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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二 鈴木同學與朧同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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朧同學的面容在這個大晴天降臨了。讓我感到炫目的不是這片澄澈的藍天。因為昨天的印象過於深刻,看到現在身穿制服的他,讓我有種暈眩感。

或許是在意自己偏短的下半身,朧同學今天也把長褲的褲頭拉得很高,再用皮帶將它固定在自己纖細的腰上,制服襯衫的下擺則是老老實實地扎進褲子裡。儘管今天從一大早就是超過三十度的高溫,他的領帶仍打得相當整齊漂亮。在大部分男同學都把襯衫鈕扣鬆開、褲頭的位置也低到快要看到股溝的這個班上,朧同學的打扮總是透出一種乾淨清潔的品味。

我佯裝在眺望天空的樣子,偷偷觀察倒映在窗戶上的朧同學。我將椅子往後拉一些,以手托腮,免得自己擋住朧同學的身影。儘管只要把脖子轉動幾公分,就能親眼看見坐在隔壁的本尊,我卻總是只能看著他映在玻璃窗上的倒影。這天,我不厭其煩地重複這個每天都會做的行為,內心卻有種和昨天相異的不安。

朧同學。我最喜歡的朧同學。心裡住著女孩子靈魂的朧同學。在放學後換上洋裝、漫步在時髦街道的朧同學。被喚作女孩子而大吃一驚的朧同學。被稱讚可愛後,以鼻子發出悶哼聲的朧同學。穿上制服後,現在看起來只像個男孩子的朧同學。不知是否奉行「不讓前夜的關係延伸到今日」的主義,因此對坐在隔壁的我完全不感興趣的朧同學。儘管如此,卻又格外讓人憐愛的朧同學。

我滿滿都是朧同學的這個腦袋,突然閃過一個問題。昨天,在分開之後,不知道情況如何?看到戴著假髮、頂著一臉完美妝容返家的朧同學,他的家人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

看著和昨天的米黃色假髮相差甚遠的那個黑色小瓜呆髮型,我的不安加劇。

可是,朧同學也很適合黑髮呢。白皙肌膚和黝黑髮色的對比,讓人看了很舒服。黑色柴犬的頭頂,總會有一塊色素比較淺、看起來像是眉毛的部分。跟看到這種柴犬眉毛時相似的心跳加速感,現在在我全身上下來回奔馳。

朧同學的五官並沒有特別端正,也不是能讓人百看不厭的奇特長相,儘管如此,我的視線仍離不開他身上。我總覺得,要是自己移開了視線,朧同學好像會馬上消失。倘若比喻為兩小時懸疑殺人片中的角色,很有可能第一個被殺掉、謙恭有禮的他,總是獨占我的視線。

……現在不是看到入迷的時候。我很擔心昨晚的朧同學。真要說的話,他的家人知道他會以那種打扮出門嗎?倘若他是為了保密,才選在大白天的時段出門,讓他耽擱到太陽下山後才返家的我們,豈不是做了會讓朧同學相當困擾的事情?

即使不安愈來愈強烈,我卻遲遲沒有主動向他搭話的勇氣。

『不會覺得我很噁心嗎?』

朧同學那充滿猜忌的眼神在我腦中復甦。

對我的心情一無所知的他,正在和前座的鈴木同學道早安。那是個爽朗又輕快的嗓音。我一如往常地湧現「鈴木同學每天早上都能無條件讓朧同學跟他說早安耶,真好~」這種幼稚的嫉妒,企圖將腦袋從昨晚的餘韻之中抽離。

鈴木同學是足球社的一員。他曬成淺褐色的那張臉蛋,總能夠清晰倒映在教室的廉價玻璃窗上。相較之下,似乎是回家社成員、有著白皙膚色的朧同學,無論我再怎麼定睛凝視,仍無法看清楚他投映在玻璃上的面容。

「熱死啦~為什麼每天都這麼熱啊。想點辦法吧,朧。」

鈴木搔了搔幾乎剃成光頭的腦袋這麼說。他沒有轉過身和朧同學交談,而是維持面向前方的坐姿,只將上半身往後仰。他的態度未免太蠻橫了吧——我在一旁暗自吃驚地想。朧同學從筆記本里抽出墊板,開始替眼前這顆光頭搧風。每當他一動作,墊板就會發出可愛又溫柔的啪啪聲。

