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七 致命一擊的朧同學(1/2)
母親遞給朧同學那袋滿滿的土產,現在引發一件大事。為了表達謝意,朧同學竟然說要招待我吃晚餐。也就是說,我會被邀請到他家作客。儘管我再三表示母親只是把家裡吃不完的蔬果硬塞給他,所以完全不需要道謝,但朧同學不肯讓步。他以「我母親說要好好展現一下自己的廚藝」試著說服我,反而更讓我腦袋一片空白。去朧同學家拜訪,還要跟他的父母一起吃晚餐——光是想像,我整個人就快要爆炸了。
送朧同學土產的人是母親,所以去他家作客的人應該也是母親才對——這樣跟母親無理取鬧到最後一秒鐘的我,最後還是硬著頭皮前往跟朧同學約好碰面的車站。感覺一不注意,我就會同手同腳走路。平常那麼容易出汗的身體,現在卻變得冰冷而僵硬。來自水泥的熱氣,以及幾乎灼傷人的夕陽,今天都無法影響我的身體。或許是因為這樣,就連紅綠燈的號誌轉換了,我都沒注意到。
不知是哪根筋不對勁,我竟然把在衣櫃裡沉眠已久的蕾絲洋裝挖出來穿上。這或許就是讓我的一舉一動變得反常的原因吧。再不然,就是因為在走過來的路上,我一時興起買了潤色護唇膏,還將它塗在自己乾燥脫皮的嘴唇上。不對,應該是洋裝和護唇膏相乘的效果……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讓我無法平靜下來的最關鍵原因出現了。
從短袖POLO衫伸出來的長長雙臂,看起來炫目不已。那是一件藍色和白色交織成大理石紋樣的POLO衫。看到那仿佛象徵著朧同學錯綜複雜的內心世界的花樣,我一瞬間屏息。站在車站正前方的他朝我揮手。他的手在腦袋瓜旁輕快搖晃,而且是雙手一起。
原本快步走在我前方、看起來在趕路回家的西裝大叔,轉頭朝四周張望了幾下,或許是想確認朧同學是在朝誰揮手。他揮手的方式,就是這麼令人感動,連我都忍不住確認了自己後方,因為我實在不太敢相信那充滿歡迎之情的雙臂在朝自己揮舞。我後方沒有揮手回應朧同學的其他人存在,再次望向前方時,發現朧同學揮手的動作變得更大了。搖來搖去、搖來搖去,不停搖晃的掌心。我想,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樣的光景。
*
朧同學的家,有著跟我想像中相差甚遠的外觀。我們踏上一條散步的野貓比行人更多的平靜小巷,前進了十分鐘左右後,抵達讓我有些意外的小小公寓。在我的想像中,朧同學家應該位於大門全數附帶自動鎖設計的高聳電梯大樓里,而且必須乘著半透明的時髦電梯往上,直達最頂樓那層。因為朧同學總是散發著住在這類高水準住宅里的人才會有的優雅,所以我作夢也沒想到,他的生活空間竟會在一棟如此迷你的公寓裡。
塗上厚厚一層米色油漆、共兩層樓高的這棟公寓,跟目前獨自外派的父親一個人居住的地方有幾分類似。有的房間採用向日葵花圈裝飾的門牌,散發出滿滿的季節感;有的房間則是報紙多到從玄關大門溢出來。這種落差甚大的氛圍,跟父親短租的住處幾乎一模一樣。
「我家在這裡。」
朧同學在一樓的左側停下腳步。他家玄關旁的格子窗上,有一整排的迷你仙人掌盆栽。看到這一幕,我才突然湧現「這裡就是朧同學家啊」的真實感。頂端開著小巧鮮紅色花朵的仙人掌們相當可愛。等距離排放的六個盆栽,想必是朧同學布置的吧。
「是說,很難得看到你這樣盛裝打扮呢。」
朧同學圓瞪雙眼,仿佛現在才注意到這一點。他不同於表情的平淡嗓音,也讓我仿佛現在才注意到,自己今天身上這襲服裝,正是我平常一直避免、十足像個女孩子的打扮。我今天真的有哪裡不對勁。為了掩飾自己的愚蠢,我以雙腿夾住飄逸的裙擺。真希望能將高漲的情緒一併封印起來。
「就是說啊。很奇怪對吧?不適合我。」
「沒這回事,我只是有點驚訝而已。」
「因……因為!我覺得如果穿成平常那樣來拜訪,實在不太妥當……」
