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三 搖來搖去的朧同學(1/2)
哇,他在抖腳耶!
我忍住想這麼說出口的衝動,豎耳仔細聆聽。仿佛在計時那樣,維持著一定節奏踏步的聲響。得知那是來自朧同學右腳的聲音,讓我受到不小的震撼。這個感覺靜不下心的小動作,跟教室里那個文靜的他,形象相差甚遠,讓我除了意外還是意外。
對那隻皮鞋輕快的動作看得入迷後,我開始覺得抖腳似乎是一種很高尚的行為。我的視線緊盯著地板,遲遲無法抬起頭。
我和朧同學隔著一張圓形小桌子面對面坐著。朧同學就在和我相當靠近,又是正對面的位置上。這裡的桌子不會太小了嗎?當成雙人座的桌子使用,不會讓客人靠得太近嗎?明明以前和鯰子來這間咖啡廳時,我對此沒有任何感覺,現在卻變得極其在意這一點。開著空調的店內,只有我緊緊握著店家提供的濕毛巾。不過儘管很熱,我卻沒有流半滴汗。說得正確一點,是我擦得到的地方沒有流汗。我也很清楚現在的自己,整張臉紅得像是煮熟的章魚。
不過,有著白皙臉蛋的朧同學同樣靜不下心。從剛才開始,他的視線就一直在半空中游移。每當察覺到朧同學在環顧周遭,我便會將視線從皮鞋上抬起,朝正前方偷瞄。上半身很長的朧同學,挺直背脊、忙碌地轉動脖子東張西望的模樣,看起來跟狐獴有點像。
隨著轉來轉去的腦袋舞動的黑色髮絲,讓我看得出神,來不及將視線拉回皮鞋上。我跟朧同學四目相接。原本忙碌不已的那雙黑色眸子,現在直直固定在我身上。那是一雙散發出宛如醬油糰子般溫潤光澤的眼眸。我跟朧同學之間的距離,靠近到如果定睛凝視的話,幾乎能把他的雙眸當成鏡子的程度。我無法移開自己的視線,仿佛整個人都被吸進他的黝黑瞳孔里。
然而,朧同學卻輕易移開視線,轉而望向桌上裝著冰開水的杯子。他慎重地捧起玻璃杯,我清楚聽到他喝水吞咽的咕嚕聲。喝個水用不著這樣繃緊神經吧——我這麼想著,也喝了一口水,結果這次聽到自己的喉嚨發出「咳噗」的奇妙聲響。
「嘿嘿……欸嘿嘿。」
我靦腆地笑了幾聲,但朧同學只是專心致志地以餐巾紙擦拭指尖,完全沒有望向我這裡。仔細地擦拭過後,他用細心呵護的那雙手在書包里翻找。事到如今,才在確認自己身上有多少錢嗎?這個不祥的預感似乎成真了,我窺見朧同學微微將鼻孔撐大的反應。
「你……儘管點你想吃的吧。」
很明顯是在裝闊的朧同學,以迅速的動作翻閱桌上菜單。他動人的手指在甜點排排站的頁面停下來。原本決定要點漂浮哈密瓜汽水的我,連忙再次翻開菜單。既然他這麼愛面子,點太便宜的東西有失禮數;然而,若是點太貴的東西,又會造成他的困擾。
朧同學以警戒的眼神等待我做出選擇,他的腳抖得更激烈了。不用這麼擔心啦,我會點個不會讓你的荷包失血太多,同時能顧及你面子的東西——我懷著這樣的想法,再次審視菜單。
發現兩千圓有找的聖代後,我呼喚店員。看到我指向菜單上的這款聖代,朧同學抖腳的動作停下來。他似乎已冷靜下來,臉上恢復成一如往常那種仿佛即將蒙主恩召的平靜表情。
在聖代上桌之前,我們沒有任何交談,只是反覆喝著頻繁補充的冰開水。沒辦法像朧同學喝得那麼優雅的我,不停續杯到得讓店員端一個新的冷水壺過來。
*
放在小小圓桌正中央的這杯聖代,體積比我想的還要大。在外型類似水晶燈的豪華玻璃杯里,冰淇淋、鮮奶油和各式各樣的水果,像是在惡搞那樣裝得滿滿的。最上方則是插著一塊三角形的起司蛋糕,看起來充滿爆發力。
「唔哇~看起來好好吃喔。配料超多的呢,好棒好棒~」
我按捺住因為目擊出乎預料的分量而不知所措的反應,表現出略微誇張的欣喜,但朧同學只回了一句「對啊」,隨即沉默下來。他甚至還微微咬住下唇,看起來像在表示「我接下來再也不會說半句話」的決心。這樣咬著嘴巴,要怎麼品嘗聖代呢?像個女孩子那樣在意餐巾紙的朧同學,只有嘴角散發出帥氣的感覺。