「現在才剛七月,之後會變得更熱喔。你現在就熱成這樣,以後要怎麼辦?」

「真是的,什麼嘛。我剛剛才在家裡聽過一樣的話。別跟那個老太婆說一樣的話啦。」

「你才是呢,小鈴。別一大早就一直嚷嚷同一件事啦。」

就算用字遣詞相同,朧同學的嗓音聽起來仍不帶一絲粗野。鈴木同學也總是會笑著和朧同學說話,所以這兩人聊天的光景一直給人很愉快的感覺。我愈來愈無法抑止自己偷聽的行為。我不會想加入他們的對話,只要能在一旁聽著,我就很滿足了。

「你還不是從一大早就一直重複『早安』這兩個字。」

「這麼說來,天氣變熱後,我每次向你道早安,你好像都沒有好好回應。」

「少騙人。我剛才不是有回嗎?」

「你沒說啊。我明明用『早安』跟你打招呼,你回我的卻是『每天都好熱吶』。」

「笨蛋,我才不會用『吶』這種像個老頭的語尾啦。」

「你有說。早上的時候,你會先一直重複『好熱、好熱』,一陣子之後則開始嚷嚷『肚子餓啦~』,到了下午則會變成『好睏、好睏、真心困死了』。你每天都在重複說一樣的話喔。」

「噢……這倒是耶。是說我沒吃早餐也沒睡飽,所以今天會再全部重複一次喔。」

「嗚哇~感覺你今天會特別吵呢。」

和鈴木同學活潑對話的朧同學,看起來簡直優雅至極。因為他在笑的時候,還會稍微以手掩嘴。像是想掩飾自己笑的時候,會以上門牙咬住下唇這個習慣的朧同學,每次以修長手指掩嘴時,修剪得極整齊的小瓜呆劉海便會跟著搖曳。每當這個時候,我就得跟「想以肉眼直接觀察他的笑容」的欲望戰鬥。

剛升上高中的這個時期,大家都逐漸散發出愈來愈成熟的魅力,朧同學卻始終貫徹有如小學生的小瓜呆髮型。其實,因為憧憬這種修剪得整整齊齊的髮型,我現在也在挑戰妹妹頭。

這會讓臉型偏圓的你看起來更像顆飯糰喔,小春春——儘管遭到哥哥反對,也堅持要他替我修剪而成的這顆妹妹頭,我自己還滿中意的。

「我今天其實也有點困呢。」

「真假?說來說去,原來你還是會做色色的事情到半夜嘛。」

「別把我跟你相提並論啦。我只是……該怎麼說呢,就是……有些睡不著而已。」

墊板揮動的啪啪聲止住了。聽到朧同學顯得不太乾脆的語氣,我有種心臟被人狠狠掐住的感覺。昨天分開後,他沒能好好睡上一覺嗎?被迫得知這個事實的同時,我的腦袋微微感到暈眩。

「原來如此。不然,就是那樣吧?雖然壓抑著欲望鑽進被窩裡,卻滿腦子都是桃色幻想,然後因為慾火難耐,直到早上都無法入睡的症狀?」

「這什麼啊,我才不知道這種症狀呢。不過,別再說了,不要大聲講出這麼羞恥的事情。」

朧同學笑著回應。那張讓人感覺不到睡眠不足的笑容,稍微舒緩了我沉重的情緒。不對,應該說舒緩過頭,反而讓我心跳加速。

即使得知這種其他男孩子身上看不到的陰柔氣質的真相,朧同學柔和的微笑依舊讓我怦然心動。即使明白他藏在那張笑容之下的真面目,我依舊無法將視線從窗上的倒影抽離。

隔著一張桌子將臉靠得很近的兩人。指摘鈴木同學的大嗓門時,將手指抵上唇瓣的秀氣動作,果然還是透出了幾分女性氣質。聽到鈴木同學在他耳邊說了什麼之後,朧同學像是有些羞澀地垂下眼帘笑了。面對八成還在繼續講猥瑣話題的鈴木同學,兩手托腮凝望著他的朧同學。微微將腦袋歪向一邊的朧同學。像是在觀察幼犬那樣,持續對鈴木同學投以溫熱視線的朧同學。原本歪向一邊的腦袋,開始愉快地搖來晃去的朧同學。

難道……難道難道——

某種不解風情的臆測瞬間在腦中迸裂。發現朧同學和鈴木同學之間的嶄新可能性後,我死命壓抑住想驚叫出聲的反應。

我以雙手掩嘴,耐心等待心跳漸趨緩和時,朧同學突然將脖子往左轉了九十度。現在,他的臉面對的角度,無法判別是望向窗外,又或是盯著我看。

在自己的座位上就座後,便一直感覺到的朧同學氣味,現在變得更加濃郁了。那是海潮的味道。沒有半個訪客,也不存在一丁點垃圾,沐浴在弦月光輝下,夜晚神聖的大海——我的腦內世界隨即被這樣的想像淹沒。

