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白檀式」文月的嫉妒心 第五章 Episode.5 少女解放──想要的少女與拒絕的少女──(2/2)
水無月甚至對文月發出了驚嘆。
性能差異太大了。自己這個「白檀式」加上吸血鬼王族麗妲,兩人合力仍然打不倒她。除了突襲的那一劍以外,沒有任何攻擊傷到尤莉。
相對地,水無月已經渾身是傷,剩下的暗器只有一把暗殺劍。
就在束手無策這句話不由分說地在腦海中浮現時,一片紅色在眼前掠過。
尤莉也皺起了眉頭。
「……麗妲小姐,請問你是怎麼了?我應該說過要你在一旁安分點。」
麗妲已經站在水無月身前,就像要保護水無月似的攤開了雙手。然而,少女背上仍在流出鮮血,實在不像能夠正常打鬥的樣子。
水無月的手放到英勇抗敵的少女身上。
「麗妲,不要逞強。再來我會想辦法。」
「水無月,你騙人,你明明什麼辦法都沒想到。」
她說話的聲音像是在強忍痛楚。少女喘著氣,肩膀上下擺動。無論看在誰眼裡,都明顯可以看出她在逞強。
然而,麗妲堅定地將手指指向尤莉。
「剛剛她說出決定性的一句話。她不能殺我。那麼,水無月,你就拿我當盾牌。」
水無月瞪大了眼睛。
「麗妲,你在說什麼鬼話!」
「你想想,既然她不能殺我,應該就不能貿然對我攻擊。我至少能當你的盾牌。」
尤莉也一樣震驚。麗妲對啞口無言的尤莉說:
「我話先說在前面,剛才那一下已經封住了我的『霧化』。我可沒辦法避開攻擊!如果想打,你就要做好覺悟!」
這論調強詞奪理,是拿自己的性命當盾牌。
哈。尤莉發出沒有感情的笑聲。少女就在水無月與麗妲眼前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竟然當自動人偶的盾牌,你在想什麼啊,麗妲小姐!我真沒想到你竟然會這麼笨。在你面前的可是一具沒有生命的自動人偶耶,而且還是沒有任何價值的廢棄品!竟然捨命保護這種東西……!」
「嘉音一定也會做一樣的事。」
尤莉的大笑停了。
麗妲對張著嘴定格的尤莉說下去:
「想也知道當然要保護他。水無月有人格,好好活著。他對嘉音來說是重要的『家人』,對我來說是重要的『夥伴』。而且,用真正的腦賦予『白檀式』人格的,不就是墨提斯集團嗎?」
尤莉臉頰抽動。
麗妲以耿直的眼神看著少女。
「為什麼只因為是自動人偶,你就可以這樣藐視水無月……!」
「你說這話是怎樣?請你適可而止。」
平靜的怒聲打斷了麗妲的話。
尤莉已經不再揮動鎖鏈。少女深深吸一口氣,大喊:
「自動人偶是工具!工、具!你的蠢腦袋聽得懂嗎!工具沒有人格也沒有生命。『白檀式』也是一樣。就算有人類的形體,自動人偶就只是忠實服從持有人的工具。絕對不可能替代人類!」
她一口氣說出這一大串台詞。
這番話讓人難以想像是出自「白檀式」之口。
「但你們呢?把這種廢棄品捧得高高的,說他好好活著?家人?夥伴?我才不承認。我怎麼可能承認這種說法!因為,社長從來不曾說過我是他的家人……!」
尤莉喊到這裡,就像關掉收音機電源似的忽然不說話了。
一片狼籍的空間裡,空調發出細小的聲響。
少女低頭不語良久,小麥色的瀏海下,臉上浮現出羞恥的表情。
水無月見狀,有了確信。
「哈哈~~你被豪威斯這麼說了是吧?說你只不過是忠實服從持有人的工具。的確很像是他會說的話。」
這一瞬間,尤莉毫不掩飾怒氣,抬頭瞪著水無月。
「也不想想你是被社長丟掉的廢棄品,你懂社長什麼了!這本來就是事實吧?我們這些自動人偶,就只是服從持有人的工具。」
