝垂櫻一樣美麗。」

「……咦?」

「喂!熊!你在胡說什麼啦!」

聽到熊轉述這種令人難為情的話,我反射性地掀開帘子。

茨姬愣住了,雙頰立刻漲紅,慌忙用和服衣袖掩住臉頰。

「啊,對了,阿虎正好有衣服要補。那頭目,剩下就拜託你囉。」

熊向我眨眨單眼打暗號後,就朝外頭走去。那張寫著「豁出去一決勝負吧」的表情,看了就讓人火大。

「……那個……」

但我真是有夠沒用。

茨姬仍舊一直掩著臉,我不曉得該怎麼辦,只好把野薔薇、情書和柿干擺好,轉身背對她。

情書的內容大致是說:「在晴朗的日子,要不要去外頭走走呢?最近的楓葉很漂亮喔。」不曉得她會不會看呢?

寫字跟和歌我都是向鵺學的,但那傢伙老是說我很糟糕,對我的成果感到傻眼。

只要我在場,茨姬就會緊張地縮起身子,所以我只講了一句「好好休養」,就離開房間。

夜裡配著干肉條小酌時,腦中想的果然仍舊全是茨姬。

飲酒欣賞朦朧明月時,眉頭都緊皺著。

虎在一旁演奏琵琶。

「太悲哀了呀~威震天下的酒吞童子,居然為了一個小姑娘,淪落成這副德性。真是太悲哀了呀~」

「虎,你很吵耶。我可不想被你這個唯姐命是從的傢伙講東講西。」

有一搭沒一搭地胡鬧一番後,夜也深了,虎在地爐旁睡成大字形。這時,一隻嬌小的豆狸踏上開放式檐廊。

毛茸茸的小傢伙頭上擺著黃色的銀杏樹葉,很討人喜歡。

「啊啊,是丹太郎呀。怎麼啦?又來取暖嗎?」

這隻豆狸的名字叫「丹太郎」。他在我面前放下原本抱在懷中、用樹葉包裹住的東西。

我打開一看,是好幾顆栗子和橡實。

過去丹太郎掉進人類設下的陷阱時,我曾經救過他。從那時起,這傢伙就像報恩似地,常常拿樹木果實這類小玩意兒過來。

我叫他過來,把他抱在大腿上,豆狸縮成一團靜靜窩著,抬頭用圓滾滾的可愛雙眼望著我。

「酒吞童子大人,公主恢復精神了嗎?」

「嗯,慢慢在恢復。」

「那個公主,會變成酒吞童子大人的新娘嗎?」

「那、那個……我不曉得。要是她真的討厭我,也不可能勉強人家。」

我像要掩飾什麼似地,伸手撫摸丹太郎的毛。

「頭目,這是茨姬要給你的喔。」

這時,熊童子回來了。她手上還拿著一封信和一片楓葉。

「給我的?」

「我剛剛不就是這樣說嗎?頭目。」

熊傻眼地用手抵住額頭,一臉「真拿你沒轍」的表情。

但我的心瞬間放晴。

這是第一次。茨姬竟然寫信給我。

『楓葉是很漂亮,但我從屋子裡就能看見了。如果你會讓我瞧瞧這輩子都未曾見過的寶物,就請帶我去外頭走走。』

喔喔,這寫法有點像在談判,跟我直截了當的語氣完全不同。

「茨姬沒有見過的寶物嗎?」

但這個要求對我而言,可說是易如反掌。

畢竟她從來不曾離開過平安京,根本完全不了解這個世界。

接下來的一周,秋雨下個不停,好不容易才訂下的邀約也只能往後延。

我呀,該說是真的不受命運之神的眷顧嗎?

