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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妖怪夫婦再續前生緣 第七章 淺草地下街妖怪工會(2/2)

目錄

但他立刻又變回了平常爽朗的笑臉。

「那我先回去啦,明天學校見。」

「喔、喔……」

「嗯,由理,明天見。」

在半路上和不同方向的由理道別後,我跟馨一起回到位於淺草瓢街上的那棟破爛公寓。

有一段時間,我們只是沉默地走在人群中,但我半途停下腳步,出聲問馨。

「欸,馨,組長拜託的事……你不想接嗎?」

「嗯……還好。」

「真的嗎?但我總覺得你從剛才表情好像就有點沉重,由理也是怪怪的。」

「當然我們也不可能完全不擔心呀。」

馨也停下腳步,轉頭朝向我的方向。

「可是也沒有其他辦法,如果你拒絕,大和他會很難做人。而且現在是由理接受提議的,我也不會再有什麼意見。」

「……的確,由理會主動答應這種事情,實在很少見。」

「他大概是將大和的身影跟過去的自己重疊了吧?」

人類和妖怪……

我想起千年前身處兩個族群之間,想要取得其中平衡的鵺。

當時的他和現在的大和組長,的確有許多共通之處。由理每次見到組長時,都會想起過去的自己嗎?還有,自己當時的結局。

不能偏袒任何一方,是很孤獨的一件事。但如果沒有一個人站在這種立場,就無法建立起合理的秩序。

由理現在也還會想起上輩子的枷鎖和煩惱嗎……?

「欸,馨……馨,你有夢到過上輩子的事情嗎?」

「啊?幹嘛突然問這個?」

我突然想起昨晚的夢,便出聲問馨。我有想過,馨和由理會不會剛好也夢見了過去的事呢?

「……偶爾。不過我沒有太放在心上。」

「是喔,我還以為你可能會每天晚上都作惡夢痛苦呻吟咧。」

「我對上輩子沒有這麼執著,也沒有打算要一直放在心上,跟你和由理不同。」

「……」

從馨的角度來看,我和由理對上輩子很執著嗎?

或許正如他所說……但我並不認為馨有他自己講的那麼灑脫。

「欸,馨,今天晚餐你想吃什麼?」

「什麼呀,突然就換到晚餐的話題?你轉得不會太快嗎?嚇我一跳。」

「雖然我剛剛先問你想吃什麼,現在才講這個有點糟糕,但其實現在家計很緊,你也剛好是快發薪水前,所以今晚應該只能簡單吃。」

「……真的假的?要我補一點餐費嗎?」

「沒關係。身為妻子,我想要在不追加餐費的情況下撐過剩下兩天。所以我們有三個選項,一是豆芽菜火鍋,二是蛋包豆芽菜,三是豆芽菜炒罐頭鯖魚。」

「都是豆芽菜耶……」

「因為我種了很多豆芽菜呀。為了讓我吃飽,只能靠這些不花錢的豆芽菜了。」

「……那就豆芽菜炒罐頭鯖魚好了,我喜歡罐頭鯖魚。」

「鯖魚罐頭可以放很久,還好有趁特價時先買了很多。然後……再用都剩一點一點的蔬菜和乾燥海帶芽來煮味噌湯……家裡還有你從打工店裡帶回來的蘿蔔跟牛蒡的漬物……啊,說到這裡,還有組長給我們的高級年輪蛋糕!嗯──可是我和你都是食慾正旺盛的高中生,還是想要再多一道菜呀。」

特別是我,光只有這些我覺得實在不夠。肉類……不夠!

馨輕易看穿了我複雜的少女心(?)。

「那,我們去那間肉鋪買炸雞塊回家吧。」

「咦?但是……雖然我是很想吃,但錢不夠呀。」

「這算是我請客,你就不用擔心了……」

「真的嗎?你真是最棒的老公了!明明是發薪日前,還用自己的零用錢買炸雞塊給我。」

真是個變臉像翻書一樣快的傢伙呀……我兩手十指交扣,雙眼亮晶晶地仰望著馨,讓他忍不住說「怎麼覺得有點不爽」。

「我不是常常買東西給你吃嗎?這對我來說已經像是一種習慣了,不知道是受到哪個人的洗腦造成的。」

「你又講這種彆扭的話。好吧,那你將來開始上班,每個月的零用錢變成兩萬日圓以下時,也要常常買東西回家來喔。」

「……什麼?」

因此今天晚上我們吃了一頓奇妙的晚餐。不像高中生會吃的簡略餐點,配上馨請客的炸雞塊,餐後再吃高級年輪蛋糕撫慰身心。

從結果來看,這頓飯好像也並非那麼簡略,無論怎麼說,只要和馨一起吃晚餐,我就覺得安心而幸福。

但真正的地獄可能是明天……

我望著放餐費的小錢包中剩下的唯一一枚五百日圓硬幣,思索著明天晚餐該怎麼辦而皺起眉頭。

〈里章〉馨抽的簽說中了?

