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妖怪夫婦再續前生緣 第二章 月鶇啼叫的夜晚(2/2)
「啊啊,超讚的喔。這邊的浴室好寬敞,我有夠羨慕的。家裡也很大。」
「啊哈哈,很老舊了,不過畢竟頗有歷史,也因此家裡有些『特殊的存在』呢……」
「……特殊的存在?」
由理笑著講了句意味深長的話,就接著說「那我也去洗澡囉」,便走出接待室。
我則猛盯著馨瞧。他喝了口冰水,露出微妙的表情問:「幹嘛?」
「馨,你穿浴衣……好像以前的酒吞童子。」
「啊?啊啊……也是啦。」
他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又瞄了一下我的浴衣,就一屁股往那沙發一坐,打開電視。現在剛好正在播放我們有在追的連續劇,就看了一會兒……不過,馨突然拋出這麼一句話。
「欸,真紀……你有沒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咦?什麼?難道是我穿浴衣的模樣看起來很怪嗎?」
「啊?不是……是這棟屋子。之前來時都沒有這種感覺。」
我立刻聽懂他的意思,開始探詢四周的氣息。
的確……有種奇怪的感覺。
「……好像有東西在盯著我們看對吧?」
我立刻將視線撇向旁邊,朝拉門縫隙狠狠瞪了一眼。
原本悠哉愜意的氣氛,驀地繃緊。
這瞬間,剛剛盯著我們看的那東西,氣息頓時遠去。
「站住!」
我用力拉開拉門,打算逮住那個正想逃跑的傢伙。
但敞開的拉門後方,什麼東西也沒有,只有昏暗的走廊長長延伸著。
「……躲到哪裡去了?剛剛肯定有東西在這裡。」
「是妖怪嗎?」
馨的視線越過我,牢牢望向走廊。
我們互看一眼,彼此點了個頭,就一起踩進走廊。
唧……唧……
半個人影也沒有的舊旅館昏暗走廊極為寂靜,正因如此,籠罩在走廊深處的黑暗、天花板和牆壁上的污痕、地板發出的唧唧聲,都讓人覺得有些神經過敏。也可以說因為人類就是這種生物,所以才會看見妖怪或靈體。冰涼空氣刺激著濕潤的皮膚……
「如果是幽靈怎麼辦?馨。」
「妖怪和幽靈不是差不多。」
「完全不一樣啦。我對那種不能施以物理攻擊的東西有點……」
「對我來說你還比較恐怖,非常切身的……嗯?」
馨突然停下腳步,豎耳傾聽,從不知何處傳來了奇特的叫聲。
咿喔──咿喔──
尖銳、令人不寒而慄的叫聲。似乎是從樓上傳來的。
我們循著聲音,在黑暗中步上階梯,來到有成排老舊客房的二樓走廊。
「是這裡吧?」
我們輕手輕腳走到傳出駭人叫聲的房門前。
擅自打開別人家房門固然總是不妥,但裡頭有奇怪生物這問題要嚴重得多。因此我朝門伸出手,馨也在我身旁深深吸了一大口氣。
但就在我正要開門時,突然有一隻手搭上我的肩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和馨異口同聲地悽慘大叫。
「怎、怎樣……怎麼了?」
回頭一看,只見一個面露困惑、剛泡完澡的少年。他身穿白色浴衣,外頭再套件藍色的短外褂。那個身影確實是散發著淡淡的虛幻氣息,可他並非幽靈,也不是什麼奇怪生物,只是由理。
「由理!不要嚇我們啦!」
「咦?嚇到了嗎?你們兩個?」
馨和我互相挨近對方,微微顫抖著。
由理看到我們兩個的反應,忍不住抱著肚子大笑。
「你笑屁呀?」
「感覺有點不爽。」