但某天晚上,雨停了,夜空中的星星像是潑灑在漆黑狩衣上的珍珠,閃閃發光。這下子明天天氣應該會相當晴朗。我心下一喜,快步奔向茨姬的房間。

「茨姬!明天可以出去了~」

當時,茨姬人在分配給她的房間帘子外頭,站在檐廊仰望著這片星空。

「……啊,酒吞童子……大人。」

她一看到我,立刻慌張地低下頭。

現在還是不想被我看見臉嗎?我聽說這一個星期以來,因為喝了我從貴船討回來的神水,持續潔淨身體,她的體力和靈力都已經以驚人的速度恢復。

「外頭很冷,對身體不好喔。」

「……我想看星星。」

「星星?啊啊……也是,在天空覆滿瘴癘之氣的平安京,看不到這麼澄澈的星空。」

茨姬輕輕點了兩次頭。

「很美吧。大江山的天空,無論是早上、中午、傍晚或晚上,每個瞬間都很美。但我最喜歡的是早晨。明天我會讓你看一個非常珍貴的寶物,我們約好的。」

「……咦?嗯嗯。」

並肩站在一起,我更加清楚地感受到她比我嬌小許多,肩膀也很纖瘦。

從單衣中伸出來的手也很小巧,肌膚蒼白,這是因為她幾乎不曾沐浴在陽光下吧。

我想要更加看清楚她的臉龐,忍不住朝她伸出手,但旋即想起不能嚇到她,慌忙將手收回來。

「睡吧,明天天亮前就要出門囉。」

然後,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離開。

我一邊走遠,腳步一邊不自覺地加快,情緒可說是越來越激動。

相隔許久終於又說上話了。就算沒能觸碰到她,內心仍舊無比雀躍。

這就是所謂的戀愛嗎?

隔天清晨,我在天色依舊幽暗時就起床,跟每天早上一樣在後方的冰涼瀑布沐浴,再用鬼火烘乾頭髮,然後穿上從隱世商人買來的藍染直垂。

從檐廊上可看到茨姬房間亮著光,她也已經起床了。

我用力拍一下自己的臉頰後,走向茨姬房間去接她。

「欸,熊童子,我看起來會不會很奇怪?」

「不會,跟你很相配喔,茨姬大人。」

從帘子另一頭傳來這樣的對話。

熊童子立刻察覺到我的存在,迅速走出帘子。

「頭目,已經準備好了。」

然後熊不忘用嘴形叮嚀「頭目,振作點呀」。欸,這個不用你說我也曉得啦。

茨姬披著我送她的赤紅色小褂,但仍是用袖子掩住臉龐,害羞扭捏的神態十分惹人憐愛。我清清喉嚨說:

「好,走吧。」

我重振精神,輕輕將她抱起。

「咦、咦?」

「茨姬,你有穿夠嗎?我們要去的地方會有點冷喔。來,我們要出發囉。」

我直接在檐廊套上機靈的虎先行準備好的木屐,飛出張設在屋子周圍的結界。

「路上小心~頭目~公主大人~」

我們將虎和熊送行的大嗓門拋在背後,呼嘯穿越過大江山。

茨姬偶爾會發出微弱的驚呼聲,緊緊摟住我的脖子。

我抱著她,身手矯捷地在岩山往上跳過一塊又一塊岩石,朝高處前進。

「那個,酒吞童子大人,我們到底要去哪裡?」

「快到了。就要天亮囉。」

在我懷中的茨姬顫抖著,呼出的氣息都是白色的,她看起來非常冷,所以我將她抱得更緊,並在旁邊擺上溫暖的紅色鬼火。

冬天近了。

秋末的丹波大江山。

「茨姬,你看,你肯定從來不曾看過的珍貴寶物。」

我們抵達半山腰,剛好在一處視野開闊的地點,有一座不曉得何時建成的、已經老舊殘破的小型鳥居。

在這個遭世人遺忘的

靜謐場所,有我想要讓茨姬看的東西。

她從我的懷中下到地面,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凝視眼前的畫面。

一會兒就要天亮了。

「這……」

在朝霞照耀下的雲海。

由於劇烈溫度差產生的晨霧,像是雲朵般在整個視野中蔓延,並且映照著紅艷的朝霞。

這幅光景極美,讓人連刺骨的寒意都拋諸腦後。

這是只能在大江山的這個地點,而且只有這個季節才能看見的特殊畫面。

「這是我的秘密寶物。怎樣,茨姬,很漂亮吧?」

「……」

「茨……姬?」

茨姬眼睛連眨也不眨,只是靜靜流下一行淚。

她已不再用袖子遮住臉龐,而是以全身承受迎面吹來的強風,赤紅色頭髮在風中飄揚。

她的側臉不遜於眼前這片雲海,擁有僅存在於一瞬間的美。

「……好美。我作夢也沒想到,自己還能親眼看見這麼美麗的事物。」

她以囈語般的聲音向我訴說。

說她在那座漆黑又恐怖的地牢中作了個夢。

說那是個幸福的夢。她原本以為那是死後的世界。

「但或許是我搞錯了。我還活著,對吧?」

她真切感受到自己仍活著的實感,抓緊胸前的和服。

「茨姬……」

原本我認為茨姬非常柔弱,但這瞬間她渴望「活下去」的神態,高潔又純粹,惹人心疼。因強風翻飛的長髮,在朝霞的照射下,宛如熊熊燃燒的生命之火。

所以,我連瞧都沒瞧雲海一眼,只是著迷地望著她的身影。

曾經渴望死去,又從絕望深淵中站起來,這段過程花了不少時間。但現在,她充滿蓬勃的朝氣,用自己的雙腳穩穩踏在大地上,就站在我身旁。

正因為如此,我這股想法更為強烈。

我雖然是鬼,是遭人嫌惡的污穢化身,但只有這份心情極為純粹。

──我想要一輩子守護這個女子。

「欸,茨姬。」

我還是沒辦法放棄,轉身朝向茨姬。

聽到我的叫喚,茨姬也抬頭望向我。

「你願不願意成為我的妻子?」

「……咦?」

「或許你還是覺得我很可怕,也不需要勉強自己愛我,但是,我已經愛上你了。這份心情大概非常純粹。」

而且這肯定是一生只會遇上一次的愛戀。

「我來成為你的家吧。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一輩子保護你。」

茨姬只是凝視著我朝她伸出的那隻手,片刻後突然訝異地張大嘴巴。

她現在才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臉龐一直露在外頭,毫無遮掩地站在我面前。

她內心劇烈動搖,顯得手足無措,想要用袖子掩住臉。

「但、但是,為什麼?我這麼丑,也不再是個人類女子,根本沒資格被你所愛……我什麼都沒有,已經不會再有人愛我了。」

「這一點我也相同。我們都是遭人憎恨的存在。以人類的角度來看,我們兩個都是醜惡的鬼。」

我溫柔地握住她的手腕,將她遮住臉龐的袖子輕輕拉下來,靠近她的臉,與她四目相交,深深凝視那雙比在朝霞下燃燒的頭髮更為鮮紅的鬼之雙眸。

從前,我只是待在枝垂櫻上頭遠望,一直沒能告訴她。

那些過去無法傳達的話語在腦中成形。

「可是,茨姬,你很美喔。對我來說……對我來說,這一點是無庸置疑的。」

聽到我的話,她的雙瞳劇烈晃動,眼淚又奪眶而出。

愛哭鬼,茨姬。儘管如此,仍是強勁地站在這座大江山的頂峰。

你是沒有任何東西能夠取代的,我一生的寶物。

就這樣,茨姬接受了酒吞童子。

我們請貴船的高龗神證婚,名正言順地結為夫婦。

不過,茨姬這時大概還沒有真正愛上酒吞童子吧,只是將我當成救命恩人,心懷感謝地接受我的求婚,選擇一起活下去這條道路。

我想,那可能像是一種報恩。

在一同度過的生活中,安穩的愛意逐漸萌芽,就如同雪花般片片飄落、累積。我們過著和睦幸福的夫妻生活。

但仍舊存在一個問題──茨姬身上蘊藏著極為強大的力量。

茨姬這個鬼的鮮血,相當棘手。

【二】力量的使用方式

總算度過嚴寒的冬天,四處仍有些許殘雪的初春時分。

我正跟自己繪製的大江山地圖大眼瞪小眼。

大江山蘊含著好幾處礦脈,在此採集的礦產資源是我們大江山妖怪相當重要的收入來源。

除了販賣給人類,我們也會將礦石帶到妖怪們居住的隱世做生意。此外,在這座山里也有我們自己蓋的制鐵工坊及鍛造工坊。在工坊冶鍊金屬、打造刀具、製作鐵器再拿去兜售,著實累積了不少財富。