在真紀家吃晚餐,一起看國外影集,度過了一個悠閒的夜晚。

我,天酒馨回到位於向島的自己家裡,原本應該只是一如往常地回家,可是……

「你說想分手,是什麼意思!你說呀!」

「……」

「我是絕對不會離婚的!」

我們家……與其說是修羅場,更像煉獄。

老媽從剛剛就一直對著老爸怒吼說她不要離婚。

父親瞥見我回來了,於是說:「就跟你說了,我要跟你離婚。」

哦。老爸終於開口說要離婚了呀。也是啦,他們的婚姻早就破綻百出了。

「不要!我絕對不離婚……絕對不會離婚的!什麼呀,你至今一心只有工作,一天到晚都不在家,在外面隨心所欲,現在卻……」

這點老媽不也是一樣嗎?我忍不住在心裡吐槽。

老媽平常也都在外面跟其他男人鬼混,現在卻說不想和老爸分手。

實在搞不懂她在想什麼,但也是啦,因為老爸的薪水非常高吧。老爸則似乎想要儘快捨棄這個家,恢復自由之身的樣子……

故事有點複雜,但我媽以前就離過一次婚,簡單來說,她是梅開二度時才生下我。

她和前夫之間還有別的小孩,雖然有小孩卻對現在的老公……也就是我老爸動了情,我媽就拋棄了之前的家庭。

現在也算是自己造過的孽,報應到自己身上吧。

老媽完全忽略自己過去曾做過的好事,只是一味歇斯底里地肆意狂吼「開什麼玩笑呀,你這個叛徒」……之類的。

老媽態度十分強硬。老爸雖然也好不到哪去,但他會想離婚也是情有可原。

老媽總是用老爸成天忙著工作不在家這點為藉口,一天到晚往外跑,在外頭撒錢玩樂,真的是個無可救藥的女人。

只要稍微講她一下,就會立刻吵起來。那是激烈而醜陋,尖銳聲音和怒吼會響徹整個家中,讓人簡直聽不下去的夫妻吵架。相較之下,我和真紀的鬥嘴根本就算是非常可愛。

沒有任何一個老公能在這種家庭中獲得慰藉。

老爸自然會變得更少回家,在外面有了女人。

我又是這種淡漠的個性,從來不指望兩人恢復到原本良好的關係。自己一個人待在家裡也不曉得要幹嘛,所以漸漸地每晚都在真紀家度過。

情況至此,家人的心分崩離析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你說要離開這個家,就是想要把馨丟給我吧?你是想將照顧那孩子的責任全部推給我,一個人逍遙自在吧!」

我的名字突然出現在話題中,我不禁驚訝地抬起臉。老媽惡狠狠地瞪著我,伸手用力指著我,拿我當理由借題發揮。

啊啊,別開玩笑了……不要把我扯進去呀……

儘管學費方面不得不依賴他們,但自從上了高中後,我幾乎沒印象有受過爸媽什麼好好的照顧。

飯也不煮,家裡也不打掃,說起來她根本就都不在家,現在卻……

「你是男人,又有工作,或許很容易重新開始,但我不就是已經走投無路了嗎!我可是為了你才拋棄之前的家庭耶!」

「……你要把這個責任推到我身上,我無法接受。」

相對於激動怒吼的媽媽,爸爸的態度則是淡然到令人憎恨。他身上還穿著西裝,一副剛下班回來的模樣。

老爸看著老媽的眼神里只有冷漠,看來他已經放棄她了。

事情走到這個地步,就已經太遲了……這兩個人不可能再以夫婦身份相愛了吧。

我在這場煉獄如火如荼進行之中,突然想起明天還有作業要交,便回到房間。

只是,即使隔著牆壁,也擋不住那兩人間的沉重氣氛,我還是在意得不得了。我告訴自己別管太多,趕快專心念書,但等我回過神來,卻發現自己一直拿筆叩叩叩地敲著桌子。

框啷!