「你說這幾句話是真心的嗎?身為『白檀式』,胸中的齒輪都沒發出快要散掉似的聲音?」
「!」
她說水無月也曾經為豪威斯所用。
想來水無月自己也被豪威斯說過一樣的話。看到豪威斯時的不快感,就是來自當時留下的潛在感受。
水無月回想記憶領域,想通了這件事。
「所以你才會每次看到嘉音把我當人類看待,心情就變差吧。一開始你設定『機神戰士』時會調整失誤,也是故意的吧。你打算用那玩意兒毀掉看不順眼的我是嗎?」
「也沒有,我只是想看看廢棄品現在的實力。不過我的確是想過如果你灑出齒輪和人工內臟,應該會很有意思。」
「嘉音把『白檀式』的設計意圖告訴你時,你看起來不對勁也是因為這件事嗎?多半連你自己也不知道原來春海有那樣的意圖吧……」
「請你不要說了。嘉音的解釋錯了。人工消化器官、人工血管,還有人工神經管線,全都是沒效率且多餘的功能。這些都沒有什麼意義,只不過是白檀博士莫名的堅持。社長都這麼說了,所以錯不了。」
「就是這個。你每次都只說豪威斯的意見,但明明不是自己親自去見證過吧?『歌唱少女』的舞台表演可就相當了不起啊。」
「那又怎麼樣!不要把你個人的感想硬塞給我!社長絕對是對的,所以根本不用我去查證。社長的意見就是我的意見,這樣就可以了。」
「你就是這樣催眠自己到今天的嗎?為了壓抑自己的想法,忠實服從豪威斯。」
「你現在是怎樣!也不想想自己是個廢棄品,說話這麼囂張……!我才沒有催眠自己。這些全都是我的真心話,請你不要莫名地會錯意。」
「會錯意,是吧?那為什麼你剛剛說到一半就停下來?豪威斯不曾對你做過像是對家人會做的事。如果你由衷覺得這樣是對的,應該不會說到一半就不再吭聲吧?」
水無月就像宣告將死了對手似的說:
「也就是說,你想當豪威斯的家人,卻當不了。」
站在大堆破銅爛鐵當中的少女一動也不動。
尤莉就像拋棄了感情似的面無表情。少女用變得黯淡的深綠色眼睛對準水無月,開口說:
「……我可奉陪不下去了。我不想再聽廢棄品大放厥詞了。我很不愉快,連你的臉都不想看到。」
尤莉操起鎖鏈,進入戰鬥態勢。
水無月見狀,歪了歪頭。
「這麼說來,這所謂『廢棄品』也不太可信啊。不就是豪威斯下的評語嗎?你不覺得缺乏可信度?」
「你還在大放厥詞?看來不把你打壞,你是不會懂了。我來證明社長是對的。」
水無月把手放到站在身前的麗妲肩上。
「麗妲,你出得了血劍嗎?」
紅色少女的臉色說什麼也不算好。湊過去仔細一看,麗妲就把背靠到水無月身上。水無月趕緊抱住她。
「如果你能
這樣讓我靠著,出一次是沒問題。」
少女的紅色眼睛看著他。她看起來很難受,但似乎有氣力戰鬥。水無月對麗妲點點頭。
尤莉忿忿地瞪著就像一對情人的他們倆。
水無月見狀說道:
「怎麼,你是羨慕……」
「請你去死。」
尤莉擲出鎖鏈。
鎖鏈直線逼向水無月。
懷裡的麗妲伸出手。在水無月的攙扶下,少女發出了喊聲。
「吃我一招,『風葬玫瑰』──!」
強風轟然在這個被隔離的空間中呼嘯。
散亂在地的所有物品都被強風吹動,失去了控制。尤莉的鎖鏈也不例外,受到了影響。
「嗚!」
尤莉在鎖鏈失去控制前,將手裏劍拉回手上。暴風吹得白袍翻動,嬌小少女的腳往後滑動。然而下一瞬間,她已經飛奔而出。
麗妲的手上顯現出了一把有著鮮血顏色,又大又長的劍。以這把劍的劍身為中心,形成了無數紅色花瓣般的刀刃。水無月也是第一次就近看著這個光景。
只有吸血鬼王族才能動用的魔法──血劍。
在天搖地動的風暴正中央,麗妲的手上開出了巨大的玫瑰。這幅情境神秘莊嚴,連水無月也看得屏氣凝神。
麗妲將劍尖指向尤莉。