我有一個心愿。

從很久以前,我就想著不曉得能不能以這個產業為中心,建造一個能讓許多妖怪安居樂業的桃花源。這個計劃在幾個夥伴的努力下,不斷向前推進。

這個願望,就在冬季休養期間中擬定完成了。

「欸,酒大人,你在忙嗎?」

茨姬模樣可愛地小碎步走來我身旁,我送她的小褂長長拖著地。

茨姬都喚我「酒大人」。

「我也能夠運用力量,和那些壞傢伙戰鬥嗎?」

「……咦?」

她竟然突然說出這種危險發言。

冰雪融解後,各派人馬開始在擁有礦產資源的大江山爭奪地盤,我們確實好幾度跟覬覦這塊土地的鬼蜘蛛一派或人類的山賊大打出手。

茨姬似乎被我們戰鬥的姿態刺激到了,但我聽了可是相當慌張。

「茨姬,你在說什麼?你不用戰鬥,半年前你才剛從鬼門關回來耶。」

「就是因為這樣呀。我不喜歡老是需要別人保護,我想變強。既然我也跟你一樣是鬼,肯定能夠變得強悍才對。」

最近的茨姬不再是楚楚可憐,時而會展露活潑多話的一面。她這種地方也很可愛。

「啊,你的手指怎麼受傷了!」

「剛剛我跟阿熊學裁縫時弄傷的,沒有很痛啦。」

她毫不在意我的擔憂,爽快回答。

「而且呀,那時我發現一件有趣的事喔。」

茨姬走向庭園,撿了一塊小石頭回來,接著將纏繞在小指的布條解下,讓傷口滲出的鮮血滴在那塊小石頭上。

「你看好囉。」

她接著把上頭有血的小石頭俐落地擲向庭園。

我正納悶她在玩什麼把戲時,就因為劇烈的爆炸聲而彈跳起來。

「……」

我驚愕得說不出話,臉上沒有笑意。

小石頭讓庭園裡的雪山爆發,水蒸氣的白煙裊裊上升。

「咦?威力比剛剛更強了……明明血的量比剛才少呀?」

茨姬本人似乎也不太了解這股力量究竟為何,只是手抵著下巴陷入沉思。

不不不,等一下。

「這是什麼?這股力量……」

我現在才醒悟過來,拉過她的手仔細盯著傷口上的血。

然後終於發現,這個血液裡頭蘊含著極為龐大的靈力。

「不光是這樣而已喔。」

茨姬再次走到庭園,朝最旁邊的樹幹「嘿」地擊出一拳。

明明看起來只是軟趴趴的一拳,那棵樹卻像遭雷擊劈中一般,轟然從中間折斷、粉碎、倒向地面。

「你說,我什麼時候突然變成大力士了呀?」

「……我哪知道。」

那個……我的新娘,搞不好其實非常厲害……

原本我以為茨姬極為柔弱,但她畢竟是個鬼。

茨姬舉高自己的手,專注地凝視,盯著仍緩緩滲出的赤紅色鮮血。

「第一次變成鬼的那天晚上也是。有一隻大蛇攻擊我,害我的側腹受傷。」

「大蛇嗎?」

「嗯嗯,水之大蛇喔。那隻妖怪看準晴明不在家時找上我,說我母親病危很想見我一面,叫我趕緊出去。我擔心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就衝出那間屋子……很蠢吧。結果,那隻水之大蛇咬了我的側腹。因為實在太痛了,我看到自己的鮮血,突然熱血沸騰,不可思議的力量湧現全身……就鑿開大地。」

「……茨姬。」

「明明我一直覺得自己沒有任何改變呀,只是額頭上多了角而已……但果然,我還是變成鬼了吧?」

茨姬面露苦笑,說她害怕自己這股不知名的力量。

那種心情我相當能夠體會,我一開始時也是這樣。

所以,我決定要教導她運用那股力量的方法。

我不是希望她挺身戰鬥,只是,既然不知何時會遇上危險,還是知道一些自保的方法比較好。學會如何駕馭力量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做為其中的一個課題,我也教她戰鬥的方式和刀的用法。

靈力是妖怪的生命之源。人類身上雖然也有,但妖怪的靈力遠大於人類,而且如果耗盡就會喪命。我向她解釋圍繞在身體周遭的靈力流動,並教她靈活操控靈力的方式。

如果能將靈力運用自如,就能像風一般在原野奔馳,如獸一般迅速攀上岩山;即使是對人類來說無比困難的高崖,也能輕盈地縱身一躍而上。這些能力對於在山裡頭生活非常有用。

有些事情我沒辦法教,便另請高明。

就是我們彼此都很熟悉的鵺。

茨姬這時才第一次知道,原本一直以為是親戚的藤原公任,其實是個妖怪。她打從心底感到詫異,但對於公任優美的靈鳥姿態十分讚嘆,也相當信賴。加上公任原本就是她嚴格的和歌老師,所以她很聽鵺的話。

歷代妖怪的軼事。妖怪在這個世界的立場。

這個世界叫作「現世」,其他還有「隱世」、「常世」、「高天原」和「地獄」等好幾個異界,在其他異界也住著眾多妖怪。

還有……

「妖怪最要小心避免的就是變成惡妖。」

「惡妖?」

對於鵺向她提起的這個特異現象,茨姬露出一臉疑惑的神情。但在這個混沌的時代,淪落成惡妖的妖怪並不在少數。

「惡妖化,那是因為痛苦和憎惡日益高漲,靈力變得污濁漆黑時,由於陰陽逆轉引發的現象。聽說一旦變成惡妖,自身靈力將會倍增,但因為無法保持理智,便會遭到惡意支配,對人類進行無差別攻擊。而且,惡妖化會讓自己的身心遭受侵蝕,就連靈魂都會受到詛咒支配,痛苦程度遠遠超乎我們所能想像。還有,這只會發生在身處人類世界的『現世』妖怪身上。」

