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十 朧同學就是朧同學(1/2)
我因為他人的存在感而醒來。維持躺在床上的姿態轉過頭後,一個拱起背的身影映入我朦朧的視野中。哥哥盤著腿,以上半身往前傾的坐姿打電動。以為看錯的我眨了幾下眼睛,但哥哥的身影仍沒有消失,繼續在那裡默默按著搖杆的按鈕。雖然聽不到電視的聲音,但不斷切換的畫面光亮讓人很煩躁。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陽光泛著紅色,看來現在才剛天亮。
「喔,你醒啦,小春春。早安!」
我撐起身體後,原本專心盯著電視畫面的哥哥轉過頭來。感覺像是在等我起床的他,原本面無表情的那張臉恢復了生氣。我無視哥哥的滿面笑容,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因為剛醒來,腦袋仍是未開機的狀態。想到得在這種情況下,跟雙眼充滿活力而閃閃發亮的人對話,就讓我有點疲倦。
「你一大早在別人房間裡幹嘛?」
「我在練等。」
「你幹嘛擅自鍛鍊別人的角色啦?」
「我幫你賺了不少錢,所以買好一點的裝備給主角吧。竟然只有同伴穿著高級裝備,我看到的時候都笑出來了。」
「你幹嘛擅自檢查別人的角色裝備啦。」
「只有主角動不動就變成瀕死狀態,任誰都會很在意吧~你給魔法師裝備的武器,為什麼比勇者拿的還要好啊?讓沒有力量的魔法師拿強力的武器,也只是浪費而已吧~」
「因為掌管錢包的人是勇者啊,這樣怎麼好意思先買自己的裝備呢?所以,我讓他刻苦地用夥伴的二手裝備。」
「你這是什麼錙銖必較的冒險啊……」
「你很囉唆耶~要怎麼玩是我的自由吧。」
雖然還沒聽到哥哥最關鍵的答案,但畢竟才剛起床,所以我依舊跟他聊了幾句沒營養的對話。我爬下床,從哥哥手上把搖杆搶走。上頭還殘留著哥哥的手溫。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窩在我的房間裡?畫面中的勇者已經升了七級,總財產也增加了一位數。
我拉開窗簾,朝陽灑在哥哥的臉上。
「所以,你找我有事嗎?」
「噢,對對對,我終於上繳年貢(注)了呢。」
註:日文諺語。意指清算自己的過往,邁向新的階段。
「這款遊戲沒有年貢制度啊。」
「不,我不是在說遊戲,是哥哥我上繳了年貢。」
「哥,你是哪個時代的人啊?」
「不管怎麼看,都是不折不扣的現代人吧?哎呀,不是啦,該怎麼說呢……我之前不是被你罵到臭頭嗎?在那之後,我就覺得自己差不多該把年貢繳清了,所以……該說是洗心革面了嗎……」
像是要掩飾自己支支吾吾的表現,哥哥再次將手伸向搖杆。被我阻止後,不知該往哪去的手指,開始有節奏地敲打他的嘴唇。這是哥哥菸癮發作時的表現。
「我的腦袋不聰明,不懂你說的『年貢』是什麼意思。」
「知道了,我就明白說出來吧。我會照你所說的,不再跟其他女孩子搞曖昧!之後,哥哥心裡就只有鯰子妹妹一個人!我會超級珍惜她!」
哥哥的語氣跟說話方式突然變得很幼稚,只剩臉上的表情超級認真。不過,他的手指仍渴求著菸草。
「鯰子在髮廊堅持說要付錢的時候啊,我就迷上她那種完全不肯讓步的固執個性。而且,我們有一個很大的共通點,就是兩個人都最喜歡小春春啊!所以,我們很談得來呢。能跟我一起聊妹妹的女朋友,就只有鯰子而已啦。她讓我著迷到神魂顛倒的地步呢。」
我根本沒問,哥哥卻一五一十地招供,最後還直接以鯰子的名字叫她。這樣的話,之前刻意以「鯰子妹妹」稱呼,不就只是欲蓋彌彰而已嗎?要不是剛起床、腦袋還迷迷糊糊,這些話絕對會讓我難為情到無法好好聽下去。像是為了掩飾害羞的反應,哥哥匆匆起身,將我剛拉開的窗簾再次闔上。
「抱歉,在你睡覺的時候擅自闖進來。現在時間還早,你可以再睡個回籠覺。等時間到了,我再來叫你起床。」
「沒關係啦,我已經清醒了。我要去買裝備。」