「因為,實在太滑稽了呀
。你們兩個可是歷代妖怪中,強大程度傲視群雄的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喔?在現代陰陽局官方公告中,穩坐歷代降伏難度排行榜SS級的鬼喔?結果現在卻……呵呵,在這裡發抖……啊哈哈哈。」
我們內心泛起羞恥,臉越漲越紅,握緊的拳頭不住地顫抖。
確實如他所說,身為前大妖怪的我們在這種地方發抖的模樣,從知曉情況的人眼中看來,肯定是非常詭異吧。但我們也是會被嚇到的呀。
「呵呵,不過那扇門另一頭的東西,應該更是嚇壞了吧。因為你們這種大妖怪跑到距離這麼近的地方來了。」
由理打開那扇門,再拉開裡頭的拉門,令人吃驚地,在那間房內角落,小小的獨眼小僧、座敷童子,還有一些不知名的小動物類妖怪正瑟縮發抖著。
「咦?為什麼由理家裡會有妖怪?這裡明明是人類生活的地方。」
「鵺大人~」
弱小妖怪們眼眶含淚,可憐兮兮地挨到由理腳下。
由理輕輕摸他們的頭,露出稍感困擾的表情微笑。
「太過弱小……沒有化成人類工作的力量,在這個城市無處可去的妖怪們,就跑來投靠我。家裡房間多,只要他們乖乖待著不惹事,其實也還過得去。」
朝四周仔細一瞧,體型小力氣弱的妖怪,還有幾乎快要熄滅的鬼火,逐漸聚集到這個房間裡。都是安身在這棟舊旅館裡的妖怪們。
「……由理,這樣沒問題嗎?」
「嗯……終究有個限度。這個家到底還是我家人的房子,最近他們也開始有點察覺到家裡氣氛不太對勁,特別是我妹妹……」
咿喔──咿喔──那道令人不寒而慄的叫聲再度響起。
由理一聽到那個叫聲,就走到一旁的窗邊,打開拉門和窗戶。
優美明亮的月兒,高掛在墨藍色夜空中。有一隻雪白小鳥飛到窗架上,他散發著宛如今晚月色的青白光芒,是一隻美麗的鳥獸妖。
「這是……鵺鳥?」
我望著那隻鳥,不自覺想起往昔的由理。
「對,隸屬妖怪的鵺鳥因為羽毛會發出銀白光芒,因此也有人叫他月鶇。」
「鵺的超低級種類嗎?不過居然會出現在這裡,這可真稀奇。」
馨興味盎然地觀察著那隻月鶇。
由理在窗邊坐下,伸出纖白手指。月鶇毫不遲疑地停在由理的手指上,發出「咿喔──咿喔──」的尖細叫聲。
「難道,你想找我們商量的事情,就是跟他有關?」
馨似乎察覺了由理的煩憂。
「……嗯,其實我有點煩惱。這隻月鶇的叫聲每天晚上都響遍我家,靈力稍微強了一點的我妹都睡不著。今天的員工旅行她之所以會跟著去,也是因為我勸她這樣就可以好好睡上一覺……事情就是這樣。」
妖怪這種生物,不管生活地多麼低調,還是會給人類帶來影響,是相當棘手的存在。就算他們沒有惡意,有時妖氣也會給人類帶來不好的影響。
特別是月鶇的啼叫聲,自古以來就會引發人類的恐懼,甚至有些人認為那是災禍的徵兆。
對於完全不了解妖怪世界的人類來說,每晚都聽到不知名的叫聲,肯定會感到十分害怕吧。
「妖怪們願意來投靠我,我是很高興,但我現在已經是人類了。身為人類,我必須守護家人的生活。」
「這是當然的呀。這棟房子是你們家族的財產。有問題的是那些非法侵入,擅自定居下來的妖怪們。」
馨銳利的眼神掃過那些低級妖怪,他們紛紛渾身發顫。
確實,這是個難解的問題。
走投無路、各有難處的妖怪們,前來投靠我們這些前大妖怪,其實還算滿常見的事。由理原本就是個溫柔又純淨的妖怪,受到許多弱小妖怪的愛慕和崇拜。加上他家又是有許多空房間的古老日式旅館,對妖怪來說是很容易生活的環境呀……