從劍上施放出來的強烈逆風打在尤莉身上,然而尤莉的腳步並沒停下來。白袍少女拋開破掉的平光眼鏡,快步飛奔。
然而尤莉尚未抵達水無月等人身前,玫瑰已經散開。
從刀身分開的數千片紅色刀刃朝尤莉飛來。每一片刀刃都充滿殺傷力,足以輕易割開收納櫃。只要被一片刀刃砍個正著,肯定會當場被癱瘓。
尤莉雙手握住手裏劍,以驚人的反應速度,將這些刀刃一一擊落。
這件事水無月也辦得到。他也不認為只靠血劍就能打倒文月。
「麻煩再撐一下。」
水無月在麗妲耳邊留下這句話,自己投入勁風之中。
這風不是阻擋水無月的迎風,而是從背後推他一把的背風。
水無月逼向尤莉,揮出暗殺劍。
儘管才剛處理完紅色刀刃,尤莉仍然擋住了水無月這一劍。緊接著,少女「嗚!」的一聲皺起臉。
人工肌肉的性能是尤莉占上風,但現在有壓倒性的風壓站在水無月這一邊。
「很重嗎?也是啦,畢竟我有夥伴推我一把。」
深綠色的眼眸瞪了水無月一眼。尤莉拚命把水無月往回推。
「你很囉唆耶,也不想想自己是廢棄品……!」
「你要不要乾脆承認你就是羨慕?你不也就只是希望豪威斯珍惜你嗎?希望他把你當人,而不是當工具看待。」
少女方寸大亂,「啊」的一聲叫出來。
但她仍不停下格擋水無月攻擊的手。就在這稍有鬆懈就會被吹得飛起的強風中,暗殺劍與手裏劍多次對碰。
「你、你說什麼鬼話?我和社長就只是自動人偶和持有人啊。」
「那換上別的晶片,你對豪威斯的感情就會消失了嗎?」
「啥!哪有可能……啊,不對,這,不知道耶。等等,這種事情我不知道啦!」
尤莉惱羞成怒,用兩把手裏劍擋下水無月的暗殺劍。她以雙手的力氣將暗殺劍強行格開,然後轉身背向水無月,開始奔跑。是逃走。
水無月從後追去,咧嘴一笑。
「你明明就很明白嘛。你知道嗎?『白檀式』真正的設計概念是愛。我們只能為了心愛的人而行動。」
尤莉咬緊了牙關。
逃到牆邊的少女轉過身來,舉起雙手的手裏劍,瞪著水無月。
「啊~~夠了,對啦,我就是喜歡社長啦!如果可以,我就是想當他的家人啦!」
剎那間,尤莉在牆上一蹬,做出前空翻。
尤莉白袍翻起,從水無月頭上跳過,在他身後著地。
「這樣一來,風的好處就歸我了吧!」
兩人所站的位置對調,尤莉得意地舉起了手裏劍。
「果然廢棄品就是廢棄品,社長才是對的。」
「嗯,你果然還是孤伶伶的啊。」
「你還死不認輸……!」
就在尤莉怒容滿面時。
噗的一聲,白袍的心窩處伸出了一把紅色的劍。年幼少女的身上灑出了人工血液與部分壞掉的零件。
「嘎哈!為什、麼……」
尤莉發出驚愕的呼聲,背後站著上氣不接下氣的麗妲。
所有花瓣刀刃都已經發射完畢,只剩一把長而大的劍刃。就是這把劍從背後刺穿了尤莉。
尤莉太致力於對付水無月,疏忽了從背後逼近的麗妲。
水無月用劍刃指向被刺穿的白袍少女。
「豪威斯錯了。我不是『廢棄品』,我要你承認這點。」
尤莉尚未揮出手裏劍,水無月已經用暗殺劍割下了四條鎖鏈。
血劍一消失,麗妲當場軟倒。
「喂,麗妲,你還好嗎?」
水無月趕緊跑過去。平常那個活潑的少女臉色白得像紙張。麗妲難受地喘著大氣。
尤莉腹部被開了兩個洞,而且所有武器都被奪走,有氣無力地說:
「唉~~都怪你讓她太拚了,這完全是廢棄品……不對,是水無月哥哥害的。」
「哥哥?」
聽不慣的稱呼讓水無月轉過頭來。
尤莉癱坐在地上不動,露出有些玩世不恭的笑容。
「哎呀~~因為水無月哥哥自己不就這樣稱呼其他『白檀式』嗎?我就想說你是不是希望我這麼叫你。」
「……我還真沒想到自己會有被這麼叫的一天。」
水無月將失去意識的麗妲放到還留有原形的收納柜上躺好。她癱軟不動的模樣,讓水無月擔心起來。
