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話 前往黑魔法公司就職（2/2）
「你難道連工作也辭掉了嗎？」
「自從知道他背叛我以後，我有好一陣子都失魂落魄，因為不斷無故曠職，就被老闆開除了。現在連支付房租都很吃緊。」
失去賴以維生的基礎確實是個嚴重問題。或許她就是因為經濟上喘不過氣，才會淪落到自殺未遂的田地。
可能的話，在這女孩找到新工作以前，最好還是繼續觀察她的恢復情況。她或許還會突然萌生尋死的念頭。
弗菲絲坦雅前輩從頭到尾都只是「嗯嗯」地點著頭。她是那種負責仔細聆聽的類型啊。雖然這樣的角色也很重要，但這種時候還是希望她也提些意見。
無論如何，這種事情沒有絕對的正確答案。總之就先試試再說吧。
「那個，你如果有時間的話，能不能跟我來一趟？」
「嗯，我有的是時間，不過你要帶我去哪裡啊？」
「去我們公司一趟。」
我帶著柯露妮婭小姐一起回到了總公司。
把柯露妮小姐暫時託付給瑟露莉亞後，我獨自造訪了凱璐凱璐社長的辦公室。
「社長，我來向您報告今天發生的事情。」
將救助柯露妮婭小姐一事告知社長後，她立刻「啪」的一聲地合起手掌，並且讚許我做得很好。
從社長尾巴的動作，就能摸透她的心情。尾巴搖擺得愈是厲害，便代表愈是開心。剛才的
讚美可以理解為社長的真心稱讚，而非單純的客套話。畢竟社長這種超級大善人，肯定會讚許救人一命的行為。
「然後……我有幾句僭越的話想說……不曉得可不可以？先不考慮實現的可能性。」
「歡迎歡迎。身為新進員工的法蘭茲能自己動腦提出意見，我當然是喜聞樂見！」
社長不是那種採取高壓統治的人真是太好了。
「就是……我們公司有很多空房間對吧？能不能以住宿打工的形式，讓柯露妮婭小姐在公司里工作？」
我很清楚新進員工說出這樣的話有多麼僭越，因此要看著社長的臉說出這番話來，感覺有那麼一點恐怖。
「如果公司無法雇用非魔法使的人員，那以便宜的價格把房間租給她也行。我認為……如果沒有一個能夠穩定生活的環境，那麼就算一時阻止了她的自殺，到頭來她也很難活下去。」
穩定的住所和收入能夠帶來餘裕。
這裡的「餘裕」指的是各方面上的餘裕。既是經濟上的餘裕，也是心靈上的餘裕。若是沒有這樣的餘裕，腦袋便沒有辦法正常運作，腦袋沒有辦法正常運作，自然也無法重新出發。
「我知道這樣做完全是在多管閒事，也很清楚公司不可能為每位自殺未遂的人提供這樣的照顧。但是，我總覺得現在拋下自己救起的女孩，實在是有點不負責任……」
在我說著這一番話的期間，社長一直盯著我的眼睛聆聽。
「你說的很好呢。」
「對不起，我是個很惹人厭的新進員工吧。」
凱璐凱璐社長湊到我身前，輕輕拍拍我的肩膀說道：
「錄取你是正確的決定。」
老實說，我鬆了一口氣。我本來很擔心社長會不會訓斥我「這種話等你變成大人物以後再說」，又或者露出「你別給我找麻煩啦」的嫌惡表情。
「法蘭茲會主動去理解他人的痛苦和悲傷呢。而且絕對不會拋下對方不管。」
「或許有點自以為是呢。畢竟我也不可能幫助所有身處困境的人。」
「這種感受他人痛苦的能力，對我們還有整個黑魔法業界來說都是必須的喔。不具備這種能力的公司，早晚會倒閉。絕對會倒閉。」
社長自信滿滿地斷言道。
「原因在於黑魔法存在著『獻祭』的概念，因此黑魔法的施展總是伴隨著苦痛。而毫不在乎苦痛的黑魔法使，將會失去控制，從而走上滅亡之路。」
社長的眼神無比認真，看起來像是帶著幾分憤怒。
「老實說，我剛進入職場時，有一名人類的同事。他在工作上非常能幹，但沒過多久……他便撒手人寰了。」
社長稍微垂下眼睛說道。
我從未見過社長露出如此哀傷的表情。
「是過勞死嗎？」
「有那麼一點不同。他為了取得公司內最頂尖的成績，獻祭自己的生命，以此施展支配顧客心靈的黑魔法。因此沒過多久就把自己的壽命耗盡了。」
「自己把自己給獻祭了!?」
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不折不扣的工作狂啊……
「這種做法完全是本末倒置。因此我在創立這家公司時做了一個決定，我所經營的這家公司，最起碼要讓員工及其家人得到幸福。會讓員工不幸的公司，同樣也無法帶給顧客幸福。就算能帶來短暫的幸福，公司本身也無法永續經營。」
「因為員工不可能留在會讓自己不幸的公司呢。」
社長緩緩點了點頭。
「不小心就說了太多往事呢。我們來好好處理柯露妮婭小姐的事情吧。」
「咦……這也就是說……」
「雖然是否有能提供給她的工作得查過之後再說，不過我們公司的確是有許多空房間，所以基本上讓她住下來是沒問題的。」
「社長，真是太感謝您了！」
社長果然是個人格高尚的人！
最後，柯露妮婭小姐獲准在公司的空房間入住，同時負責公司的打掃工作。
雖說只是房屋的打掃工作，但如此巨大的建築物得花上不少時間，所以還矜給她足以維持生活的打工費。我們公司在給薪這件事上原本就很大方。
當我把住宿打工的事情告訴柯露妮婭小姐時，她高興到眼淚都流了下來。
「這條件有好到讓人這麼感動嗎？看你高興成這樣，我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不是的，我是因為想到還有人願意為了我如此盡心盡力，才會覺得這麼開心。」
的確是這樣沒錯呢。
還有人願意為了自己而行動，便意味著自己並不是孤單一人。
「詢問女性的年齡或許有些失禮，但我還是得問一句：柯露妮婭小姐，請問你的芳齡是？」
「十八歲。」
和我同年。
「那麼總會有辦法的吧。從某個角度來說，在一般人剛踏入社會這樣的年紀時，便已品嘗過失敗的滋味，也可以說是一種優勢。」
「謝謝你的正向鼓勵。我覺得我能把情緒轉換過來了呢。」