鵺像要讓這段話刻進茨姬腦海似地,將拿在手上的扇子朝地板「叩」地敲一下。

「茨姬……你要記住,絕對不能夠變成惡妖。雖然,難免會憎恨那些害自己受苦的人類,但絕對不能被那股憎恨掌控。你現在只要和酒吞童子一起思考未來的幸福就好。」

「……好的,公任大人。」

茨姬大概沒有真正理解這番話的深刻含意吧,但她仍是畢恭畢敬地點頭。我也將這番話當成對自己的提醒。

只要思考未來的幸福就好。

茨姬似乎從鵺說的這句話中,看見微小的希望。

鵺對茨姬說惡妖的事是有用意的。

鵺一直有些擔心。原本全心信賴的人們,卻把自己關進地牢,讓自己嘗遍恐怖、孤獨和無盡痛苦──遭受背叛的茨姬就算在那時變成惡妖、以憎惡為糧,也絲毫不足為奇。而且,這種可能性恐怕直到現在還殘存在她的內心。

「酒吞童子,只要你好好讓她幸福就沒有任何問題了。」

「少、少囉嗦,我知道啦!」

妻子的這位親戚叔叔鵺,面露溫和的笑容出言威脅,實在太恐怖了。

但這一點我也深刻明白。

茨姬受的傷很重,那是比身體的傷更難以治癒的內心傷痕。

今後我該怎麼治癒她的傷呢?

下一位出手相助的是鞍馬山的大天狗聖納大人。

他外表雖然是個不起眼的修行者大叔,但其實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厲害天狗,也是過去教導我劍術、結界術、兵法和如何鍛冶金屬的師父。

他傳授茨姬該怎樣更加巧妙地運用身體,還有近距離的肉搏技巧,也告訴我們關於茨姬血液的事。

「真是嚇我一大跳。這和酒吞童子的『神通之眼』一樣,是茨姬擁有的特殊體質,或許可稱之為『神命之血』。」

對於茨姬的血,聖納大人是這麼說明的。

首先,血液的主要力量是「破壞」。

即使不施展複雜的術法,只要她一聲令下,就能破壞各種東西。

由肉體寄宿著這種血液的她直接毀壞也可,或是透過沾染血液的刀刃、物體來破壞也行,例如染血的小石頭或橡實之類的。

而且,茨姬的血並非只能做物理性的破壞,連其他人施加的術法、契約、邪氣或詛咒,只要她能將這股力量運用自如,就有可能加以破壞。破壞這一類事物,在某種層面上等同於「守護」和「淨化」。

異類們會執拗地想得到茨姬,理由也出在這個特別的血液。

因為那是深深誘惑著妖怪的甘蜜。

只要吃掉茨姬,那個血就將化為自身血肉,由此獲得巨大的力量。

另外,如果娶了茨姬,繼承了那個血液的孩子,將會成為能夠左右現世妖怪未來的存在……

「不管怎麼說,那是無比驚人的力量,絕對不能讓心懷惡意的傢伙搶走。聽到了吧?酒吞童子。」

聖納大人也同樣對我諄諄囑咐。

我和茨姬持續練劍。

一開始大概像是以小貓為對手的感覺,但現在怎麼會變成這樣?

茨姬的戰鬥能力和劍術才能都遠遠超過我的想像,隨著練劍次數增加,我不得不拿出真本事認真應戰,絲毫大意不得。

原本從未拿過刀、老是關在房裡的那位公主,長發在空中飄揚,身子輕盈舞動,揮舞沉重大刀朝我劈砍。

「呼呵呵、啊哈哈。」

而且還一邊笑著,雙眼閃閃發光!