「喂,麗妲真的不會死吧?你是這麼說的吧?」
「不用擔心。吸血鬼很耐命,只要就這樣睡個幾小時就會痊癒了。」
他決定相信這句話。
聽到喀噠喀噠幾聲,水無月轉頭看去,原來是尤莉正從破銅爛鐵堆里挖出眼鏡。
水無月對這位算是他妹妹的少女問起:
「……你還打算繼續聽豪威斯的話?」
「那還用說?願意用我的人就只有社長。只是話說回來,我輸給哥哥,也許會讓他拋棄我就是了。」
「我倒是覺得持有人不是只有豪威斯一個啊。像我的持有人就不是豪威斯。」
水無月想了一會兒後提議:
「你不能跟我們來嗎?」
尤莉傻眼地發出疑問聲。
「我和你,在社會上都是違法的戰鬥用自動人偶。能夠當我們持有人的人很有限,你到今天都只知道豪威斯這個人願意用你。然而,現在有嘉音在,她至少不會說你是工具。」
尤莉低頭看著鏡片已經不見的眼鏡,搖了搖頭。
「你是要我背叛社長嗎?我拒絕。我剛剛應該已經說過我的心意了吧?」
「我沒叫你背叛他,我是叫你『反抗』。」
尤莉狐疑地抬頭看著水無月。
「你也是『白檀式』,總有自己的願望吧?你也許是期盼能跟豪威斯變成一家人,才一直服從他到今天。但實際上,你繼續追隨他,這個願望就有望實現嗎?」
「這……」
「哎,我想也是不會實現吧。豪威斯只對排除人性的最強自動人偶有興趣,那種自動人偶和『白檀式』是處在相反的兩個極端。除非改變他的價值觀,否則你應該就不會被他珍惜。」
尤莉目光低垂,纖細的睫毛微微搖動。
「……社長恨吸血鬼。所以他想設計出最強的自動人偶,讓吸血鬼絕種……」
「他的行動原理是仇恨嗎?那當然無法和春海相互包容了。」
水無月喃喃說出這句話。尤莉看了過來,但水無月對此則一副他什麼都沒說過似的模樣搖搖頭。
「那你打算繼續支持受到仇恨驅使的豪威斯嗎?你有把握說燃燒著對吸血鬼的復仇心,設計出冷血的自動人偶,就是他的幸福嗎?」
尤莉露出被問了個出其不意的表情。
「從仇恨創造出來的自動人偶,不會有什麼好東西吧?用這種自動人偶消滅了吸血鬼後,他要怎麼辦?達成復仇的目的,他失去的家人就會回來嗎?」
少女咬緊了嘴唇。水無月開導似的說:
「如果豪威斯對你來說真的很重要,就不是只有聽話才是對的。也有些時候,必須反抗持有人才行。為
的不是別的,是為了保護持有人。」
「真不愧是實際反抗過持有人的人,說起這話就是有分量啊……」
尤莉用有些傻眼的口氣說完,目光落在手上的眼鏡。過了一會兒,她喃喃說了聲:「……說得也是。」
水無月低頭看著她,雙手抱胸說道:
「也罷,今後你要怎麼做,不是我能強制的。可是,只有這件事我要強制你……馬上交出能證明嘉音無辜的『機神戰士』記憶領域。」
這是正題。
尤莉誇張地重重嘆了一口氣,戴上了眼鏡。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東西?」
「你說什麼!」
「請你仔細想一想啊。你知不知道我在套房裡搶走記憶領域,是幾小時前的事情了?畢竟社長吩咐過,要我一拿回可以做為證據的記憶領域,就要立刻銷毀。我照他的吩咐,早就破壞掉,丟到河裡去了。我看現在應該已經沉到湖裡了吧?」
水無月啞口無言。
「呃,那我們剛剛到底是在打什麼啊?根本白打了嘛!」
「我也可以去自首說案子是我做的,但這樣一來,社長就有可能去和警方打通關節。最好的方法還是證明嘉音當時不可能犯案。也就是說,只要提出嘉音的不在場證明就好了。」
「就是沒有不在場證明,嘉音現在才會被逮捕好不好!」
「不,應該是有的。就在這攤位的某個地方。」
尤莉環顧被兩度血劍攻擊而化為混沌的空間,然後低頭看看自己。
