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一 絕世的朧同學(2/2)
他現在是相當完美的女裝打扮。一小時前那個讓人以為是懲罰遊戲的身影,有如已逝的幻覺。布滿毛球的針織衫以及有些土氣的洋裝,現在看起來變成挺有品味的服裝。最吸引我目光的,是刷在比剛才位置更高一些的腮紅。要是玄鳳鸚鵡變成人,一定就會是這個樣子吧——我極其認真地把小鳥和身材高挑的朧同學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真要說來,朧同學的臉蛋給我的印象,就是拘謹到仿佛比一般人少了些什麼,缺乏能夠辨認他是男是女的要素。所以,他跟這身打扮的契合度,遠比我所擔憂的要來得好。不僅如此,看起來雌雄莫辨的他,甚至散發出一股神聖的氛圍。確實找出朧同學缺乏的部分,並成功替他補足的哥哥,或許是比我想像中更加高明的造型師。
「幫我做造型的費用……是多少呢?」
從粉色唇瓣間流瀉的這句話,有著跟平常的朧同學沒兩樣的嗓音。仿佛記憶突然被喚醒的我,心跳再次開始變得劇烈。
此刻,朧同學向我搭話了。打從今年春天在教室里相遇之後,我們便在一直沒和對方交談過的狀態下迎來夏天。但就在這一刻,朧同學第一次主動跟我說話。他本人想必沒有察覺到如此重大的事實吧。
看著朧同學反覆眨眼的不解表情,我突然感到很空虛。他不可能明白我遲遲無法回答這個問題的理由。
一如我所想,朧同學舞動眼皮上長長的睫毛,取出小碎花圖樣的錢包,固執地再次道出「要多少錢呢?」的相同疑問
。我們第一次對話的內容竟然在談錢,未免也太不浪漫了。不過,比第一次道出疑問時更加柔和的嗓音,仍讓我不自覺地陷入幸福的感覺里。
「不用不用!是我擅自把你拖過來的嘛。」
「這樣不好啦。我很感謝你帶我來這裡。」
「能聽到你表達謝意就夠了。而且,我哥也堅持不跟我的朋友收錢呢。」
語畢,我才想到朧同學跟我明明只是同班同學,我卻脫口說他是「我的朋友」這種話,會不會太厚臉皮了?為此,我隨即慌張失措起來。
「就……就像鯰子那樣!鯰子之前也來找我哥哥剪頭髮呢。哥哥堅持不收她的錢,但鯰子也堅持要付錢,兩人為此在收銀台前爭論好一陣子。到頭來還是哥哥贏了……啊,我說的鯰子是——」
「嗯,是川島同學對吧?你們在學校里感覺很要好。」
這個瞬間,感動的情緒滿溢在胸口,讓我一時不知道該做何回應。心中明明有另一個自己正在奮力大喊:「對對對,沒錯,就是川島鯰子!」但站在朧同學面前的這個我,只能默默朝他點頭。一如我知道跟朧同學最要好的人是鈴木同學那樣,朧同學也知道跟我最要好的人是川島鯰子。
「可是,像這樣做造型,費用應該很高吧?」
無視我感動不已的反應,朧同學隨即又把話題拉回金錢上,並以指尖搓弄著頭上那頂假髮的髮絲。這樣的動作,看起來不像是在推估假髮的價格,只像是微帶憂鬱的少女舉手投足的小動作。雖然壓根兒不知道那頂假髮要多少錢,但我還是一股腦兒說服他。
「不要緊的,這種技術服務,只有在賣給客人的時候才會開價很高,原價一定便宜到讓人嚇一跳的程度。所以,你不用在意喔,真的。」
「呃,可是……你哥哥替我做這麼多,不收錢怎麼可以?」
「不用啦。我說不用就是不用!他之前也跟鯰子這樣一來一往僵持了好久。所以,你就老實退一步吧,朧同學。」
「……感覺很過意不去呢。那麼,就接受你的好意吧。謝謝你。」
「你要道謝的對象不是我,是我哥才對喔。」
「嗯,不過,真的很感謝。」
我含糊不清的嗓音,跟朧同學的鼻音交互迴蕩著。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朧同學綻放開心笑容的臉近在咫尺,這是在學校看不到的特別笑容。這麼說不是偏心,但我真心覺得這樣的他很可愛。這十六年來,我一直深信地球上最可愛的生物就是黑色柴犬,也從未質疑過這一點,但這樣的想法或許錯了。
現在在我眼前的,是絕世美男?還是絕世美女?