「我要開動了。」
看到朧同學點頭,我戰戰兢兢伸出手。換成平常的我,應該會直接用手取下那塊起司蛋糕,大口送進嘴裡,但今天,我選擇以細長型的湯匙挑戰這座巨大聖代。
先挖一口香草冰淇淋吧——雖然心裡這麼想,但形狀類似掏耳棒的不中用湯匙,硬是把一整球冰淇淋挖了起來。看到細長的湯匙立下令人意外的戰果,朧同學的嘴也不禁微微張開。既然被他目擊這一幕,我也沒辦法回頭了。畢竟我們會共享這杯冰淇淋,要是把自己挖起來的食物再放回杯子裡,未免太沒常識。
最後,我下定決心,硬是把跟半圓形的冰淇淋合而為一的湯匙塞進嘴裡。除了「好冰」以外,嘴裡感受不到任何滋味的我,還是試著以「真好吃」稱讚了這杯朧同學請客的聖代。然而,被冰淇淋霸占了口腔的我,說出來的不是「真好吃」,而是「恩拗之」。
為了迴避眼前的尷尬氣氛,我一股腦兒以湯匙將聖代往嘴裡送。我以滑溜溜的水蜜桃切片,將感覺會堵住喉嚨的谷片往下推,再咽下軟綿綿的起司蛋糕當成蓋子。
「吃得這麼急的話,等等會肚子痛喔。」
終於開口的朧同學,說出來的發言像個老媽子。純粹是他有著愛操心的性格?還是我的行為剛好誘發他的母性本能?不明白朧同學真正想法的我,開始煩惱該怎麼回應他。裝可愛地回答「因為很好吃咩~」,跟半開玩笑的「既然是你請客,不多吃一點怎麼行呢~」,到底哪一個才是正確答案?我一面思考,一面迅速咀嚼口中的起司蛋糕。
「因為你完全不吃啊。」
最後,從被凍僵的口中迸出的發言,完全不是我原先想像的兩種回答的其中一者。聽到跟嘴裡溫度同步的冷淡語氣,連我自己都感到吃驚。
「對……對不起。」
我不知道你打算跟我一起吃這杯聖代——朧同學以除了我以外絕對聽不見的細微音量補上這一句。我也不知道你以為我打算獨自吃光這座巨大的聖代山呢——我在內心這麼回應他。
儘管拾起湯匙,朧同學的樣子卻有些不對勁。他以指尖捏著湯匙細長的握柄,無名指和小指則是微微浮在半空中。這種握湯匙的方式,理所當然無法好好使力。與其說是挖一口,他的湯匙比較像是從冰淇淋表面刮過而已。
「很好吃呢。」
朧同學以左手掩著幾乎沒嘗到任何東西的嘴巴,勉強擠出僵硬的笑容,接著馬上放下湯匙。
「抱歉,其實我……不喜歡甜食。」
「討厭,那你早點說嘛。」
「對不起喔。如果吃不完的話,剩下來沒關係。」
朧同學像是在慰勞自己平坦的肚子那樣輕撫它。我壓根兒不知道他不喜歡甜食。明明這麼喜歡朧同學,我卻對他一無所知。
原本最喜歡甜食的我,得知朧同學討厭甜食後,突然覺得口中甜蜜的滋味令人不快。儘管如此,我仍繼續動著湯匙。這次,我好好控制住自己進食的速度,慎重地用湯匙一口一口送進嘴裡。將冰淇淋小山挖開後,我發現山腰的位置塞滿切成四方形的年輪蛋糕。
儘管朧同學大方表示吃不完可以剩下,但我怎麼可能把他請我吃的東西剩下來呢?不管會吃壞肚子或是胃袋會結冰,不吃完整杯聖代,我可無法善罷干休。
在我後悔剛剛不該灌下五杯水的時候,朧同學依舊只是小口小口啜飲著冰開水。每喝一口,他便會以餐巾紙拭去手指上沾到的水珠。我沒有出聲,只是凝視著他纖細手指的動作。
下一刻,那些手指張開了。朧同學舉起手,輕聲以「小春春」呼喚我。看來,他似乎是為了爭取發言權而舉手。我一面在內心吐槽「我們什麼時候採用這種對話系統了啊」,一面在店員產生誤會前給予朧同學發言權。
「是。什麼事,朧同學?」
「那個,關於昨天……昨天的事啊,那個……讓你們為我做這麼多,現在說這種話,感覺不太好意思。呃,該怎麼說呢……」
「你說話不用這麼拘謹啦,我也已經讓你請客作為回禮了嘛。」
「噢,呃……嗯。」
比起回應,這句話聽起來更像在呻吟。朧同學抬眼望向我,似乎還有其他想說的話。難道像這樣請我吃東西,仍不足以讓他表達感謝嗎?