「……什麼?」

突然傳來有什麼東西破裂的聲音,我忍不住嘆息。

走向客廳,發現有個碎裂的玻璃杯躺在桌旁,玻璃碎片則飛散地到處都是。

從眼前狀況來看,似乎是老爸終於受不了了,拿起玻璃杯摔到地板上。他剛剛只是任憑老媽崩潰抱怨,現在終於超過忍耐極限了。

「……我說你,明明就是你不好,還反過來對我發火!」

「吵死了!你有資格講別人嗎?每天都用別人辛苦賺的錢四處玩耍,從來也沒有好好做家事……!少裝作一副被害者的樣子!」

老媽聽到這些話後整個抓狂,衝過去狠狠揪住老爸。老爸則用力揮開她,打算直接走出家門。

「你說呀!你要去哪裡!給我等一下!」

她緊緊抓住頭也不回的老爸,使盡吃奶力氣往回拉,不肯讓他走。

吵架已經嚴重到開始動手了,我還是得出面喊停。

「喂,不要吵了啦。你們也差不多一點,會吵到鄰居。」

我抓住互相扯住對方頭髮和胸前的爸媽,打算將他們拉開。

但是老媽用非常猙獰的表情瞪向我,用力推了我的胸口一把,我失去平衡,一腳踩上滿布玻璃碎片的區域。

「……」

痛。超痛。

我的腳底一片血肉模糊,傷口頗深,鮮血汩汩流出將地板染紅。

不會吧。我完全沒想到在淺草寺抽到的「大凶」,居然會以這種方式實現……我腦中居然還有餘裕想這種事情,看來自己還相當冷靜。

但是爸媽看到我的腳流血,兩人頓時當場愣在,都說不出話來。

特別是老媽臉色發青,情緒不安定地開始顫抖,大哭起來。

「為……為什麼老是這樣……好像所有一切都是我的錯一樣。」

「我又沒有覺得是你的錯,是我自己不小心……」

「你就是這樣!我就是討厭你這樣!為什麼……嗚……總是這種高高在上的態度……好像你已經看破紅塵,超脫一切的口吻……馨……嗚……」

「……」

什麼呀,那我到底該說什麼才好。

我眼神漠然地直直盯著老媽看,她似乎也不喜歡我的這個態度。在某種層面上,她害怕我。

簡直就像是我上輩子的母親,也是這樣用宛如看著異形的表情望著我……

「……呼。」

我大大吐了口氣,單腳跳到沙發上坐下。

爸爸立刻拿了毛巾過來。

「喂,我們現在去醫院。」

「現在半夜耶。」

「這樣下去傷口會發炎吧,急診室應該有開。」

「那我搭計程車去,反正你和老媽現在都要離開家裡吧。」

「至少這種時候……你就依賴我們吧。」

老爸眯細雙眼,露出複雜的神情,像是焦躁,又像惱怒,但又透著幾分歉意。

對這個人來說,我大概不算個可愛的兒子吧?

他常常用透著疏離的眼神,望向個性不討喜的我。

也是啦,畢竟我是個曖昧的存在。他可能也猜想過,我搞不好是前夫的小孩。

雙親的長相都不特別出色,卻生下一個美形的兒子……啊痛痛痛痛。

腳底突然傳來劇烈疼痛,絕對還有碎玻璃刺在裡面。

「……唔……」

但好久沒看見自己的大量鮮血,不知怎地心中也有種莫名的安心感。

上輩子我經歷了無數激烈戰役,施展自己的力量賣命拼搏。

奮戰不懈,受了更重的傷,流了更多的血。

在這種和平盛世中,平常沒有什麼機會看見自己的鮮血。

「馨,走囉。」

在一片混亂的深夜中,爸爸開車載我去醫院。

穿著白衣、身材圓滾滾的中年醫生仔細檢查我的腳底,將刺在肉里的玻璃碎片取出。值晚班的年輕護士,用繃帶幫我仔細包紮。

我似乎暫時都得靠單腳走路了。

真的還假的呀。才剛剛決定要去參加百鬼夜行耶,情況實在不太樂觀……

我又不是骨折,卻還是借了拐杖,再搭老爸的車回家。

「鬼的兒子,鬼的兒子!你才不是我的小孩!」

在貧窮村落的某個女人的子宮內,寄宿了十六個月才出生的孩子。

那就是千年前的我。

當時的母親一看到剛出生的嬰兒,就對於已經長齊的頭髮和牙齒感到畏懼,驚愕地如此大喊。而那個小孩還用超乎尋常的速度成長,到了能夠稱為幼兒的年紀時,已經擁有不輸大人的智力和體力。