被朧同學的微笑俘虜的同時,這個找不到答案的艱難問題,也讓我束手無策。不過,是何者都無所謂。這一刻,絕世的朧同學正在對我笑。光是這樣的事實,就足以超越一切。現在,我真想馬上日行一善,把滿溢在胸口的這股溫暖分享給其他人。無止盡湧現的幸福感,多到我無法獨力承擔。
「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不會覺得我很噁心嗎?我可是個變態呢。」
被最後一句話的沙啞嗓音拉回現實的我,發現朧同學臉上已經沒了方才的笑容。他緊閉的雙唇,讓嬌艷的粉色唇膏完全失色。他以一雙比唇膏的光澤更加耀眼的黑色眸子筆直望著我。
原本的幸福洋溢感在瞬間消散。我怎麼可能覺得朧同學噁心?正因如此,他露出的警戒視線,深深刺進我的胸口。
「我喜歡你,朧同學!所以,我想成為你的助力!」
以不必要的超大音量迸出來的這句話,雖然讓我有些退縮,但我仍以同等的音量將這句話說完。然而,朧同學只是垂下頭和視線,以「謝謝你」輕聲回應我。他今天第二次駝起背的理由,或許是因為我沒有回答「不會覺得我很噁心嗎?」這個問題——儘管察覺到這一點,但事到如今再補充說明,感覺也很不自然,於是我變得不知該如何接話。
朧同學仍駝著背。明明放鬆了肩膀的力量,他的雙手卻緊握到足以讓青筋浮現的地步。他想以掌心捏碎的,究竟是什麼東西?我在腦中想像出將手撫上朧同學緊握的拳頭,並以溫柔嗓音表示「我怎麼可能覺得你噁心」的自己。不過,因為想像中的朧同學仍是一臉陰鬱的表情,我遲遲無法付諸行動。
滿心懊悔的我,以原本應該用來輕撫朧同學的手磨蹭自己的膝蓋。
早知道就不說我喜歡他了。我並不是覺得將自己的心意傳達出去,就能讓朧同學開心。只是——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來,回去吧。」
感覺淚水即將湧現的這一刻,一個悠哉的嗓音化解我們之間的尷尬氣氛。我抬起頭,發現肩上背著包包、已經做好回家準備的哥哥現身。他戴著一頂方形帽子,鼻樑上的眼鏡有著帥氣的鏡框和偏小的鏡片設計,表情看起來輕鬆到一點都沒有「抱歉~」的感覺。不知何時,朧同學已經走到這樣的哥哥身旁,鄭重地向他一鞠躬。
「今天真的非常感謝您。」
「別客氣、別客氣。隨時都歡迎你再來玩喔。我等你。」
道出這句也對鯰子說過的制式問候之後,看著朧同學抬起頭的哥哥,以相當自然的動作觸摸他的劉海。跟朧同學僵在原地、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反應相比,哥哥則是以輕快的動作將他的米黃色劉海撥整齊。把從劉海之間探出的白色額頭全部遮住後,哥哥開口說出來的台詞,不是「可以了」或是「整理好囉」,而是「好、好可愛啊!」這種慷慨激昂的讚美。他的語氣不像是在稱讚朧同學本人,比較接近為自己的作品感到心滿意足而出聲讚嘆。儘管如此,朧同學仍變得滿臉通紅,視線也四處飄移。看到這樣的朧同學,我的內心再次浮現更強烈的「我怎麼可能覺得你噁心呢」的想法。
從開著冷氣的店內往室外踏岀一步,悶熱的空氣隨即迎面撲來。比起劇烈的溫差,變暗的天色更讓我吃驚。太陽什麼時候下山了?踏進髮廊之後,我的雙眼一直停留在朧同學身上,壓根兒沒注意到外頭的天色變化。
隨著夕陽西下,原本給人時髦又活潑印象的街頭,開始散發出穩重成熟的大人氛圍。除了波浪捲髮、裙擺飄逸的大姐姐以外,甚至連和服打扮近乎完美、頭髮盤成一大坨的和服美女都開始現身。
我沒有垂下視線,而是盯著和服美女的那顆頭看。太陽下山前,朧同學就站在那個地方。現在,那裡出現了一顆當成記號再適合不過的大頭。想到自己就是在那裡跟朧同學巧遇,我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明知這是現實,我還是忍不住湧現「這會不會是一場夢啊~」的想法。於是,我決定將這段如夢似幻的時光留存在自己心中。不落下任何一部分,也不讓任何一部分出現損傷。
「餵~小春春~要走囉,來吧!」
像是在呼喚自己養的小狗那樣的高亢嗓音,一口氣將我拉回現實。儘管音量引來周遭路人側目,但哥哥絲毫不在意,又以呼喚小狗的動作朝我招手。有些自暴自棄的我,選擇在洋溢著成熟魅力的這條街道上,高舉起雙手大喊「是~」來回應他。不過,就算大聲喊叫,籠罩在我內心深處的霧氣仍未消散。
我們為了前往哥哥停放愛車的停車場而走進一條小巷後,四周的街景也為之一變。巷子裡看不到其他行人,從各個店家裡探出的燈光也照不到這裡,有的只是幾盞零星的路燈,以及不太可靠的月光。我跟在這兩人的身後前進。