但現在由理是人類了。家人最重要,這是他常常掛在嘴上的話。
「他應該是大約兩個禮拜前開始會來我這邊的,還這麼幼小,卻在這種大城市裡迷了路。本來他們應該生活在森林裡,盡情在空中翱翔鳴叫,浸淫在大自然的氣息和靈力之中才對……可是這一帶沒有可以讓他們棲息的地方。」
「的確,能力不足以化身為人的小動物系妖怪,並不適合淺草哪。可是呢,月鶇的羽毛在一些狂熱收藏家中可以賣到相當好的價錢,要是將他放回森林,很有可能會立刻被抓去賣掉。從事這種惡質交易的傢伙,可是不分妖怪或人類的。」
「嗯,在他能夠保護自己之前,也沒辦法擅自將他帶去森林。」
馨和由理都雙手抱胸、雙眉微蹙地喃喃說道。
就像在人類世界中,有人會盜獵珍奇動物的毛皮或獸角或是交易動物一般,在妖怪界也有這種行為存在。
舉例來說,像這隻小小的月鶇妖怪,就因為他美麗的身形和會發光的羽毛,在看得見妖怪的人類之間,能夠賣得高價。
我牢牢盯著那隻站在由理手指上的月鶇看。
「欸,由理,不如暫時讓他住我那邊好了。我沒有家人,那間公寓因為太過破舊再加上一些特殊原因,又完全沒有人類住在那。」
「……你又來了,又接下關於妖怪的燙手山芋。」
對於我語帶得意的提議,馨似乎不太樂見。
「不過,放我那邊,就可以好好鍛練這隻小東西呀,直到他能夠變化成人類為止。」
「你要是睡不著我可不管,這傢伙可是整個晚上都會叫個不停喔。」
「沒問題,我不管在什麼噪音中都睡得著……」
「你果然是缺乏女性纖細特質的傢伙。」
我們兩人開始拌嘴,由理就一如平常般制止「好了好了,你們夫妻不要打情罵俏了」,然後馨會抗議:「我們才沒有在打情罵俏!」這是每次都會固定出現的一組台詞。
「不過,我還是沒辦法這麼麻煩真紀啦。」
「沒問題的,由理。雖然那隻月鶇好像很黏你,但我好歹也是前大妖怪,我會讓他變成我忠實的僕人給你看!」
「咦?你的目標是不是有點歪掉了?」
我忽視馨的吐槽,對停在由理手指上的月鶇出聲說:「過來我這邊吧。」同時伸出指頭。
「你得離開由理家喔,你不想給最喜歡的由理添麻煩吧?從明天起就來我家吧。」
月鶇在輪流望向由理和我之後,用力咬了我的手指一口,就從窗戶飄然飛去。
「啊痛痛痛……咬了我的手指,你想逃到哪去!」
「呵呵,那個是在打招呼喔。他好像滿喜歡你的。」
我輕撫手指被咬的地方,由理將我那隻手拉過去。
傳遞過來的溫煦靈力發揮效用,疼痛立刻退去……
「……真紀,謝謝你。」
由理道謝時的笑容,仍是顯得有些虛幻不真實。
他帶著這副神情,將視線轉向月兒高掛的夜空。那張秀氣端正的側臉透著憂傷,站在蒼白月光下,顯得十分美麗。
好久好久以前……在眾人還稱呼他為鵺的時代,他也常常流露出這種神情,仰望著月空,仿佛人世僅是一場幻夢罷了。
咿喔──咿喔──
在平安時代,人們相信只要聽到這個尖細又令人不寒而慄的聲音,就會發生災禍。
今天晚上似乎會在這隻凶鳥的鳴叫聲伴隨中入眠呢。
「實在是,果然……怎麼都睡不著。」
雖然月鶇的叫聲也是原因,但不只如此。
嗯……從剛剛起,隔壁房間就一直傳來叩叩聲,還有含糊的交談聲。
在拉門另一側的隔壁房間裡,馨和由理應該已經入睡了才對呀……
我躡手躡腳地將拉門拉開一道隙縫,偷偷往裡面窺探,借著寄居在這棟房內的鬼火微光,看見馨和由理正在下將棋的身影。
「啊啊啊!你們兩個居然背著我偷偷在玩!我就覺得奇怪,怎麼會有叩叩叩的聲音!」