只要看到她的表情便能立刻明白，她的情緒已朝著好的方向轉變。她那雙在投沼自盡時不帶任何生氣的眼睛，如今已綻放出明亮光彩。
「那個……法蘭茲先生……在這個時間點問你這個問題，或許會讓你覺得我是在強迫你……但我只是單純地想問你一個問題……就是……」
這開場白可真長。柯露妮婭小姐絞著手指，忸忸怩怩地問道：
「法蘭茲先生……目前有女朋友嗎……？」
唔哇，超乎預期的直球問題啊！
「法蘭茲先生為了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甚至願意跳進沼澤里，足以代表你是個心地光明的人。如果是你的話，我應該就不會再被欺騙了吧……」
「這可有點為難呢。」
瑟露莉亞從後頭搭腔道。
「哇！使魔小姐！」
柯露妮婭小姐似乎也沒想到瑟露莉亞會忽然加入討論。
「妾身既然身為主人的使魔，便要照顧主人各方面需求。妾身不會阻止兩位沉溺於肉慾之中。從魅魔的角度來說甚至是非常歡迎。」
雖然我覺得這不是什麼值得歡迎的事情，但對魅魔來說似乎就是這麼一回事。
「但是，妾身也同樣愛著主人，因為這是身為魅魔的使命。柯露妮婭小姐如果見到妾身和主人共度春宵的場景，很難不心生抗拒吧？」
瑟露莉亞的這一番話非常有道理。
「說、說的對呢……男朋友身旁有魅魔隨侍，的確是個嚴重的問題……這已經不是出軌這種層次的問題了……」
這種情況大概就像是自己喜歡的人已有女友，而那名女友向自己表示，若是願意承認他們兩人的關係，那麼讓男友和自己交往也無妨。正常人很難接受這樣的條件吧。
「法蘭茲先生，對不起……請你和魅魔小姐過著幸福的生活……」
「嗯，謝謝你。」
「不過，我對法蘭茲先生的憧憬之情，是認真的喔！」
光是能聽到她這麼說，我就覺得很高興了。
不過，自從踏入黑魔法這一行，感覺我就突然有了桃花運。
我本來還以為桃花運什麼的只不過是都市傳說，但看來並非如此啊。
◇
我就這樣跟著弗菲絲坦雅前輩，做了好一陣子的沼澤管理工作。
由於王都周遭的沼澤數量不在少數，因此等到我熟悉工作之後，似乎便會被單獨派去負責其他沼澤的管理。
老實說，這項工作本身相當清閒。
原則上，只需要乾坐在一旁就好了。
只是我如果真的都把這段時間拿來放空，將來或許會有不良影響。因此我決定一邊監視沼澤，一邊閱讀黑魔法相關書籍。
也許有人會質疑我應該要專注於監督工作，但一來小惡魔和我能以語言溝通，二來瑟露莉亞也會幫忙監視。
「真是用功。佩服，佩服。」
弗菲絲坦雅前輩對我說道。
前輩以一種與其說是坐著，不如說是橫臥的姿勢望著沼澤。
儘管前輩一副懶洋洋的模樣，但或許是因為她已習慣這項工作。
「雖然這只是我的直覺，但我總覺得自己在最一開始被分派到這項工作，是希望我利用空閒時間自主學習。社長是不是想測試我，在最初的一個月里能成長多少啊？」
「社長那個人，純粹只是想從容易的工作開始教起吧。不過你這種不斷精進自己的態度值得嘉許。」
前輩雖然很少表露感情，但是個非常溫柔敦厚的人。她的這一席話也算是在誇獎我吧。
由於黑魔法也是一個完整的魔法體系，因此我有數不清的東西等著要學。
當然，在這些有待學習的知識里，只有極少部分會直接和工作產生聯繫，但是有無掌握黑魔法的整體架構，會讓這些知識產生截然不同的意義。
「後輩小弟真的是有為青年呢。我就稍微教教你我的秘傳絕技吧。」
「咦，您願意教我兩手我是很高興，不過是什麼絕技啊？」
「黑魔法的秘傳」聽起來還是有那麼一點危險。
「你盯著我的手就好了。」
這麼說著的前輩，胸口一帶擱著好幾顆毛線球。
「打、打毛線？」
「那麼，要開始囉。」
前輩的雙手以超高速動了起來！
速度快到我根本無法以眼睛捕捉她的動作！
「這是什麼啊!?」
前輩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完成了一隻有著複雜花樣的襪子！
而且在織襪子的期間，前輩的視線始終盯著沼澤，一點也沒有耽誤監視的工作。也就是說，她完全沒看著毛線就把襪子織好了！
「您說的秘傳絕技，難道就是指這個!?」
「嗯。超高速編織。只要掌握這項技術，便能一面監視，一面編織各種東西。」
前輩在說話期間，又完成了另一隻像是給右腳用的襪子。
「這的確是一項令人讚嘆的技術，但可能的話，還是希望您能教我黑魔法的相關技術……」
「欸……？」
眼前是一雙完整的襪子。看起來蓬鬆柔軟，感覺相當暖和。明明不是平面的結構，上頭卻以各色毛線織出了複雜的花樣。
「好了，這就是『恢復疲勞襪』。你穿上去試試。」
聽前輩這麼一說，我半信半疑地穿上那雙襪子。
「沒有出現什麼變化呢。」
「那是因為你還沒有感到疲勞。你把鞋子穿上，繞著沼澤跑一圈試試。」
不是吧！繞著沼澤跑一圈可是相當長的距離耶……
但既然是上司的命令，我也只能摸摸鼻子去做。
前輩等等如果跟我說這是在開玩笑的話，那就是職權騷擾了……雖然我覺得前輩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
一番奔波之後，我滿身大汗地回到了起點。
沼澤周邊有不少泥濘區域，因此我消耗了不少體力。
「主人，您不要緊吧？」
我疲勞的程度似乎連瑟露莉亞都忍不住出聲關心。
雙腳也像喝醉酒似的踉踉蹌蹌。
「弗菲絲坦雅前輩，這一點都不————咦？」
我雙腳的疲倦，忽然被襪子給迅速吸收了！
原本讓雙腳舉步維艱的疲勞感消失了。彷佛恢復到運動之前的狀態。
「前輩，我的疲勞真的恢復了耶！這是怎麼辦到的啊？」
這雙襪子的效果也太強大了吧！
我脫下其中一隻襪子，想要一探箇中奧秘。
瑟露莉亞似乎也很感興趣，把臉湊了過來。
雖然把臉湊近襪子令人有點抗拒……不過襪子應該不會剛跑完步就馬上發臭吧……我覺得啦。
