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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妖怪夫婦大鬧修學旅行 第七章 馨的時光回溯──大江山酒吞童子繪卷(2/2)

目錄

她原是平安京知名的白拍子(歌舞游女),卻遭安倍晴明揭露其真面目,差點要被源賴光處死。聽到這個消息後,我跟夥伴們同心協力,在行刑前成功救了她。

水屑很感謝狹間之國的妖怪們救自己一命,決定侍奉我。

她既是出色的妖術師,又能用出生時就鑲在額頭的「殺生石」,預料人類的動向和未來發展。另外,她也很擅長傀儡之術。

與酒吞童子相同,茨姬身邊也有四位眷屬。

第一位是長年陪在她身旁的水蛇「水連」。

那傢伙平常是狹間之國的中醫,加上他又熟習大陸的兵法,所以每當有戰役發生,他就會以軍師的身份上戰場。他總是以「宛如諸葛孔明再世」這類莫名其妙的話,描述自己搖著羽扇左右戰局的神氣模樣。

水連行事飄忽、難以捉摸,但是對茨姬無比包容,跟我則是互相吐槽的關係。這個男人非常有能力,我常常需要藉助他的力量。

第二位是藤樹精靈「木羅羅」。

木羅羅是寄宿在原生於大江山的巨大藤樹里的妖怪。

我們的狹間是以那棵藤樹為據點建造的,木羅羅負責看守結界的職責。一直到最後我都搞不清楚他到底是男還是女……

第三位是一角的吸血鬼「凜音」。

那是一位孤高的銀髮劍士,必須要定期飲血才能存活。他是在更古老的時代就已滅絕的鬼族末裔。

藉由茨姬的血建立起來的忠誠是絕對的,加上他的劍術高超,我暗自相當信賴凜音,但凜音似乎相當討厭酒吞童子。

第四位是八咫烏「深影」。

能夠讀取妖怪內心的黃金之眼遭到覬覦、翅膀因而受傷時,深影為茨姬所救,成為她最後一個眷屬。

深影非常感激茨姬的細心照料,所以,他雖是自日本神話時代就生存至今的崇高妖怪,還是甘於成為她的眷屬。深影有著老么脾氣,跟我也很親近。

其他還有我從以前就十分疼愛的豆狸丹太郎。

雖是源賴光的妹妹卻變成牛鬼,差點命喪哥哥手下的千姬。

許許多多夥伴都在這裡找到自己的容身之處。看著這個國度越來越熱鬧,我和茨姬都非常欣慰。

狹間安穩又和平。

因為擁有出色力量的大妖怪,幾乎都聚集到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的身邊。

但是,眼見狹間的妖怪勢力日漸龐大,朝廷並沒有天真到會坐視不管。

人類社會因為頻頻發生大饑荒、大火災、流行病而遭受重創,平安京空有虛名,已成死靈遊蕩的魔都。朝廷會想要奪取大江山蓄積的財富、制鐵的技術、和這個狹間的理由,就在這裡。

愚昧的人類啊。

這個狹間,正是非人的妖怪才建構得出來。

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落入人類手裡……

可是,圍繞著大江山豐富礦產資源的戰役,持續了漫長歲月。

我們和夥伴們齊心協力作戰,隨著每場戰役,彼此的羈絆就更加深厚,繼續守護自己一手打造的重要家園。

我們很強。連戰連勝,不知何謂敗戰。

或許因為如此,才沒有留意到──

從內部一點一滴侵蝕的那個「毒」。

【五】宴席的終結

自從狹間之國建立,大約過了十年的歲月。

「怎麼啦?茨姬。」

某個冬季寒冷的早晨。

睡在身旁的茨姬已經起身,神情恍惚地靜靜流著淚。我發現後慌忙爬起來。

火盆里燒紅的木炭發出「啪」一聲。

房內明明很暖和,她卻看起來很冷的樣子,我將外褂披上她的身子。

「你作惡夢了嗎?茨姬。」

「嗯……我夢到宴席要結束了。」

「那是什麼呀?雖然愉快的事物結束,是會讓人很寂寞啦。」

茨姬苦笑。在我拉起袖子要替她拭淚前,她眼睛周遭的淚水早已干透。

茨姬原本是個愛哭鬼,但最近幾乎很少看到她哭了,沒想到今天又見到她的淚水。

她說,如果自己露出軟弱的模樣,會讓大家感到不安,所以她經常表現出強悍的姿態。

「欸,酒大人,這裡是你一手打造的理想國度,是走投無路的妖怪們最後的依靠,所以無論如何,我都要守護這裡,繼續奮戰下去。」

「……茨姬。」

你不用戰鬥也沒關係──其實我是想這樣說,但現在的她,不容許自己處於光被保護的立場。

所以,我在心中對自己發誓,在緊要關頭一定要盡全力保護茨姬。

「話說回來,茨姬,好久沒看見你哭啦。雖然剛被我抓來大江山時,每次只要看到我這個鬼,你就會全身發抖地掉眼淚。」

「什麼?你想說我還是那個柔弱的公主嗎?」

「好痛痛痛!不、不是啦,我是要稱讚你現在變得這麼堅強又可靠。」

唔哇,兩邊臉頰都被用力一擰,好痛。茨姬可是發揮自身力量狠狠一捏,超痛的。

茨姬一臉不滿,但她的眼睛漸漸透出不安的神色。

「我總有種預感。畢竟,以前……某個男人曾說過,夢會顯示吉凶,能告訴我們過去、現在、未來,還有前世跟來世。」

「哦,前世和……來世嗎?」

告訴茨姬這件事的,多半是安倍晴明吧。我隱隱約約察覺到這點。

「為什麼呢?我夢見自己一直追逐著你,追著你跑到好遠好遠的地方。」

「那真的是很奇怪的夢耶,畢竟我們現在就在彼此身旁啊。」

「下輩子我們也能在一起嗎?」

茨姬宛如自言自語般囈語,眼神像是望著遙遠某處般虛無。

「哈哈,那也要先有下輩子再說吧。我們都可以活很久,根本還沒必要考慮死後的事。」

「呵呵,確實……或許是如此呢。」

夢嗎?