我唰地一聲將拉門大力拉開,馨和由理分別維持著手持將棋或沉思的姿勢,只是微微抬起頭望向這邊。
「果然跑過來了……」
馨似乎早就預料到會有這個情況,一如往常討人厭地輕輕嘆一口氣。
「由理,所以我早就跟你說了,應該把真紀關在上鎖的單人房才行。」
「嗯、嗯──」
「真紀,我說你呀,不要一副理直氣壯地闖入男生房間,你到底懂不懂我們為什麼要讓你睡在別間房呀?是說,話說回來,光憑拉門隔開的房間就想保護我們睡個好覺的權利,果然似乎是太天真了。」
「你們背著我偷
偷玩耍,居然還有臉講這什麼話呀。是說,你以前不老是說我們三人一定要並排一起睡,就像三個老頭子排成一個川字嗎?」
「不是這個問題啦。」
馨斷然反駁。
「只有你們兩個一起玩,還偷偷聊天,這樣太奸詐了。」
「我們沒有在聊天喔。我們只有說今天好像會下雨耶,講幾句關於天氣的閒扯而已……一邊在玩將棋啦。」
「還有關於健康的話題……一邊在玩將棋啦。」
「正值青春期的男生半夜不睡覺偷偷玩的遊戲竟然是將棋,你們兩個真的是老頭子耶……是說不過,你們喜歡將棋和圍棋這種事,我也是從幼稚園時期……應該說從上輩子就很清楚了。你們請繼續……但拉門要開著喔。」
我說完後,他們兩人對看了一眼,就毫不客氣地繼續下棋。
我讓拉門維持大開的模樣,借著飄過來的鬼火微弱的亮光,窸窸窣窣地鑽回被窩。
啊,對了,我可以把這個鬼火當作抱枕,一定會很溫暖。
我一把抓住在身旁漂浮的鬼火,將他拉進棉被抱著。
看著這一幕的馨伸手指向我這邊說道:「真紀把鬼火抓去吃掉了。」不要理他不要理他。雖然把鬼火當抱枕的高中女生應該極為少見,但鬼火既輕飄飄又溫柔有彈性,好舒服喔……
正當我沉醉在這种放松感時,突然傳來淅瀝淅瀝的小雨聲和下雨的氣息。
「咦?還真的下雨了耶。」
我只好又趕快爬起身,慌忙將外側走廊敞開的窗戶關好。
由理和馨也急忙跑過去將內側走廊的窗戶拉上。
「……咦?」
外側走廊的窗外就是庭園,而現在……
那裡佇立著一隻白金狐。他的毛色即使在小雨中,仍舊散發出耀眼的光輝。
「嚇我一跳……妖狐?難道是有事來拜託由理的嗎?」
我跪在外側走廊,從原本正打算關上的窗戶探出臉,出聲問他:「你有什麼事呢?」但那隻白金狐只是凝望著我,然後就靈巧無聲地迅速跑走。
怎麼了呢……那是只非常美麗的狐狸,而且我有種非常懷念的感覺。
我闔上窗,走回房內,這時由理和馨也剛好回來。
「欸,你們聽我說,剛剛庭院裡有一隻狐狸……」
正當我想將方才看見狐狸的事情告訴他們時──
突然閃過一道炫目的光芒,伴隨著轟地一聲劇烈雷鳴。
我、馨和由理都嚇了一大跳,不自覺地挨近彼此。
「……咦?」
閃電再次划過。接著,外側走廊的拉門上,突然倒映著一個人影。
我們所有人都看見了,驚訝地張大嘴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隨著轟隆轟隆的雷鳴逐漸遠去,那個人影也消失了……
「……你們有看到嗎?」
「咦?啊、嗯……」
我立刻繃緊神經,迅速將拉門打開。
但那裡一個人也沒有,即使我左右張望,也只能看見長長的昏暗走廊。
在走廊盡頭的詭異黑暗中,傳來了一股剛剛不曾察覺到的駭人氣息。
「難道是強盜?」
「我們有跟保全公司簽約……而且如果真有壞人闖進來,住在這裡的妖怪們也會來通風報信。」
