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白檀式」水無月的重開機 第四章 episode.4 機關少年要學會戀愛?(2/2)
「什麼概念?告訴我。」
嘉音走向麗妲,將手放到嘴邊,在麗妲耳邊說悄悄話。
水無月眨了眨眼。
他專注在聽覺,但聽不見。
麗妲連連點頭,笑逐顏開。過了一會兒,嘉音從她耳邊離開。
「如何?概念上應該很新穎才對。」
「好像很有趣,我覺得很棒。」
兩人像想到了什麼惡作劇,低聲輕笑。好奇的水無月問:
「什麼?也告訴我吧。」
「「這是秘密!」」
紅白兩位少女一起回答,讓水無月吃了一驚。
「為什麼?我也是團隊的一員吧,應該有權利知道。」
「不行,還不能告訴水無月。等設計圖畫好了就告訴你。」
「是啊,要是水無月知道了,絕對會反對。就等到設計完再揭曉嘍。」
自己會反對……?
雖然不明就裡,但笑著的兩人沒有想告訴他的意思。水無月覺得受到排擠,大感沒趣地噘起嘴。
「既然這樣,就表示競賽不需要我幫忙了吧。」
「你在鬧什麼彆扭啦。我
們只是對你保密一下,之後會好好告訴你……這樣一來,既然決定好概念了,麗妲同學,接下來要決定搭載的功能了!」
聽嘉音說得幹勁十足,水無月只有疏離感。他露出不悅的表情時……
「啊,水無月負責這個。」
嘉音把一張紙遞了過來。
「你去食品行買東西。你已經可以一個人去跑腿了吧?」
*
水無月照著嘉音交給他的採買清單買了許多食材,回到家中。
傍晚的天空染上橘紅色,將阿爾卑斯山與街景染得火紅。在一片火紅的情景中,隨處都可看見身穿軍服的人。
看來共和國國軍派出了兵力以戒備吸血鬼革命軍與睦月的消息是真的。水無月若無其事地提著購物袋,從拿著機關槍的士兵們身旁走過。
其實這是他第一次被派出來跑腿採買。
水無月不曾獨自外出過,連走去住家後頭的垃圾集中站也是和嘉音一起去。即使在外面被吩咐「你在這裡等我」,她也不曾走到遠得看不見的地方。
水無月一直以為嘉音是把他當成保鏢。
他發現不是這樣時,是在被打了一巴掌的那一晚。
原來水無月只是因為不被嘉音信任,才不能一個人外出。
嘉音是擔心水無月會做出可疑的言行,所以無法讓他離開自己的視線。為了隨時能在眼看會被識破真實身分的時候打圓場,當他做出不像人類會有的舉止時,告訴他適當的對應方式,她才會一直待在他身邊。
水無月自以為在保護嘉音,卻一直受到嘉音保護。
──我是為了什麼而存在的呢?
修復作業進行到一半時,他問了嘉音這個問題,得到的回答是:「這是每個人類都要思考的問題。」
水無月躺在床上,身旁的嘉音一臉認真地幫他換上新的人工皮膚。白嫩的臉上沾到機油,銀絲一般的頭髮也沒梳理,但少女拚命維修少年身體的模樣,該怎麼說呢……很堅強。
少女呼出的氣息與火熱的視線不時掠過皮膚,讓他有種奇妙的感覺。
由於作業時間很長,他們做了一項新嘗試,那就是維持開機狀態也能做的作業就直接進行,而他覺得這樣非常不錯。
「自己的存在理由這種事,大多數的人都不知道答案。因為人類和自動人偶不一樣,沒有被決定好是○○用的。就算是這樣,就算不知道自己是為了什麼而活,人還是會活下去。」
我不是人類。
「沒關係,因為水無月不是普通的自動人偶……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存在理由是什麼,可是,我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找到。對於自己為什麼活著,人類想必一直都在尋找自己的答案。」
春海想打造出人類。
水無月也是其中一具。
他心想:那自己也和人類一樣尋找看看吧。
在這個和平的時代,在新的持有者身邊,不是乖乖接受由別人設定的存在理由,而是找出自己真正的存在理由。
──一點鐘方向有敵人兩隻,九點鐘方向有敵人一隻……──
「夠了。」
水無月打斷在腦中說話的程式。
「……不用再做這種事情了。」
他搖搖頭,切換視覺。從前方走來的兩個藍色人形變成了尋常的情侶。
沒有「敵人」,不需要進行戰鬥推演。
水無月第一次以自己的意思阻止了戰鬥推演。