我最近幾乎不會作夢。

那一晚,是豐收年的雪祭當天。

圍著豪邁炙熱的火堆,賜予子民美酒佳肴,我們觀賞著九尾狐水屑用來祈求今後興隆發展的白拍子舞蹈。

「話說回來,王呀,你和夫人不生個孩子嗎?」

醉醺醺的生島童子,像個醉鬼觸及敏感話題。

這傢伙本性不壞,就是偶爾會少了幾根筋。

「剩下的問題,就是這個狹間之國的繼承人呢。」

「喂,別講這個。」

確實茨姬和我之間,到現在還沒有子嗣。即便曾有人告訴我們,繼承了茨姬特殊血液的孩子,將會左右這個世界的妖怪命運。

但是,小孩是天賜的禮物。如果生了孩子,肯定會疼愛到恨不得什麼都給他。不過就算沒有親生的孩子,我在這裡也有大批需要保護的「孩子」,身旁還有最重要的茨姬陪伴著。

「我說喔,王呀,你沒有打算另外娶妾嗎?大家都寄望你有個傳人。妻妾越多,小孩也會生越多喔。」

「你胡

說什麼,生島。叫我另娶茨姬以外的妾?那是絕不可能的事,你不要再提這件事了……啊,茨姬。」

茨姬不知何時站在我們背後。

她用那道宛如染血狂刀般銳利的視線、霸氣外露的神情,低頭盯著我們。我們像是被鎖定的無助獵物。

生島童子是個身材魁梧的男人,現在卻縮著身子問:「夫人……你聽到了?」他的聲音微弱得像下一秒將被絞殺的小鳥一般。

「什麼?酒大人,你要娶新的妻妾嗎?」

「怎、怎麼可能!那只是生島亂說的!」

我立刻斷然否定。

「嗯~但沒什麼不好吧?既然是一國之王,也該有能照料兩、三個妻妾的志氣。」

「……咦?」

茨姬爽快又若無其事地這麼說。

我還以為她會大動肝火,結果卻非如此。她俐落地替我斟酒後說:

「我要去哄孩子們睡覺了……牛御前,要來幫忙嗎?」

「好的,母親大人!」

夜也深了,她帶著一臉睏倦的孩子們迅速離開。

還有牛鬼千姬──牛御前也一同離開了。她現在像個小媽媽般,變成孩子們可靠的大姐姐。

在狹間之國,有許多失去雙親的妖怪孤兒,茨姬也負責照顧這些孩子。雖然不是自己親生的小孩,但那副神態已經很有強悍可靠的母親風範。

「不愧是夫人,胸襟寬大,又威嚴得驚人。哎,她剛剛低頭瞪著我們時,我一瞬間真的以為自己要死在今天了……」

「生島!都是你害的,要是茨姬討厭我,那該怎麼辦!」

老實說,聽到茨姬說出那種話,讓我深受打擊,臉色都發青了。

「吼~王真的對夫人以外的女人都沒興趣耶。太火熱了、太火熱了,真令人羨慕呀,好羨慕喔。」

「……」

「啊,不過,既然夫人說可以了,那水屑怎麼樣?夫人當然是絕世美女沒錯,但水屑也不遜色喔,你看看那曼妙舞姿多麼艷麗動人。」

「我叫你別講了。是說,你都這麼說了,自己去追她就好啦……」

不只生島,這裡的所有男性,全都入迷地望著九尾狐水屑。不,說所有男性有點不正確,應該是我和全然醉心於茨姬的四眷屬以外的男性。

水屑呀……

是啦,那隻女狐狸確實是妖艷又美麗。

但我原本就不善於應付女性,自從對茨姬一見鍾情以來,一次也不曾認為其他女性很有魅力。做為一個夥伴,我是相當重視、尊敬水屑,但戀愛的心情,果然對於茨姬的一見鍾情便是此生唯一的一次。

我和茨姬現在都還跟初遇時一樣,外表沒有變化,仍是十分年輕的樣貌。

但沒變的只有外表,茨姬已經不是那個柔弱的公主。

沒錯。現在她已經變成威嚴又勇猛,偶爾甚至會散發出狂傲氣息的鬼。

她也曾親自上戰場,揮舞著大江山製造的大太刀與大金棒,將迎面衝來的朝廷軍隊打得落花流水,保衛這個國度。但她同時是擁有偉大慈愛的女王,她將那份愛灌注在每一位妖怪子民身上,因此大家都十分仰慕她。

或許是考量到自身立場,她已經不太在公開場合向我撒嬌,我對這點甚至感到有些失落,但能背靠背並肩作戰的強悍妻子也很好。

啊啊,但搞不好……茨姬內心說不定偷偷感到不安。

她很在意我們之間沒有孩子,這件事我一向都明白。

現在的茨姬,無論身心都堅定不移。毫無疑問,她選擇了身為這個國度的女王。

比起自身的尊嚴和心情,她行動前考量的總是我還有狹間之國的未來。

假如我另外娶妾、疼愛那個妾,還打算跟她生小孩,茨姬肯定會深深受傷吧。即便如此,為了這個國家,她大概也不會將忌妒、哀傷的情緒,在我面前清楚表現出來。

「……茨姬。」

我有些恍惚地舔了一口酒。

沒錯,我想起早上,茨姬無聲地悄悄流淚的身影。

她用幾乎聽不見的微弱聲音說,她夢見我要去遠方。

要是那時我沒有醒過來,她肯定會獨自哭泣,沒讓我曉得。

過去我懷抱遠大理想,建造了這個國家。

對於我的理想,茨姬甚至說那也是她自己的夢想,跟我一起努力實現。

想要守護這個國家的心,讓茨姬變得更堅強,但那是不是也緊緊束縛住她,將她逼向無法依賴任何人、再也無法任性的艱難立場呢?