由理和馨也因為那股如殘香般迴蕩在空氣中的異樣氣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幽靈最容易出來活動的深夜丑時,飄著小雨……遠遠傳來的轟隆雷聲……
「咦?那個……真紀,你帶回來的嗎?」
「什麼?」
又發生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由理第一個注意到,站在外側走廊上的我腳旁,擺著民俗學研究社在用的那本「社團活動日誌」,封面是翻開的。
『為什麼我們妖怪必須遭到人類趕盡殺絕呢?』
在扉頁上清晰地寫著,我們永遠的疑問。
一直以來,我們不停思索著,但仍舊得不出答案,我們的鬱悶不平、不滿、留戀、憎恨種種心緒,都忠實記載在裡頭,我們的活動紀錄……
我的瞳孔慢慢放大。
「咦……為、為什麼?我明明有好好收進桌子抽屜呀。」
我困惑不解地將日誌撿起,下意識抱緊在胸前。
心臟仍撲通跳個不停。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真紀,你該不會是搞錯,不小心帶回來了……?」
「不,看起來不像這樣,真紀都整個嚇到石化了。」
馨和由理也十分驚訝。因為兩個人都有親眼看見我將日誌收進抽屜里。
這樣一來,究竟是誰把它帶過來,又放在這裡的呢?
剛剛那個人影……?可是,那又是誰?
我們三個面面相覷,臉上都寫滿疑惑。
果然是有誰在這個家裡……不,是曾經待在這裡吧……
後來我們去其他房間查看,也詢問了寄居在這兒的低等妖怪們,但誰都沒看見可疑的人或妖怪。
在謎團未解的情況下,最後決定今天我和馨睡同一個房間。今晚限定。
由理建議這樣做比較安全。
他則乘機跑回自己房間睡了。
「欸,真紀……你那個激動的靈力刺得我很痛耶……」
「因為我現在的狀態就像是全身毛都倒豎的貓咪呀。」
即使人躺進被窩裡,我還是處於警戒狀態。
剛剛那東西讓我雙腳發寒的程度,讓我不得不如此神經過敏地戒備著。雖說到頭來還是沒搞清楚剛剛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馨。」
「我睡著了。我睡著了,所以不要跟我講話。」
我才剛叫他一聲,他就這副冷淡的態度,甚至似乎還背對著我。
不過終究是還醒著嘛。
「剛剛那個東西,從我感覺到的惡寒來看,可能是惡靈之類的……馨。」
「死去時對人世還有留戀的魂魄就會成為靈。這情況不僅限於人類或妖怪呀。甚至,強烈的依戀或憎恨會生成惡靈……至今我們看過很多例子了吧。」
從左邊那床棉被飄來馨語氣淡然的大道理,我緩緩應著「雖然是這樣沒錯……」。我從棉被裡露出半張臉,仍舊維持著戒備狀態,思緒不禁馳騁。
在黑暗的房間中,我想起了上輩子,我仍是那個纖弱公主時的事。
因為擁有鬼見的才能,我差點遭到惡靈搶奪身體的次數多得數不清,因此直到現在,我對靈體都還是有種畏懼。
雖然馨說妖怪也是差不多的存在,但妖怪不同。雖然我也曾無數次成為妖怪的攻擊目標,但同時,也曾無數次獲得妖怪出手相救……
「真紀……?」
似乎是因為我突然陷入沉默,讓馨有一點擔心。
他轉身面向天花板,朝這邊看了一眼,輕聲說:
「……很適合你喔。」
「嗯?什麼東西?」
「今天的浴衣……就好像……以前的你一樣。」
「……」
這句讚美來得太過突然,我頓時只能張大嘴巴,愣在當場。
但我立刻回過神,從被窩中伸出手,用力搖晃馨的身體。