我扭開生鏽的水龍頭,貪婪暢飲微溫的自來水。儘管知道餘味很不好,但渴求水分滋潤的我,仍忍不住一口接一口吞下。不管喝了多少,都無法滿足。每次扭開老舊的水龍頭,我便感受到沉眠在自己體內的醜陋欲望。

「那麼難喝的水,真虧你能這樣大口大口喝個不停耶。」

鯰子開口的這個時間點,巧妙到讓我幾乎誤以為是內心的自己出聲說話了。她那沒好氣的嗓音,有一股讓人無法反駁的力量,將入喉感很噁心的自來水為我帶來的陰鬱情緒一掃而空。

我從泛著鐵鏽味的水龍頭前方抬起

頭,盯著鯰子暌違幾分鐘的那張臉。原本以為看到我豪飲自來水的模樣後,她會表現出一臉佩服的反應,結果鯰子只是靠在窗框上以手托腮,根本沒有望向我。她露出有如從高牆上方睥睨人類的野貓眼神,以不太感興趣的表情眺望著校園風光。儘管後方有一群開心笑鬧的女孩子走過,她依舊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眯眼眺望凡間的那雙眼睛,一動也不動地注視著遠方的某一點。每次聽到我問「你在看什麼」時,總會以「什麼都沒在看」回應的鯰子,或許並沒有說謊。

最近我開始覺得,之所以無法從鯰子的表情看出她在想什麼,或許是因為她髮型的關係。明明是形狀十分完美的蘑菇頭,卻只有劉海的部分過短又不整齊,讓人不禁懷疑造型師是否一時失手。她的劉海參差不齊的程度,看起簡直像是美發練習用的假人頭。完全坦露在外的過細眉毛、大大的黑色眼珠配上眼尾拉長的一雙鳳眼、以及偏厚的下唇,都跟哥哥房間裡那顆假人頭派翠西亞小姐(哥哥命名)一模一樣。

在我介紹她去哥哥工作的髮廊之前,鯰子一直都留著及腰的長髮。除了直接頂著一頭長髮出現,她有時會將它在頭頂盤成包包頭、有時會綁成雙馬尾、有時會編辮子、有時甚至會半開玩笑地嘗試弄成美少女戰士的髮型。在開始注意朧同學之前,鯰子每天變換的不同髮型,便是我來學校最大的樂趣。

然而,沒想到哥哥竟然乾脆俐落地剪掉她的一頭長髮。他嘻皮笑臉地表示「這個髮型一點都不適合你」,然後連鯰子頭上的辮子都沒解開,就將它一刀兩斷地喀嚓掉。總是以不會得罪任何人的客氣態度處世、言行都很溫柔的哥哥,那天,是我初次目睹他做出如此積極主觀的行為。至今,我仍清楚記得那種嚇到心涼了半截、一股寒意從後腦勺竄上的感覺。我望著鯰子僵硬的表情,以及慢慢成形的派翠西亞頭,在內心做好失去唯一朋友的覺悟。

不過,鯰子今天依舊出現在我面前。即使已經過了三個月以上的時間,現在她仍頂著一如那天的髮型,所以,她必定是自願維持這個派翠西亞頭吧。

「你在看什麼?」

出聲詢問後,鯰子終於望向我。她一如往常的面無表情,別說是豪飲微溫的自來水了,感覺就連我在旁邊一事,她仿佛都已不復記憶。但在我們對上視線後,她的嘴巴有些沒氣質地半張開,裡頭的潔白門牙跟著探出。看著活潑亮相的長長門牙,以及鮮艷粉紅色的牙齦,我湧現了「這才像鯰子」的想法。

說得直接點,鯰子有暴牙。或許也很在意這件事吧,她本人總是努力用嘴唇掩著門牙。然而,只有在面對我的時候,鯰子才會毫不猶豫地讓一口暴牙坦露在外,就好像家貓只會對飼主翻肚那樣。我相當中意這樣的瞬間。

「沒啊,我什麼都沒在看。」

開口說話的時候,鯰子的嘴唇仍貼在大大的門牙上。有時是上唇不安分地抿著,有時是門牙在水嫩的唇瓣之間若隱若現,鯰子鼻子以下的部位總是忙碌不已。或許是因為這樣造成的反作用力,她的眼睛跟眉毛才不太會動。

我也跟著從窗戶探出頭,試著確認鯰子是否真的什麼都沒在看。天空里沒有形狀看起來很美味的雲朵,也沒有鳥兒或飛機的蹤影,就算仰望天空,也只會覺得陽光很刺眼而已。我將視線往下移,但也只看到幾個剛吃完午餐,因此活力充沛地追逐玩耍的學生身影。