「從原理上來解釋的話——這是用整雙襪子來構成黑魔法的魔法陣。而且仔細觀察的話， 還可以發現用毛線編織進去的咒文。」
咦，襪子上有像是文字的部分嗎？
「啊，主人，把襪子翻過來以後，可以看到像是咒文的毛線耶！」
朝襪子的內側一看，的確能見到文字浮現。
我試著讀出那些以毛線編織而成的文字：邦堤•榭諾•菲恩帖•翁迪沃庫伊……我只知道這是極為高階的黑魔法，感覺不是新進員工所能駕馭的咒文。
「那些編碼的作用是吸收作為魔法之源的魔力，並將其轉換為恢復疲勞之用。此外，沼澤這類昏暗的場所，具有絕佳的魔力汲取效率。如果是在沼澤附近，要跑上多長的時間都不是問題。」
「前輩，您雖然說得一派輕鬆，但這其實是非常不得了的事情吧？」
「嗯，這是立體魔法陣。以三次元的方式來構築魔法陣，可以獲得平面魔法陣的數倍效果。另外，這道魔法陣是在襪子被人穿上時才真正完成，並由此開始發揮作用。」
瑟露莉亞說了句「這個人是天才啊……」後，就再也說不出話來。
白魔法里也是有立體魔法陣的概念，但目前只有部分研究者能勉強闡釋概念，應該還遠遠不到能實用化的水平……
而且前輩不是單純在紙上談兵。她是將毛線作為文字，以此來代替咒文的詠唱。這是實至名歸的絕技。不過，在論及黑魔法的技術以前，前輩的編織技術實在是強得太離譜了。
「後輩小弟也是很有才能的，因為我們兩個很相似。你能夠一下就召喚出魅魔便是最好的證據。」
弗菲絲坦雅前輩沒有半點驕傲自滿，泰然自若地如此說道。
儘管我應該也有黑魔法的潛力，但還是無法做出這樣的神技。前輩在我這個年齡時，或許也還沒辦法做到這樣的事情。
「沒問題的。這種小事情我可以教你的。」
只是，雖然我早有預感，但前輩教人的技術真不是普通的爛，我完全不明白她在說些什麼……
我要強調一下，我並不是把學不好的責任推到前輩頭上。因為瑟露莉亞也說她完全聽不懂前輩在說什麼。
「這裡要像在撫摸小狗似地把毛線穿過去，繞一圈之後，彷佛敲開雞蛋似地從另一頭出來，接著用牛流口水、鴿子啼叫的方式收針。然後像發出臨終哀號的海怪那樣展開進攻。」
「……前輩，我不太明白您在說什麼耶。」
特別是海怪都「發出臨終哀號」了，應該已經無法展開進攻了吧……
「簡單來說，你就想像一個非常圓的三角形。」
「前輩，您這句話不也是矛盾的嗎……？三角形不是圓的吧……？」
「這樣啊。」
前輩「呼」地深深嘆了口氣。
「至今都沒有人能學會我的技法。後輩小弟也不行啊……」
前輩的教法果然太爛了……
◇
緊跟在弗菲絲坦雅前輩身旁工作的日子，平安順利地落幕了，於是我回到公司去找社長。 第一個月的工作幾乎都已完成。
社長和使魔格魯格魯在房裡玩著拋接球遊戲。
「咦，法蘭茲，辛苦你了。沼澤的工作如何啊？」
社長停下拋球的手問道。
「工作本身挺清閒的。」
「那真是太好了呢。從這樣的工作開始逐漸熟悉職場是很重要的喔。畢竟凡事都講究循序漸進嘛。」
「那個，社長，我覺得您指派給我的第一項工作，還有另一個中心課題。」
社長的犬耳微微動了兩下。原來這雙耳朵可以獨立運動啊。
「就是讓新人接觸超級厲害的前輩，以給予新人刺激之類的……這項工作是不是還有這樣的用意？」
儘管不是非常肯定，但我總有股這樣的感覺。
或者該說，我不認為社長會基於「法蘭茲是新人，所以就派個簡單的工作給他」這種單純的理由來做出決定。而是應該更加深謀遠慮。
「哎呀〜法蘭茲的悟性真是不得了呢。我都忍不住要懷疑你是不是會讀心術了。」
凱璐凱璐社長撓撓頭說道。
果然是這麼回事。
「以黑魔法的技術人員而言，弗菲絲坦雅的能力絕對是業界的頂尖水平。她的那項技術如果推廣開來，可是能創造出革命性的產品，像是『不會疲倦的衣服』之類的東西。」
凱璐凱璐社長語氣開朗地說道，彷佛是在說自己的事情一樣。
「正是如此汪。她要是能以更具泛用性的白魔法製造出相同的襪子，肯定會成為世界級的名人汪。不過，就算是在黑魔法業界裡，她似乎也沒有想要出名的念頭汪。」
擔任社長使魔的毛茸茸狗兒——格魯格魯如此說道。
「我現在才明白，格魯格魯先生當初——」
「叫我格魯格魯就行了汪。」
對使魔不需要用敬語是嗎？說起來它的確是只狗沒錯啦。
「欸……格魯格魯當初稱前輩為『匠人』的理由，我現在可以明白了。」
前輩是對自己的技術引以為傲，並以此為生的人，所以她是不折不扣的匠人。
說得更直接一點，前輩若是把這項技術向外傳播，肯定能發上一筆大財，但她完全沒想到這方面的事情。
從
某種角度來說，這簡直是暴殄天物，但或許天才就是這樣的存在。畢竟天才也不全都是自視甚高或汲汲營營於金錢利益的人物。
倒不如說，正是因為放下了對外在事物的追求，超脫於世俗之外，天才方得以成為天才。
「我們公司比我想像的還要不得了呢……」
裡頭的員工或許都是比一流更加高竿的超一流人才……
這麼說來，我以前曾經聽說過，在某座鍛造師雲集的城市裡，那些擁有世界頂尖技術的小工廠，都像是理所當然般座落於隨處可見的小巷裡。
死冥之諾黑魔法公司的調性，或許和這種不起眼的小工廠非常類似。
儘管王都的人們幾乎都不知曉，但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這家公司都在做著相當驚人的事情。
「你在和弗菲絲坦雅一起工作的過程里，如果有獲得一些刺激，那我的目的就算是達成了呢。」
凱璐凱璐社長臉上漾著微笑說道。
我微微顫抖了起來。
並不是因為恐懼。
而是打從心底感到有趣。
這家公司真的是令人充滿期待！
不但薪資優渥，生活安定，而且還是一份值得為之奮鬥的工作。
「那麼我錄取弗菲絲坦雅的理由，你應該也能明白吧？」
「是的！明白到不能再明白了！像前輩那樣優秀的人才，根本沒有哪家公司會放————咦？」
說著說著，我忽然意識到自己話里的不對勁。