啊啊,我都想哭了。我想見茨姬,現在就去吧。

「我的王,要喝酒嗎?」

就在這時候──

正當我想從宴會脫身時,水屑已經跳完舞,拿著酒到我這兒來。

水屑是一個非常機靈的女人,那也是她受男人們歡迎的理由。

「咦?啊、啊啊……不,我正要離開。」

「喂喂,沒有這種事吧?王,臣下獻酒,你至少要賞個臉啊。」

生島在旁邊大聲起鬨。沒辦法,我只好再逗留片刻,拿起水屑斟好的酒,一口吞下。原本打算喝完就要儘快離席。

「……嗯?怎麼回事?這是不得了的美酒耶。怎麼會有這種美酒?」

「呵呵,這是水屑為了王拼命弄到手的喔。」

水屑雙頰淡淡泛紅,用指尖輕畫地板這麼說。

那杯酒甘甜芳醇,滋味美妙到不該是這世間所有。

不,當然茨姬斟的酒是最好喝的,嗯。

「時間差不多了……宴會該結束了吧?我的王。」

突然,水屑壓低聲音在我耳邊低語。

接著,嘴角輕輕浮現一抹別有深意的嬌艷笑容……

「茨姬、茨姬。」

宴會結束後,我便四處尋找茨姬。

深夜裡,茨姬站在宮殿最上層的檐廊,靜靜望著月亮。

狹間那個人造的巨大銀色月亮。

她的眼神堅強,佇立的姿態凜然崇高,甚至有種勇猛的氣勢,但依舊相當美麗。

不過,從這裡看不見茨姬心愛的大江山真正星空。

「茨姬,我有點話想說。」

「……怎麼了?酒大人,表情這麼嚴肅。」

相對於動作魯莽、快步接近的我,茨姬的反應依舊相當淡然,表情像是完全不介意剛剛的事。

不知怎地,那讓我十分哀傷。我緊緊抓住她的雙肩,與她四目相交。

「話說在前頭,除了你以外,我沒有打算娶其他女人。」

「……咦?」

聽到我直接了當的承諾,茨姬緩緩睜大雙眼。

她嗤嗤笑了起來,像在說「什麼呀?怎麼突然來這招」似地,但片刻之後,那雙宛如鮮紅飽滿果實的眼眸骨碌碌地轉動,閃耀出光采。

「但是……我還是不該一個人獨占你吧?狹間妖怪們都是因為酒吞童子這個王的存在而聚集、順服。你不是專屬於我的東西,而是屬於這個國家的全體子民。」

「你說什麼呀?我的一切都是屬於你的,茨姬……別說那麼傷感的話。」

說出這種話,我真是沒資格當王了吧。

我伸出雙手環抱茨姬的腰,一把將她拉過來緊緊抱在懷裡。茨姬依然挺直身子,但靜靜地將額頭靠在我胸前。

她一句話也沒說,只是靜靜靠著我。

所以,我邊輕撫茨姬的後背,邊訴說對未來的希望。

「沒有小孩也很好呀。我們已經養育了許多沒有父母的妖怪孩子們。你很用心在照料,所以他們肯定都會成長為優秀的青年。繼承人這種東西,只要從中挑選適合、有才能的人就好。」

「可是……」

「等戰事結束、這個狹間的一切都安頓好之後,我要立一個新的狹間之王。這樣一來,我這個舊的王就只是個礙眼的絆腳石。反正我們也不會變老,到時候就兩個人一起離開這裡,再找個深山窩著,蓋一間小巧溫馨的屋子,過著簡樸低調的隱居生活也很好。吃好吃的食物,享受四季更迭,逍遙自在、互相撒嬌,然後再吃更多美食。如果累了,就躺著看星星入睡。」

最重要的是你──我們自己,要先過得幸福。

當時這句話雖然沒能說出口,但我心中是懷抱著這樣的盼望。

「就像以前一樣,兩人偷偷跑去旅行也很好呀。再去看天橋立也行,或是從南到北隨便挑個景點。路上遇見的妖怪如果向我們求救,就出手相助;他們要是想找個容身之處,就告訴他們在大江山有個叫『狹間之國』的妖怪國度。我們至少能這麼做。對了,乾脆去大陸或隱世瞧瞧也不錯,把想看的東西全看過一遍。只要兩人在一起,哪裡都能

去。」

我希望她能活得更自由、更任性,跟我撒嬌也沒關係。

直到再次變回能這麼做的立場之前,我會奮戰到最後。

茨姬一開始完全沒有給我任何回應,只是一直被我緊緊抱著。

接著,她用相當懷念的聲音,輕輕低喃:

「這樣真棒呢,簡直像作夢一樣。」

「對吧?即使宴會結束,還是會召開下一場宴會。茨姬,我跟你約定。」

「約定?」

茨姬終於抬起頭來,不再是氣勢萬千的女王神態,而是如同過去的茨姬,天真爛漫的少女眼神。

「啊啊,約定。最後要兩人一起過著安穩的日子。」

「……下輩子也是嗎?」

「下輩子?嗯,當然。下輩子我們肯定也會在一起。茨姬,我會再次去找你。」

妖怪遠比人類更純粹、專一。

而且我們這種生物,永遠不會忘記約定。

伴侶永世不改,肯定下輩子也不會改變。

我和茨姬相視而笑,簡直像一對年輕戀人,輕輕地接吻,立下約定。

就在這瞬間──

「……咦?結界突然……」

毫無預警地,有一種感覺通知了我。

為了掌握這個狹間現在發生什麼狀況,我集中全副精神,用擁有的神通之眼看遍這個狹間的任何角落。

「怎麼了?酒大人。」

「結界被打破了。東邊,和西邊的岩穴入口。」

我看見,在山毛欅樹林的入口……熊熊燃燒的巨大藤樹……

在那附近是,宛如察覺到我正在透視而回過頭,朝我發出充滿魔性的尖銳嘲笑的……狐女。

「水屑?為什麼?水屑怎麼會?藤之神木正……木羅羅,燒起來了……」

「欸,酒大人……那個。」

茨姬雙眼眨也沒眨,望著環繞狹間之國的山毛欅樹林。

火勢正旺。赤紅色的熊熊烈焰包圍住狹間。

遠遠地傳來了警鐘聲響。

原本所有人都爛醉如泥、早早沉入夢鄉,但警鐘一響,大夥立刻驚醒,察覺到情況緊迫。

幹部們立刻聚集到宮殿的最上層。

果然,有人沒有出現。

「背叛我們的是水屑。」

片刻之後,我確實掌握了情況,如此斷言。

「我的力量被水屑拿來的酒封印住了!」

「木羅羅也中招了!想不到那個水屑……竟然會……」

虎和熊各自抱著頭,清楚表現出懊惱和憤怒。

「她拿來的酒恐怕是『神便鬼毒酒』。我只有在文獻中讀過,那是能封住妖怪力量的異界毒酒。」

「異界的……毒酒?」

對這方面相當熟悉的水連,開始說明我們失誤喝下的那種酒。

「混帳……這裡怎麼會有那種東西?」

生島握拳痛擊地板,但水連只是淡淡地繼續說:

「誰曉得?不過,那個狐女從某個地方取得那種酒,再拿給我們喝。那種酒的味道極為誘人,卻是能暫時封印妖怪靈力的毒酒。」

「哈,被擺了一道。源賴光的軍隊剛好趁這段時間進攻,這表示從一開始救了那隻狐女的時候,她便是那一邊的妖怪吧。」

凜音用鼻子哼笑一聲,嘴裡說的淨是諷刺話語。

水屑把這個國度的神木──茨姬四眷屬中的一員「木羅羅」寄宿的藤樹燒得精光,然後逃走了。木羅羅原先一直擔負著從大地支撐結界的重責大任。

本是最大防禦的狹間結界遭到突破,現下又因為這個毒酒的效力,我的力量遭到封印,沒辦法修復結界。

一切都是策劃好的。

算準水屑放火燒毀木羅羅的時機,從外側破壞結界的是陰陽師安倍晴明。這一點我能從結界毀損瞬間的感受察覺出來。

混帳……中計了。

我從來沒想過,竟然會遭信賴的夥伴背叛。

我以為只要是妖怪,只要同為妖怪,就能和原本住在此地的所有妖怪一樣,無論一開始是因為什麼樣的機緣相遇,必定都能相互了解……

「等一下,那個毒酒……我也有喝,但我的力量沒有被封印。」

茨姬臉色蒼白地牢牢盯著自己的手。

率先領悟其中緣由的是阿水。

「這樣呀,恐怕那是茨姬『神命之血』中的破壞力量造成的吧。」

「這樣的話……那麼,只要喝下我的血,就能消除毒酒的詛咒了!」

茨姬從懷中掏出小刀,毫不遲疑地要往自己的手臂砍下。

我立刻制止她。小刀的刀尖淺淺刺進手臂內側,血液緩緩滲出。

「茨姬,住手!這個毒酒的力量十分強大,這一點已經受到詛咒的我們最清楚。要喝下你多少的血,才能消除這個詛咒呢……就連這一點都不曉得,這樣太危險了!」

「可是、可是,不試試看怎麼知道。明明還有一點可能,明明有……我的血,全都可以給你們。我們要大家一起活下去!」

「茨姬,冷靜一點。」

似乎許久未見茨姬這般方寸大亂。

她的表情像是有某種預感,內心充滿恐懼。

我輕輕舔一口從她手臂上流出的鮮血,但親身確認後,發現果然沒有效果。不,與其說沒有效果,應該說不夠,壓倒性地不足。光是喝這麼一點點,完全敵不過毒酒的詛咒。

茨姬看見我搖頭,眼神渙散地垂下頭。

「恐怕茨姬是因為能在體內持續輸送鮮血,才能夠淨化毒酒、消除詛咒。那是其他人光靠喝茨姬的血沒辦法達成的結果,這個詛咒的層級就是這麼高。」

阿水冷靜地解釋給茨姬聽,而她依然蒼白著一張臉。

「我、我……去找木羅羅還存活的樹苗。只要有那個,或許某天還有機會相見!」

深影變回小隻烏鴉的樣貌,從檐廊飛出去。

「王!就算力量遭到封印,我們也能戰鬥!」

「請下令!」

其他夥伴也已經接受現狀,等待我的一聲號令。

遭受信賴的夥伴背叛,還有一個夥伴被放火燒毀,讓所有人都憤慨地顫抖,難以抑制想要痛宰敵人的衝動。

就算不能使出原本的力量,也絕不讓踏入這個國度的愚蠢人類全身而退。我們的眼神閃著妖怪的殘虐光芒。

就算無法守住一切,也有覺悟要戰到最後一刻。

「先讓女子、小孩和老妖怪平安地逃到隱世。為了這種緊急時刻,我事先蓋了一條通往隱世的通道。茨姬,你帶他們一起去……」

「你說什麼蠢話,我的王。」

茨姬已經恢復冷靜。不,與其說冷靜,不如說冷酷才對。

她看穿我暗自希望至少送她到安全地點的想法,用連我都會感到毛骨悚然的威嚴聲音回答:

「沒有受到那個毒酒詛咒的只有我,我怎能不挺身戰鬥?」

「……茨姬。」

「絕不原諒。居然讓我重要的木羅羅受到那般殘酷的對待,居然想要奪取我們的國度。」

顫抖的拳頭握得死緊,鮮血從手臂的傷口一路滑落至掌心。

鮮紅、銳利、憤怒的眼神,讓在場所有人都噤聲。

──修羅。

她戰鬥的神態,簡直是渴求鮮血的鬼神。

源賴光的軍隊規模遠遠超過狹間之國的士兵,但茨姬只要將手上武器一揮,那些士兵立刻變成雪原上的螻蟻。茨姬揮舞大太刀,葬送無數人命。

茨姬身上越是沾染鮮血,就越是美麗;血流得越多,就越是強悍。

眷屬和幹部像是要追隨她一般,也拼盡全力戰鬥。

沒錯,不停奮戰,連最後一絲力氣都不留下。

如果對手只是普通人類,就算幾乎施展不出原本的力量,擅長戰鬥的我們也不該慘敗。

但在人類中,還有一小部分特殊的異類存在。

源賴光還有他麾下的四天王,擁有消滅妖怪的力量,或是持有專門用來砍殺妖怪的寶刀。

當他們一出現在戰場上,戰況立刻扭轉。

「酒吞童子,你的對手是我,源賴光。血吸安綱將會斬下你的首級,那也是我長年來的悲願。」

源賴光擋住我的去路,架起寶刀。

那張臉上,已經沒有十年前洋溢著正義感的青春氣息,而是充滿對酒吞童子的憎恨,就像是多年來一直殷殷盼望著這一天,露出帶有瘋狂氣息的笑容。

另一方面,原是賴光家臣的年輕武將渡邊綱,正與茨姬對陣。

那時茨姬已幾乎用盡所有靈

力,渾身浴血,十分疲憊。

那是當然,因為她打倒了幾乎所有的敵方軍隊。

反倒該說,要是茨姬不在,我們根本無法撐到這種局面。

茨姬的腳步略顯蹣跚,渡邊綱沒有放過這一點小空隙,加快移動速度,驅使術法繞到她身後,朝她的背部狠狠一砍。

渡邊綱也是一位相當出色的武將,並持有能砍殺妖怪的寶刀「髭切」。

「茨姬!」

不行,不行不行絕對不行。這樣下去,茨姬會……

我將賴光朝我砍來的刀用力往旁邊揮開,看也不看他一眼,迅速鑽過他旁邊直奔向茨姬。

我站在前頭保護負傷的她,擋住渡邊綱的刀,順勢用力踹了他右邊側腹一腳,將他踢飛,並用單手緊緊握住源賴光趁這瞬間劈來的刀尖。

血液從握住刀尖的掌心噴出來。

「不准無視我!酒吞童子,不准無視我!」

賴光的眼神非常銳利,眼中濃烈燃燒著對我的滿心憎恨。

這傢伙到底有多恨妖怪呢?

不僅原是未婚妻的茨姬,甚至連自己的妹妹都變成妖怪,而且兩者都被我搶走了,他沒能成功親自了斷。

沿著刀刃流下的鮮血,被他那把砍殺過無數妖怪的刀吸收進去。

原來如此,所以才會稱為「血吸」。這就是殺害妖怪用的寶刀力量吧。

「水連!帶茨姬走!」

發現這邊異狀趕來救援的水連,光是看見我的眼神和聽見這句話就明白了。

「酒吞童子,你──」

「……你懂吧?茨姬就拜託你。」

水連咬緊牙關,按捺心中翻騰洶湧的情感,立刻抱起受傷的茨姬。

「唔!放開我、放開我!阿水!酒大人!為什麼!」

「什麼?茨姬,不用擔心。我可沒打算將這個狹間、將我們的理想國度,拱手讓給那些傢伙。等我收拾完最後的工作,就會去找你。」

「酒大人!酒大人、酒大人、酒大人啊啊啊啊啊!」

茨姬在水連懷裡,用悲痛的聲音不住呼喚我的名字,拼命從水連的肩膀上方朝我伸長了手。

你說,你有一個預感。

還說過,你夢到了不好的事。

宴會結束的夢。

我要去遠方的夢。

所以我微微回頭,朝著越來越遠的你,說出最後的約定:

「我一定會去接你。」

不這麼說,她絕對不肯離開這裡。

茨姬的雙眼睜得老大,裡頭滿是恐懼的神色。

接下來,我要替這個狹間畫下句點。

虎童子、熊童子、生島童子……

我闔上雙眼,運用神通之眼確認狹間的狀況。

勇猛的戰士氣力耗盡,慘遭源賴光的四天王殺害。

虎童子和熊童子靠著對方倒臥在血泊中,生島童子獨自堅守女子和孩童逃跑的通道入口,站著斷氣了。

牛御前四處找我們,沒能逃去隱世,但豆狸丹太郎保護了她的安全,似乎已順利逃脫這個狹間。走吧,快逃。離開大江山,逃得遠遠的,去到沒有人追得上的地方……

大家,謝謝你們。接下來,我也要到那個世界去了。

「來吧,賴光。你是來報當時的仇吧?」

賴光挑了挑眉,然後毫不猶豫地架好刀。

一模一樣。這傢伙極為憎恨地瞪著我的目光,和我將茨姬從那座地牢帶走時一模一樣。

賴光肯定從那時候起,就一心想殲滅我吧。

「但真是太可笑了,像你這種名滿天下的退魔武將,居然要靠毒酒的力量才敢找我決鬥。連堂堂正正地戰鬥都做不到!」

「酒吞童子……你這傢伙!」

「真是連鬼神都不屑的邪道!」

我竭力嘶吼出這句飽含所有憤慨與別離感傷的話語。

「我雖然是鬼,但絕不像你們人類,做出這種卑鄙的勾當!」

別了,茨姬。

你要活下去。

對不起。我們有好多約定,看來我卻無法遵守。

接著,我將自己的刀刺向大地,竭盡全力摧毀這個狹間。

放棄我們建構於此的夢想。

戰鬥到耗盡氣力的一刻。

宴會終結了。

但是,肯定還會舉辦下一場宴會──

在摧毀狹間的同時,源賴光的刀落下,砍斷我的首級。

那是酒吞童子這個鬼,命喪黃泉的時刻。

後來,因為賴光那把刀曾經砍下酒吞童子的首級,所以被稱為「童子切」,以殲滅妖怪的名刀聞名於世。

【?】茨木童子

啊啊,這真是太不舒服了。

自己上輩子被砍斷首級的瞬間。誰想重新經歷這些呀……

黑暗。孤獨的黑暗。

不曉得為什麼,一陣像是心臟鼓動的聲響傳過來。

視野一片漆黑。這是在已結束的生命中,眼瞼內側所見的景象吧?

可是……

眼瞼再度睜開。

我不知為何,正從外頭看著下方自己沒有頭的屍體。

看著讓狹間崩解,在大江山的雪原上留下巨大一灘血的──那個。

視角改變了?因為我死了嗎?

我已不再寄宿在那個遺體裡。

只有首級被帶走了嗎?源賴光他們已經不見了。

只有我用來摧毀狹間的那把刀靜靜地刺在雪中,同時造成不穩定的靈力扭曲,發出陣陣黑色靈波。

賴光他們沒辦法靠自己的力量,帶走這把刀嗎?

