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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妖怪夫婦大鬧修學旅行 第六章 宇治平等院的秘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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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們看見了那個東西。

上了好幾道鎖、貼滿無數古老符咒的巨大壁穴。

簡直像是硬在厚實壁面上鑿開洞穴,再於上頭施加封印。

我和津場木茜面面相覷。

「這明顯看起來很奇怪喔。」

「而且不太對勁……說起來,施在天狗身上的星印,在這裡就脫落了。是被發現了嗎?難道天狗在這個洞穴的另一頭?」

「不,不可能才對。這個洞穴上的封印術法不是最近才施上去的,非常古老。我好像有點印象……」

這些鎖,這些符咒。

跟過去封住茨姬的那座監牢有點像。

我忍不住伸手觸碰壁穴和這一側邊界的那道鎖。

「……咦?」

那瞬間,我反射性地抬起臉,從鎖孔朝壁穴的另一頭望去。

為什麼?好像有誰在呼喚我的名字,叫著「茨姬」。

從裡頭透出來的冰涼靈氣,掠過我的臉頰。

「平等院……等一下,平等院裡的……古老封印?」

津場木茜似乎注意到什麼,口中念念有詞地陷入沉思。

旁邊的我靜靜地從口袋裡掏出橡實,毫無預警地將它朝壁穴擲去。

「唔哇啊!」

突如其來的爆炸聲,讓津場木茜嚇得跳起來。

因為這場爆炸,結界封印連同鎖和靈符全都被炸飛了。

「喂喂餵、喂,你這混帳!突然做什麼呀!我還以為耳朵要聾了,你旁若無人也該有個限度吧!」

「……」

「喂,茨木真紀?」

我眼睛連眨都不眨一下,對津場木茜的聲音也毫無反應,只是朝著封印毀損的壁穴另一側踏出腳步。

青藍色。

青藍、幽黑,我的眼睛捕捉到流動不息的靈力顏色。

不祥的靈氣,像是逆風般猛烈逼近。

但這無法阻擋我。

接下來的路不再是整頓過的通道,凹凸不平的岩壁十分粗糙,地面也崎嶇不平。而且腳步十分沉重,因為全身都感受到這裡頭的靈氣密度十分驚人,甚至還極為寒冷,就連呼出的氣息都是白色的。

「喂,等一下,茨木!你,果然……果然,還是別,這前面……」

從我的行動中,津場木茜似乎確定了什麼,趕緊追上來。

至今都忽略的、極為重要的關鍵。

他蒼白的臉色清楚顯示這一點。他繞到我前方,頻頻搖頭。

「不行,你不行去前面。」

「……沒用的。津場木茜,你讓開。他在呼喚我。」

「不行,不行,因為……我怎麼會忘記這麼重要的事……」

津場木茜完全無法掩飾自己的著急,我迅速通過他身旁,絲毫沒有慢下腳步,踏進微微亮著光的開放空間。

「……這裡。」

那裡是一個結凍的巨大圓形空間,裡頭充滿緊繃的靈氣,四處張著用來劃分神聖區域的注連繩。

地面上畫著五芒星,閃耀青藍色光芒的礦石依循某種規則埋在裡頭。

這些是建造在多少犧牲之上才完成的呢?就連這個答案都無法想像。由眾多元素複雜交織而成的封印,現在也仍舊發揮著作用。

我自然地抬起頭,緩緩睜開眼睛,凝視著那個東西。

「……」

我的時間靜止了,也聽不見任何聲音。剛剛還覺得寒冷,但現在就連那份感受都已遠去。

冰的結界。

封印在裡頭的是某個鬼的首級。

「……啊。」

我倒抽一口氣,呼出來時已然──潸然落淚。

在因水氣而朦朧的視野中,我朝著那道光芒閃耀之處,緩緩伸出手。

「餵、喂!」

津場木茜趕到我身旁站定,看到我的側臉後說不出話來。

我現在臉上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他順著我的視線望去,用自己的雙眼親自確認那個東西。