「啊!」

在體育館角落發現兩個身影的我,不自覺地喊出聲,結果鯰子隨即伸長脖子。

「什麼什麼?」

「沒事,沒什麼。」

「你會這樣喊,怎麼可能沒什麼呀?真讓人在意。好在意、好在意,在意到難受的程度。我今晚一定會失眠。」

「真的沒什麼嘛。」

「小春,你這個習慣還是改掉比較好喔。你本人或許沒有自覺,但你大概每三天就會這樣故弄玄虛一次,讓我很煩躁呢。」

鯰子頂著完全讓人感覺不到煩躁情緒的面無表情,以視線掃過下方校園。

體育館的那兩個人影,是朧同學和鈴木同學。他們好像在忙著把籃子裡裝得滿滿的足球移到另一個籃子裡。在吊兒郎當地用腳控球的鈴木同學身旁,朧同學非常專注地擦拭著足球。就算把只會在外頭被踢來踢去的球擦乾淨,應該也沒什麼意義吧?我這麼想的時候,鈴木同學一把搶去朧同學手中的足球,然後以食指指著他,好像在數落些什麼。

「不用擦啦,反正這些球馬上又會變髒了。」

「可是,它髒到上頭的黑色跟白色區塊都分不出來的程度,甚至看不出來是一顆足球。這樣感覺只是一大團泥沙而已啊。」

「是什麼都沒差啦,只要能踢就好了。是說啊~被我踢出去的球,因為速度太快,就算是乾淨的全新品,看起來也只會是一團圓形物體而已喔。」

「哇,小鈴真厲害~天才!」

我想像著兩人間的對話,嘴角忍不住上揚。雖然也有這種行為很噁心的自覺,但我想像出來的這幾句對話,方向性應該和實際狀況沒有太大差異才是。因為,你看嘛,朧同學正以誇張的動作替鈴木同學鼓掌呢。

雖然不是社員,但我常看到朧同學幫忙足球社打雜。雖然也好奇他為什麼不乾脆加入足球社,但我現在終於明白理由了。如果是女孩子,比起球員,理所當然更想當社團經理才對。要是鈴木同學利用朧同學這樣的想法占便宜,絕對是不可原諒的事,不過,這想必只是杞人之憂吧。朧同學只會做一些沒必要的事,感覺幫不上什麼忙;更何況,鈴木同學是朧同學自己選擇的朋友,所以不可能是這麼壞心的傢伙。

「差不多該從實招來了吧?你到底看到什麼啦?」

「我覺得你才應該改掉這種老想打破砂鍋問到底的習慣耶,鯰子。」

「真不可愛~反正你一定又是在看朧吧。」

為鯰子討厭的敏銳直覺愣住三秒鐘後,我連忙開口辯解。

「為……為為什麼是朧同學?我也有可能在看鈴木同學啊。」

「我從以前就覺得啊,那兩人的長相要是能相加再除二,就剛剛好了呢。鈴木的五官太深邃,朧的五官則是讓人印象薄弱,看到這樣的他們聚在一起,倒還挺滑稽的。」

要這樣說的話,身形高挑纖細的鯰子,和又矮又胖的我的組合,看在旁人眼中,或許也是很滑稽的二人組吧——雖然有這樣的自覺,但因為不想承認,所以我選擇不說出口。取而代之,我試著在腦中把朧同學和鈴木同學的臉蛋相加後除以二……結果朧同學就這樣被浪費掉了。

「不行不行,沒辦法把相加後的長相均分給那兩個人啦。是說,我覺得朧同學的長相就算不加上什麼再除以二,也……不至於太奇怪啊……」

「很奇怪好嗎?頂著那種乳臭未乾的髮型、皮膚又很白皙的男孩子,絕對很奇怪啊。因為我們兩家住得很近,所以我從念小學的時候就認識他了。那傢伙從以前開始,就一直維持著這樣的髮型,身上也總是散發出防曬乳的味道。」

「啊啊!」

「真受不了,現在又怎麼了?好啦好啦,我不會再問了~」

我只是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但性急的鯰子卻將下唇和門牙往前突出,用這種方式嚇唬我。突然看到平常總是面無表情的她這麼做,實在對心臟很不好。一想到哥哥房裡的派翠西亞小姐可能每晚都這樣扮鬼臉,就會讓我害怕得不敢去上廁所。

「你好厲害喔,鯰子。我原本還覺得朧同學有大海的味道……是嗎,原來那是防曬乳啊,我一直沒發現呢。」

「我倒覺得只有去海邊玩的時候才會擦防曬乳的你比較厲害。說到大海的味道,一般人會先聯想到海潮的氣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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