「酒大人……酒大人!」

此刻,從遠處傳來一道聲音。

是應該早已離去的茨姬。

她拖著負傷的身軀爬上雪原,朝這邊奔來。

喂,等一下。

茨姬為什麼會在這裡?

「……酒……大人。」

為什麼她會用滿是絕望和失落的目光,看著我已經失去首級的遺體?

不能看。如果看了,要是看了……

「酒大人、酒大人……酒吞童子大人……」

茨姬倒在染滿鮮血的雪地上,在我悽慘的屍骸旁蹲著,伸出顫抖不已的手,輕輕撫摸我已經不存在的臉龐,再次體認到我的首級真的已經不在那裡。

她開始緩緩搖晃我的身體,力道逐漸增強,聲音哽咽沙啞,無數次呼喚我的名字。

究竟叫了多久呢?她都沒有離開那裡。

不要這樣。

茨姬,不要這樣。

我已經不在那裡。

「酒大人,酒大人,酒大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就在這兒。

明明就在這兒,卻無法奔向過去的她身邊。

「不要丟下我,不要丟下我,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我也無法緊緊擁抱不停啜泣的她。

她夢見我會去某個遙遠的地方。

因為這種夢境而心懷恐懼的她,被我用這種形式拋下了。

此時此刻我才終於明白,這件事真正的意義。

「……茨姬。」

存活下來的茨姬眷屬都聚集在旁。

他們也都已精疲力竭,顯得極為虛弱。

水連的肩頭似乎被茨姬咬下一塊肉,他伸手按著頗深的傷口。為了讓牛御前和丹太郎逃到安全的地方,在敵陣奮勇打鬥的凜音,全身滿布傷痕、氣力耗竭。

影兒小心翼翼地抱著燃燒殆盡的藤樹精靈木羅羅的幼苗,他身後的黑色羽翼上仍有火焰在燒。他此刻也望著我的屍骨哭泣。

「茨姬,酒吞童子已經死了。」

開口道出這個事實的,是排行老大的眷屬水連。

「或許這很殘酷,但茨姬,你要接受現實。快點離開這裡,就算只有你一個人,也要想辦法逃走。賴光下一次的目標,肯定就是你……」

水連也是拼盡全力。

我將茨姬託付給他。就算只剩茨姬,也必須讓她活下去。我能感受到他堅強不折的意志。

好一段時間,茨姬都將臉埋在酒吞童子已經冰冷的胸前。

然後,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抬頭望向已經微微亮起的破曉時分天空。

夢醒了,眾鬼的酒宴結束。

儘管如此,早晨還是毫無憐憫地,一如往常降臨。

那是盈滿嶄新空氣,宛如從沉睡中醒來的一瞬間。

茨姬用手掌掬起已無首級的酒吞童子從頸部汩汩流出的鮮血,慢慢送進嘴裡。

從她口

中滿溢流出的鮮血,沿著下巴、滑向頸子,再划過正咕咚吞咽的喉嚨。

這般身影太過美麗,甚至讓我感到有些害怕。

從靜謐的傷痛中,滿溢而出的愛。

茨姬,原來、原來你對酒吞童子是這麼地……

「別了……別了,親愛的酒大人,我們下輩子再見。」

過一會兒,茨姬像是做出覺悟般,下定決心站起身。

她伸手拔起刺在屍骸旁邊那把酒吞童子的刀。

從扭曲狹間被拔起的那把刀,拒絕落入非原主人的手裡,震裂了茨姬的手臂。

「對不起、對不起,要是我更強的話……要是我……要是我……」

她的血沿著手臂、刀柄、刀刃側面啪噠啪噠流下,在潔白雪原上綻開鮮紅花朵。

隨風飄揚的髮絲在朝霞的照耀下,更加鮮紅如烈焰。

但那顏色,已經沒有過往生氣勃勃的光彩。

她身上的靈力開始混濁發黑,原本透著有如果實般柔和紅色的眼眸,墮落成像是寒冰般冷冽的艷紅。

像是這世上所有污濁之氣都聚集在此,魔性的具體化身。

人世間最大的惡。

等一下!餵……難道……你……

這……不是惡妖嗎?

「茨姬!」

眷屬們追著打算下山的茨姬。

他們都明白自己的主人變成了什麼,又打算去做什麼。

但茨姬只是回過頭,這麼吩咐眷屬:

「接下來是我的戰役,你們絕對不準追來。」

染滿淚水和鮮血的茨姬。

無法掩飾瘋狂氣息的聲音,讓眷屬們心生恐懼地跌坐在地。

「怎麼可以?帶我們一起去!茨姬……連你都要拋下我們嗎!如果你要步上修羅之道,我們就跟你一起去。如果你要墮落成惡妖,我們就跟你一起墮落!」

凜音懇切的話語也無法傳進茨姬的耳里。

她再也沒有回頭,連原本極為珍惜的眷屬們都拋在身後。凜音想要追上去,但水連制止了他。

接下來是我的戰役──如此宣告的茨姬離開嚴冬的大江山後,會基於什麼目的展開行動,一點都不難想像。

沒錯,復仇。茨木童子後來投身於復仇,這與史實相同。

我也想起在民俗學研究社的社辦,真紀輕描淡寫提及復仇經過時的表情。

但是,現在這是怎樣?

這我可沒聽說過喔,真紀。

你──茨姬,墮落成惡妖了嗎?

「別去……別去!茨姬!不要去了!」

我擠出全身力氣大喊,卻無法傳達。

別去。

不要下山。

她帶上酒吞童子的刀,孤身一人走向某處。

對不起。放棄吧。

我不是想要這種結果才逼你逃走的。

別去,別去呀,茨姬!

但我的聲音不可能傳到她耳里。

她的背影,逐漸消失在白雪上方的晨霧裡。

映照著朝霞、閃閃發光的雪原,盈滿像是會扎人的靈氣,四周寂靜到嚇人,幾乎無法想像此地剛剛才經歷了一場大戰。

茨姬。

你竟然這麼深愛著嗎?