「那是……酒吞童子的首級嗎……?」

然後,說出了至今仍穩坐日本歷史上最強寶座的那個鬼王的名字。

是的。

過去統整了為數眾多的妖怪、掌管大江山的鬼之王。

我的王。

親愛的丈夫。

酒吞童子。

躍入腦海的鮮明記憶,最後道別的血與淚。

被砍下首級後,永遠陷入沉默的屍身。

「這樣呀……你就在這裡呢。」

從遙遠的彼方。

從我的心底。

輕輕地,傳來一聲嘆息。

別了。

永別了,我深愛的人。

下輩子再相會吧。

〈里章〉馨來到一條戾橋

「欸,馨,你從剛剛就一直在查什麼呀?」

看我在公車裡一手牢牢抓著手機,低頭盯著螢幕念念有詞,由理終於忍不住出聲詢問。

其實我們已經和同組成員分開,兩人現在正朝著某個地點移動。

「沒啦……因為真紀剛剛說想找個地方去走走。」

「什麼?約會嗎?你剛才明明對她那麼冷淡。」

「……我想不到該回她什麼呀,總覺得好像不管說什麼都不對。」

不過,這只是藉口。真紀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講出那句話,結果我卻沒辦法好好應對。

真紀的表情有點落寞。

「那傢伙很少會主動說想去哪裡走走……平常總是講喜歡淺草,出門又花錢。」

「那是因為你們是最喜歡窩在家裡的老年夫妻呀,約會這種事情早就膩了吧。」

「我們並沒有常出門到可以膩了的程度吧。」

「我不是在說這輩子。你們還是酒吞童子和茨姬時,很常到處去小旅行吧?雖然一開始茨姬的身體、腳和腰很虛弱,但等她有力氣走動時,你們就越過大江山跑去丹後國了。我記得是去看海吧?」