村裡的人對我異常的聰明才智感到不可思議,都在暗地竊竊私語﹕「該不會是妖怪的小孩吧?」

十二歲時,我長成一個能夠迷倒所有女性的美男子,但我根本無從理解這種思慕之情,不停拒絕前來接近的女子們,將情書當作冬季爐火的柴薪燒掉。不曉得是不是因為這樣,那些女子們都因為飽受相思之苦而過世了。

這故事聽起來像胡謅,卻是千真萬確的事實。那真的是無法解釋的現象。

但因為這件事,眾人開始當面痛

罵我是「鬼的孩子」,採用各種手段來凌虐我。

媽媽原本就不太將我放在心上,光是疼愛其他兄弟。

在村里開始出現「他們該不會是和妖怪做了交易吧?」這種流言蜚語時,她深感受傷,為了反駁謠言,對我更加抗拒。

你不是我的小孩,為什麼會從我的身體出生呢?她每天晚上都如此哀嘆。

我明明是她自己生的孩子,她卻無法相信這件事。她身心俱疲,精神上出了問題。

爸爸似乎也無法認同我是他的孩子,將我帶到遙遠的寺廟,朝我說了好多次抱歉後,就這樣把我留在寺廟裡。

簡單地說,我被遺棄了。

沒有任何一對父母能夠真心愛著長得和自己一點也不相像,還老是招致災難的孩子。

這是沒辦法的事……一切都是我不好,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罪惡。

我就在寺廟中認真修行。我心想,只要勤勉學習,捨棄俗世,就能忘懷無法被雙親所愛的空虛和憂傷吧?

但或許是因緣際會,或許是命中注定,我在滿十五歲、鮮紅月亮高掛的夜晚,變成了真正的鬼。

結果連寺廟也將我趕了出去,沒有任何地方願意收留我。我只好四處流浪,最後輾轉來到京都。

魑魅魍魎蠢蠢欲動,遭到詛咒的平安京。

如果是這裡,或許有人能夠接受我的存在吧?

或許能有我的容身之處吧……?

我懷抱著如此虛幻的希望。

這就是現在的我所記得的,後來的大妖怪「酒吞童子」的誕生。

「……噫!」

早上,喚醒我的是腳底劇烈的疼痛。

不,反倒是因此才會作惡夢的吧?

「不對,肯定都是真紀害的啦,都是那傢伙提到上輩子的夢……」

不管怎樣,現在我只想先吃一顆止痛藥。我咕噥著起身,單腳跳到廚房吃藥。

看了一眼玄關,沒有老爸的鞋子,他應該去上班了。

也沒有老媽的鞋子。不過昨天晚上我們從醫院回來時,她人就已經不在了……恐怕還要兩三天才會回來吧。

也罷。

爸媽不在,我就不需要有所顧慮,反而比較輕鬆,也不用受到無妄之災。

我靠單腳跳著移動,烤吐司吃,收拾書包,然後就急忙出門。我還得去接真紀咧。

我拄著拐杖走在路上,路人紛紛向我行注目禮。

傷患這麼顯眼呀?我試著將受傷的左腳輕輕放在地上。

「……唔……好痛……啊啊,這實在是沒辦法。」

我昨天晚上有用靈力治療腳底的傷口,但離完全康復還差得很遠。

這種事還是由理擅長多了,不然就得去那個討厭的水蛇的藥局買藥……

話說回來,今天才五月中旬,炎熱程度卻已經像七月上旬了。

汗水從臉頰滑下,令人容易疲倦。

人類真的是一種很弱小的生物,受這種程度的輕傷就會感到劇烈疼痛,光是要移動就必須費盡功夫,還馬上就累了。

當我還是酒吞童子時,才不會因為這點小傷就泄氣,畢竟身體更加強壯許多。妖怪,就是這樣的存在。

「要到真紀家,看來可能得花上許多時間……我先來叫那傢伙起床好了。」

我打算打電話叫醒她,走過言問橋後,就在隅田川旁邊公園裡的長椅坐了下來。

突然,河邊景色躍入眼底。

公園裡能看到帶狗出來散步的大叔,正在慢跑的老爺爺,還有上班前牽著幼稚園小朋友的爸爸。

「……」

我小時候好像也是那樣。印象中每天早上老爸上班時,會順便帶我去幼稚園,包包里還裝著老媽親手做的便當……

那時老媽和老爸的關係還很正常。因為我、真紀和由理都讀同一所幼稚園,他們和真紀跟由理的爸媽互相還有交流。

我們會聚在公園裡,媽媽們談天說地,我們則偷偷開發一些打發時間的遊戲。絕不能輸的躲避球、絕不能輸的捉迷藏、反過來捉弄以欺負小學生為樂的國中生等。我想那是因為我們必須裝出小朋友的舉止,內心的無可奈何和羞恥感造成了這般反動。