「我也很歡迎走運動路線的你來家裡玩啊。」
「要到別人家中叨擾的時候,我好歹得變身成華麗的小春春才行!」
「沒關係啦,來我家不需要顧慮這麼多喔。」
朧同學的嗓音終於恢復了正常的抑揚頓挫。再次審視我跟華麗一詞相距甚遠的穿著後,他的臉頰上浮現了酒窩。不過,在一句「噢,話說回來……」之後,他以食指抵住下唇,臉上的笑容也跟著縮回。儘管語氣像是順帶一提,表情看起來卻很謹慎。
「那個啊,我沒有父親,也沒有其他兄弟姐妹,家裡只有我跟母親兩個人。」
現在這種時代,母子相依為命的單親家庭早已不稀奇。看著一臉嚴肅地告訴我這種事的朧同學,我總覺得有幾分不舍,但也莫名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支撐著單親媽媽的孝子,跟朧同學給人的印象完全吻合。
「哦~這樣啊,那我得好好跟伯母打招呼才行呢。」
明白問題不在我一身少女風的穿著後,儘管這種想法不太好,但我還是暗自鬆一口氣,然後鬆開雙腿,以雙手撫平方才被夾住的裙擺上頭的皺褶。
「雖然我家很小,但請進吧。」
大門輕輕敞開的瞬間,一股舒適的冷空氣迎面而來,同時,某種不熟悉的氣味跟著竄進鼻腔。這是不同於生活氣味、一般家庭恐怕很難醞釀出來的獨特味道,讓人聯想到百貨公司一樓的女人香。
儘管外觀幾乎一模一樣,但這個家從入口開始,就已經跟我父親承租的套房天差地遠。明亮到讓人不禁擔心起電費的玄關,儘管燈光徹底照亮每個角落,卻看不到半點灰塵。因為這個空間過於潔淨,讓我鞋子上的污痕格外突出。鼓起幹勁換上洋裝卻沒注意到腳下的我,現在仍穿著平常那雙腳跟處磨損的球鞋。
「打擾了。」
我迅速踏進玄關,將髒兮兮的球鞋並排後,像是要把它藏起來似地推向角落。朧同學拿了一雙拖鞋給我。我們家從不曾拿拖鞋給客人穿過。深深感受到家教不同的我,決定下次要買一雙朧同學專用的拖鞋放在家裡。
「歡迎你,小春春。」
正當我享受這雙長毛拖鞋毛茸茸的觸感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聽到不認識的人這麼親昵地呼喚自己,我的心臟開始跳得比平常更加快活。那個聲音高亢而清澈,跟朧同學總是帶點鼻音的嗓音不同。明明還沒自我介紹,卻被對方以名字呼喚的異樣感,隨即轉變成害羞的感覺。在面對自己的母親時,朧同學或許也是大方地稱呼我為「小春春」吧。
比想像中更快跟伯母面對面,令我不禁咽下一口口水。做好準備轉身後,面前是一位讓人眼睛一亮的美麗女性。她有著跟「母親」一詞不相襯的美,粉紅色針織衫與黑色長裙的搭配,儘管一點都不搶眼,卻散發出一種雍容華貴的氣質。這樣的女性,就算大方走在哥哥任職的髮廊外頭那條時尚大街上,也絕不會突兀。或許是因為這個緣故,我不可思議地覺得自己仿佛在某處見過她。
「晚安,打擾了。」
聽到我的第一句話,眼前這名女性緩緩歪過頭朝我微笑。微卷的褐色髮絲,配合她歪頭的動作緩緩流泄於肩頭。比起剛剛站在公寓外頭的時候,眼前這個人就是朧同學母親一事,更讓我沒有真實感。
之所以莫名感受到一種難以親近的氣質,並不是因為我無法判讀她隱藏在完美妝容下的表情。明明看到對方朝我微笑,不知為何,我卻遲疑著是否要同樣回以微笑。伯母的雙眼帶著一種力道。被濃密睫毛包圍的瞳孔,看得我有些發疼。隱藏在微笑中的強烈視線貫穿了我,讓我幾乎被一種無法言喻的疏離感給擊潰。為了揮別這樣的感覺,我儘可能以活潑的嗓音開口。
「您好,我是山本小春。今天非常感謝您招待我來。」
「我才是呢。前幾天收到那麼多美味的蔬果,真的非常感謝。」
道出在腦中反覆練習過好幾次的問候之後,我就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了。伯母臉上依舊掛著動人的笑容,目光卻變得愈來愈犀利,像是在評定我這個人。我總覺得,自己對朧同學單方面的好意仿佛被她看穿了,不禁垂下視線。這時,一個溫暖的觸感撫上我的頭頂。