「嗯~~非常遺憾,你們也都看到了,我身上開了大洞,所以看來是沒辦法幫忙收拾了。」
「喂,難不成……」
尤莉朝著僵著臉的水無月露出有如向日葵盛開的笑容。
「如果想要證據,就請你好好加油喔,水無月哥哥。」
*
一陣子後,拘留所里。
嘉音在一間裝了鐵柵欄的牢房裡,注視著黑暗。時間應該已經來到早上,但由於極度的不安,讓她睡不著覺。
一抵達這裡,嘉音就受到警察偵訊。他們似乎認定嘉音就是犯人,一次又一次以高壓的態度審問,處在這種不習慣的狀況下,讓少女精疲力盡。
但她還是堅稱自己並未行竊。因為一旦招認,自己就真的會淪為犯人。
然而,如果這樣的情形持續很多天──
嘉音想像接下來的情形,用力縮起了身體,抱緊了摸起來手感實在說不上舒服的棉被。
這時她聽見了腳步聲。
「嘉音•贊德霍茲,起來。」
聽到這句話,少女從被窩裡坐起。警察站在柵欄外。
警察說有人來會客,於是嘉音走出了單人牢房。
嘉音進了一間用透明板子隔成兩邊的會客室,看到出現在眼前的人物,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豪威斯先生?」
她剛發出驚呼,身後的門就關上了。看樣子沒有警察在場。會客室里只剩她和對方兩人獨處。
豪威斯隔著玻璃看著嘉音,揚起了嘴角。
「贊德霍茲小姐,你一個晚上就憔悴了不少呢。」
「……我沒有偷。」
「來,先坐下吧。我不是來責怪你的。」
嘉音臉上表情仍然僵硬,在男子身前坐下。
「廢話不多說,我是來跟你談條件的。」
「談條件……?」
「如果我就這麼控告你,你就會被判有罪。竊盜罪和器物損壞罪,會讓你被高中退學。而且如果你的身分受到調查,被公諸於世,是不是會引發很大的風波呢,白檀小姐?」
「為什麼……!」
嘉音凝視豪威斯。
這個姓氏她必須嚴格保密。一旦被社會大眾知道嘉音就是白檀春海的女兒,她就會再也無法過平靜的日子。
豪威斯做作地露出同情的表情。
「這應該不是你想要的情形。我也不是無謂地想欺凌你。所以呢,只要你在這份契約書上簽字,我就撤回告訴。」
豪威斯把一張紙滑了過來。看到最上面記載的文字,嘉音皺起了眉頭。
「雇用契約書……?」
「只要你在墨提斯集團工作,我就不追究『機神戰士』的損壞。當然也不會對社會大眾散播你出身的秘密。因為如果你成為我們的員工,我就有理由庇護你。」
嘉音的視線,從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小文字的契約書上拉起。
「……請問,為什麼不惜這麼大費周章也要讓我進貴公司?」
豪威斯絲毫不動聲色。
嘉音掩飾不住心中的不解,繼續說:
「我不明白您不惜設計我入罪,也要拉攏我進貴公司的理由。我覺得墨提斯集團里,應該多得是比我優秀的人才。」
「能好好叫動水無月的,就只有你一個。」
「!」
嘉音倒抽一口氣。
原來豪威斯早就知道水無月是自動人偶。豪威斯對震驚的嘉音乘勝追擊:
「我為了叫動水無月,反覆做了很多次調整。可是,他就是不肯聽我的話。我心想那是春海送給你這個女兒的東西,一定是很棒的產品,結果水無月是個廢棄品。」
「為什麼,您連這種事情都知道……」
「我問春海,結果被她一笑置之,說我不可能把水無月用得好,還說她送給女兒是有一套想法的……結果她說的是真的。春海果然沒有錯。你是怎麼調整好那個廢棄品的?我希望你在我們公司發揮你的這種技術。」
豪威斯的目光定在嘉音身上。
他的眼神太正經,讓嘉音錯失了說出「我沒有做什麼調整」這句話的機會。