從社長的表情來看，她似乎也知道我在想什麼。
「我記得……弗菲絲坦雅前輩是在完全應徵不上工作，正當走投無路之際被社長網羅的……」
沒錯，前輩她因為一直拿不到內定而飽受折磨。
雖然這樣說有點狂妄，但這簡直就是我的縮影。
「正是如此。真的是很誇張呢，像她那樣突破常規的天才，居然會因為面試表現不好這種理由，而遭到各家公司拒絕，實在是令人難以置信〜」
社長保持著微笑的表情繼續說道：「老實說，我的第一個反應不是感到憤慨，而是啞然失笑呢」。
我可以感受到社長心底的那股怒火。
「我認為當今企業的錄取機制，確實有其合理性存在。透過面試將明顯有問題的應徵者拒之門外是必要的環節。企業既然作為組織，便不能錄取會擾亂組織運作的人才。但是——」
社長臉上笑容不變，輕輕撫弄著使魔格魯格魯的頭。
她一直掛著微笑，看起來反而更恐怖啊……
「——那些擁有優秀能力的人才，只因為不擅長面試就屢遭滑鐵盧，這樣的情況並不讓人樂見呢。說起來面試官的工作，不就是要發掘出這樣的人才嗎？如果只是單憑面試的表現給分並判定是否合格，這樣的工作連小朋友都能做吧？」
的、的確是這樣沒錯呢！
社長這個人，其實是白魔法那裡的守護天使吧？
她的論點無懈可擊，太完美了！
「所謂『專家』，基本上都有某些異於常人的地方。待人圓融的通才固然也有其出色之處及存在意義，但一個會冷落專家的社會，實在是太令人失望了。」
專家——弗菲絲坦雅前輩就是這樣的人呢。
雖然前輩很幸運地遇上了社長這位伯樂，但在歷史的長河裡，想必有無數優秀的人才，只因為被人視為怪人或極度缺乏表達能力，就此失去進入社會的機會，消失在陰影之中……
光是想到這個事實，便讓我湧起一股深切的寒意。
「我們公司只是一家中小企業，身為社長的我也沒有什麼值得吹噓的成績，不過……」
社長神采奕奕地指著自己的眼睛說道：
「在識人這件事上，我可是非常有自信的喔。」
唔哇……社長太卑鄙了……
這樣我會愛上你的……好想要被如此能幹的社長擁抱……不，嚴格說起來，在黑魔法繼承儀式時有在床上被她抱過一次。
「社長，請您將我們公司擴展為擁有三千名員工的大公司，將您的理念傳遍整個王都的業界吧！」
如此一來，在王都工作的人們，肯定能展露出更多的笑容。
凱璐凱璐社長將手抵在嘴唇上沉吟道：
「嗯〜如果能做到的話當然是很好，不過組織一旦擴張過度，就會產生各種不良影響呢〜『組織』可是一種有生命的東西。一旦規模擴大，組織便會為了自身的存續而去操控其中的成員……」
「『組織』這頭怪物究竟該如何管理，在其他魔法業界也是個無解的難題汪。在某些情況嚴重的地方，這頭怪物甚至會反過來吞噬魔法使汪。」
追著球玩的這名使魔，果然也是眼界不凡。這段發言堪稱真知灼見，不愧是西洋棋的冠軍。
「的確是這樣呢，組織一旦變成龐然巨獸，便會想方設法地避免醜聞曝光。像是開除揭發弊端的員工之類的。」
「說的沒錯。我個人認為組織如果不是為了人而存在，便沒有任何意義，因此規模迷你的公司，也比較容易貫徹這樣的價值觀。」
極端來說，整家公司若是只有社長一名員工，便能以自身想要實現的理念，作為唯一的行動目標。
話說回來，新進員工能和社長展開這樣的對話，也是因為公司規模迷你的關係呢。
「我會努力讓我們公司蓬勃發展起來的。」
雖然這句話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但我想將此刻的心情傳達給社長。
凱璐凱璐社長的臉上微微浮現紅暈。
「我、我也會不輸給法蘭茲的決心……好好加油的……」
社長難道是感到害羞了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還真有點開心。
「啊〜我說了一堆自以為是的話呢……真要說起來，我們公司之所以沒有幾個員工，純粹是因為黑魔法業界不受人歡迎……奉行少數精銳方針什麼的，像是事後才加上去的理由……嗚〜丟臉死了！我怎麼會說那麼幼稚的話啊丨」
社長害羞地用雙手藏住自己的臉。她那比我稍微年幼一些的少女外表，很適合做出這樣的動作。儘管她的年齡已有五世紀之長。
我能進入這家公司真是太好了。
印象中有句諺語是說，「別人挑剩的東西才有福氣」，這完全就是在形容我自己。
我若是很快就獲得某家不好也不壞的公司錄取，或許就沒機會遇見這家公司，甚至可能連名字都沒機會聽說。
「對了，法蘭茲，你今天來得正巧。我這裡剛好有東西要交給你。」
「有東西要給我？」
是什麼東西啊？難道是個人專屬的特製法杖嗎？我目前所使用的，是之前從社長那裡拿到的雕著蝙蝠的法杖。原本是公司的備品。
「順便把瑟露莉亞也找過來會比較省事呢。你能幫我把她叫過來嗎？」
我和在其他房間待命的瑟露莉亞，一起回到了社長室。
究竟是什麼啊？我們兩個人都要拿的東西。
「兩位這一個月的工作都辛苦了。今天是發薪日！來，這是裝了銀幣的薪資袋！」
啊，原來是發薪日啊！
凱璐凱璐社長遞過來的薪資袋，有著沉甸甸的重量。
「按照先前說好的，法蘭茲的起薪是銀幣四十枚。」
是市面行情的兩倍左右！
「瑟露莉亞的則是銀幣十五枚。」
如果將瑟露莉亞的薪水也視為我們家的收入，那就是五十五枚銀幣。
太厲害了，這是連「人生勝利組」都不足以形容的驚人數字。
「我們公司也會發放獎金嗎？」
「會的。敬請期待喔。」
只要在這裡工作個一年，要償還父母幫忙支付的魔法學校學費，完全是綽綽有餘。不過，因為把瑟露莉亞的薪水當作我的個人所得不太妥當，所以我只有以自己這部分的收入來計算。
雖然用金錢來衡量孝心有點不恰當，但這樣的薪資收入，確實讓我將來有能力報答父母。
我仔細感受著裝滿銀幣的薪資袋重量。儘管我不僅僅是為了錢而工作，但果然還是得要有這個才行！這股重量真是迷人啊！
