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二 鈴木同學與朧同學(2/2)
「我倒覺得只有去海邊玩的時候才會擦防曬乳的你比較厲害。說到大海的味道,一般人會先聯想到海潮的氣味吧。」
鯰子以一副「真是難以置信」的態度,誇張地大大嘆一口氣。被有著一身讓人聯想到陶瓷的白皙光滑肌膚的她這麼說,我也無力反擊。鯰子今天也有擦防曬乳嗎?但她身上沒有大海的味道。就算把鼻子湊近她聞幾下,也只有濃郁的香水味刺激我的鼻腔。
「鯰子,你身上有防曬乳嗎?」
「當然。一般情況下,夏天可不能沒有這個。」
從口袋裡取出一個小型容器後,鯰子像是刻意炫耀似地把它舉到我眼前搖晃。每當瓶身上下晃動,裡頭的液體便跟著發出令人舒暢的聲響。
「好啦,把手伸出來。」
我像是收到握手指令的小狗,迅速伸出右手。鯰子扭開防曬乳的蓋子,賞賜了十圓硬幣大小的防曬乳在我的掌心。落在手上的這灘乳白色液體,確實有著讓我心頭一緊的氣味。我看著掌心,細細感受著「朧同學平常都會擦這個呢」的事實。為什麼要擦?面對這種不解風情的疑問,我選擇不去思考解答。現在,我只想為了降臨在掌心的大海味道的真面目而感動。
不過,鯰子從極近距離投射過來的調侃視線,讓我開始在腦中
描繪的海洋場景一口氣散去。
「你在幹嘛啊?很噁心耶。那不是用來聞的,是用來擦的好嗎?」
「我……我知道啦!」
可是,我很喜歡這個味道呢。這想必就是初戀的味道吧。
想到這裡,我突然覺得難為情起來。
*
或許是擦上防曬乳後,就一直聞得到那股味道吧,在朧同學整理完足球、返回座位上後,我變得感受不到他身上的味道了。他大概是洗過手才回來,正以手帕仔細擦乾自己的每根手指。那是一條看起來像是大叔會拿的、散發著大人感的深藍色手帕。
「慘啦,下一堂是數學嗎?我沒寫數學作業呢。」
「咦,那要抄我的嗎?」
朧同學速速將手帕收進口袋裡,然後以另一隻手翻開自己的筆記本。看著這樣的他,我邊想著「嗚哇~我也沒寫數學作業呢」,邊繼續眺望倒映在窗戶上的身影。要是拜託鯰子借我抄,她一定只會短短回一句「不要」。看著悠哉地用額頭按自動筆的鈴木同學,我湧現了不知道是今天第幾次的嫉妒。
「你的字還是一樣小到看不清楚耶。」
「是你的字太大啦。有時間抱怨,不如趕快抄一抄。要是來不及,我可不管喔。」
朧同學正經八百而偏小的字體,透過鈴木同學抄寫的手慢慢變形。我無法實際從玻璃窗上看到鈴木同學寫下的字體,不過,從他沒有半點愧疚、豪爽動筆的模樣來看,可以輕易想像那些出現在筆記本上的文字。
「喂,你在幹嘛啊,這邊算錯了啦。」
「咦?哪裡哪裡?」
「這邊。這邊啦,呆瓜。」
「不會吧,這邊算錯了?抱歉,是哪個地方錯了?」
「說明太麻煩了,總之答案是三,你也順便改一下吧。」
「嗯,謝謝。」
我悶悶地看著根本沒有錯的朧同學又是道歉又是道謝的模樣。老實說,這種情況下的鈴木同學是最可恨的。可以馬上揪出錯誤的他,理應比朧同學還要來得聰明才對,卻因為嫌麻煩而不寫作業。我都想跟數學老師打小報告了。
「嗚哇,你這題也不對。要從這邊繼續算下去才對,你怎麼到一半就以為算完了啊,早泄男。是說,你害我抄到錯誤答案啦,快給我橡皮擦。」
「抱歉抱歉,我幫你擦吧。」
儘管被鈴木同學以下流字眼辱罵,單手拿著橡皮擦的朧同學看起來卻很開心。鈴木同學成績不錯,又擅長運動,可說是文武雙全的類型。不過,他卻不太受女孩子歡迎。除了那張五官過於深邃的臉蛋以外,我很確定還有其他原因。
就這方面而言,朧同學又如何呢?當然,我知道他不會是受歡迎的男生類型。可是,就算有像我這種私底下痴心仰慕他的女孩子存在,或許也不奇怪。不可思議的是,要是遇到這樣的夥伴,我既會想跟對方針對朧同學的魅力暢談一整晚,同時卻也有種不想跟對方說話的感覺。一想到朧同學,我的心就會飄忽不定,總是被任性的想法填滿。就像現在,我一方面為了鈴木同學老是對朧同學說些擦邊球發言的行為感到焦慮,一方面又覺得這兩人感情融洽的互動令人會心一笑。再加上,昨天之前完全無法想像的另一種情感也跟著湧現,我的內心世界變得更加忙碌了。
不過,朧同學的內心想必是更加混亂的狀態吧。住在他內心的那個女孩子,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聽鈴木同學那些跟性騷擾差不多的發言呢?
