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妖怪夫婦再續前生緣 第九章 百鬼夜行(下)(2/2)
對於這些孩子來說,我那句「堅強地活下去」,或許成了一句束縛住他們的咒語,只是持續讓他們深陷於痛苦之中……
「……茨木……童子?」
深影嘴裡吐出的傳說中那位惡鬼的名字,扭轉了全場的氣氛。
不只是那些無名妖怪,就連在會場各處觀望情況的大妖怪,甚至連陰陽局成員的靈力都展現出反應。
不過,我完全沒有顧忌這些人,只是全心全意地望著深影。
「深影,你犯下大錯了。」
「嗯,我明白,請處罰我……茨姬大人。」
他的錯並非在於妖怪間的抗爭,而是傷害了馨這個「人類」。
而且,陰陽局的人也在現場目擊這件事了。
傷害人類的妖怪,就必須接受懲處。
就算我現在饒過他,陰陽局之後也肯定會展開行動制裁他。
這樣的話……
「好呀。你犯的錯就由我來處罰,責任由我來擔。」
接著,我高高舉起長刀。
深影內心似乎也做好遭受劈砍的覺悟了……
然而我將長刀隨手往旁邊一拋,雙膝著地跪在深影面前。
「……茨……姬大人?」
我用力拉起深影的衣領,將他的臉抬起來,然後……使勁甩了一個巴掌。
「!」
清脆響亮的巴掌聲,讓周圍妖怪們紛紛發出驚呼:「咦咦咦?」
深影將手輕放在紅腫面頰上,驚愕地半張著嘴。
我深深凝視著深影的眼眸。
那隻只剩下單邊的黃金眼眸。
「深影,你再次成為我的家僕吧,這就是給你的懲罰。」
我咬破下唇,將染滿鮮血的唇瓣貼上深影的額頭。
我的鮮血從他的額際流下,滑經眉間、臉頰和雙唇。
深影的那隻金色眼眸湧出大顆淚珠,一粒粒垂落在我的膝上。
『她已經不在了……我好寂寞……我想死。』
深影內心深處的聲音傳了過來。
他在這段漫長歲月中,宛如深幽海底般的孤單記憶。
『每個傢伙都想要我的眼睛,她稱讚過很漂亮的金色眼眸,但是我已經不願再成為任何人的所有物了。我,我的眼睛……永遠都只專屬於茨姬大人。』
千年前也是如此,那雙奇特眼眸遭到各方人士覬覦,既愛哭又弱小的八咫烏。
治癒他遍體鱗傷的身心,賜與他姓名,照顧他直到他恢復精神的人,正是茨姬。
但是茨姬──茨木童子死了。
我已不復存在的人世間,他無法信任任何人,選擇再次步上孤獨的道路。
他蜷縮在鎌倉河邊隱密的「狹間」中,獨自不停啜泣著。但他為了遵守和茨姬的約定,沒有了結自己的生命,只能苟延殘喘地活著。
時光巨輪持續轉動。
有許多弱小妖怪發現了這個狹間,不自覺地前來倚賴深影這位大妖怪。他們是鎌倉的妖怪。在鎌倉,神佛之類的六地藏力量十分強大,是一塊妖怪群龍無首的土地。
深影不經意地在背後協助這些妖怪,守護他們的安全,過沒多久開始有人稱呼他為魔淵大人,尊崇他,敬拜他,不知不覺中就成了鎌倉妖怪的首領。
能夠親眼見到他的只有極小部分的鎌倉妖怪,深影從不公開現身,不過他的存在擁有極大的影響力,統整了原本四分五裂的鎌倉妖怪們。鎌倉妖怪自古就擁有製造妖煙、妖酒、和妖茶等娛樂商品的技術,群眾團結一致後,帶來了莫大的興盛繁榮。
可是,深影沒有留意到時代的變化,他絲毫不了解這個現代人類社會的規則和扭曲之處。不曉世道險惡的魔淵首領,以及最近因一帆風順而略失謹慎的鎌倉妖怪,一直都沒有注意到外頭有些傢伙對於他們最近的發達相當看不慣,正企圖利用這個好機會。
大江戶妖怪九良利組聽說了最近發展順遂的新興一派「魔淵組」的傳言,派遣間諜到鎌倉,長時間暗中收集情報。
在那段時間中,他們得知首領魔淵原來就是那隻鼎鼎有名的「八咫烏」,對那雙特殊眼眸感到畏懼,並且極度渴望。
只要是大妖怪,沒有人不曉得黃金眼眸的價值。對於勾心鬥角是基本生存之道的妖怪來說,一個能夠讀取自己內心的物品,光是這點就足以令人畏懼了。
鎌倉妖怪之所以淪落至此,在於有人利用了那份天真無知,設計陷害他們吧?長期販售的商品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到了人類手裡,造成人類受害,結果引來陰陽局的興師問罪和無情追捕。最後深影也不得不離開原本長期藏匿的狹間。
但敵人埋伏在外,簡直像是早就算準時機一般立刻搶走他的單眼。
不過,我不清楚那是陰陽局下的毒手……?還是九良利組幹的好事……?