「咦?什麼?再一次!再說一次!」
「你也突然變得太有精神。啊──我是絕對不會再說的,死也不說……是說,不要用你的超級蠻力這樣搖別人啦!我快死了!」
馨就是這樣,立刻就害羞……
我喜孜孜地移動到自己的被窩最邊邊,出聲哀求馨說:「手給我。」馨聽了,就用一副「我不要了,隨你處置吧」的態度,放棄抵抗似地將右手從被窩中伸出來。我緊緊握住他的手。
「好熱……你的手老是這麼熱耶。」
「我體溫高呀,代謝肯定很好。馨,你的手還是這樣冷冰冰的……」
沉默持續了片刻,我只是靜靜地握著馨的手。雖然馨那雙大手並沒有緊緊地回握我,但光是能觸碰到他,我心裡就覺得平靜許多。
細雨似乎只有下了一陣子,沒過多久就止息了。
只是一場在半夜中偶然經過的雷雨。
明亮的月光斜斜射進來,拉門窗格的影子,倒映在白色的棉被上。
突然,我像是接續著什麼般地喃喃說道:
「欸,馨,為什麼我們沒有變成幽靈……而是轉世到這個時代呢?」
馨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或許是無法回答。
但是,他原本只是隨意勾著的手,稍稍握緊了些。
放在枕頭旁的那本,寫著我們上輩子
故事的日誌……
在那個平安時代,確實我們死去時心中只滿是留戀和懊悔,但我們沒有變成怨靈或惡靈那類存在。明明我們即使變成那種存在也絲毫不足為奇的……
我們現在真真切切地轉生成人類,生活在「現代」。
「咿喔──咿喔──」
房間一靜下來,立刻就傳來月鶇的啼叫聲。
今天充滿了無法理解的事情,我實在是累壞了。
就算思考這些問題,也沒有什麼幫助。而且我好想睡,馨就在我身旁,我什麼都不怕。
明天放假,我就好好睡一覺,盡情地賴床吧。
〈里章〉新聞社社長田口早紀撞見禁忌之物
我的名字叫作田口早紀,新聞社三年級的「鬣狗社長田口」就是在講我。
雖然突擊採訪被那出名三人組閃躲掉了,但我的字典里沒有放棄這個詞,下個月的校內報中,我無論如何都要在頭版刊上他們的報導。
這個野心無可遏止,誰都無法阻止我!
因此,為了探求真相,我來到了沒有人在的民俗學研究社社辦。
「我希望能夠找到讀者最有興趣的情報呀~關於戀愛方面的。」
裡頭一個人也沒有,我愛怎麼翻就怎麼翻。我順利在黃昏時潛入舊美術教材室。
第一個引起我注意的是,這積滿塵埃、東西堆得像倉庫般的空間,實在是太狹窄了。
然後是……寫在白板上的一排令人不解的語句。
『為什麼我們妖怪必須遭到人類趕盡殺絕呢?』
~死亡結局,究竟該如何避免呢?~
·要是酒吞童子並非美男子←什麼?
·話說回來,都是因為鵺沒有能阻止道長←懂。
·要是茨姬宰了安倍晴明←原來如此,但我還是不懂。
·要是源賴光沒有寶刀「童子切」←死裡逃生。
·要是源賴光沒有獲得「神便鬼毒酒」←死裡逃生。
·是說源賴光實在太卑鄙了←懂。
·要是酒吞童子有使出全力……←什麼?
·話說回來,要是我們當初不是妖怪?←什麼?
·世事本無常←懂。
·顯示盛極必衰的道理←秒懂。
·結論→→→→驕奢者不長久,僅如春夢一場(注4)。
〈〈〈過度詮釋:鬼神不做違背正道之事!〉〉〉(注5)
「……這什麼鬼?」
當然,我講出聲音了,因為這些內容實在太莫名其妙了。
寫著安倍晴明、酒吞童子之類的角色名字,他們是在玩遊戲嗎?
老實說,白板上陳列的詞句詭異得讓人看不下去,甚至感到有些羞恥。
人人都嚮往的三人組,為什麼會搞這些玩意兒?