「謝謝你一直跟我們家的樁樁這麼要好。」
伯母摸著我的頭,以格外甜美的嗓音這麼表示,感覺像是在稱讚一隻聽話的小狗。不過,我不覺得討厭。最重要的是,我很喜歡「樁樁」這種叫法。喜歡到必須拼命壓抑想要噗嗤一聲笑出來的衝動。不過,朧同學的身影進入視野後,我再也忍不住地笑了出來。以怨恨眼神盯著伯母的那張臉上,很明顯表示出「都說不要叫我『樁樁』了吧」的抗議。
「哎呀哎呀,怎麼啦?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還不是因為你叫我『樁樁』。」
朧同學嘟起嘴,代替忙著偷笑的我草草回應。或許是明白我突然笑出聲的理由了,伯母挑高眉毛跟著笑
了出來。她清澈的笑聲,將我心中的不安一口氣吹散。朧同學也看似放棄地將噘起的嘴唇恢復原狀。
看到浮現在這兩人臉上的酒窩,我才猛然明白了。我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對伯母似曾相識的神秘感覺了,因為眼前這兩張笑臉實在太相似。
「請進來吧。」
算準我笑聲停下來的時間點,伯母替我打開通往客廳的門,裡頭是一片整潔明亮的室內空間。以米黃色系統一的家具,雖然設計比較簡樸,卻和這個不會過度寬敞的客廳融為一體。只能容納兩人的小型沙發,讓這裡看起來像是為新婚夫婦打造的房間。充斥在客廳里的時髦氛圍,甚至足以讓放在小型餐具柜上的膠帶,看起來像一塊年輪蛋糕。這裡完全感受不到只有兩個人住的寂寥。
「小春春,來洗手吧。馬上就要吃晚餐了。」
將視線拉回朧同學身上後,我看到另外敞開的那扇門後方,有一台矮矮的洗衣機。原本以為裡頭是收納空間的那扇狹長門扉,原來通往浴室。朧同學拾起肥皂,然後縮起肩膀往右靠一步。也不用兩個人同時肩並肩地洗手吧?儘管內心感到坐立不安,我仍老實地和朧同學一起站到洗臉台前方。為了避免撞到他,我同樣縮起肩膀,然後扭開水龍頭。朧同學把搓好的一大坨肥皂泡泡分給我。在我盯著那塊新鮮又輕飄飄的白色塊狀物看得入迷時,一個不習慣的嗓音在浴室里迴蕩。
「樁樁,至少開個燈呀。」
「外頭的天色還沒有那麼黑,沒關係啦。」
「不可以,要在明亮的地方好好把手洗乾淨才行。」
話還沒說完,浴室里瞬間變得明亮起來。被燈光照亮的朧同學,像是在跟鏡中的自己玩瞪眼遊戲那樣板著臉。看到他的表情,我的眉頭也不自覺地皺起來。
「真是的,樁樁從以前就很喜歡灰暗的地方,讓我好傷腦筋喲。就連洗澡的時候他都不開燈呢。」
看到在鏡中對我笑的伯母,我只能回以曖昧的笑容。當事人則是帶著一臉不關己事的表情,將手上的泡沫衝掉。朧同學討厭曬黑,所以,對於他喜歡暗處一事,我也不覺得奇怪。然而,我無法隨意將這件事聽過就忘。
我絕對無法在不開燈的情況下洗澡,就連在洗頭時閉上眼睛的短暫時光,有時都會讓我害怕至極,更不用說在一片黑暗的浴缸里泡澡,這樣感覺會無法逃離「無數隻手突然從水面竄出,將自己拖進排水溝里」的妄想。這可不是我特別膽小的緣故。獨自待在空蕩蕩的家裡一久,就會在不知不覺中變得膽小。所以,朧同學也——
在我試著解讀朧同學獨特的入浴方式的真正用意時,一陣奇特的咕嚕聲阻斷我的思考。我的心臟猛地抽痛一下。來回撫摸自己平坦腹部的朧同學並沒有露出害臊的笑容,只是面無表情地開口。
「我肚子餓了。」
「好好好,那我們趕快來吃飯吧。」
朧同學幾乎近在耳邊的胃袋鳴叫聲,是個仿佛內部有一男一女正在展開激烈戰鬥、令人坐立不安的聲響。
*
套上有著滿滿荷葉邊的圍裙後,伯母陸陸續續將盤子端上桌。我完全沒有出手幫忙的分,只能為她俐落的身手震懾不已。坐在朧同學旁邊的我,挺直背脊觀看小小一張餐桌逐漸被料理淹沒的過程。