提著購物袋的少年與這對情侶之間沒有產生緊張感,雙方逐漸錯身而過。
回到家時,嘉音以不可思議的表情迎接水無月。
「水無月,怎麼了?你還不記得店家的位置嗎?」
「你以為我的記憶領域比五歲小孩還不如嗎?」
「可是,你走出家門還不到十分鐘……」
「沒有問題。任務完成了。」
水無月放下購物袋。嘉音查看裡面裝的東西後,發出驚呼。
「……真的耶,都有買到。可是,為什麼?從家裡走到商店,單程明明要花上二十分鐘以上。」
「時間很理想吧。在路途中的那條河時,我沒有走橋,直接跳過去了,這就是勝因所在。」
「這!你又做這種事情!要是被別人看見……」
「沒有問題。我有確實做好聲東擊西。」
「聲、聲東擊西……?」
「我用四連發手槍趕走了河裡的鳥。行人們都被一起飛起來的鳥嚇了一跳,沒有人看到我高速跳過河川。」
嘉音張大了嘴。
「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站在水無月的立場,他一定要完成第一次的跑腿採買任務。這就是所謂的測試,測試水無月能不能按照嘉音的期待行動。要是失敗,又會損及嘉音對他的信任。
而水無月在測試中永遠都會竭盡全力。現在的他,不是那個沒有幹勁的水無月,是重新下定決心要和嘉音一起生活的新生水無月。
結果,他很在乎任務所需的時間,甚至在跑腿採買任務中採取了聲東擊西。
「……嗯,下次你要正常地走人行道去買喔。」
但嘉音不是很高興。
水無月感到不安。
「喂,我的測試有及格嗎?如果有問題,我會重新執行一次跑腿任務。」
「已經沒有東西要買了,所以不必重來。」
「可是,如果不及格……」
看到水無月愈說愈激動,嘉音摸了摸他的頭。
「水無月,你做得很好。」
少女笑了,像是在說拿他沒辦法。
溫暖的手包覆住腦袋。
水無月任由她的手慈愛地撫摸黑髮,還順便重新夾上髮夾。
──對了。
春海以前也曾這樣摸他的頭,說了一樣的話。
戰鬥訓練結束或他順利通過各種測試後,春海就會這樣慰勞他。
當時他單純地為此感到欣喜。
嘉音沒發現水無月的意識暫時陷入這段懷念又心酸的回憶中,提著購物袋走開。
忽然間,她的腳步停了下來。
「對了,麗妲同學不知道要不要在我們家吃晚餐,水無月,你去問一下。」
「在工作室嗎?」
「嗯,她好像覺得自動人偶的零件很稀奇,不可思議地看著房裡的每一樣東西。」
「雖然太遲了,但我找錯加入團隊的人選了吧。她完全沒有自動人偶的知識,大概幫不上忙。」
水無月回想麗妲的情形,搖了搖頭。
但嘉音不理會他的擔心,慧黠地笑了。
「所以,才能放心找她來家裡。即使水無月的備用零件被發現,對麗妲同學也能敷衍過去。」
「是啊,這點很令人放心。」
水無月也揚起嘴角笑了,走向工作室。
走進房間時沒看見麗妲。奇怪,視線在室內掃了一圈,發現有一扇門微微開著。
那是水無月房間的門。房間與工作室相鄰,嘉音要保養水無月比較方便,也有效率。本來讓他用這個房間是出於這樣的理由,但是……
水無月無聲無息地打開門。
看見一名少女完全露出內褲,趴在地上。
「嗯~~好奇怪……怎麼會什麼都沒有……」
麗妲趴在地上,視線掃過床底,嘴裡念念有詞。門正好位於麗妲的正後方,所以她沒有發現水無月。
水無月看著內褲問:
「你在做什麼?」
「咿~~~~……!」
麗妲猛然起身並回過頭,臉上血色全失,一片慘白。看她害怕得像遇見了殺人魔,水無月歪著頭。
「怎麼了?你為什麼那麼害怕?」
「不、不是啦,我不是故意的!是剛好打開門一看,發現是水無月的房間,我也覺得這樣不可以,可是就忍不住進來了而已!我、我沒有聞水無月的制服或床的味道,也沒有在找床底下有什麼不可告人的東西!」
「……」
「你、你那個懷疑的眼神是怎樣?」
「是你在懷疑吧?」
水無月故作平靜,輕嘆了一口氣。他舉起什麼都沒拿的雙手,以免讓這個已經嚇得渾身顫抖的少女更害怕。
「──那麼,在我床下有找到螺絲之類的嗎?」
「咦,螺絲?為什麼是螺絲?」
「……不,沒有就好。」
麗妲滿臉問號,水無月也腦子裡一團混亂。
──她不是因為覺得我是自動人偶才害怕嗎?她說的味道,是要檢查有沒有保養的機油味,不可告人的東西
是我的零件吧?不然還有什麼?