就算再次拉上窗簾,聽了剛才那些話,我怎麼可能睡得著。我重新握好從哥哥手中搶走的搖杆,帶領勇者一行人走向武器防具店。儘管才過一晚就變得極為強大又超級有錢,但一行人並沒有因此自鳴得意,只是在常去的店家門口乖乖排成一直線。要買齊一整套裝備嗎?不過到了新的城鎮,或許能買到更高級的裝備呢。我在武器防具店裡東看看西摸摸卻什麼都沒買的時候,一個活潑的嗓音打斷了我。
「喔,對了!」
原本正打算離開我房間的哥哥,以輕快的動作轉過身來。很難想像他是剛才駝著背打電動的那個人。
「你那個人妖朋友之後怎麼樣了?過得好嗎?」
哥哥以樂不可支的語氣,輕易道出我最厭惡的名詞。我不知道該怎麼壓抑在腹部深處不停打轉、蠢動的這股感情了。
「你說誰是人妖?就算是哥哥,我也不准你用這種說法!」
被怒氣支配的我,將手上的搖杆狠狠甩向哥哥。砸中哥哥的手肘後,搖杆掉在遊戲機上。遊戲畫面停住了。增加的等級、金錢、以及哥哥臉上的表情,都在同一瞬間消失。
雖然明白哥哥沒有惡意,然而,我無力阻止在心中盤旋醞釀的憤怒傾泄而出。
人妖、男同志、男大姐,LGBT、跨性別者、性別認同障礙,無論是哪個詞彙,我都無法好好消化。我不想思考朧同學符合這些詞彙中的哪一個。根本沒有必要以這樣的詞彙來定義朧同學。因為,朧同學就是朧同學啊。
「好過分,說他是人妖真的太過分了。朧同學明明那麼痛苦,你竟然把他說成這樣!有夠差勁!真是難以置信!」
「不是、不是啦!我不是抱著戲謔的心態這麼說……」
「不然你是什麼心態?是用什麼心態,把朧同學說成人妖?」
「對不起,小春春,是我錯了,真的很對不起。」
慌慌張張朝我低頭賠罪的哥哥,不顧自己被搖杆砸到的手肘,反而不停輕撫我的背。發現他的手肘慢慢變成看了就很痛的顏色,我開始搞不懂自己變得如此怒不可抑的原因。
盤據在我內心深處的,是即使發泄在哥哥身上也沒有意義的巨大怒氣。我很明白這個世上充斥著數也數不清的不公平。雖然明白,但又為什麼會這麼不甘呢?想要大喊的衝動,為什麼遲遲無法平息?
因為無法順利呼吸,喉頭髮出了很愚蠢的怪聲。聽到這個聲音,原本輕撫著我背部的那隻手,改為像在哄小孩睡覺般的輕拍。來自喉頭的怪聲沒有止住,就像是雙眼明明已經乾澀到發疼的程度,卻還是不停哭泣的那種沒出息的聲音。我配合哥哥輕拍背部的節奏,抽抽噎噎地道出內心的疑問。
「為什麼朧同學非得遇到那種事不可?為什麼老天爺要做出這麼過分的事情?」
「我覺得並不是因為老天爺壞心眼才會做出這種事喔。或許是有什麼地方出了錯吧……不,不對。這個世上沒有任何人是因為出錯而被生下來的。小樁可不是這樣。唉~我果然很不可靠呢。」
哥哥的嗓音中透出自嘲,但他的掌心傳來的節奏感依舊。
「哥,對不起。你的手肘沒事吧?痛不痛?」
「你不需要道歉啦,小春春。是我不對,真的太差勁了。我總是缺乏體貼他人的那顆心呢。」
聽著哥哥像是自言自語的發言,我感覺到肚子深處慢慢變得冰冷。體貼他人的心,究竟是什麼呢?我一面感受身體逐漸降溫的變化,一面思考這個問題。
哥哥指導我如何好好呼吸的那隻手,同時是把朧同學變成女孩子的魔法之手。倘若那是一隻不懂得體貼他人的手,朧同學就不會那麼開心了。儘管如此,哥哥卻說自己缺乏體貼他人的心,而我不分青紅皂白地怒罵了這樣的哥哥。
缺少最重要的東西的人,其實是我才對。
*
我再次穿上朧同學昨天套上的那件制服。因為今天起得太早,我的眼睛下方浮現一片黑暈。不過,我仍順利抵達了學校。領巾的結打得很隨便,從袖子探出來的手臂圓滾滾的,從裙子下方露出的膝蓋也滿是蚊蟲叮咬的醜陋痕跡。
然而,沒有一個人嘲笑這樣的我。這樣絕對是錯的。
這天早上,朧同學看起來一如往常。儘管有些懷疑,但我沒有查明真相的方法,視線一整天都不曾交會的我們,就這樣迎來了放學時刻。我從教室的窗戶眺望朧同學穿越校門的身影。在他的身影完全從視野中消失後,我才不甘願地將視線拉回桌子上方。我盯著補考用的考卷,想起朧同學和鈴木同學在放學時的對話。
『今天也好熱喔,回家後來做水羊羹好了。』
『你的興趣也太老氣了吧,至少吃個冰啊。是說,
幹嘛特地自己做啊?用買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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