「我們公司原則上是以現金支薪，因此會有點沉重，請你多多諒解囉。」
因為剛領到薪水的關係，社長看起來比平常更加可愛。
「沒問題！如果是這種沉重，我隨時歡迎！」
「然後，你今晚如果有空的話，我想幫你舉辦一場小型的歡迎會，不曉得你願不願意出席……？」 ^
說起來是還沒辦過歡迎會沒錯。聽社長這麼一說我才想起來。
「我還沒去預約店家，所以你來不來都沒關係，不用勉強自己出席……還有就是歡迎會的費用將由公司核銷，你不會花到半毛錢……」
只是不曉得為什麼，社長的聲音愈來愈低，表情也充滿顧慮。
「社長，您是有什麼為難的地方嗎？」
我滿頭霧水地反問道。
「就是……最近不是常有人說，強迫員工一起去喝酒會造成對方的壓力嗎……我也覺得把一切奉獻給公司的思維已經過時了……而且你要是為此感到厭煩而辭職就糟糕了……」
原來如此，是在擔心這種事情啊！
因為是沒有幾個新人的職場，所以才非常顧慮新人的感受吧……
「出席者有哪些人啊？」
「法蘭茲和使魔瑟露莉亞，再加上我——」
「汪。」
格魯格魯也算是出席者啊？因為它的外表是只狗，我完全忽略它了。
「——還有弗菲絲坦雅，以及她的貓頭鷹使魔莫托利•歐魯庫恩汀五世……就這些人了。 其他人就算用通訊魔法呼叫，大概也沒辦法趕過來。」
扣除動物使魔之後，出席者全都是美女啊。
「我一定會出席。」
我想沒有哪個男人會拒絕出席這種聚會。
當然，世上存在著各種想法不同的人，如果有人不願意參加美女雲集的飮酒會，還請務必和我交換。
「真的真的沒問題嗎？你不是因為『既然社長都這麼說了，那也只能去了』才答應的吧？就算你拒絕出席，也不會影響到考績的喔？你不用勉強自己也沒關係的喔？」
「您這樣一直反覆確認，聽起來反倒像是幫我開歡迎會很麻煩似的，拜託您別再問了！」
社長立刻搖手否認，尾巴也跟著搖了兩下。
「沒這回事，畢竟是寶貴的新進員工的歡迎會，我可是滿心期待地想要舉辦喔！」
「那就這麼決定了！」
社長終於破顏一笑。
「那麼，歡迎會的時間，就定在三小時之後吧。我馬上就來聯絡店家。請你來這個地址集合。」
社長將一張卡片遞給我，上頭寫著王都某處的地址。店家似乎是位於「王都第二外護城河大道大賢者橋西橋頭」。
那一帶是被稱作「護城河畔」的鬧區，有許多小酒館聚集於此。
「主人，妾身想回家換套衣服。」
瑟露莉亞向我請求道。儘管瑟露莉亞平常看起來跟全裸沒兩樣，但她似乎會按照自己的風格，並依據場合更換不同的服裝。身上穿戴的首飾也的確每天都有些許不同。
「嗯。那我們就從家裡過去吧。方向上也正好順路。」
◇
我和瑟露莉亞回了家裡一趟，稍事休息之後便前往王都。
瑟露莉亞的裝扮一如往常地引人注目，不過她今天穿著一套透明布料的衣服，因此感覺格外顯眼。
理論上來說，她身上的布料面積是增加了，但因為是透明布料的關係，在觀感上反而更加色情，這真是一個不解之謎……
「果然偶爾還是會想要盛裝打扮一下呢！」
「原來這對魅魔來說是盛裝打扮啊……」
雖然這怎麼看，都是一套為了全年無休誘惑男性而設計的服裝，不過對於魅魔而言，要說理所當然也的確是理所當然。
「差不多快到地址上所寫的地方了呢。」
「嗯。這一帶有一家名為『金兔』的超高級餐廳，王都的達官貴人都時常光顧——咦，這個地址是在這裡嗎？」
大賢者橋的西橋頭，座落著一撒宛若巨大城池的三層樓餐廳。那毫無疑問就是『金兔』。
或許是高官政要也會光顧的關係，入口處甚至有精悍的衛兵把守。
「呃，應該是有哪裡搞錯了吧……這可是一餐起碼七枚銀幣起跳的餐廳耶……一定是更便宜的大眾酒館才對……」
「可是西橋頭就只有這麼一棟巨大建築而已耶？」
最後的劇情走向，肯定是小巷內的老舊店家(不過這裡其實是備受內行人讚譽，堪稱王都第一的烤雞肉串老店)才是今晚的聚餐地點。應該是這樣才對……
若是期待了老半天，最後卻發現不是『金兔』的話，感覺會空歡喜一場。再怎麼說，我都不認為自己是如此特別的存在，因此主動降低了期待值。
「咦，後輩小弟已經到啦。」
「哎呀哎呀，你們先到啦？」
我朝傳來聲音的方向看去，發現是騎著貓頭鷹使魔的弗菲絲坦雅前輩，以及騎著格魯格魯的凱璐凱璐社長。她們似乎都把使魔當作交通工具。
「那個，我們聚餐的店家是在哪裡啊？」
「西橋頭的餐廳不就只有『金兔』一家而已嗎？」
真的是金兔啊！
「咦，像我這樣的平民走進店裡，會不會惹人家生氣啊……？」
「這裡可是餐廳，只要有好好付錢，任何人都可以進去吃飯的。」
「妾身今天的打扮，會不會無法通過餐廳的服裝檢查啊？」
瑟露莉亞似乎已擔心起服裝的事情。說真的，我覺得無法通過的可能性很高……
「這點你不用擔心。因為這家餐廳全都是包廂座位。所以高官政要之類的人士也會選擇在這裡密談。」
從社長的語氣聽起來，感覺她是這家餐廳的常客。
「我一個新進員工，應該負擔不起這家餐廳的消費……」
「我如果要你自費負擔這裡的餐費，那可就真的成了職權騷擾。就如同我事前跟你說的，今晚的費用會由公司核銷，你不用擔心。」
我不禁懷疑起這是不是什麼新型的詐騙手法，但我確實在今天領到了滿滿的銀幣。看來歡迎會就是要在這裡舉行沒錯，裡頭沒有任何花樣或把戲。
「這完全不是什么小型的歡迎會嘛。」
光是餐費就是一筆驚人的金額。
「因為參加人數很少啊。」
原來如此，社長的確沒有胡說。
「後輩小弟，走囉。」
不管到哪裡都是我行我素的弗菲絲坦雅前輩催促道。於是我人生第一次踏進了『金兔』。
我原本還擔心衛兵會不會把我攔下來，但當然沒有發生這種事情，對方反而殷勤地招呼我入內。
雖然從外表就已經知道這是一棟豪華的建築，但裡頭更是鬼斧神工等級的超高級餐廳。
每樣器具都是精雕細琢，給人一種置身皇宮的感覺。
樑柱及牆壁都施加了雕刻，裝飾的壺瓮及懸掛的圖畫，也絕對是價值不菲的藝品。