「我、我要出去了。對不起,我擅自跑進來。我真的只看了一下子,你不要不高興喔。」
「慢著,你儘管在這個房間看看,直到你滿意為止也沒關係。要不要乾脆連內衣褲的味道也確認看看?」
「不要把我當變態!只看過房間就夠了。而且,就算現在找到那種影片,我也會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影片?喔,什麼啊,原來你是在找那個啊?」
理解的水無月走向桌子。這時,剛剛應該在找影片的麗妲大感驚慌失措。
「水、水無月!不用拿出來!已經不用了……!」
「沒有問題,你不是在找嗎?我們現在一起看吧。」
「一起看?等、等一下,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要把房間燈關掉嗎?嘉音也說過這樣比較有氣氛。」
「嘉音?為什麼這個時候會提到嘉音的名字?」
「這還用問,當然是因為我平常會和嘉音一起看。」
燈被關掉了。
麗妲癱坐在地,茫然回望著水無月。
房間裡的光源只剩下從窗戶照進來的微微泛青的暮光。水無月俐落地把錄影帶放進錄放影機後,將最後的光源也用厚實的窗簾遮住。室內籠罩在濃密的黑暗中。
電視畫面出現一片山雨欲來的黑幕。
這時,麗妲彈起來似的站起身。
「不行!不行不行!水無月和嘉音竟然是這麼不健全的關係……!」
麗妲正大聲呼喊,影片在她背後開始播放。
播放出壯闊的古典音樂與浪漫的電影片名。
「…………………………這是什麼?」
「嘉音愛看的愛情電影。」
「那你剛才說什麼氣氛是……?」
「她說關燈看就像在電影院。」
麗妲注視著電視畫面,沉默不語。
音樂播放完畢,電影正常地開始。
但麗妲仍呆站在原地不動,讓水無月歪過頭。
「怎麼了?這不是你要找的東西嗎?」
「沒、沒這回事!好啊,我們一起看吧。」
水無月坐在床上,麗妲憤然坐到他身旁。
電影的劇情是描寫吸血鬼少年與人類少女墜入情網,歷經幾番波折後結為連理。據嘉音所說,這似乎是很正統的愛情故事,還說自從簽訂葉賽爾條約後,描寫吸血鬼與人類戀愛的作品成了一大風潮。
「……欸,水無月,你平常都和嘉音這樣看電影嗎?」
剛才明明特地連床底下都找過了,麗妲看電影卻不太專心,頻頻斜眼偷看水無月。
「對。」
「在全黑的房間裡,像這樣一起並肩坐在床上看?」
「是啊。」
「這個家裡真的只有嘉音和你兩個人住嗎?」
「這也沒必要說謊吧?」
「像浴室之類的,果然也是共用吧……?」
「這間房子的浴室只有一間。這怎麼了嗎?」
麗妲沉默不語。
看著看著,少年與少女開始擁抱。水無月毫無感慨,這幅光景映在人工視網膜上。
「那你不會小鹿亂撞?」
「小鹿亂撞?」
他往一旁看去。
從螢幕發出的微弱光線照出麗妲的身影。水無月正經八百地對距離近得快要碰到手臂的少女問:
「什麼叫小鹿亂撞?」
「小、小鹿亂撞就是小鹿亂撞!和女生住在同個屋檐下,兩個人單獨待在全黑的房間裡看著這麼浪漫的電影,你沒有任何想法嗎?」
「要怎麼想才是正確答案?」
麗妲退縮了。
電影裡的少年與少女在接吻。
沒錯,這個他也不懂。在嘉音叫他看的電影裡一定會有這一幕。這麼做到底是為了什麼──
水無月注視著麗妲。
柔嫩的嘴唇近在眼前。
「嘉音不肯告訴我,只叫我自己想。」
他將臉湊近時,麗妲窘迫地退開同樣的距離。
水無月為了探出上半身,將手撐在床上。
兩人份的體重讓彈簧嘎吱作響。
「嘉音說看著看著,遲早有一天會懂,可是我到現在還不懂,看了電影也沒有任何感覺。你看了這個,應該知道怎麼想才是正確答案吧?」
水無月無意間將麗妲困在雙臂之中。
少女長長的睫毛在眼前顫抖。
水無月看著她的睫毛,真摯地開口:
「我想知道,你能告訴我嗎?告訴我電影裡說的戀愛是怎麼回事。」
耳語漸漸消融在黑暗中。
兩人的氣息交錯,紅色的眼眸晃動。
過了一會兒,少女不知為何靜靜閉上眼睛時──
喀嘰!