「……深影。」
我窺視著深影的記憶和他明了的情報。
八咫烏金色眼眸的力量。
在那份記憶之中,深影的痛苦、哀號和懊悔,如同海浪般陣陣朝我席捲而來。我咬緊牙關,伸出雙手抱緊顫抖啜泣的深影。
「你很寂寞吧……已經沒事了,我在這裡。」
我在他耳邊輕聲說道。深影頓時失去意識,解開化身的力量,恢復烏鴉原貌倒在地板上。
他因為成了家僕,力量受到限制,暫時將維持這副模樣。
我輕輕抱起失去單眼的弱小烏鴉,將臉埋進羽毛中。
過了一會兒,我抬起頭仰望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氣……面對現實。
身披茨木童子的小袿,頭髮因為紅色靈氣而變得更加深紅……
我仍然無法捨棄這個千年前茨姬的身影。
「……馨。」
接著,我匆忙跑向馨。
阿水拎起原本我抱在懷中的深影,說「他先交給我囉」。
「馨、馨。」
我在馨身旁蹲下,仔細檢視著他的面容。
他肩膀受傷,額頭不停滲出汗珠,和服上染滿鮮血,痛苦地皺緊眉頭。
「嗚嗚……馨……」
我終於可以放下其他所有擔憂,將全副心神都系在馨身上,我擔心地不停叫喚他的名字。
明明由理已經在治療他,也告訴我不會有事,但只要見到他被鮮血染紅的身影,我就覺得很難受。
悔恨堵在胸口,我的眼淚一顆顆奪眶而出,強烈情緒突然猛烈襲擊我。
「你……哭什麼呀?真紀。」
但馨無視我的擔心,嘿嘿一笑,伸出冰冷的手輕輕擦拭我眼角的淚水。
「我又不是要死掉了……你真的是老愛擔心耶……」
「可是,可是……」
「明明你剛剛……那麼帥氣……真紀大人……對吧?」
馨的臉龐突然揪緊,露出痛苦的神情。你不要再講話了啦。
我緊緊握住他的手,拉近自己的臉頰旁。
我和剛剛簡直判若兩人,現在只是極端地脆弱無助。
「……馨,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
要是馨離開這個世界,我該怎麼辦?