雖然兩人並沒有明顯的身高差,但走在哥哥身旁的朧同學看起來很嬌小。再加上這個昏暗的環境,眯著眼看的話,他就跟一名嬌柔的少女沒兩樣。朧同學無論是踏岀的步伐或是雙手擺動的方式,都跟同為男性的哥哥截然不同。我總覺得能夠約略窺見他心中那個女孩子的靈魂。儘管如此,我對朧同學的情感,並沒有因為這樣的現實而冷卻,為了將這個在學校里無法目睹的身影牢牢烙印在腦中,我反而更認真地看著他。在黑夜裡飄逸的白色洋裝散發出夢幻的氛圍,跟帶著幾分神秘的月光相映成輝。
我怎麼可能覺得你噁心呢——我在內心再次這麼主張。沒能說出口的這句話,仿佛一直哽在喉頭,讓我喘不過氣。
「登愣~這就是我的車喔。」
抵達停車場後,哥哥隨即伸手撫摸貸款還沒還完的那輛輕型車後照鏡。看到他得意洋洋地介紹這輛極其平凡的小型轎車後,朧同學突然變得慌張起來。
「那個,我沒有這個意思……不要緊的,我可以一個人回家。」
「為什麼?別這麼說嘛。你都跟我們一起走到停車場來了,就搭個便車吧。」
「這樣太不好意思了。麻煩您這樣精心替我打扮,最後還搭您的便車回家,這怎麼可以呢!」
看起來真的很吃驚的朧同學,轉而對我投以像是在求助的視線。不然,你為什麼要跟著我們一起走來停車場呢——想到這裡,我不禁覺得有點想笑。朧同學意
外地少根筋呢。
「都已經這個時間了,我們就一起回去吧,朧同學。」
「就是啊。怎麼能讓一個女孩子走黑漆漆的夜路回家呢。」
哥哥帶著滿面微笑輕鬆道出的這句話,比用「這位小姐」向大嬸搭話的行為更加驚人而犀利。被喚作「女孩子」的那名男孩子,先是因為吃驚瞬間瞪大雙眼,接著輕輕搖了幾下頭,最後垂下頭來。看到那有如羞澀少女的表情,連我都跟著難為情了起來。
「來,小樁,上車、上車。」
即使是以哥哥低沉的嗓音道出,朧同學的名字聽起來依舊非常可愛。看到哥哥大方打開平常只會讓他中意的女孩子乘坐的副駕駛座車門,讓我對他改觀不少。我感動到幾乎想對上天發誓:「就算接下來的這輩子,都只能坐在狹窄擁擠的后座,我也不會再有任何怨言了!」
「非常感謝您。可是,我一個人回家沒問題的。」
「沒關係、沒關係,不要這麼客氣嘛。」
「真的沒問題的,我家離這裡不會很遠。」
「既然不會很遠,那就更不需要客氣了啊。」
看著遲遲不肯上車的朧同學困擾的表情,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說不定,他是想嘗試以這樣的打扮走在街上的感覺。畢竟,就算先前頂著那種差強人意的妝容,他都還是忍不住外出了。就這樣直接回家,讓灰姑娘的魔法早早失效的話,未免太可惜。
不過,因為這兩人一來一往的攻防戰還算精彩,我便沒有插嘴,選擇暫時在一旁觀戰。每當哥哥說出諸如「真是的~你這種惶恐的樣子很可愛耶~」「但大哥哥我不討厭客氣的女孩子喔」或「你傷腦筋的表情也很迷人呢~」這類不知道是發自真心還是調侃的台詞時,朧同學總因此露出吃驚的表情。第一次看見這樣的朧同學,就連他瞪大雙眼的反應,都令我著迷到胸口隱隱作痛的程度。
「啊啊!還是讓我送你回家吧。你看起來這麼可愛,大哥哥很擔心你被危險的男人纏上呢!」
哥哥實在有點誇張了。然而,被調侃到連呼吸都變得不順暢、結果以鼻子發出了類似豬叫聲的「嗯咕!」一聲的朧同學,看起來並沒有感到厭惡。看著哥哥不停對面紅耳赤到不敢抬起頭的朧同學獻殷勤的光景,我腦中出現了一團黑影。這股慢慢浮現的不透明情感,跟嫉妒十分相似。
「哥,我們不要坐車,三個人一起走路回去吧。難得幫朧同學打扮得這麼可愛,讓他直接回家的話,太可惜了啊。」
介入兩人的攻防戰之後,我看到朧同學的雙眼一下子變得閃亮。在我因自己的推測正中紅心而感到雀躍時,那雙眼中的光芒卻隨即消逝。一看到我的臉,朧同學便像是猛然回過神來那樣恢復理智。明明仍是一身女孩子的打扮,浮現在臉上的卻是朧同學在教室里一如往常的表情。
「如何,小樁?難得有這個機會,要走路回家嗎?」
「不。還是承蒙您的好意吧。麻煩您送我到車站。」
朧同學無視我的提議,朝哥哥一鞠躬之後,俐落坐上副駕駛座。在哥哥活潑過頭的嗓音,以及朧同學發出的鼻音全數散去後,這座停車場瞬間變成一個悶熱又陰暗的場所。迅速把安全帶系好的朧同學,背部拱成弧形。我的胸口湧現一股鈍重的痛楚。他的雙手,想必正緊緊握拳擱在腿上吧。
沒能及時回答自己不覺得朧同學噁心的我,事到如今,就算再說什麼,恐怕也無法傳進他心裡吧。明明這麼喜歡朧同學,卻無法好好成為他的精神支柱,讓我覺得丟臉又不甘。好想直接消失在這片夜晚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