「說、說不定還有什麼其他東西。」
不是這種瘋狂的東西,我想要的情報是會引起眾人興奮尖叫的那種。
突然,我留意到木製長桌的抽屜,便下意識地拉開瞧瞧。
「……社團活動日誌?喔喔喔……這真是天上掉下來的寶物。」
搞不好裡面有記著一些有趣內容,我心裡這樣想,就伸手拿起那本日誌。
我當然馬上翻開,準備來好好研究一番,結果,
『為什麼我們妖怪必須遭到人類趕盡殺絕呢?』
上面寫著這種奇怪的話……
這到底是什麼鬼?我完全搞不懂。
「算、算了。這本日誌我今天就借回家好好看一下吧,其他的就等看完之後再說。反正只要明天一大早放回這裡就沒事了。」
我將日誌夾在腋下,開始物色那些擺在書架上的東西。
淨是些「妖怪百科」呀,「不知名生命體的謎團」呀,甚至是「超驚人靈力地點」這種標題十分詭異的書籍和雜誌。
到底是怎樣呀!那幾個人究竟都在做些什麼呀!
「……」
滴、答、滴、答……
都是因為我在黃昏時待在沒有人的房間裡吧?
布滿灰塵的掛鍾指針移動的聲音鑽進耳里,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總……總之,那三個人在研究一些相當瘋狂的東西。雖然我不曉得他們是認真的還是只是玩玩,但那實在是非常偏神秘學,又有中二病的……這種消息誰會想聽呀……算、算了就先這樣吧,報導必須要誠實。至今都籠罩在神秘薄紗之下的三人組,現在就是公開他們活動的……」
然而,就在我取出筆記本和筆,自己替自己打氣的時候。
背後突然傳來一道銳利的視線,我立刻轉身朝向入口方向。
「……咦?」
剛剛那裡確實有道人影。
這時頭部突然一陣暈眩襲來,我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有一個低沉的男人聲音,遠遠地響起。
……忘記你剛剛看見的所有東西。
在幽暗的視野深處,我似乎看到了一根左右搖曳的美麗金色尾巴。
「學姐,田口學姐……你快醒醒。」
天空已經染上淡淡的深藍色,還有一些星星三三兩兩地散布著。
我似乎坐在舊校舍和主校舍中庭的長椅上睡著了。
二年級的新聞社社員相場滿正在叫我。
「學姐,你怎麼會睡在這種地方~?」
「啊……什麼為什麼?」
「受不了耶,學姐你振作一點啦~你說要去突擊採訪,但出去後就再也沒回來,我才特地來找你的耶~你有得到三人組的情報嗎?」
啊啊,對了,我潛進了民俗學研究社的社辦。
我特別希望能找到戀愛方面的資訊,不過……
「……一點收穫都沒有耶。那間房裡都是些髒髒的美術器材,根本沒什麼有趣的東西,也沒有任何資訊。」
咦?真的是這樣嗎?我怎麼覺得好像也有找到些什麼東西。
我還在作夢嗎?
「既然如此,那就只好由跟他們同班的我出馬囉。二年級有戶外教學、文化祭、修學旅行,活動很多,加上新聞社每次都會製作特集,報導在活動中發生的趣事和突然大量湧現的情侶,今後我會對那三人追查到底的。」
「小滿……你真不愧是我的頭號弟子……」
我為了新聞社學妹的成長而深受感動,同時站起身,伸個懶腰,也打了個呵欠。
果然,我剛剛似乎像身處夢境。
我的確有跑進那間社辦,找找看有沒有有趣的資訊。
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
帶著寒意的晚風吹起,靜靜佇立在民俗學研究社前方的枝垂櫻樹枝,輕輕隨風搖曳著。
「……驕奢者不長久,僅如春夢一場……」
我口中突然下意識地溜出這句話。
為什麼我會突然講出《平家物語》里的句子?我是在哪裡看到了嗎……?
「學姐,已經快要放學囉,我們趕快回家吧。」
小滿出聲催促。我嘴上說著「抱歉抱歉」,快步趕上她,離開了那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