茨姬似乎藉由和我持刀互砍這件事,感受到自己真實活在這個世界上。

她說,就連疲累和酸痛都令人愉悅,真的是打從心底享受戰鬥。

我的心情有些複雜,但為了讓茨姬的劍術更上一層樓,即使內心頗為掙扎,我還是親手打造了一把專屬的刀送給她。

我在自己的制鐵工坊內將大江山的礦石冶煉成鋼,再為了茨姬,親自打造一把刀。

活著。戰鬥。

如果累了,就吃最喜歡的蒸煮米飯、當季山菜、芋頭、香菇,還有在森林獵到的獸肉或魚。

妖怪大抵都是如此生活。為了恢復靈力,要大量攝取食物。妖怪之所以會吃人,並非單純因為人肉美味,而是靈力的恢復效率更高。

但我們並不需要吃人類。

畢竟大江山已經有豐富的食物,我們也擁有充足的財富。

茨姬的胃口比普通妖怪還要大,食量大到讓我目瞪口呆的程度。

我想大概是為了維持那身特殊的血肉,才必須吃這麼多吧。

「大江山的食物比我以前吃的東西美味太多了。在京城時,每天吃的東西都沒有這麼新鮮,肉和魚也全是醃製品。」

茨姬邊這麼說,邊吃得不亦樂乎。她最喜歡的是山豬肉,然後是雉雞、兔子、小鹿。魚類喜歡香魚、鮭魚和櫻鱒,果實類則特別偏愛樹莓。

她雖然吃這麼多,卻依舊身形纖瘦。

為了她,我每天都出門狩獵。茨姬也開始會和熊童子一起在附近田裡工作,或是去採集山菜、香菇和果實等。

我有時候會帶著手下的虎童子,一大早就翻過大江山,直奔面海的丹後港。

主要是為了買鹽和酒。

那個時代的調味料,大概就是醋、鹽、醬料。特別是鹽,不管是燒菜或製作能長期保存的醃製物都一定會用到。

魚、蟹、章魚、花枝、鮑魚或海藻等海產,也得趁新鮮趕緊帶回家。

若是人類,往返兩地要花上好幾天,但我們飛也似地一路奔馳,用不了半天就能回到住處。一回去,就要立刻將食材分類處理,分成馬上要吃的,還有要用來製成長期保存食物的份。

我和虎勤奮地將魚類剖開切片,熊和茨姬則在上頭抹鹽淋醋,並搓揉使之入味,以生產線的形式努力製作長期保存食物。主要是做沙丁魚乾、魷魚乾和醋醃章魚等。這些工作相當消耗體力,但因為是每天要吃的食物或下酒菜,所以大家都很努力。

而這一天的晚上,經常會舉辦宴席。

單純撒鹽調味燒烤的新鮮魚類、蝦子和螃蟹、酒蒸鮑魚、如小山一般高的蒸煮米飯、蕪菁或山菜羹、茄子與瓜類的醃漬物。在當時,這些就是豪華料理了。

茨姬稀奇地望著在丹後經常能捕獲的螃蟹。我教她怎麼吃後,她就自己掰開蟹殼,渾然忘我地吃到雙頰都鼓起來。

我更愛喝酒,所以在這種愉快的夜晚,總是只手不離大酒杯,再配上鰤魚生魚片和醋醃章魚。充分活動身體、努力工

作一整天后,酒喝起來真是無比美味。

「既然是丹後國,那酒大人你們看到天橋立了嗎?」

茨姬在我身旁,雙眼閃閃發光地詢問。

天橋立……嗎?

「啊啊,那個在海上延伸、形狀細長的松樹林嗎?天橋立的話,我每次去丹後的港口都會看到,已不曉得看過多少次囉。茨姬,你也想瞧瞧嗎?」

「嗯,天橋立經常被當作和歌的題材,不過呀,那究竟是長什麼樣子,一直以來我都只能想像。我曾聽說大江山的另一頭有片蔚藍寬闊的海洋,還有天橋立。那不是夢裡的故事,是真的吧?」