我停下吃冰淇淋的動作,將湯匙擱在桌上。
「那個啊,小春春。」
在千鈞一髮之際,我伸手扶住差點被朧同學向前傾的上半身撞倒的玻璃杯。朧同學的臉變得更靠近了。這般親密的距離,讓人感覺他好像打算說什麼專為我準備的秘密。我對握著玻璃杯的手使力,維持這樣的姿勢,等待朧同學的唇瓣再次動作。
「關於
昨天的事,可以的話,那個……希望你不要說出去。」
面對仿佛試著窺探我的心意而眯起的那雙眼睛,我不禁別過臉。原本被朧同學占據的視野,現在出現一群不認識的高中女生。每桌客人看起來都很開心,忙碌的店員臉上也始終帶著笑容。在這個被甜食包圍的幸福空間裡,會陷入這種情緒之中的,想必就只有我了吧。
原本為了這個類似「夢寐以求的約會」而亢奮不已的心,現在迅速返回原本的崗位。仍像在翩翩起舞的心跳聲的餘韻,讓我覺得更加悲慘。
我放開握著玻璃杯的手,以沾滿水痕的掌心狠狠擰住裙擺。
「我不會說的。怎麼可能說出去。」
「……謝謝你。我也覺得你不是會到處宣傳這種事的人。嗯,太好了。」
這麼說之後,原本上半身往前傾的朧同學,又慢慢坐回座位上。不同於這樣的發言,他臉上的表情,仍和剛才懇求「希望你別說出去」時沒有兩樣。
朧同學現在這種慢條斯理的說話方式,跟他和鈴木同學聊天時的感覺大不相同。一種難以忍受的異樣感灼燒著我的胸口。喜歡朧同學不停變換形狀的嘴部表情的我,現在覺得極其失望。說是想要道謝,但他或許只是想跟我說這句話。朧同學並不信任我。那時,我明明跟他說了我喜歡他啊。因為喜歡他,所以想成為他的助力,絕對沒有動什麼歪腦筋——為了證明這件事,我才會做出那番空前絕後的告白。
我咬住下唇,香草的滋味跟著傳來。來得不巧的這股甜蜜滋味,讓我在腦充血之前,就先變得全身無力。我清醒過來了。現在不是沉浸在感傷中的時候。
『不會覺得我很噁心嗎?』
朧同學那時的表情在腦海里復甦。我不想再為相同的事情後悔第二次。
「我真的不會告訴任何人。別說是撕裂我的嘴巴,就算把我的身體劈成兩半,我也絕對、絕~對不會說出來。」
所以,請你不要露出這種表情——我在內心這麼祈求,直視仍透出幾分懷疑的朧同學雙眼。這雙眼睛現在正看著我,所以,我認為自己不能迴避,必須正面迎下他的視線。然而,我們對上的視線隨即再次分開。
明明一口都不願意吃,朧同學卻垂下頭盯著被我們晾在一旁的聖代。原形已不復見的冰淇淋、油水分離的鮮奶油、被泡軟的谷片、變色的香蕉、陷進冰淇淋里的年輪蛋糕,我簡直像是目睹了自己的內心世界。
「抱歉,說了一些奇怪的話。冰淇淋融化了呢。」
朧同學談論冰淇淋的嗓音很輕很輕,不過,這是我最喜歡的平穩、澄澈的朧同學嗓音。
「不要緊、不要緊,稍微融化的冰淇淋才好吃。」
總覺得再拿起湯匙慢慢挖也很惱人的我,直接捧起巨大玻璃杯的腳座,將剩下的食材倒進口中。我在內心以「看我一口氣幹了你們!嘎哈哈哈哈!」的台詞提振士氣,仰頭飲盡融化的聖代。我變得自暴自棄,感受生冷黏滑的物體通過食道、最後流進胃袋的過程。雖然覺得好像有什麼哽在喉頭,但我仍毫不在意地繼續將杯中物吞下肚。
感受到胃袋被壓迫的痛苦後,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麼的我才猛然回神,然後發現水晶燈玻璃杯的內容物已經清空。把杯子放回桌面正中央後,朧同學的視線也回到我身上。他微微瞪大雙眼,為我獻上只有十根手指頭輕觸的低調鼓掌。