或許是把被指摘的錯誤修正完畢了,朧同學高舉起雙手伸了個懶腰。那舒爽的動作,看起來像是爬山攻頂後,絞盡渾身力氣所做的深呼吸。儘管他的側臉看起來完全不像在掩飾自己複雜的心境,我心中卻閃過某種難以言喻的不安。朧同學心靈與肉體無法同步所造成的扭曲,究竟已經累積到什麼程度呢?
「呼~結束啦、結束啦,安全上壘~」
聽到鈴木同學拉長的慵懶嗓音,我也覺得有點想打呵欠。閉上嘴強忍後,從眼角滲出的淚水,讓倒映在玻璃窗上的身影變得模糊。我連忙以指腹揉了揉眼皮。掌心傳來濃濃的大海香氣。
「我去一下廁所。」
「馬上就要上課了。」
「撒尿而已,輕鬆的啦。」
看著做出粗俗發言後起身的鈴木同學,朧同學以沒好氣的微笑回以「真受不了你耶」。他們倆的相處模式一如往常。然而,一如往常的對話,現在聽在我耳里,卻不是一如往常。因為,朧同學想必每一分每一秒都無法輕鬆度過吧。在男女有別的這個世界,光是想像他的感受,便足以讓人痛苦不堪。
被留在座位上的朧同學,等到看不見鈴木同學的身影后,便面向前方坐好。他的側臉已經沒了笑容。獨處時臉上依舊掛著笑容的話,可能讓人有點毛骨悚然,但突然變成認真的表情也讓人害怕。露出這種表情的他,此刻在想些什麼呢?明明不可能聽到朧同學的心聲,我卻還是下意識地豎起耳朵。
「那個……你今天放學後有什麼計劃嗎?」
令人震驚的是,那個讓我望眼欲穿、帶有特徵的鼻音,竟然是朝著我而來。因為將所有注意力全都集中於聽覺上,我無法即時回應朧同學的偷襲。一心戀慕的那個嗓音,直接擊中我敏感度調到最高的鼓膜。我甚至沒辦法轉動脖子。可是,再這樣下去,朧同學會誤以為我不理他。儘管腦袋很明白這一點,劇烈的心跳聲卻讓我無法開口回應他。緊縮的喉頭堵住我的聲音。
「咦,小春春?難道你睜著眼睛睡著了?」
我才不會這麼高難度的技巧啦!在內心不停冒冷汗的時候,朧同學的臉突然出現在我眼前。這個瞬間,汗水全都從毛孔噴發出來,身體各處跟著傳來刺痛感。原本以為朧同學是單眼皮,但這麼靠近一看,我才發現他是內雙眼皮。那內斂穩重的眼皮,正在我面前以高速眨個不停。
我昨天也在很近的距離下看過朧同學,還跟他說過話。不要緊,沒什麼好卻步的——我這麼說服自己。要是不快點做出反應,解放完畢的鈴木同學就會回來了。想跟朧同學交談的話,只能趁現在。
可是,我做不到。只覺得眼球深處像是燒起來那樣灼痛。不是窗戶倒影,而是直接看到的朧同學身影,實在過於炫目,讓我無法做出任何反應。為了不和他對上眼,我將視線集中在固定的一點,然後拼命往看不到朧同學的方向聚焦。我過度使用已經乾澀不已的雙眼,強忍著眨眼的欲求。
結果,我決定裝成睜著眼睛睡著的模樣。
因為朧同學叫我「小春春」呢。他明明中規中矩地以鯰子的姓氏「川島同學」稱呼她,叫我的時候,卻不是用「山本同學」,而是「小春春」。光是這樣,就足以將我融化。要是跟他對上視線、出聲回應他,我一定會融化到無法保有實體的程度。於是,我專注在維持自己目前的形體上。
「小春春?哈囉~小春春~」
為了將知道自己真實模樣的棘手人物封口,朧同學打算讓我融化——我一面在腦中這麼妄想,一面強忍著不要眨眼。
就這樣繼續死撐的我,直到上課前,都貫徹了睜著眼睛睡覺這種不可能達成的特技。
*
「鯰子,我們一起回家,然後在路上繞去哪裡玩吧!」
「我要重複說幾次,你才會記得星期五是社團活動的日子?」
鯰子朝我晃了晃她取代書包而背在身上的黑色樂器收納包。因為她晃得很大力,裡頭的樂器發出可憐的碰撞聲。明明是自己的錯,鯰子卻以一副「都是你害的啦」的表情皺起鼻子大喊:
「啊啊,我最寶貝的小薩!」
現在是放學前的班會剛結束的時段,鯰子在人擠人的走廊上蹲下,攤開樂器收納包,完全無視周遭學生嫌她擋路的不悅視線。靜靜躺在收納包里的薩克斯風,有著細瘦的外型和一堆按鈕,看在我眼中,完全無法判別它究竟是完好無缺或是受了重傷。或許是前者吧,我看著鯰子輕輕闔上收納包,這麼開口:
「你也加入管樂社嘛,小春。要是身材嬌小的你負責低音號這種大型樂器,絕對會很有趣喔。」