「海……」

「那裡還有橫跨海面的天橋立沙洲。酒吞童子說,因為茨姬沒看過那幅景色,所以要帶她去……對了,你們不是還送我鹽、清酒跟鮑魚乾當伴手禮嗎?」

我想起來了。

沒錯,茨姬以前沒看過海。

丹後指的是京都北部沿海,那裡還有知名觀光景點天橋立。天橋立偶爾也會成為貴族們創作和歌的題材,所以茨姬說想要親眼瞧瞧,用自己的雙腳實地走訪。

我並不是忘了,只不過那實在是日常生活不經意的一個小片段,所以才沒能立刻想起來。

「啊,真紀傳訊息來。好稀奇,她居然傳來和其他女生的合照耶。」

「咦?啊啊……真的。」

去宇治玩的真紀,傳來了抹茶聖代、還有跟同組女生一起拍的照片。

真紀原本不想和同班同學有太多牽連,但最近要好的班上女同學變多了,和女性朋友談天、玩耍的次數也增加。

「是從學園祭之後開始的吧?真紀漸漸不再抗拒跟我們之外的朋友交談或來往,該說是隔閡漸漸消失了嗎?」

「嗯。雖然她原本就有像七瀨那樣的女性朋友,但現在或許是對人類的想法稍微有所轉變了吧。」

真紀現在是人類,但因為原本是大妖怪,在人群中總是感到有些突兀,而且不太能相信人類。這一點我也相同,只是我那複雜的心境都投射到自己爸媽身上了。

學園祭的經驗對真紀來說,成了一個重要的契機,讓她開始能跟年紀相仿的人類自然地相處,這真是一件好事。

「啊,馨,下一站要下車。」

另一方面,我有個在京都時一定要去的地方。

公車站牌的名稱是「一條戾橋 晴明神社前」。

「這就是一條戾橋嗎?擁有那麼多傳說,結果只是一座普通的橋嘛。」

下公車後,立刻就到了,橫跨在一條路運河上的那座橋。

它從千年前的平安時代就已存在,但現在鋪上了水泥,完全沒有當時的風貌,優雅風情一點也不剩。只有栽種在一旁的柳樹,像是還隱約透著古老時代的情懷,輕盈地隨風搖曳。

我們走到橋下,還是只有一條細細的人造小河在流動,完全激不起一絲懷念之情。

「當時,安倍晴明把自己的式神藏在橋下,所以妖怪不太會接近這裡。晴明神社也在附近,那裡有仿造當時一條戾橋的模型,要去看看嗎?」

「晴明神社……我們要是去了,感覺會受到詛咒呀。話說回來,葉老師在做什麼?那傢伙是安倍晴明的轉世吧?他完全不來找我們耶。」

「今天早上也只是像個普通的老師,隨意目送

學生離開。那個人好像真的只是在看著我們呢。實在搞不懂,我從上輩子就摸不透那個人的想法。」

「由理也有不懂的事情呀,我還以為你什麼都能看穿。」

「哈哈,怎麼可能。」

我們再次回到橋上,對著一條戾橋拜了拜,然後就照由理的提議,前往距離此地很近的晴明神社。

那是一間規模小巧卻相當漂亮的神社。

或許因為安倍晴明很受歡迎,神社有不少觀光客。

「啊,狐狸。」

「咦?這裡又不是伏見稻荷大社。」

高掛著晴明桔梗印的一座鳥居側邊,站著一隻毛茸茸的金色狐狸。

是神明的使者嗎……?不,不對。

那隻狐狸應該是妖怪,觀光客都看不見它,而它也只盯著我們。

「這樣說來……真紀昨天說在鞍馬山時有隻狐狸救了她,難道你就是那隻狐狸嗎?」

「之前在我家的庭院裡,真紀也說過看見妖狐,對吧?」

我們兩個應該是第一次看到,確實是一隻毛色很美的金色狐狸。

從它身上能感受到的靈力不大,應該是只野生的小型妖怪,但它佇立在那兒的姿態相當高貴,令人不禁看得入迷。

總覺得它是有事情想告訴我們。

「欸,馨,我想你應該也曉得,平安時代有傳聞說安倍晴明是狐狸之子,雖然不曉得那消息是不是真的。」

「啊?那傢伙是半妖嗎?如果是妖怪的孩子,應該不會像那樣對妖怪趕盡殺絕才對。但要是狐狸的話……就不太確定了。狐狸是最棘手的妖怪。」

「……也是呢,『狐狸』有一點恐怖。心意善變,容易見風轉舵。雖然也有一些神聖的狐狸,並非全都是壞傢伙,但狐妖最出名的就是那些特質吧。」

由理居然會批評其他傢伙,十分稀奇。

但也沒辦法,因為我們過去曾經吃過狐狸的大虧。

或許是聽到這段對話,那隻金色狐狸突然朝我們發出低吼,威嚇著我們。

「啊啊,真不好意思,明明你可能是幫助過真紀的那隻狐狸。」

它會不會想吃點什麼呢?我隨手從包包抽出起士鱈魚條,但由理出聲制止,叫我還是不要餵食比較好。

金色狐狸突然抬起臉,一丁點聲音都沒發出地悄然離去。我順著它跑開的方向望去,視線穿過鳥居,在左手邊的柳樹下發現舊一條戾橋的模型。

「你剛剛講的就是這個嗎?」

茨木童子打算為丈夫報仇,與源賴光四大天王之一「渡邊綱」決鬥的那座橋。

但在激烈打鬥中,茨木童子遭渡邊綱那把名叫「髭切」的刀砍斷一條手臂。

之後,茨木童子在羅生門躲藏一陣子,不過源賴光和渡邊綱沒有放過身受致命重傷的她,將其殺害。聽說,他們之所以能找到茨木童子的藏身處,是靠安倍晴明的占卜。這些是以前社團活動時真紀描述的經過。

『好幾個大男人圍攻一個受傷的女子,真是有夠惡劣。他們最好全都下地獄啦,這樣就會有更多惡鬼幫我痛扁他們一頓。』

在那間社辦陳述自己慘遭殺害的經過時,她氣憤地口不擇言,話比平常要多。

「……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呢?」

但無論那些話是真是假,她在某處死去都是事實。

我忍不住猜想,她究竟是怎麼死的?