爸媽們肯定認為我們只是單純在玩。

的確,真紀和由理都很擅長展現小朋友的言行舉止。

只有我不同,非常不擅於裝作天真無邪的模樣,和那些幼稚園小朋友一起跳舞、用充滿稚氣的用詞打招呼……

上輩子的記憶時不時就會干擾我。我從小就顯得十分穩重,幾乎不會依賴爸媽或是撒嬌。就連我自己來看,都覺得真是個不可愛的小孩。

即使他們問我想吃什麼,我也總是回「隨便」。問我想要什麼,我也老說「沒有耶」。我就是這種混帳小鬼……

無論任何事,總是獲得超乎雙親期待以上的好成績。

漸漸地,沒什麼地方需要爸媽叮嚀,也不需要他們提點。即使他們稱讚我「真厲害耶」,我也只是回「還好吧」。

講好聽點,是個不用大人操心的孩子,但從爸媽的角度來看,我應該不太讓他們有「這是我的小孩,他需要我」的感覺吧?

隨著他們夫妻關係惡化,兩人對我的關懷就越加淡薄。因為他們都在這個家以外的地方,找到新的慰藉了。

反正馨會照顧好自己,不管爸媽在不在,都沒有問題,都沒有差別。

他們開始這樣想,後來就連學校成績、社團活動、還有當天發生了什麼事這些問題,也都不再關切。

即使後來我擅自開始打工,他們也沒有多說什麼。

最後,三個人之間已經幾乎沒有像家人般的對話,每個人都已經朝向不同的方向,漸行漸遠了。

如果是一般的高中男生,生活在這種環境,即使走入歧途也不足為奇。

不過我身旁一直都有真紀和由理在。因為擁有比爸媽更了解我的人,所以不會感到孤單,也沒有覺得這種環境非常痛苦。也有可能,我只是放棄了。

「……家人這種東西,實在是太虛幻了。」

不過,這簡直就像上輩子家人關係的翻版,偶爾我會覺得厭倦。

即使轉世為人類,也沒有好結局。或許不管怎麼說,根本原因還是出在我身上吧……?