我忍不住想到這麼恐怖的念頭。
簡直就像
上輩子的那個時候……
「喂!救護車已經到六區的入口了,你們趕快把天酒搬到現世去。」
組長一邊揮手驅逐看熱鬧的妖怪群眾,一邊命令部下用擔架將馨抬出去。
我站起身正打算跟著離開時,突然一陣預料之外的暈眩襲來。
「真紀,你振作點。」
扶住我的人,是由理。
「你剛剛和妖怪定了主僕誓約。你好久沒做這種事,現在又是人類,消耗太多靈力和體力了。光是站著應該也很難受吧。」
「由理……抱歉。你也耗了不少力量吧?」
「我沒問題喔,沒有像你這麼嚴重……而且我可是男生。」
「……呵呵。」
現在身穿女裝的由理,在這種時候還不忘特別強調自己男兒身的身份。
「欸,由理,我……沒有做錯……什麼吧?」
「嗯,沒問題。這樣已經是最好的解決方式了……只是,接下來就辛苦了呢。畢竟你身為茨木童子轉世這一點,已經泄露出去了。」
由理苦笑著,但他望向前方的目光強而有力,沉靜的雙眼透著覺悟。明明他現在是女生打扮,但他這一刻的表情,非常有男子氣概。
興味盎然地注視著我們的,並非只有九良利組的滑瓢們。
許多妖怪的視線都集中在我們身上。
其中也有剛剛遇見的陰陽局那兩位。他們的表情十分嚴肅,像是有很多問題想問我一般。
「喂,這些人隸屬於淺草地下街的管轄。現場的責任在我身上,你們如果有什麼問題,就來問我就好了。」
大和組長回來後,像是要保護我們似地擋在前方,再小聲吩咐我們:
「茨木、繼見,快走。但那隻八咫烏要留下來。」
「組長,可是……」
「連這種時候都還叫我組長……唉,算了。妥善解決妖怪間的麻煩事,適時敷衍,打打圓場,就是我的工作。這種場面我已經很習慣了,你們就放心交給我處理吧……嗯,今天又要熬夜了。」
組長拋下帥氣的發言,轉身用充滿男子氣概的背影對我們,但那是自尋死路……
像這種牽扯到大批妖怪的場面,我不能放著身為人類的組長不管。
但組長周圍有許多來參加這場百鬼夜行的淺草妖怪開始聚集,他們毫無理由地朝四周威嚇,將那些看熱鬧的妖怪踢飛。
「我們至今受到真紀不少照顧。」
「我們的大和組長,我們自己保護!」
雖然淨是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小妖怪,但淺草妖怪一邊說著有江戶之子風範的英勇發言,一邊努力從旁邊許多生物手中保護我們的安危。
就連抱著小隻烏鴉深影的阿水也趁亂混在其中。
「這裡交給大和應該沒問題……來吧,真紀,我們走。」
於是,我就跟著由理離開這個會場。
妖怪們沒有追上來,我想是因為會場裡各方勢力相互對峙,在彼此牽制之下反而沒有任何一方能夠隨意採取行動吧。
但是,一踏出里凌雲閣,走在白霧瀰漫的靜謐道路,終於來到狹間和現世的交界點時……有一個人大搖大擺地擋在路中間。
「你是……陰陽……局的……」
那是我在百鬼夜行會場上遇見的,那個陰陽局的橘發小子。
我記得他確實是叫作津場木茜。他的表情十分凝重,原本掛在腰際、專門對付妖怪的長刀已經拿在手裡,擺出一副準備戰鬥的架式。
「站住。身為陰陽局一員,我有很多事情要問你們。你們究竟是……」
「住嘴。」
但是由理立刻出聲制止,那個語氣不太像他平常的模樣。
「別擋路。」
他的話語蘊含著沉重深切,甚至是能令人意識到未來的言靈。
在那言靈的魄力之前,就連陰陽局的王牌退魔師也只能閉嘴噤聲,全身動彈不得。
那股強烈的壓迫感,令我依稀看見那個大妖怪「鵺」的身影。
是說,由理好像已經將自己現在是女生模樣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津場木茜後來沒有再干預我們,我們輕輕鬆鬆地從他身旁走過,從狹間回到現世,熟悉的淺草這塊土地上。
「真紀,你可以睡沒關係喔。」
聽到由理溫柔的話語,我突然安心下來。
明明頭腦念著自己還不能鬆懈,但我已經深深陷進甘甜芳香、意識朦朧的蓬鬆錦雲里了。
此刻我還不曉得,這輩子的故事在今晚已然揭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