日光燈的耀眼光芒刺激水無月的人工視網膜,敞開的門前站著散發出絕對零度氣息的嘉音。
「你們在做什麼?」
麗妲決定在晚餐前回家。
公主甩掉護衛後下落不明一事鬧得很大,電視上甚至跑過「搜索中」的字幕。麗妲趕忙打電話回家,被吸血鬼王狠狠訓了一頓。她只好放棄在這裡吃晚餐,說護衛已經來接她了,讓水無月送她到車站前。
「不要在路上逗留,要直接回家喔。」
嘉音穿著圍裙,在玄關對水無月說,甚至看得出她的眼神有莫名怪罪的神色。
「千萬不要對麗妲同學做什麼奇怪的事情。」
「什麼叫奇怪的事情?」
「……還會一臉正經地問這種問題,大概不用擔心了吧。」
嘉音低聲說道。
而麗妲勾起水無月的手臂說:
「你不用擔心水無月啦。你不會突然變成大野狼吧?」
「大野狼?我沒有變身的功能。」
麗妲用說著「看吧!」的表情看了嘉音一眼,嘉音則嘆了一口氣。
「路上小心。」在白銀少女目送下,水無月走出家門。
和麗妲一起走在天色已暗的路上時,她將身體湊過來,柔軟的感覺包裹住手臂。
「現在沒有任何人在喔,我們……繼續吧?」
水無月聽到她悄聲說道,歪了歪頭。
「繼續?繼續什麼?」
這麼回答後,傳來理智斷線的聲音。
手臂被她牢牢抓住。下一瞬間,她像在扔鉛球似的抓著水無月轉圈,等離心力夠了就扔出去。
水無月在空中調整姿勢,順利著地,但是因為太過突然,讓他嚇了一跳。
他對追擊做出防備,但麗妲沒有立刻上前攻擊,取而代之的是一連串讓他莫名所以的謾罵,最後還問:「我和嘉音,你要選哪一個?」他回答:「我跟你們兩個都會好好相處。」腹部就挨了一記強烈的鉤拳……該怎麼回答才對啊?
麗妲對他說「夠了」,泫然欲泣地跑走。
水無月跟上去之後,麗妲就問:「你跟來幹嘛啦,笨蛋!」「嘉音要我送你到車站。」「我不就跟你說夠了嗎!」「我不接受你的命令。」「那是怎樣!不要再對我好了!」「辦不到,我已經決定要跟你和睦相處了。」「莫名其妙!我討厭你!我討厭不肯選我的水無月!」「沒有問題。就算你討厭我,我還是會和你和睦相處。」「笨蛋笨蛋笨蛋!」
一抵達車站,麗妲就撲過來緊緊抱住水無月。
他以為又會被扔出去,瞬間有所防備,但什麼事都沒發生。
車站的人潮避開水無月他們走過。水無月被麗妲抱著,忽然低頭看著少女。
麗妲靦腆地紅了臉頰,把臉埋到水無月的懷裡。
過了一會兒,少女放開水無月,帶著若無其事的笑容揮揮手說「我們學校見」就走遠了。
水無月目送她的一頭紅色長髮消失在人潮中,心想:回去之後,有一大堆事情要問嘉音啊。
說變就變的少女心,終究不是機關少年所能理解的。
星空下,水無月踏上歸途。
走出家門時,嘉音穿著圍裙,多半是在準備晚餐。
水無月想著:「不知道今晚會是什麼菜色。」忽然露出微笑。
從嘉音第一次哭泣的那一晚以後,水無月開始會和嘉音一起吃飯。
這也是因為他反省過先前在餐廳的失態,但更重要的是他也想幫助嘉音「反抗」。
自己離殺戮愈遠,愈能證明「白檀式」不是殺人人偶,也能向世人證明諧波齒輪不是危險的東西,進而洗刷春海的污名。
上學、用餐、看電
影,全都有意義。
水無月決定要作為「對抗世人的機關少年(Rebellio Machina)」,與嘉音站在一起。
當水無月回到家時,皺起了眉──門沒上鎖。
他心想著嘉音真是不小心,走進玄關。
「我回來了……嘉音?」
這個時候,水無月的眼裡看見了一排通往走廊深處的腳印。嘉音不會讓客人穿著鞋子走進家裡。
心裡騷動不已。
「嘉音!」
他按捺著急切的心,循著腳印走。
走進廚房一看,桌子上有奇怪的東西。
一張留言卡被刺在桌上的菜刀固定著。
水無月看完上面寫的字後,把留言卡揉成一團。上面有威爾亥姆的署名。