畢竟這裡是富豪光顧的餐廳。若是隨便擺出二、三流的東西又或者是贗品，並且不幸遭人看穿，餐廳的聲譽可是會一落千丈。
「是凱璐凱璐大人吧？各位的包廂在這個位置。」
態度親切的侍者領著我們來到二樓，走進一個臨河的房間。在魔法燈光的照耀之下，可以隱約窺見河川的景色，感覺相當時尚。
在這裡約會的話應該是效果卓群——不對，帶女孩子來這種每人低消七枚銀幣的餐廳，反而會因為太過正式而把對方嚇跑吧。
「法蘭茲你有什麼不吃的東西嗎？」
「沒有，我不挑食的……我是那種從小就亂吃野外的果實，結果搞到吃壞肚子的人……」
「這樣啊。那就來個八枚銀幣的鴨肉和羔羊肉套餐吧。」
八枚銀幣！若是在廉價居酒屋聽到這個價格，肯定會忍不住大喊這是在敲竹槓。
「如果吃不夠的話，就再隨意單點些什麼。這樣可以嗎？」
「好、好的……全讓社長安排就可以了……」
我明明只是一介平民，卻被帶進這種店裡，因此一直緊張得沉不下心來。
「格魯格魯和貓頭鷹莫托利•歐魯庫恩汀五世的部分，就再另外點餐。」
「好的。」侍者低頭退出包廂。
最先送上來的是酒。光是這杯酒的價格，就已經遠超我一天的伙食費。
「那麼，就讓我們預祝新進員工法蘭茲的幸福，乾杯！」
大家輕輕碰了碰酒杯，接著開始慢慢啜飲手中的美酒，這酒真是不可思議的好喝！
唔哇，這股通透澄澈的滋味究竟是……我以前喝的那些酒，真的稱得上是酒嗎？應該是某種完全不同品類的東西吧？
「這酒是不是那種出現在勇者傳說里，一喝下去便能瞬間恢復所有體力的飮料啊？」
「如果是那種飲料的話，應該沒辦法作為商品販售吧。」
從社長她們的反應來看，感覺她們很常喝這種酒。這些上流社會的名媛。
「原來這個世界也有這麼棒的店啊。」瑟露莉亞也如此稱許。這種彷佛只有我一個人出身鄙俗的感覺有點討厭。我混在她們裡頭真的沒問題嗎？
陸續送上桌來的料理，就連外觀都像藝術品一般優美。
味道方面因為太過高級，像我這種吃不出差別的人很難說出什麼感想。我只能說這些餐點和我平常吃的食物，完全是不同層次的東西。
面對如此美味的料理，弗菲絲坦雅前輩卻稀鬆平常地將其送進嘴裡。明明是每一口都所費不貲的高級料理，她卻像是在普通餐廳吃飯一樣……
「前輩，您如果不仔細品嘗料理的味道，豈不是太浪費了嗎？」
「如果是因為吃剩而被指責，那還沒什麼好說；但是，我可是正在好好享用料理。你要說我這樣是浪費也太奇怪了。」
這樣說也是有道理啦。
我決定儘可能地在口中享受這美味的餐點。只要有今天的美好回憶，不管遇上什麼辛酸痛苦，感覺我都能挺過去。
這畢竟是場歡迎會，社長不斷問我有沒有什麼困擾的問題。
「現階段都還沒有遇到困擾的問題，也還沒有碰上自己無法解決的事情。」
因為我被分派到的工作實在是太輕鬆了。
「那就好。我們公司的工作性質很特別，就請你慢慢地去習慣工作吧。」
「好的，謝謝社長的提點。」
沒多久前還只是個學生的我，此刻的人生卻已經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瑟露莉亞似乎也相當滿足，她輕傾酒杯、面帶笑容地欣賞著夜景。
「妾身還想再和主人來這家店約會呢。」
這樣會讓我們的家庭支出拉警報，還是請你找家便宜一點的店吧……
店內流泄著弦樂器的優美曲調。店家似乎為此特地找來了音樂家駐店演奏。花錢的方式真是不一樣啊。
「社長，今天真的很謝謝您的款待。因為聽說是歡迎會，我本來以為會是在更便宜的店家裡舉辦。」
「那種店也是有那種店的優點存在，不過用來舉辦你的歡迎會太過失禮，所以就沒選那種店家了。」
社長的語調和平常一樣溫和，但聲音里透著一股堅定，通常這種時候都代表她話中有話。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新進員工的特權便是什麼問題都可以發問。會為此感到不快的上司，說白了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
「雖然這樣是違反禮儀的行為，但讓我用問題來回答問題吧。假設法蘭茲你現在需要招待其他公司的客戶，你覺得這時候該選擇什麼樣的店家，才能讓對方感到高興？」
「欸……這個嘛……豪華高級的店家吧。」
這應該是最理所當然的答案。
「這是為什麼呢？」
社長繼續拋出問題。
「因為便宜的店家對客戶太失禮了。不管再怎麼殷勤招待，只要地點是在便宜的店家，便很有可能讓客戶產生受辱的感覺。」
「沒錯。所以我在招待法蘭茲時，也是遵循同樣的道理。」
社長呵呵微笑道：
「如果我選擇在便宜的店家舉辦歡迎會，法蘭茲也會覺得自己沒有被寄予厚望吧？無論我聲稱有多麼期待，你還是會產生這樣的感受。畢竟行動比語言更能反映一個人的真實想法。」
弗菲絲坦雅前輩也跟著頻頻點頭。她是在表示同意吧。
「可真是沉重的期待啊。我有辦法回應這樣的期待嗎……」
我半開玩笑地說道。因為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我能成為有資格在這家店接受款待的大人物嗎？
「你在監視沼澤的期間主動鑽研黑魔法的事情，我可是很清楚的喔。這不是很有幹勁嗎？」
「咦！社長，您有來現場視察嗎……？」
「是我以上司的身分做了報告。」
弗菲絲坦雅前輩一邊吃著羔羊肉，一邊說道。
原來如此，我的一舉一動都被匯報上去了啊。
「因此，我相信你會成為一個不得了的大人物。雖然這只是我擅自認定的想法而已。」
凱璐凱璐社長這次惡作劇地嘻嘻笑了起來。
「當然，實際上你也有可能成為完全派不上用場的員工，也有可能遭到其他公司的挖角。但就算結果是這樣，我也覺得沒什麼關係。我是在投資人才，而『投資』本來就存在著一定的風險。」