沒想到這天的晚餐會是豬排咖喱。我愛吃豬排咖喱一事,竟然已經傳到伯母耳中了嗎?看著裝在昂貴餐具里魅力滿點的褐色,我簡直要恨死哥哥了。
伯母特地煮了我喜歡的料理,這樣的心意讓我很開心。不過,豬排咖喱是相當費功夫的一道菜。無論是豬排或咖喱,就算分開也能單獨當成一道菜。為我這種人熬煮咖喱又炸了豬排,真的讓我很不好意思。真要說起來,我母親會炸豬排也會煮咖喱飯,卻從不曾為我煮過豬排咖喱。在我家,豬排咖喱是買來吃的東西。
「久等囉。來,開動、開動吧。」
在客廳和廚房之間來回穿梭的伯母,在我正對面的座位坐下,像要炒熱氣氛似地拍起手來。她打著不像是剛完成費時料理的人會打的輕快拍子,輕輕左右搖晃著頭,是讓人很想在旁邊加上「拍拍拍」或「興奮興奮」之類擬態詞的可愛動作。這種開始吃晚餐的方式真是太活潑了。
「我要開動了。」
朧同學在胸前雙手合十,然後閉上雙眼。看到他這麼做,原本亢奮的伯母也停下動作閉上眼,整個客廳安靜到幾乎能聽見咖喱竄出裊裊熱氣的聲音。被獨自丟下的我,連忙模仿他們將雙手合十。
「好啦,請用。我煮了很多,你可以儘管吃喲。」
打破沉默的是宛如歌聲般的活潑嗓音。張開雙眼後,伯母再次恢復成表情生動的興奮狀態。說話時,比起嘴角,她的眉毛動得更靈活,光是看著這樣的伯母,我的表情也不禁跟著一起扭動。
「我要開動了。」
這麼宣言後,我最先享用的,是表面有著花草雕刻的玻璃杯里的開水。我啜飲一口,壓抑因嗆到而想要咳嗽的反應。這杯無色透明的水,竟有著柑橘系的果香。因為強忍著沒有咳嗽,嗆到的水湧上鼻腔,讓我的雙眼比喉頭早一步被水分潤澤。連一口水都無法好好喝,看來,我的身體或許遠比我想像的更緊張。
我邊祈禱水不要從鼻子流出來,邊將湯匙探入咖喱之海。仔細看的話,可以發現在海中沉睡的馬鈴薯、紅蘿蔔和洋蔥,全都呈現完美的四方形。跟我母親煮的那種只有馬鈴薯異常大塊的咖喱,以及便當店那種蔬菜全都融在醬汁中的咖喱,隨即分出高下。
受到文化衝擊的我,終於把朧家的咖喱送進口中。我提高警戒,避免再次將食物嗆到鼻子裡,同時細細咀嚼著。光想到這就是將朧同學養育長大的滋味,我的雙眼便再次蒙上一層水氣。嘗起來完全沒有肉感的豬排,幾乎讓人懷疑是不是不小心誤把蒟蒻拿去油炸。醬汁的味道,則是淡得讓人猜想恐怕是錯估了水的分量。然而,這一切嘗起來都是那麼高雅。愈是咀嚼、咀嚼、咀嚼,味覺就變得愈敏銳。
「怎麼樣?合你的胃口嗎?我其實不太擅長做菜呢。」
看到我一口吃了這麼久,伯母不安地眯起雙眼望向我。會在吃飯時不停叨念「贊贊贊」,甚至還因此被哥哥嫌吵的我,現在竟然當著廚師的面沉默地用餐。發現自己的失態後,我連忙咽下口中的食物。
「沒這回事,很美味呢!非常、超級美味!是高級日式餐廳的味道!」
「我想,高級日式餐廳應該不會提供豬排咖喱喔。對了,小春春,你也吃點這個吧。」
冷靜吐槽後,朧同學用自己的筷子將沙拉夾到我的小碟子裡。他將萵苣、番茄、小黃瓜、酪梨和蝦子等不同食材一一分裝到碟子裡。伯母邊點頭,邊滿意地觀察他夾菜的優雅動作。即使當著母親的面,仍能毫不猶豫地做出可能造成間接接吻的行為,這樣的朧同學果然是個女孩子。儘管明白這一點,我卻有些呼吸困難。
「來,請用。」
「謝……謝你。」
我將複雜的心情和水嫩的蔬菜一同送進胃袋。從剛才就覺得吃什麼都沒味道,想必不是伯母的料理本身的問題。是這段非日常過頭的時光,讓我的味蕾無法正常運作。儘管空調讓身體十分涼爽,我的腦袋卻一直像是發燒般熱烘烘的。
「沙拉也非常好吃。」
「太好了~你不要客氣,儘管吃喔。對了對了,我們家有很多種沙拉醬呢。我喜歡芝麻口味,樁樁則是喜歡青紫蘇口味。你偏好哪種口味呢,小春春?挑選自己喜歡的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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