「『機神戰士』不行,遠遠及不上『白檀式』。春海的自動人偶才是最強的。然而,可惜的是春海有著奇怪的倫理觀念。因此她拒絕更進一步強化『白檀式』。還說什麼吸血鬼也有人權,堅決不肯答應量產戰鬥用人偶。」
「豪威斯先生,這和您在演講里說的不一樣。您之前明明非難家母沒有倫理觀念……剛剛那些才是您的真心話嗎?」
「我想要的是和平的世界!春海也渴望這樣的世界來臨。只要是有良知的人,相信都會期盼這樣的世界。我不會讓任何人非難這種事。要讓吸血鬼這個戰爭的火種一隻都不剩地絕種,就需要數萬具有著和『白檀式』同等實力的機械人偶。」
男子把臉湊到玻璃板前方,精光暴現的眼裡映出了少女。
「你要在我們公司打造自動人偶部隊。春海就是因為拒絕了這件事,才會弄得結果那麼不幸。這是警告。如果你不希望你們母女都背負污名,就乖乖聽我的。」
「……我聽說家母就是因為拒絕量產『白檀式』,才遭到公國軍殺害。而『白檀式』的程式被改寫,引發屠殺,這些罪名都推到了家母頭上……」
嘉音忍不住說了出來。她一直感覺到豪威斯的話在自己心中匯集成一條線。
嘉音懷著確認的意味問起:
「──這一切,都是您做的嗎?」
男子故意吊她胃口似的淺淺一笑。
這一瞬間,嘉音覺得自己胸中一股灼熱的熱流迸發而出。她任由衝動驅使,將用力握緊的拳頭打在桌上。
「下達量產『白檀式』的命令,修改『白檀式』的程式,還有把屠殺的罪推到家母身上,這些全都是你……!」
「白檀小姐,你要懂得識時務。」
豪威斯鎮定的說話聲,打斷了嘉音的激情。
這一切的元兇,將這張薄薄的契約書,推回嘉音身前。
「你現在只是個平凡的公民。是個被大公家放逐,只能隱姓埋名,無力而渺小的存在。即使違逆我,你也洗刷不了春海的污名吧。」
「這種事情……!」
嘉音正要說: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說到這個,你似乎非常中意水無月啊。」
聽他提到水無月的名字,嘉音住了口。豪威斯下流地嘴角一歪。
「如果他是『白檀式』這件事被社會大眾知道,屬於違法自動人偶的他,應該就會被毀吧。我也可以現在就把這件事告訴警察就是了。」
嘉音自覺到臉上的血氣在消退。
她覺得對方卑鄙,也覺得懊惱。可是,她沒有任何手段可以對抗豪威斯。少女為了自己的沒出息而低頭不語。
「你要怎麼做呢?如果你說已經用不著他,那也無所謂就是了。我也不需要那個規格不符品,本來就打算銷毀──」
「……請不要這樣。」
少女的嘴發出無力的聲音。
剛才
的氣勢已經不見蹤影。豪威斯靠坐在椅子上,看著少女文弱的模樣。
「你說了什麼嗎?」
「……請你千萬不要毀了水無月。我求求你……」
「也好。那麼,你應該知道該怎麼做吧?」
男子把筆放到桌上。
嘉音咬緊了嘴唇。少女盯著這張魔鬼的契約書良久,最後下定決心,拿起筆。
手很冰冷。會客室的暖氣不怎麼強,嘉音的手完全是冰的。正當她要以凍僵的手簽字的時候。
豪威斯這一邊的門傳來敲門聲。一名警察慌慌張張跑進來,在豪威斯耳邊說了幾句話。
看來警察已經被豪威斯買通了。處在這種孤立無緣的狀態下,讓嘉音自然而然地放低了視線。
這時豪威斯突然站了起來,帶得椅子倒下。
「尤莉那個廢物!」
豪威斯發出怒吼。
嘉音吃驚地抬頭看去,但男子已經對嘉音看也不看一眼。大聲用手杖往地上一碰,走出了會客室。
警察對連連眨眼的嘉音說了:
「贊德霍茲小姐,你被釋放了。有人找到了證明你無辜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