或許是幾杯黃湯下肚的關係，社長比平常要來得多話。
「老實說，我自己剛進公司時，也是個完全派不上用場的員工。」
我很難想像社長也有笨手笨腳的新人時代，但她既然活了五世紀之久，肯定也有這樣的時期。
「新人時期的我，有為公司創造任何利益嗎？答案應該是N o。然而，公司還是理所當然地把薪水付給了我。」
「如果公司是按照創造的利益來計算薪資，新進員工連生活都會有困難吧。」
「沒錯沒錯。但公司付錢給員工當然也不是在做慈善事業，而是冀望員工在成長之後，為公司帶來更多的利益。」
「的確是這樣呢。」
這次連瑟露莉亞也跟著認真地點了點頭。或許是因為酒精的關係，她的臉頰泛出些許紅暈。
「公司有責任教育新進員工，好讓他們有能力創造利益。要求新進員工馬上為公司創造大量利益的想法，實在是強人所難，因為他們根本就還不了解公司的運作機制。」
這種一廂情願的公司，感覺最近愈來愈多了。
但只要冷靜一想就會發現，這樣的想法有多麼胡來，簡直就像是要求剛學會切菜的小孩子，去製作能夠在店裡販售的套餐。
「所謂的公司，也可以說是緊接在魔法學校之後的教育機構。」
凱璐凱璐社長以另一種角度來闡釋公司的意義。
公司也是一種教育機構。這樣的說法令我深有同感。
若是只考慮損益得失，就根本無法達成教育的目的。
「因此從某種層面上來說，帶你來這種店家，也算得上是員工教育的一環。因為你如果只知道那些便宜的店家，便只會選擇在那樣的店家招待客戶，從而產生惹惱客戶的可能性。」
「平時領著便宜工資的人，就算突然想要在高級店家招待客戶，也的確是無從著手呢……」
「新人教育這種事情，一般就只是把公司的相關知識及技術教導給員工，但是我想要讓你拓展更廣的視野，將你本人培育成一個優秀的社會人士。」
社長的眼神閃耀著光采。
「這樣一來，就算你未來是在其他公司或別的領域取得一番成就，我也能抬頭挺胸地自豪於培育出了優秀的人才。」
「社長，您的胸襟真是寬闊得無法度量呢……」
這世上居然有人抱持著如此開闊的價值觀。
真想把這個人的價值觀灌輸到全國社長的腦子裡。
「主人真的是遇上了一家很出色的公司。」
瑟露莉亞似乎也認為這裡是最棒的職場環境。
「我的想法和你一模一樣。」
「而妾身也真的是遇上了一位出色的主人。」
瑟露莉亞的這句話，讓我頓時心跳加速。
「謝、謝謝……」
「沒錯，畢竟法蘭茲的人格出眾之處，事前已經有人向我打包票了。」
「社長這次又是從哪裡得到消息的……？」
怎麼感覺我的個人資訊外流得很嚴重。
「是咖啡廳的常客小麗莎喔。」
「是從那裡聽來的啊！社長和麗莎的確是熟人沒錯！
「小麗莎跟我說，法蘭茲是個非常認真的人，就算黑魔法相當難於學習，也一定能不屈不撓地成長為優秀的魔法使。她可是用了各式各樣的方式來誇獎你喔。」
居然有人在這種地方默默推我一把。
我不會忘記麗莎的這份恩情。
「我也問了小麗莎你的成績如何；或者該說，是小麗莎主動告訴我這些事情的。她說你剛入學時的成績非常平庸，根本稱不上是優等生。但成績後來一步一步地提升了上去。洗完澡後在餐廳複習咒文的詠唱，是你每天必做的功課對吧？」
我想我的臉肯定紅了起來。
遲遲找不到工作的那陣子，我一直懷疑自己的努力得不到任何回報，但這些努力其實還是發揮了作用。
而且麗莎即使幫我找到工作，對她來說也無法獲得一分錢的利益。
麗莎純粹是出自善意為
我做了這些事情。
我的眼裡湧出些許淚水。
當我為找不到工作而苦惱時，總覺得非常孤獨，但我其實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瑟露莉亞溫柔地撫著我的頭說道：
「哭出來也沒有關係喔。這裡沒有任何人會嘲笑主人您流下的淚水。」
「沒錯。」
不怎麼開口的弗菲絲坦雅前輩，也跟著頻頻點頭。
「你所付出的努力和堅持的信念，總是會有人看見的。當然，這句話不僅僅適用於好的方面，夜路如果走多了，也總有一天會碰到鬼。」
凱璐凱璐社長最後如此總結道。
「無論是小麗莎還是社長，我絕對會報答大家的這份恩情。」
「你只要願意一直留在我們公司工作，我就心滿意足了喔。」
在進入公司一個月的這一天，我在超高級餐廳里下定了決心。
我今後也要卯足了勁地工作！
我要拚命幹活，直到自己足以被人稱作偉大的黑魔法使！
◇
在超高級餐廳開完歡迎會的隔天是休息日。
這類聚會果然都會選在假日的前一天舉行，我並沒有出現什麼宿醉的症狀。高級酒似乎不會讓人宿醉難受。
學生時代的我，偶爾也會泡在那種會端出私釀酒的酒吧，然後隔天吐得一塌糊塗。那與其說是宿醉，更接近於甲醇中毒的感覺。喝過高級酒之後，便能深切體會到兩者的區別。
瑟露莉亞已經起床，系著圍裙在準備早餐。她的那副裝扮從背後望去，瞬間給人一種裸體圍裙的錯覺。
「早安，主人。今天是假日，您可以再多躺一會兒喔。」
「昨天也沒有特別晚睡，跟平常一樣作息就好了。起床時間只要拖延個一天，便會打亂整個生活節奏。」
若是在假日隨便改變生活節奏，接下來的平常日會變得相當痛苦。我在魔法學校就讀期間，已經體驗過好幾回了。
順帶一提，死冥之諾黑魔法公司是徹底的周休二日制，因此員工保證能連休兩天。這實在是太棒了。我們公司沒有假日出勤這種事情！
「主人打算怎麼度過這個假日？就算想去哪裡吃個東西，但我們昨天才造訪過那麼高級的餐廳，很難找到合意的店家呢。」
瑟露莉亞身前的鍋子，飄散出一股美味濃湯的香味。像這種家庭料理也是有它的出彩之處，更何況是瑟露莉亞的手作料理。
「說的是呢，我上午想去買個東西，然後順便去學校一趟，接下來就都是自由時間。瑟露莉亞如果有什麼想做的事情，就儘管開口吧。」
「那……」
瑟露莉亞關上爐火——整個人緊緊抱住了我。
接著她抬眼望著我說道：