我想知道事實。

「當然是無比痛苦且孤獨地死亡,遠比你猜想的要慘烈得多。」

瞬間,一道聲音響起。充滿對我的惡意、敵意和憎恨的聲音。

我四處搜尋聲音的主人,發現在參道的另一頭,站著一個銀髮男子。

繩結領帶搭配舊時風格黑西裝、有些裝模作樣的奇特打扮,非常符合他的風格,但對我來說,掛在腰間的那兩把刀,才是這個男人的象徵。

「……唷,凜音,昨天才見過,今天又碰面啦。」

身旁的由理看了我們一眼,立刻明了情況。畢竟他很清楚凜音跟這陣子在我們周遭發生的妖怪事件有關。

氣氛變了,四周景色的彩度突然變得黯淡。

他似乎是在這間晴明神社做了一個小規模的狹間,將我們關在裡頭。

原來如此,這傢伙不愧也是S級大妖怪。

「好久不見了,我的王,『酒吞童子』。不對,我並不記得自己侍奉過你,應該說是我主人的丈夫吧。」

「雖然你從以前就是這樣,但你對我還是這麼冷淡耶,凜音……是說,你現在還認為真紀是你的主人呀?」

「不,我的主人……只有茨姬一位。」

凜音立刻否認,但隱約閃動著複雜情緒的視線瞥向一旁。

他像是想揮去那些雜念,立刻用鼻子哼笑一聲,繼續說下去:

「但那也很快就會變成歷史了。我會打倒茨姬轉世而成的茨木真紀,將她置於自己麾下。只要沒有那個『血』,我就難以活命。」

對了,這傢伙是吸血鬼。

過去想要茨姬的鮮血而找她決鬥,結果徹底慘敗,差點因缺乏鮮血死掉時,是茨姬出手相助,將自己的血分給他,讓他成為眷屬。

本來這個男人就不像其他眷屬,會對茨姬明白表達自己的忠誠與敬愛。

「這一切都是為了要獲得真紀的血嗎?搶走深影的眼睛,還有讓那個狼人化成惡妖,送到真紀身邊來。」

「沒錯。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可能?我這輩子一定要勝過茨姬。」

他的目的倒是清楚易懂。

原本就是好戰的傢伙,又一心想打敗茨姬,身為劍士持續自我鍛鍊。

如果他至今的行動都是為了打倒茨姬轉世而成的真紀,確實頗為合理。不過……

「欸,凜音,你知道茨姬是怎麼死的吧?」

聽到這句話,凜音挑了挑眉。我一步步朝他走近。

「你身為茨姬的眷屬,隨時都守在她身旁。你雖然是個冷淡的男人,但過去在茨姬身邊找到了自己的容身之處。用現代的話來說,沒錯,你就是茨姬的騎士。」

「……啥?騎士?」

喔,嗯,我能明白他聽不懂。我過去也是那樣。

但我不介意地繼續說:

「真紀向我撒了謊。寧願說謊也要隱瞞自己臨終的真相。為什麼?我對這一點……」

他原本總是難以捉摸的神情,驟然大變。

「難道,你……在懷疑她嗎?」

他睜大兩邊眼眸不同顏色的雙眼,目光極度憎恨地瞪著我。

「上那種女狐狸的當,結界被安倍晴明破壞,還慘遭源賴光割掉首級,丟下她不管的……不正是你嗎!」

「凜音。」

「結果你現在還是待在她身邊。你什麼都不曉得,悠哉地、幸福地、理所當然地待在她旁邊。我無法原諒這一點……絕不原諒!」

無法遏抑的憤慨,和對茨姬難以掩飾的感情,讓凜音激動起來。他用憤怒得顫抖的手順過劉海後,以寄宿在自己左眼的「黃金之眼」緊盯住我。

「!」

我頓時頭暈目眩,毫無抵抗能力。

這是怎麼回事?

仿佛我的內在徹底被看穿,像是心底上鎖封閉的記憶遭到強大外力破壞,即將要失控……內心漾起強烈的不安。

「你好好親身體會一下──你的罪孽,還有,茨姬的真實過去。」

腳下的地面突然消失,我感覺像是朝地獄深處不住墜落。

這是狹間……不,不對,是記憶的泥沼。

宛如身處瀑布,在遭水流沖刷墜落的衝擊里,我想起令人懷念的香氣,憶起過往。

等我回過神時,身上的學生制服已經變成青藍色的沉重武將裝束。

短髮延伸變長,綁在腦後,一束細長髮絲隨風擺盪。

環繞著我的墨色水鏡上倒映的身影,是一個額頭上長著兩根角的男鬼。

這就是八咫烏黃金之眼的力量所實現的,我的……酒吞童子的……

回溯千年光陰的追憶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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