「不不不,我對樂器一竅不通啦。」
「那不然,我直接去跟社長談判,特別為你成立一個以鈴鼓、響板、沙鈴演奏,或是純粹用手打拍子的聲部吧。」
如果深入解讀鯰子這番彆扭的說詞,大概就是「我會幫你找到你也能演奏的樂器,所以跟我一起玩音樂吧」這樣的意思。不過,我刻意裝作沒有察覺她的真正用意而搖搖頭。
「不用了啦,我的目標可是當上回家社的社長呢。」
即使對象是鯰子,「因為家裡問題無法參加社團」這種話,我也很難說出口。打從小學時代開始,我總是會在家中空無一人的時候返家,獨占那份寂寥的情趣。我會比其他人更早回到
家,將充斥在家中的寂寥空氣徹底回收,然後點亮家裡的燈,等待家人們歸來。比起把晾了好幾天的衣物收進屋內,或是把流理台堆積如山的碗盤餐具清洗乾淨,這是一項更為重大的任務。想當然耳,也比社團活動更加重要。
「是喔,那我走囉。」
「嗯,路上小心。小薩也加油喔。」
「如果我有一天當上社長,你就同時參加我的社團跟回家社吧,小春。我會讓你擔任社長大人的樂譜台。在這之前,你就在回家社好好努力吧。」
捧起薩克斯風時,鯰子的心情總是很好。看著她揚起裙擺、帥氣地大步離開的背影,我的內心浮現「好年輕啊~真是青春~」這種仿佛事不關己的深刻感想。
能夠讓自己熱衷的事,除了觀察朧同學以外,我還沒發現其他能讓自己投入的事物。我環顧四周,發現身旁的學生有的手持球拍、有的捧著素描本,看起來全都是準備去參加社團活動的模樣。畢竟今天是周末前的最後一個平日,所以大家都會卯起來參與社團活動吧。不過,今天哥哥休假在家,所以對我來說,也是個不用早早返家的貴重平日。
目送鯰子到完全看不見她的身影后,我轉身踏岀腳步。站在這裡感受疏離感也沒有意義。你就盡情把心力奉獻給小薩吧——我硬是讓自己變成心胸寬大的人。
「等……等一下!」
這個慌張的聲音有些近似於尖叫。還來不及轉頭,我的手就被人從後方揪住,讓我變得無法動彈。即使不回頭,我也能明白不同於女孩子的那隻大大的手的觸感,究竟來自何人。意識到朧同學就站在我身後這個事實的瞬間,我的身體突然動不了。
「我想為了昨天的事向你道謝。」
他將我的手臂拉近自己,附在我耳邊這麼輕聲開口。儘管只是這樣的輕微接觸,我卻感受到汗珠從額頭滲出。朧同學掌心傳來的溫度,在我手上擴散開來。
然而,接著傳來的「所以,咱們一起回家吧」的朧同學嗓音,一瞬間帶走我所有的緊張情緒。聽到他用這種說話方式,讓我有種被潑冷水的感覺。
「就說不用道什麼謝了嘛。」
我使力甩開朧同學的手,轉身面對他。會用「咱們」這種說法的朧同學,不是我喜歡的朧同學。得仰起頭才能看到的那張臉蛋,不知為何,看起來也沒有以往那麼精緻。
「可是,這樣我很過意不去……」
兩道眉毛皺成八字形,說話也支支吾吾的朧同學,再次揪住我的手,而且這次是用雙手。要是被別人看見了該怎麼辦啊——不知為何,我湧現這樣的負面想法,並為此感到困擾。或許是因為這樣的反應表現在臉上,朧同學的眉毛下垂得更厲害,同時,那雙揪住我的手也開始使力。比起手,覺得心臟會先爆炸的我,終於還是不情願地點點頭,向朧同學投降。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那麼,我就接受你的好意,讓你請我吃東西吧。」
「咦!但我沒說要請你吃東西耶……」
「想道謝的話,就要請對方吃甜食吧?這是女孩子的常識喔。」
對「女孩子」一詞過度反應的朧同學,突然在意起周遭的眼光,趕緊拋開我的手。重獲自由後的我,本應鬆了一口氣才對,但心臟的疼痛卻沒有消失。不僅如此,還從昨晚就愈變愈劇烈。
我想,只有趁現在了。我深呼吸一口氣,絞儘自己僅存的些許勇氣。
「朧同學,我一點都不覺得你噁心喔。」
昨天,因為沒能好好傳達給他,而讓我懊悔萬分的這句話,現在,終於能混在放學後的喧囂聲里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