「我們可以一大早就來做『魅魔該做的事情』嗎？就是……昨晚為了不打亂生活節奏，主人什麼也沒做地就去睡了……」
咦，原來她這麼在意這件事情啊！
事實上，昨晚的就寢時間雖然和平日無異，不過由於歡迎會的關係，我們比較晚才回到家裡，因此就跳過了「魅魔該做的事情」。
儘管瑟露莉亞沒有對此表示不滿，但原來她一直耿耿於懷啊。她終歸是一名魅魔，這大概就像要求浣熊別把食物拿去洗一樣吧。
「我知道了。只要能在中午以前出門就沒問題。」
「謝謝您！」
瑟露莉亞瞬間展露笑顏，彷佛花朵綻放一般。
明明就是個純真的大小姐，卻如此喜愛魚水之歡，這根本是詐欺一樣的設定。這女孩簡直就是集結男性慾望的具體化身。雖然我很清楚魅魔就是這樣的存在，但這種設定還是太狡猾 了。
「主人，特地去換衣服太麻煩了，妾身直接穿著圍裙也可以嗎？」
噢噢，要用圍裙來做料理以外的事情啊！
「是，我很樂意！」
總覺得這回答方式很像廉價居酒屋的店員。
在那之後，我便被瑟露莉亞好好關照了一番。
吃完簡單的早餐，我們在中午前出發前往王都。
路上順便去了魔法道具專賣店一趟。
重新走到黑魔法專區一瞧，才發現這是一個比白魔法小上許多的櫃位。
「從整體上來看，黑魔法感覺完全沒落了呢。」
瑟露莉亞看起來有些落寞。
「不過，目前這種狀況，至少比有邪惡的黑魔法使作奸犯科要好啦……」
順帶一提，黑魔法專區還陳列著用來獻祭的乾燥青蛙及蜥蜴。
雖然現階段在公司里還沒有接觸過，但是有黑魔法會用上這類東西的印象呢。既然店家有擺出來銷售，應該就代表會有人購買。
然後不曉得為什麼，這裡居然連項圈和手銬都有在賣。
「這些東西和黑魔法沒關係吧……是要拿來幹什麼的啊……」
「應該是用在動物類使魔身上的東西。」
瑟露莉亞指著商品的說明牌說道。上頭確實寫著「讓脾氣暴躁的使魔不再頑劣！」。
「部分性情粗暴的使魔，會向召喚者發動攻擊；還有一些使魔，成天都想著要吸召喚者的鮮血。因此必須採取應對措施，防止這些使魔傷害召喚者。」
「原來如此……果然黑魔法原本是很可怕的東西……」
而凱璐凱璐社長打造了一個安全的勞動環境，將這一類的風險降到最低。畢竟在會被使魔威脅性命的環境裡，實在無法安心工作。
我本來想說機會難得，打算買下很有黑魔法使風格的動物骸骨製法杖，但價格牌的「銀幣六十枚」立刻讓我打了退堂鼓。我還是繼續用社長給的備品法杖好了……
「因為每根都是由匠人親手製作，所以才會這麼貴吧。」
「這種高級法杖，等我變成更偉大的魔法使之後再說吧。工作不到一年的新人不該買這種東西。」
我沒有在魔法道具專賣店買任何東西，直接轉戰家庭用品專賣店。
「主人這次是要找什麼東西？」
「我想找送人用的禮物，只是不曉得該挑什麼才好……有了，這個可以！」
我的目光停駐在一支附有魔法裝置的掃帚上。
掃帚的說明書寫著：「這是一支只要拿在手上注入魔力，便會自動清掃塵埃的便利掃帚！能大幅提升您的打掃效率！」
像這類附有魔法裝置的產品，就算只是些微的魔力也能驅動，因此不會使用魔法的人基本上也能運用自如。
售價是五枚銀幣。雖然不算便宜，但作為禮物十分合適。
「很好，就買這個吧。」
「主人，謝謝您！這樣一來，家裡的打掃工作三兩下便能解決了呢！」
「呃，我不是要買給家裡，而是要送人用的……那、那就買兩支吧！」
儘管錢包嚴重失血，但我昨天領到了第一份薪水。就大膽地買下去吧！
接著我前往下一個目的地——學校。
我並不是要去找老師算帳。畢竟我的成績算是不錯，和老師的交情還挺好的。
而且雖然是去學校，但我並不是要去校舍那裡。
我前往的地方是久違的男生宿舍。
麗莎正好在入口那裡掃地。
「好久不見，小麗莎！」
「唔哇！法蘭茲同學，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的確是會令人吃驚。就算是因為懷念宿舍而舊地重遊，現在這時間點也太早了。
「我是想來答謝你這四年來的照顧。」
因為也不是藏得住的大小，我決定把禮物立刻送出去。
我將系著緞帶的掃帚遞給麗莎。
「這只是我一點微薄的心意，還請你收下。」
麗莎起初整個人愣在原地，但眼眸里逐漸湧出淚水，最後哭了出來。
「真是的，儍瓜……這掃帚不是很貴嗎……你一個剛出社會的人，為什麼要逞強……」
「這支掃帚就算要價五十枚銀幣，我也不認為能報答你對我的照顧，我只是想用這個來表達我感謝的心意。」
「嗯，我一定會讓這棟宿舍變得超級亮晶晶，看起來就像是剛蓋好一樣！」
麗莎用力地點頭說道。
「話、話說……」
麗莎瞥了一眼瑟露莉亞。
或許是我的心理作用，感覺她看的是瑟露莉亞的胸部而非臉蛋。果然會很在意那個部位啊。
「我只是想確認一下，你這應該不是在向我求婚吧？你已經和那女孩在一起了吧？」
麗莎難道以為我這是在跟她求婚嗎？這樣我豈不是被她當成恐怖情人了！
「不是的！我只是想感謝你在住宿期間的照顧而已！」
「嗯，這樣啊。我知道了。」
麗莎的表情不知為何顯得有些遺憾，但應該是我誤會了吧。
在那天的歸途上，瑟露莉亞對我如此說道：
「主人，您剛才如果回答『我喜歡你』的話，就可以跟麗莎小姐結婚了。雖說您就職才剛滿一個月而已，但錯過這個機會有點可惜呢。」
不不不，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情。再說我對麗莎根本沒有戀愛的情感，若是順水推舟地向人家求婚，未免也太不真誠了。
「這樣就好了啦。我已經有瑟露莉亞了嘛。」
我小小聲地嘟囔道。儘管我只是說出事實而已，但是——
「主人，妾身一生都會記住這句話的！」
不曉得為什麼，那天晚上的瑟露莉亞比平常都還要更加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