茨姬手裡忙著剝蟹腳,同時對尚未見過的絕美景色心馳神往。

啊啊,說的也是。就算對我來說只是稀鬆平常的風景,但對茨姬來說,卻是只從別人口中聽說過、十分嚮往的地方。

「好,那下次就帶你一起去丹後吧。」

「真的嗎?那我得趕緊來練習急奔下山!」

「到時候我背你就好啦。」

「呵呵,雖然那樣也很棒,但我還是想靠自己的雙腳到那裡。別看我這樣,我已經可以靠自己越過一、兩座山啦。」

這麼可靠呀。她泰然自若地自誇,同時津津有味地啃著螃蟹,雙頰都鼓起來了。

接著,她「啊!」了一聲,像突然想起什麼似地替我斟酒。茨姬津津有味開懷大吃的模樣,對我來說便是最好的下酒菜。她倒酒的方式也相當豪邁,那杯酒真是美味至極。

然後如果困了,便各自找喜歡的地方入眠。

茨姬叫我把手臂伸給她。她很喜歡抱著我的手臂,邊看著星星邊入睡。而我喜歡望著茨姬靜靜沉睡的臉龐。

回想起剛帶她來這裡時的情況,她真的變得有精神許多。

享受做自己的輕鬆愉快,恣意自由地過日子,興味盎然地嘗試至今從未見過的、從未做過的事物,面對大自然,勤奮度過每一天。

對我來說理所當然的這種生活,她至今卻從未體驗過。

所以,後來我為她準備了當時女性出門用的壺裝束和斗笠,讓她穿戴上身,再帶著她一起翻山越嶺,前往丹後小旅行。

「哇啊啊啊!太漂亮了,那就是天橋立對吧!」

第一次看見蔚藍海面還有憧憬已久的天橋立,茨姬赤紅色的雙眸閃耀出光芒。

茨姬是我的寶貝,但也不能因此就將她一直關在大江山里,我想多讓她瞧瞧外頭的世界。

只要能看見她這般神采飛揚的模樣……

「茨姬,怎麼樣,海很寬廣對吧?」

「嗯,而且好藍喔。天空和海的邊界剛好接在一起,看起來好像合成一面鏡子。我過去都不曉得有這麼開闊的天空和蔚藍的大海,酒大人總是帶我去看我從未見過的東西呢。」

「開心嗎……茨姬。」

活下去──活著,開心嗎?

我真的有讓茨姬感到幸福嗎?

聽我那麼問,茨姬朝我綻放宛如大朵牡丹花的燦爛笑容,點頭說:「嗯!」

她邊屈指細數邊說:

「我喜歡大江山的星星、喜歡壯闊的雲海、喜歡清新的山毛欅樹林、喜歡澄澈小溪的流水聲、喜歡夏夜的螢火蟲、喜歡可愛的狸貓,還喜歡翻越大江山後,能夠令人忘卻疲勞的這片寬廣蔚藍的海洋。」

即使成了鬼,她還是沒有失去天生的純粹,反而在自由自在的生活和解放感中,變得更加美麗、閃耀動人。

「不過,最喜歡的是你,因為你給予我一個家。我最喜歡你了,酒大人。」

我早就將過去拋棄我的雙親為我取的真正名字忘卻在遙遠某處,但只要她這麼呼喚我,光是如此,我就感到自己污穢的一切全都獲得救贖。

我是鬼。

寂寞又眷戀,老是羨慕人類世界,帶著不祥之氣的鬼。

不被允許存在於這個世界,總是遭到嫌棄、疏遠,眾人都希望我消失。

可是同時間,又渴望一個伴侶來憐愛自己,怕寂寞又愛撒嬌的靈魂。

能用真實面貌相互依偎的,僅有彼此。

我們夫婦一點一滴地釀造出純粹的愛。

【三】建造大江山的國度

那是在茨姬成為我的妻子後,又過了兩年左右的事。

「鬼蜘蛛被殲滅了,對方是源賴光和他手下。」

大江山有兩派妖怪。

一個是我,酒吞童子這一派。

另一個則是我的勁敵,鬼蜘蛛一派。

鬼蜘蛛是個極有山賊特色、討人厭的男人。

他曾在爭奪地盤時,好幾次找我一決勝負,也想過要擄走我的妻子茨姬。那傢伙跟我不同,有多位妻妾伺候,所以盤算著將我視為珍寶的茨姬搶走,當成後宮裡的一人。

但當時茨姬已經變得非常強悍,反倒把鬼蜘蛛打得落花流水。

總而言之,他和我們酒吞童子一派是數度交鋒的死對頭。

要是在爭地盤時送命,那還有話說。但如果是被人類,而且還是被那個以殲滅妖怪出名的武將源賴光殺害的話,情況就不同了。

「源賴光開始採取行動,表示朝廷想要拿下大江山了嗎?」

這座山的礦產資源,還有我們妖怪累積至今的財富。

朝廷出兵攻打大江山,表面上是高舉討伐威脅人類安全的妖怪的旗幟,實際上是想要奪取我們的資源和財富。

我們長年來一直畏懼著這種可能性。

「不光是那樣呀,頭目,源賴光打算用他那把殺害妖怪的特殊寶刀,將我們殺得片甲不留吧。聽說,也有些妖怪像頭目和夫人這樣是從人類變成的,但他們一律格殺勿論。那傢伙可是連自己的親妹妹──變成牛鬼的千姬,都能痛下殺手的男人呢。」

「嗯,已經有相當多妖怪沒辦法繼續在平安京生活,逃到大江山來。那邊又有安倍晴明坐鎮,要找到這個隱密的桃花源,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虎盤腿而坐,熊則挺直腰杆、正襟危坐。