愛著酒吞童子,愛著這樣的我。

甚至因為無法忍受心痛和怨恨而變成惡妖。

然而,我……我卻……

「你太愚蠢了,酒吞童子。」

這句話將我的意識拉回現實。

這裡是凜音在晴明神社內建構的狹間。

我只是一動也不動地呆站在原地。

應該是因為漫長回憶害的吧。

胸口異常炙熱,雙眼發疼,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心臟撲通撲通劇烈跳動。

一旁的由理見到我這副模樣卻什麼都沒問,似乎已大致想像到、理解了我身上發生什麼事。

「結果,最後你選擇做為一個王,而不是茨姬的丈夫。一個人死去,不過是你的自我滿足而已。」

凜音繼續控訴。

「與其拋下她,與其到現在都不曉得被拋下的人是什麼心情,還不如當時就帶著茨姬一起喪命比較好!」

長久以來一直渴望說出口──透著這股情感的真心話。

這傢伙也是被茨姬拋下的眷屬。凜音果然直到今天還是對茨姬……

凜音發現自己情緒有些失控,嘗試調整自己紊亂的呼吸,試著平靜下來,撥了撥頭髮。

我胸口揪緊。

真紀的靈力值會遠遠高於我們的理由……

我現在終於了解了。

個體擁有的最大靈力,從出生起就不會改變,在現代稱為靈力值。

但有一個方法能讓靈力值增加到近乎兩倍,那就是化為惡妖。

由於靈力的陰陽逆轉,自古以來就有的那個現象、詛咒。

沒錯,過去鵺還曾經特別囑咐過茨姬。

狼人那次也是一個例子。

她也因為對人類的憎恨而變成惡妖,獲得巨大的力量。但同時身軀裹覆在類似業火的黑色邪氣中,肉體承受侵蝕的痛苦。

茨姬拋下眷屬們的理由就在於此。為了避免在化成惡妖后,自己的邪氣將他們牽連進來。那會像連鎖反應般,繼續誘發陰陽逆轉,產生新的惡妖。

茨姬變成惡妖,獲得龐大力量,然後……

「她活了很久喔,後來甚至被稱作『大魔緣』。」

凜音用黃金之眼讀取了我的心思,說出後來的故事。

「在一條戾橋被砍斷手臂是真的,但她沒有在羅生門慘遭殺害。茨姬……茨木童子活了下來,向殲滅狹間之國的那些人復仇後,一心一意想要取回酒吞童子的首級,結果活了很久。」

「很……久……?」

「沒錯,茨木童子這個鬼的故事,比她和酒吞童子這個鬼一起編織的歷史還要漫長得多。她死去時,是明治初期。」

聽到這個事實,我驚愕得說不出話。

明治。明治?

怎麼可能?明治時代可是在平安時代過了很久以後,反倒是比較靠近現代。

遠遠比茨姬做為人類生活的時間,還有她變成鬼跟我結為夫婦共度的時間,還要長上許多。

「為什麼……?為什麼?她一直活到那個時代,到底是為了什麼……」

我頓時雙腿一軟,雙手掩住臉龐,邊感受著體內心臟劇烈跳動,邊在腦中整理這個事實。

意思是,自平安時代在大江山的那場戰役以來,有什麼事情持續到明治時代。那恐怕是……

「她一直在找嗎?直到那個時代為止,一直在找酒吞童子的首級……」

就是這樣?是這樣吧?凜音……真紀。

凜音對著終於恍然大悟的我,用鼻子哼笑一聲說:

「當時天下的結構產生巨大轉變,正是日本的轉換期。趁著時代動盪,茨姬逼得陰陽師的大本營『陰陽寮』解體。因為唯一掌握酒吞童子首級所在地的,只有陰陽寮歷代的長官『陰陽頭』而已。」

接著,凜音用顫抖不已的手按住自己胸口,將他對於我幾近爆裂的憤怒、將他長久以來一直想控訴的話語,恨恨地說出口。

「茨姬和最後一位陰陽頭打成平手戰死了。為了獲得力量不惜變成惡妖,在漫長光陰中都是獨自一人戰鬥,不知受了多少苦……結果到頭來,卻連找了再找、一直拼命尋找的你的首級都沒看到就死了!」

「……」

那是一樁太過悽慘的悲劇,肯定甚至超越了我的想像。

我怎麼都無法忘懷她走下大江山時,那個哀傷的背影。不可能忘記。從那時起,她在這個世上又迷失徘徊了多久呢?

……不,等等。

最後的陰陽頭?

和茨木童子打成平手戰死的,不是安倍晴明嗎?

「酒吞童子,當成赴黃泉的餞別禮,我再告訴你一件事吧。」

凜音從腰際拔出刀,擺好架式繼續說:

「茨姬一直在找尋的你的首級,我已經知道在哪裡了,只是那裡不容易到達。你的首級就封印在宇治平等院的地下寶物庫里。」

一聽到宇治這個地名,心臟又劇烈鼓譟起來。

「宇治嗎?」

我有不好的預感。

宇治平等院,不就剛好是真紀她們現在去的地方嗎?

「我不會讓你過去的,酒吞童子!我要在這裡砍死你。」

凜音揮刀向我砍來,不給我一絲一毫喘息的機會。

我閃身躲開好幾次攻擊,但那傢伙抓準時

機抽出另外一把刀。

「我要讓茨姬臣服於我,那樣一來,你對她來說就沒有必要存在了!」

他沖向我的懷裡,打算用刀尖貫穿我的心臟。

他的攻擊沒有絲毫猶豫。

「!」

但是,刀尖碰不到我。刀刃快要觸及我胸口時,那裡發出放射狀的鮮紅光芒,一股巨大的力量將凜音彈飛出去。

「這……是……」

我想起放在胸前口袋的某個東西,將它取出來。

是護身符。真紀今天早上給我的小香包。

那個小袋子燒成灰燼,小小的花瓣從裡頭飄然飛舞出來,還掉出一張折成數折的紙片,跟一顆裂開的橡實。

不准傷害馨。

那張紙片上,以我再熟悉不過的真紀筆跡寫著這幾個字。

一看到那句話,我從剛剛就一直壓抑的淚水,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真紀……你……」