如果我是個能更討雙親喜愛的兒子,或許現在我們家就不是這副樣貌了。

「……」

我單手拿著智慧型手機,愣愣望著閃閃發光的河面水流。

就在這時,視野突然一片黑。

「哇,怎麼回事?」

我驚訝地回頭,看見那頭在朝陽照射下,鮮紅艷麗的長髮。

「……真紀?」

是真紀。她穿著毛衣,一臉若無其事地站著。

「你的背影為什麼這麼好認呀?是因為哀愁嗎?因為那團黑漆漆的不幸氛圍嗎?我都要不忍心看了。」

「……我還沒有打電話叫你起床吧?」

「叫我起床?我想說偶爾換我去接你好了。別看我這樣,我最近還滿早起的……主要是因為月鶇一直叫啦。」

她不曉得為何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在那之後,卻又突然打了個愚蠢的大呵欠。

「話說回來,馨,你幹嘛在這種地方休息?」

「你呀,不要只看我的臉,看一下這隻腳啦。」

我伸手指向受傷的左腳,真紀見狀立刻嚇了一大跳。

「咦……怎麼了……?難道是骨折?」

「不是,我踩到玻璃。」

「咦?什麼時候?昨天我們明明還一起吃了貧窮晚餐,一起看影集,然後你活蹦亂跳地回家不是嗎?」

「在那之後啦……家裡有點爭執。」

真紀一聽到我的回答,就大致猜到我受傷的原因了。

她露出相當悲傷的神情。

「你呀……真的是從以前開始就運氣不好耶。雖然淺草寺的簽有預言過,但沒想到居然這麼快就實現了。」

「果然還是不能小看大凶呀。」

「痛嗎?會痛嗎?」

「嗯,腳底傷口還滿深的。」

真紀一聽到這句話,臉色「唰」地發白,突然慌慌張張地跑到旁邊販賣機,買了一瓶我喜歡的可樂回來。

「請你。喝可樂恢復精神吧!」

「……你不是說餐費要見底了嗎?」

「現在誰還管餐費!你喜歡可樂吧?」

很冰喔,很好喝喔。真紀起勁地慫恿我。

真是的,我親眼看著她在那裡投錢買的,當然很清楚是又冰又好喝……

別看真紀平常那副德行

,她其實超級愛操心的。只要我或由理身體狀況稍微不對勁,她平日那副唯我獨尊的態度就會立刻消失,轉變為過度保護,想要拼命照顧人。明明平常老是宣揚胖虎名言,接受別人的照顧,讓別人請她吃東西。

我接過可樂,拉開拉環,聽到碳酸氣泡直衝上來的聲音後,才一口氣喝了半瓶。

可樂滑過喉嚨時我才發現,光是走到這裡,其實我已經相當口渴了。

暢飲具有刺激性的碳酸飲料時,喉嚨會暫時麻痹的感覺相當舒暢。

「你買東西給我,這倒是很稀奇耶。」

「……因為你受傷啦。」

真紀皺起眉頭,垂下視線。太陰沉了,這表情對她來說實在太陰沉了。

「你作業寫完了沒?」

「啊?怎麼突然講這個?」

「今天有數學小考喔。」

「……咿喔……咿喔……」

「你朝向遠方吹那聲音乾巴巴的口哨也沒用喔。」

「拜託,現在作業和小考這種事根本不重要吧,你受傷了就至少跟我聯絡一下呀。只要你說一聲,我就會去你家接你的。」

「又沒有這麼嚴重。」

「受不了,你真的是很愛裝酷耶,明明就很怕寂寞!」

她越講越生氣,一把搶走我的可樂,大口喝乾,然後拿去販賣機旁邊的垃圾桶丟掉。

「話說回來,今天好熱喔,現在真的是五月嗎?」

真紀回到我身旁,將紅色長捲髮撥到單邊肩膀上,用手對著臉搧個不停。

她的脖子上淌下一絲汗水。

「……」

「欸,再不去學校,我們就要遲到了吧?」

「……啊,啊啊,對耶。」

我正打算站起身時,真紀立刻穩穩撐住我。她用那少見的天生怪力輕輕鬆鬆就將我拉起來站好,我們開始慢慢朝向車站走去。

「你要用那隻腳走到學校,會很辛苦耶。」

「其實還好。」

「又在逞強了。你爸媽有擔心你受傷的事嗎?」

「誰曉得,早上醒來時,他們兩個都不在了。」

「……這樣呀。」

真紀很清楚我爸媽的事。

無論是我和爸媽逐漸崩壞的關係,或是扭曲的家庭狀況。

不過情況發展至此,應該已經無力回天了吧……

「馨,不要緊喔。」

「啊?」

「你要是累了,我就背你去學校。」

真紀突然說出非常可靠的發言。

不,只要擁有真紀的巨大蠻力,這想必是件輕而易舉的事。但真要發生這種狀況,當天的校內報肯定會盛大報導,我會羞恥到沒臉見人。

但真紀只是不停地重複說﹕「不要緊。」

「我可是你的『妻子』,夫妻就應該要互相扶持喔。」

「我們又還不是夫妻……」

「不要緊!你想去哪裡,天涯海角我都會帶你去。」

「……」

我不禁看她看得出神……

一句話都講不出來。這是因為宛如大朵花兒綻放般,真紀燦爛的笑臉,和好久好久以前絲毫沒有改變。

那是在轉瞬間,與記憶重疊又消失的,千年以前的「妻子」的笑臉。

『……無論你想去哪裡,天涯海角我都會帶你去。』

過去,曾有一個鬼說了這句話,朝遭受拘禁的公主伸出手,將她從牢里救出來,據為己有。

現在,同樣一句話,輪到你對我說了嗎?

平常總是嫌她吵鬧,反駁著我們還沒結婚吧,極力忽視那些她自許為「妻子」的發言,然而,這一刻那些話卻成為我的救贖。如果真讓真紀扛我去學校,那畫面當然是慘不忍睹,但是她的愛總是直接傳達給我知道。

她真摯的情感,和難以忘懷的悲傷前世及我家沉重的陰霾一相對比,更顯得其炫目、美麗、可人,就連我也不禁深受打動。

沒錯。對我來說,現在重要的東西就只有這份愛。

而這是如此真實地存在於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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