平常氣氛總是溫馨放鬆,但現在大家的表情都十分嚴肅。

「果然還是只能儘快做起來呀……」

我早就預料到這種情況,所以長年來花了大把時間,要在這座大江山建構一個巨大結界。那是如同貴船高龗神的龍穴般,存在於這個世界與其他世界之間的結界空間。

我的結界是以「金屬」和「自己身體的一部分」為素材建構而成,十分堅固。

大江山有礦脈,素材取得並不困難;而身體的一部分,通常是使用頭髮。

「酒大人,我們必須幫助那些無處可去的妖怪們。」

「啊啊,沒錯,茨姬。打造一個能讓妖怪安居樂業的家園,是我和你的願望。」

讓我救回一命的茨姬,總是敞開心胸接納那些跟自己有相同遭遇的妖怪,熱心照料他們。

豆狸丹太郎正在照料的牛鬼「千姬」,也是我們自平安京救出來、從人類變成妖怪的女孩。

但是,平安京內依然存在襲擊人類的魑魅魍魎,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只要這類事件持續發生,還有妖怪繼續施暴,人類會想討伐妖怪也是情有可原。

「該怎麼辦才好啊~酒吞童子大人。如果不建國自立為王,那些彆扭的妖怪可不會聽話喔。」

「……意思是像你這種的嗎?水蛇。」

「啊哈哈。我呀,是茨姬大人忠實的僕人,你身為她丈夫,我會聽話的啦~大概吧。」

「大概是什麼意思啦?什麼大概呀!」

身穿華麗的異國絲綢服飾,眼睛細如蛇的男人。

這傢伙名叫水連。是個稱作水蛇,從大陸渡海而來的妖怪。

他從方才就一直坐在檐廊,邊拿著煙管吞雲吐霧邊聽我們談話,偶爾插個幾句。

「阿水,你有意見要說,就到這邊來。」

「好好~」

「『好』只要說一次。」

「好~~茨姬大人。」

真是相當可疑的傢伙,但至少現在是茨姬乖巧的眷屬。

不過,從前茨姬還是人類的時候,他就想拿她的肉做不死不老的妙藥,覬覦著茨姬。沒錯,就是讓茨姬化為鬼的那隻水之大蛇。

以花言巧語欺騙她,讓她從安倍晴明的宅邸跑出來,咬傷她側腹的那隻水蛇。

為什麼這種傢伙會甘於成為茨姬的眷屬呢?事情經過是,水蛇再度找到茨姬之後就跑來大江山,但強大的茨姬將他打得落花流水,卻不取他性命,放他一馬。他折服於茨姬寬大的胸襟,自行提出想要成為眷屬。

他擁有豐富的大陸中醫知識,對軍事戰略也頗有研究,腦筋又靈活,對一個門派來說是不

可多得的人才,但就是有點可疑……

我並非是因為聽水蛇那麼說才下定決心的,總之,我終於將設在大江山的結界命名為「狹間之國」──意味著它位於不同世界間──收容走投無路的妖怪們。

我──酒吞童子在狹間自立為王,茨姬是女王,並賦予老部下們幹部或將軍的地位。

關於法律的建構,則藉助當時有涉獵法律的政治家藤原公任,也就是鵺的力量。

那是完全展現出大江山美麗的自然風光,但不會發生重大天災,就連氣候都由我支配的理想國度。

正中央是威猛華麗的鋼鐵宮殿,並在旁邊設置了大規模製鐵工廠與釀酒廠。容納的妖怪越多,城鎮和產業越是蓬勃發展。產出的產品則是儘量帶到「隱世」與其他妖怪交易,這樣一來,就能避免跟人類發生衝突。

靠自己的力量營生、發展並累積財富。

我創造出來的這個國度,絕不遜於人類社會的平安京。

【四】夥伴的故事

酒吞童子有四個幹部。

首先是經常出現的鬼獸姐弟──虎童子和熊童子。

對酒吞童子來說,他們也是跟在自己身邊最久、最能夠信賴的手下。這兩人是我的心腹,擔任狹間之國的將軍重責。

第三個是性格豪爽、魁梧強壯的巨漢雪鬼,名叫「生島童子」。

他是從北方的蝦夷帶著部下來到這個狹間的豪傑,一開始原本是打算攻下狹間、據為己有而發動戰爭,但沒辦法攻陷已經化為鐵之要塞的狹間之國,中間歷經無數轉折後,終於和部下一起臣服於我。

第四個是女性九尾狐「水屑」。

她原是平安京知名的白拍子(歌舞游女),卻遭安倍晴明揭露其真面目,差點要被源賴光處死。聽到這個消息後,我跟夥伴們同心協力,在行刑前成功救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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