難怪我一直覺得胸口有股溫熱。

這個護身符擁有的熱度,和真紀的溫度相同。就像她的手總是那麼溫熱一樣。

昨天我還懷疑她,說了那種傷人的話。

大言不慚地說她這麼容易就能說謊,說我覺得她一個人也沒問題。

然而,真紀是……這麼努力地想要保護我……

「那是茨姬的力量,茨姬的光。」

剛剛被彈飛出去的凜音,腳步踉蹌地爬起身來,表情十分僵硬。

他全身受到真紀力量的衝擊,內心劇烈動搖,顯得相當困惑,但沒一會兒就擺好架式,咬得牙齒嘎吱作響,勉強揮刀再次向我砍來。

我冷靜地取出在貴船得到的金棒,當作盾牌化解他的攻勢。

我能理解,凜音身為茨姬的眷屬當然會如此憤慨。

「你太愚蠢了!茨姬這麼愛你,你為什麼沒有發現!明明她的心全都被你帶走了!」

沉重的金屬聲響數次交疊,響徹天際。

隨著我不斷反擊,凜音的刀越來越凌厲且厚重,話語也更加激動。

「為什麼她寧願說謊也不告訴你全部真相?因為……」

明明渾身散發憤怒,看起來卻像快要哭出來的迷途小狗。

凜音頂著這樣的眼眸大吼:

「那是當然的!因為她太愛你了!」

光陰流轉,總算走到這一步。

拼湊起一切,唯一的真實。

不,其實我早就應該明白了。

茨姬選擇了酒吞童子。

總是站在酒吞童子的身邊,在一旁陪著我,與我一同實現我的夢想。

然而,我現在怎麼沒有在她身邊呢?

「……」

非去不可,現在立刻去找真紀。

我想見她,想見真紀。

現在就想要立刻看到她的身影、她的笑容。

「我說過我不會讓你去的,酒吞童子!」

「不行,我要去!」

凜音擋住我的去路,我打算強行突破。

互不相讓的情緒彼此激盪,兩人使盡全力以刀和金棒交鋒。

「兩位,給我住手。」

突然,有種時間靜止的感覺。

「什麼呀?可以不要像這樣把我當成空氣嗎?」

是由理。由理的言靈制止了我們的動作。

「誰、誰呀……你是什麼時候在這裡的?」

「不好意思,我從剛剛就一直在這裡喔。」

凜音似乎打從一開始就沒注意到由理的存在,顯得相當震驚。

是這麼回事呀。確實,由理剛剛一直沒有出聲,同時施展了「隱遁之術」,讓除了我以外的人都不會發現他的存在。

「去吧,馨。我想真紀一定也很想見到你。」

「唔!可是,由理!」

「你擔心我嗎?沒問題,我至少能幫你爭取一些時間。而且,我輸給這小子的可能性,可是連萬分之一都沒有。」

由理的泰然自若,還有不經意的挑釁發言,讓凜音眯細雙眼,極為不悅地說:

「小鬼,你搞不清楚自己有幾兩重耶,居然敢不拿武器就來阻擋我。」

「那是我的台詞──我一直想這麼說看看呢。你好像完全忘了我,但那也無可厚非,畢竟我們過去的交集並不多。」

「……你在說什麼?看我用……這隻黃金之眼……」

但凜音的動作突然變得遲鈍,他單手捂住眼睛,神情戒備地後退。

由理做了什麼?

趁著那個空隙,由理急忙瞥了我一眼。

「快去吧,馨,去宇治。你的『神通之眼』已經完全甦醒了,只要你想見真紀,立刻就能找到她的位置。而且你還有結界術,無論她在哪裡,你都能立刻追上。」

「……嗯。」

我將這裡託付給由理。

就如同由理非常清楚我有多少力量,這傢伙的能力,我也最為了解。

只是因為他討厭戰鬥、不愛與人爭執,所以有很多傢伙不曉得他有多厲害,還輕視他。但是,他確實是應該跟我和真紀同樣並列SS級大妖怪的鵺的轉世。

我揮動金棒,強行劃破圍繞著晴明神社的狹間。

宛如玻璃破裂般的尖銳聲音響起。

我朝現實世界踏出腳步。

在視野一角,又看見那隻金色狐狸,但我沒有多加留意,只是牢牢望向前方。

我終於明白了。

真紀之所以不願全盤托出的理由。那個真相。

茨姬變成惡妖,活到明治時代,在漫長光陰中不停奮戰。

這種話她不可能說得出口。

她一定認為,要是我知道了,肯定會深陷在罪惡感和懊悔中。

因為她太了解我的個性。

『你的東西是我的,我的東西還是我的東西。』

『馨今天也是最棒的老公!他說要為我做半熟荷包蛋吐司~』

『欸,馨,我們一起獲得幸福吧。我們兩個一起……在這裡,今後都要一直幸福喔。』

跟我在這輩子重逢,一起分享快樂的事,既粗魯又快活地盡情享受生命的真紀。我想起她燦爛的笑臉,還有好多她說過的話。

就連前世的事,她都是若無其事地半開玩笑帶過,只是因為不想讓我痛苦,所以才堅守著自己的謊言。

現在我終於能夠了解。

她的身影會每天都如此閃耀,甚至偶爾讓人覺得她活得太用力的理由。

但有時候,她身上又會透著一絲哀愁的理由。

可是,我卻因為不安和寂寞而懷疑真紀,還悶悶不樂地鬧彆扭,埋怨茨姬並沒有很喜歡酒吞童子,都不會因不安而飽受煎熬。

明明一直、一直、一直以來,感到寂寞的是她才對。

明明對酒吞童子一往情深,直到燃盡生命為止都在追尋對方的是她才對。

好難受,胸口像要炸開一樣。

我想見真紀。明明每天一起生活,但現在的心情好似我們已經分離了千年的漫長歲月。

我一面向前奔馳,一面闔上雙眼。

真紀的身影,那個背影,在剛甦醒的神通之眼的眼底搖曳著。

我現在就去接你。

過去許下的約定在我心中炙熱燃燒,就如同死而復生的生命再度鮮活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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