「好厲害,你吃光了呢。」
「承蒙招待。謝謝你,朧同學。很好吃喔。」
「你沒有剩下,而是把整杯都吃光,我才應該跟你說謝謝。」
看到朧同學朝我伸出手,我原本還以為他是想握手,但他的掌心乘著一片白色物體。我連忙修正自己因不解而微微歪頭的動作,接下他遞過來的餐巾紙。試著想像朧同學以老媽子的語氣勸導「用這個擦擦嘴」的模樣後,心情變得愉快起來。為了壓抑湧上心頭的笑意,我以小巧的動作再三擦拭嘴巴。看到這樣的我,朧同學滿意地點點頭說:
「那我們走吧。」
話都還沒說完,朧同學便匆匆起身。他以俐落動作直接走向收銀台的背影,看起來仿佛試圖逃離什麼。被獨自留在座位上的我,在桌面下輕撫自己肉肉的肚子。可別出問題喔,加油,拜託你一定要好好消化——我隔著皮下脂肪向自己的內臟喊話。這是朧同學請客、難能可貴的一杯聖代,要是不好好讓它化為自己的血肉,我可會傷腦筋呢。
看到朧同學將皮夾收進書包之後,我才從座位上起身。讓人請客的時候,一起走到收銀台前看對方結帳,是有失禮數的行為——我想起鯰子過去向我提及的淑女應有的教養。雖然已經知道那杯聖代的價錢,但我還是遵守著鯰子的教誨。此外,她還說過對方可能會趁結帳時偷偷買禮物給自己。這種情況下,就算察覺到對方有此意圖,也要佯裝成渾然不覺的樣子,等到對方將禮物遞給自己,再表現出有些誇張的欣喜反應。所以,我裝作什麼都沒看到,早一步走出店內。
「今天謝謝你的招待。」
「不客氣。」
一如所想,踏岀店內的朧同學,手上捧著光看一眼,就能知道裡頭裝著甜食的白色細長紙盒。儘管覺得自己大概暫時不想再看到鮮奶油了,我仍裝作沒有察覺到白色紙盒的存在。結果,朧同學直接將紙盒捧到我的眼前。
「呃,這個……」
「哇啊,好開心喔,謝謝你!」
我在胸前拍了一下手,然後在原地開心地跳了兩下。徹底展現出欣喜之情後,我伸出手,但臉上看起來有些不舍的朧同學,卻沒有馬上放開那個紙盒。
「那個……請跟你的哥哥一起吃吧。」
「啊!啊~哥哥嗎……說、說得也是喔,這是送給哥哥的嘛。」
「不,因為裡頭有很多個,你也要一起吃喔。」
「不不不!托你請客的福,我今天已經吃到肚皮都快漲破了。嗯,所以這個我就轉交給哥哥吧。對了,他今天放假在家呢。沒錯沒錯,快點回去拿給他吧。」
為了草草帶過自己剛才那番難為情的言行,我宛如連珠炮似地開口,然後揪住朧同學的手腕,再次像來時那樣硬是拖著他往前跑。沒有勇氣握住他的手這一點,跟昨天的自己一模一樣。
*
雖然憑著一股勁把朧同學帶回自己家,但家中並不是適合招待訪客的狀態,更何況,今天的訪客還是我心愛的朧同學。做出這種選擇的我,簡直可說是不知天高地厚。印象中,我已經好一陣子沒打掃家裡,也沒看過其他家人這麼做了。
儘管有遵守鯰子的教誨,但我現在陷入另一種進退兩難的狀態。從遠方天空傳來的蟬鳴,聽起來仿佛在催促我的動作。我將鑰匙插進大門的鑰匙孔,猶豫著要不要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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